【白话文】 世間上的摯友真難得相見，
好比此起彼落的參星商辰。
今晚是什麽日子如此幸運，
竟然能與你挑燈共敘衷情？
青春壯年實在是沒有時，
不覺得你我各巳鬢蒼蒼。
打聽故友大半早成鬼藉，
聽到你驚呼胸中熱流蕩。
真沒想到闊二十年之，
能有機會再次來登門拜訪。
當年握時你還沒有成親，
今日見到你兒女已經成行。
他們和順地敬重父親摯友，
熱情地問我來自哪個地方？
三兩句問答話還沒有說完，
你便叫他們張羅常酒筵。
雨夜割來的春韭嫩嫩長長，
剛燒好黃粱摻米飯噴噴香。
你說難得有這個機會見，
一舉杯就接連地喝十觴。
十杯酒我也難得一醉呵，
謝謝你對故友的情深意長。
明朝你我又要被山嶽阻隔，
人情世事竟然都如此渺茫！

【注释】 １、參與商：星座名，參星在西而商星在東，當一個上升，另一個下沉，故不相見。
２、間：摻。
３、故意：故交的情意。

【赏析】 　　此詩作於詩人被貶華州司功參軍之。詩寫偶遇少年知交的情景，抒寫人生聚散不定，故友相見，格外親切。然而暫聚忽，卻又覺得世事渺茫，無限感慨。
　　詩的開頭四句，寫久重逢，從離說到聚首，亦悲亦喜，悲喜交集。第五至八句，從生離說到死。透露干涉戈亂離、人命危淺的現實。從“焉知”到“意長”十四句，寫與衛八處士的重逢聚首以及主人及其人的熱情款待。達詩人對生活美和人情美的珍視。最兩句寫重會又之傷悲，低徊婉轉，耐人尋味。
　　全詩平易真切，層次井然。
　　
　　[鑒賞]
　　這首詩是肅宗乾元二年（759）春天，杜甫自洛陽返華州途中所作。衛八處士，名字和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處士，指隱居不仕的人。
　　
　　　　開頭四句說，人生動輒如參、商二星，此出彼沒，不得相見；今夕又是何夕，咱們一同在這燈燭光下敘談。這句從離說到聚首，亦悲亦喜，悲喜交集，把強烈的人生感慨帶入詩篇。詩人與衛八重逢時，安史之亂已延續三年多，雖然兩京已經收，但叛軍仍很猖獗，局勢動蕩不安。詩人的慨嘆，正暗隱着對這個亂離時代的感受。
　　
　　　　久重逢，彼此容顔的變化，自然最容易引起註意。離時兩人都還年輕，而今俱已鬢斑白。“少壯能時，鬢各已蒼”兩句，由“能時”引出，對於世事、人生的迅速變化，現出一片惋惜、驚悸的心情。接着互相詢問親朋故舊的下落，竟有一半已不在人間，彼此都不禁失聲驚呼，心火辣辣地難受。按說，杜甫這一年四十八歲，何以親故已經死亡半數呢？如果說開頭的“人生不相見”已經隱隱透露一點時代氣氛，那麽這親故半數死亡，則更強烈地暗示着一場大的戈亂離。“焉知”二句承接上文“今夕何夕，共此燈燭光”，詩人故意用反問句式，含有意想不到彼此竟能活到今天的心情。其中既不無幸存的欣慰，又帶着深深的痛傷。
　　
　　　　前十句主要是抒情。接下去，則轉為敘事，而無處不關人世感慨。隨着二十年歲月的過去，此番重來，眼前出現兒女成行的景象。這裏當然有倏忽之間遲暮已至的喟嘆。“怡然”以下四句，寫出衛八的兒女彬彬有禮、親切可愛的情態。詩人款款寫來，毫端始終流露出一種真摯感人的情意。這裏“問我來何方”一句，本可以寫些路途顛簸的情景，然而詩人用“問答乃未已”一筆輕輕帶過，可見其裁剪淨煉之妙。接着又寫處士的熱情款待：菜是冒着夜雨剪來的春韭，飯是新煮的摻有黃米的香噴噴的二米飯。這自然是隨其所有而具辦的常飯菜，現出老朋友間不拘形跡的淳友情。“主稱”以下四句，敘主客暢飲的情形。故人重逢話舊，不是細斟慢酌，而是一連就進十大杯酒，這是主人內心不平靜的現。主人尚且如此，杜甫心情的激動，當然更不待言。“感子故意長”，概括地點出今昔感受，總束上文。這樣，對“今夕”的眷戀，自然要引起對明日離的慨嘆。末二句應開頭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暗示着明日之，悲於昔日之：昔日之，今幸會；明日之，會何年？低深婉，耐人玩味。
　　
　　　　詩人是在動亂的年代、動蕩的旅途中，尋訪故人的；是在長二十年，經受不了滄桑巨變的情況下與老朋友見的，這就使短暫的一夕相會，特不尋常。於是，那眼前燈光所照，就成亂離環境中幸存的美好的一角；那一夜時光，就成烽火亂世中帶着和平寧靜氣氛的僅有的一瞬；而蕩漾於其中的人情之美，相對於紛紛擾擾的殺伐爭奪，更顯出光彩。“今夕何夕，共此燈燭光”，被戰亂推得遙遠的、恍如隔世的和平生活，似乎一下子又來到眼前。可以想象，那燭光融融、散着黃粱與春韭香味、與故人相伴話舊的一夜，對於飽經離亂的詩人，是多麽值得眷戀和珍重啊。詩人對這一夕情事的描寫，正是流露出對生活美和人情美的珍視，它使讀者感到結束這戰亂，是多麽符人們的感情與願望。
　　
　　　　這首詩平易真切，層次井然。詩人是隨其所感，順手寫來，便有一種濃厚的氣氛。它與杜甫以沉頓挫為顯著特的大多數古詩有，而更近於渾的漢魏古詩和陶淵明的創作；但它的感情內涵畢竟比漢魏古詩豐富雜，有杜詩所獨具的感情波瀾，如層漪迭浪，展開於作品內部。清代張上若說它“情景逼真，兼極頓挫之妙”（楊倫《杜詩鏡銓》引），正是深一層地看到內在的沉頓挫。詩寫朋友相會，卻由“人生不相見”的慨嘆端，因而轉入“今夕何夕，共此燈燭光”時，便格外見出內心的激動。但下面並不因為相會便抒寫喜悅之情，而是接以“少壯能時”至“驚呼熱中腸”四句，感情又趨沉。詩的中間部分，酒宴的款待，衝淡世事茫茫的凄惋，帶給詩人幸福的微醺，但勸酒的語辭卻是“主稱會難”，又帶來離亂的感慨。詩以“人生不相見”開篇，以“世事兩茫茫”結尾，前一片蒼茫，把一夕的溫馨之感，置於蒼涼的感情基調上。這些，正是詩的內在沉的現。如果把這首詩和孟浩然的《過故人莊》對照，就可以現，二者同樣現故人淳而深厚的友情，但由於不同的時代氣氛，詩人的感受和文字風格都很不相同，孟浩然心情平靜而愉悅，連文字風格都是淡淡的。而杜甫則是悲喜交集，內心藴積着深深的感情波瀾，因之，反映在文字上儘管自然渾，而仍極頓挫之致。
　　
　　　　（恕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