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此留一段唐代詩佳話。
　　白居易弟行簡《三夢記》載：元和四年(809)三月二十一日，白氏兄弟與李杓直(即李十一)等春遊，至李飲酒。時元稹出使四川已旬，席間，白居易忽停杯道：“微之(元稹字，即元九)當已抵梁州”，隨即提此詩於壁。同日夜，元在梁州驛館夢見與白、李同遊麯江和慈恩寺，醒作《梁州夢》：“夢君同繞麯江頭，也慈恩院院遊。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這一巧說明元、白平日交誼之篤和皇后相憶之深。
　　
　　[鑒賞]
　　唐人喜歡以行第相稱。這首詩中的“元九”就是在中唐詩上與白居易齊名的元稹。元和四年（809），元稹奉使去東川。白居易在長安，與他的弟弟白行簡和李杓直（即詩題中的李十一）一同到麯江、慈恩寺春遊，又到杓直飲酒，席上憶念元稹，就寫這首詩。這是一首即景生情、因事起意之作，以情深意真見長。
　　
　　　　詩的首句，當時參加遊宴的白行簡在他寫的《三夢記》中記作“春來無計破春愁”，照說應當是可靠的；但《白氏長慶集》中卻作“花時同醉破春愁”。一首詩在傳鈔或刻印過程中會出現異文，而作者對自己的作品也會反推敲，多次易稿。就此詩來說，白行簡所記可能是初稿的字句，《白氏長慶集》所錄則是最的定稿。那麽，詩人為什麽要作這樣的修改呢？在章法上，詩的首句是“起”，次句是“承”，第三句當是“轉”。從首句與次句的關係看，把“春來無計”改為“花時同醉”，就與“醉花枝”句承接得更緊密，而在上下兩句中，“花”字與“醉”字重複顛倒運用，更有相映成趣之妙。再就首句與第三句的關係看，“春愁”原是“憶故人”的伏筆，但如果一開頭就說“無計破春愁”，到第三句將無法顯示轉。這樣一改動，先說春愁已因花時同醉而破，再在第三句中用“忽憶”兩字陡然一轉，見波瀾起伏之美，從而跌出全篇的風神。
　　
　　　　這首詩的特點是，即席拈來，不事雕琢，以極其樸素、極其淺顯的語言，達極其深厚、極其真摯的情意。而情意的達，主要在篇末“計程今日到梁州”一句。“計程”由上句“忽憶”來，是“憶”的深化。故人相，居者憶念行者時，隨着憶念的深入，常會計算對方此時已否到達目的地或正在中途某地。這裏，詩人意念所到，深情所註，信手寫出這一生活中的實意常情，給人以特真實、特親切之感。
　　
　　　　白居易對元稹行程的計算是很確的。當他寫這首《醉憶元九》詩時，元稹正在梁州，而且寫一首《梁州夢》：“夢君同繞麯江頭，也慈恩院院遊。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元稹對這首詩的說明是：“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樂天同遊麯江，兼入慈恩寺諸院，倏然而寤，則遞乘及階，郵吏已傳呼報曉矣。”巧的是，白居易詩中寫的真事竟與元稹寫的夢境兩相吻。這件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有一層神秘色彩，其實是生活中完全可能出現的巧，而這一巧正是以元、白平日的友情為基礎的。唐代長安城東南的慈恩寺和麯江是當時遊賞地。而且，進士登科，皇帝就在麯江賜宴；慈恩寺塔即雁塔，又是新進士題名之處。元、白兩人想必常到這兩處共同遊宴。對元稹說來，當他在孤寂的旅途中懷念故人、追思昔遊時，這兩處長安名勝，不僅在日間會時時浮上他的心頭，當然也會在夜間進入他的夢境。由於這樣一個夢原本來自對故人、對長安、對舊遊的朝夕憶念，他也是如實寫來，未事渲染，而無限相思、一片真情已全在其中。其情深意真，是可以與白詩比美的。
　　
　　　　聯繫元稹的詩，更可見兩人的交誼之篤，也更可見白居易的這首《憶元九》詩雖象是偶然動念，隨筆成篇，卻有其深厚真摯的感情基礎。如果把兩人的詩起來看：一寫於長安，一寫於梁州；一寫居者之憶，一寫行人之思；一寫真事，一寫夢境；詩中情事卻如《本事詩》所說，“若符契”。而且，兩詩寫於同一天，又用的是同一韻。這是兩情的異地交流和相互感應。讀者不僅從詩篇的藝魅力，而且從它的感情內容得到真和美的享受。
　　
　　　　（陳邦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