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長安東南三十處，原有一條灞水，漢文帝葬於此，遂稱灞陵。唐代，人們出長安東門相送親友，常常在這裏分手。因此，灞上、灞陵、灞水等，在唐詩經常是和離聯繫在一起的。這些詞本身就帶有離的色彩。“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灞陵”、“灞水”重迭出現，烘托出濃郁的離氣氛。寫灞水水勢“流浩浩”，固然是實寫，但詩人那惜的感情，不也如浩浩的灞水嗎？這是賦，而又略帶比興。
　　
　　　　“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這兩句一筆宕開，大大開拓詩的意境，不僅展現灞陵道邊的古樹春草，而且在寫景中透露朋友臨時不忍分手，上下顧盼、矚目四周的情態。春草萋萋，自不必說會增加離的惆悵意緒，令人傷心不已；而古樹枯而無花，對於春天似無反映，那歷史經滄桑、歸於默然的樣子，不是比多情的芳草能引起更深沉的人生感慨嗎？這樣，前面四句，由於點到灞陵、古樹，在傷離、送的環境描寫中，已經潛伏着懷古的情緒。於是五六句的出現就顯得自然。
　　
　　　　“我秦人問路岐，是王粲南登之古道。”王粲，建安時代著名詩人。漢獻帝初平三年，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等在長安作亂，他避難荊州，作著名的《七哀詩》，其中有“南登灞陵岸，首望長安”的詩句。這裏說朋友南行之途，乃是當年王粲避亂時走過的古道，不僅暗示朋友此行的不得意，而且隱括王粲《七哀詩》中“首望長安”的詩意。不用說，友人在離開灞陵、長帝都時，也會象王粲那樣，依依不地翹首望。
　　
　　　　“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生。”這是望所見。漫長的古道，世世代代負載過多少前往長安的人，好象古道自身就飛動着直奔西京。然而今日的西京，巍巍紫闕之上，日欲落而浮生，景象黯淡。這當然也帶有寫實的成份，灞上離長安三十，望長安，暮靄籠罩着宮闕的景象是常見的。但在古詩中，落日和浮聯繫在一起時，往往有指喻“讒邪害公正”的寓意。這裏便是用落日浮來象徵朝廷中邪佞蔽主，讒毀忠良，透露朋友離京有着令人不愉快的政治原因。
　　
　　　　由此看來，行者和送行者除一般的離情緒之外，還有着對於政局的憂慮。理解這心情，對詩的結尾兩句的內涵，也就有較深切的會。“正當今夕斷腸處，驪歌愁絶不忍聽。”驪歌，指逸詩《驪駒》，是一首離時唱的歌，因此驪歌也就泛指離歌。驪歌之所以愁絶，正因為今夕所感受的，非單純的離，而是由此觸的更深的愁思。
　　
　　　　詩是送詩，真正明點離的收尾兩句，但讀起來卻覺得圍繞着送，詩人抒的感情綿長而深厚。從這首詩的語言節奏和音調，能感受出詩人欲而不忍的綿綿情思和內心深處相應的感情旋律。詩以兩個較短的五言句開頭，但“灞水流浩浩”的後面三字，卻把聲音拖長，仿佛臨歧欲時感情如流水般地不可控。隨着這“流浩浩”的情感和語勢，以下都是七言長句。三句、四句和六句用三個“之”字，一方面造成語氣的貫註，一方面又在句中把語勢稍稍煞住，不顯得過分流走，則又與詩人送之而又欲留之的那感情相仿佛。詩的一二句之間，有“灞陵”和“灞水”相遞連；三四句“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由於排比和用字的重迭，既相遞連，又顯得蕩。五六句和七八句，更是頂針直遞而下，這就造成斷而續、環往的音情語氣，從而現告別差別別人離時內心深處的感情波瀾。圍繞離，詩人筆下還展開闊的空間和時間：古老的西京，綿綿的古道，紫闕落日的浮，懷憂去國、曾在灞陵道上留下足跡的前代詩人王粲……由於思緒綿綿，着歷史和現實多方面擴展，因而給人以世事浩茫的感受。
　　
　　　　李白的詩，妙在不着紙。象這首詩無論寫友情，寫朝局，與其說是用文字寫出來的，不如說更多地是在語言之外暗示的。詩的風格是飄逸的，但飄逸並不等於飄渺空泛，也不等於清空。其思想內容和藝形象卻又都是滿的。詩中展現的西京古道、暮靄紫闕、浩浩灞水，以及那無花古樹、傷心春草，構成一幅令人心神激蕩而幾乎目不暇接的景象，這和清空飄渺便迥然不同。象這樣隨手寫去，自然流逸，但又有渾厚的氣象，充實的內容，是別人所難以企及的。
　　
　　　　（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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