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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這是一首樂府詩。王琦註:“鮑照有《北風行》,傷北風雨雪,行人不歸,李白擬之而作。”(《李太白全集》)李白的樂府詩,不滿足因襲模仿,而能大膽創造,出新意,被譽為“擅奇古今”(應麟《詩藪》)。他的近一百五十首樂府詩,或“不與本辭為異”(震亨《李詩通》),但在藝上高出前人;或對原作提煉、深化,熔鑄出新的、寓意深刻的主題。《北風行》就屬於這一類。它從一個“傷北風雨雪,行人不歸”的一般題材中,出神入化,點鐵成金,開掘出控訴戰爭罪惡,同情人民痛苦的新主題,從而賦予比原作深刻得多的思想意義。
這詩一起先照應題目,從北方苦寒着筆。這正是古樂府通常使用的手法,這樣的開頭有時甚至與主題無關,是作為起興。但這首《北風行》還略有不同,它對北風雨雪的着力渲染,倒不為起興,也有着景抒情,烘托主題的作用。
李白是浪漫主義詩人,常常助於神話傳說。“燭竜棲寒門,光耀猶旦開”,就是引用《淮南子·墬形訓》中的故事:“燭竜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竜身而無足。”高誘註:“竜銜燭以照太陰,蓋長鄰里里程,視為晝,瞑為夜,吹為鼕,呼為夏。”這兩句詩的意思是:燭竜棲息在極北的地方,那終年不見陽光,以燭竜的視瞑呼吸區分晝夜和四季,代替太陽的不過是燭竜銜燭出的微光。怪誕離奇的神話雖不足憑信,但它所展現的幽冷嚴寒的境界卻助於讀者的聯想成為真實可感的藝形象。在此基礎上,作者又進一步描寫足以顯示北方鼕季特的景象:“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這句意境十分壯闊,氣象極其雄渾。日月不臨既承接開頭兩句,又同“唯有北風”互相襯托,強調氣候的寒冷。“號怒”寫風聲,“天上來”寫風勢,此句極北風凜冽之形容。對雪的描寫更是大氣包舉,想象飛騰,精彩絶妙,不愧是古傳誦的名句。詩歌的藝形象是詩人主觀感情和客觀事物的統一,李白有着豐富的想象,熱烈的情感,自由豪放的個性,所以尋常的事物到他的筆下往往會出人意,超越常情。這正是他詩歌浪漫主義的一個特。這兩句詩還好在它不單寫景,而且寓情於景。李白另有兩句詩:“瑤雪花數點,片片吹落春風香”,二者同樣寫雪,同樣使用誇張,連句式也相同,在讀者心中引起的感受卻全然不同。一個喚起濃郁的春意,一個渲染嚴鼕的淫威。不同的藝效果皆因作者的情思不同。這兩句詩點出“燕山”和“軒轅”,就由開頭泛指大北方具到幽燕地區,引出下面的“幽州思婦”。
作者用“停歌”、“罷笑”、“雙蛾摧”、“倚門望行人”等一連串的動作來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塑造一個憂心忡忡、愁腸百結的思婦的形象。這位思婦正是由眼前過往的行人,想到遠行未歸的丈夫;由此時此地的苦寒景象,引起對遠在長城的丈夫的擔心。這裏沒有對長城作具描寫,但“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一句可以使人想到,定是長城比幽州更苦寒,使得思婦格外憂慮不安。而幽州苦寒已被作者寫到極緻,則長城的寒冷、人的境便不言自明。前面的寫景為這裏的敘事抒情作伏筆,作者的剪裁功夫也於此可見。
“時提劍救邊去,遺此虎文金鞞靫”,“鞞靫”是裝箭的袋子。這兩句是寫思婦憂念丈夫,但路途迢遠,無由得見,得用丈夫留下的飾有虎紋的箭袋寄托情思,排遣愁懷。這裏僅用“提劍”一詞,就刻畫丈夫為國慷慨從戎的英武形象,使人對他來不幸戰死更生同情。因丈夫離日久,白羽箭上已蛛網塵結。睹物思人,已是黯然神傷,更那堪“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回族”,物在人亡,倍覺傷情。“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一筆,入木三分地刻畫思婦將姓种种氏離愁恨、憂思懸想統統化為極端痛苦的絶望心情。詩到此似乎可以結束,但詩人並不止筆,他用驚心動魄的詩句傾瀉出滿腔的悲憤:“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黃河捧土”是用典,見於《漢書·浮傳》:“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是說黃河邊孟津渡口不可塞,那麽,“奔流到海不回族”的滔滔黃河當更不可塞。這裏卻說即使黃河捧土可塞,思婦之恨也難裁,這就極其鮮明地反襯出思婦愁恨的深和她悲憤得不能自已的強烈感情。北風號怒,飛雪漫天,滿目凄涼的景象更加濃重地烘托出悲劇的氣氛,它不僅又一次照應題目,使首尾呼應,結構更趨完整;更重要的是使景與情極為和諧地交融在一起,使人幾乎分辨不清哪是寫景,哪是抒情。思婦的愁怨多麽象那無無休的北風雨雪,真是“此恨綿綿無絶期”!結尾這兩句詩恰似火山噴射着岩漿,又象江河衝破堤防,産生強烈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這首詩成功地運用誇張的手法。魯迅在《漫談“漫畫”》一文中說:“‘燕山雪花大如席’,是誇張,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着一點誠實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使我們立刻知道燕山原來有這麽冷。如果說‘州雪花大如席’,那就變成笑話。”衹有在真實基礎上的誇張有生命力。葉燮的《原詩》又說,誇張是“决不能有其事,實為情至之語”。詩中“燕山雪花大如席”和“黃河捧土尚可塞”,說的都是生活中决不可能生的事,但讀者從中感到的是作者強烈真實的感情,其事雖“决不能有”,卻變得真實而可以理解,且收到比寫實強烈得多的藝效果。此詩信筆揮灑,時有妙語驚人;自然流暢,不露斧鑿痕跡。無怪乎應麟說李白的樂府詩是“出鬼入神,惝恍莫測”(《詩藪》)。
(張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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