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 李白 Li Bai  唐代   (701~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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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 ancient style poetry
日出行(一作日出入行)

李白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天又入西海,六竜所安在哉?
  其始與終古不息,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
  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在。
  誰揮鞭策驅四運?萬物興歇皆自然。
  羲和!羲和!汝奚汩沒於流淫之波?
  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逆道違天,矯誣實多。
  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

【注释】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天又入海,
六竜所安在哉。其始與終古不息,
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裴徊。草不謝榮於春風,
木不怨落於天。誰揮鞭策驅四運,萬物興歇皆自然。
羲和羲和,汝奚汩沒於荒淫之波。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逆道違天,矯誣實多。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

【赏析】   漢代樂府中也有《日出入》篇,它詠嘆的是太陽出入無窮,而人的生命有限,於是幻想騎上六竜成仙上天。李白的這首擬作一反其意,認為日出日落、四時變化,都是自然規律的現,而人是不能違背和超脫自然規律的,衹有委順它、適應它,同自然融為一,這符天理人情。這思想,現出一種樸素的唯物主義光彩。
  
    詩凡三換韻,作者抒情言志也隨着韻腳的變換而逐漸推進、深化。前六句,從太陽的東升西落說起,古代神話講,羲和每日趕六條竜載上太陽神在天空中從東到西行駛。然而李白卻認為,太陽每天從東升起,“天”而西落,這是其本身的規律而不是什麽“神”在指揮、操縱。否則,六條竜又停留在什麽地方呢?“六竜安在”,這是反問句式,實際上否認六竜存在的可能性,當然,羲和驅日也就荒誕不可信。太陽運行,終古不息,人非元氣,又怎麽能夠與之同升共落?“徘徊”兩字用得極妙,太陽東升西落,猶如人之徘徊,多麽形象生動。在這一段中,詩人一連用“似”、“安在”、“安得”這些不肯定、不確認的語詞,且連用兩個問句,這是有意提出問題,以引起讀者的深省。詩人故意不作正面的闡述而以反詰的方式提問,又使語氣變得更加肯定有力。
  
    中間四句,是說草木的繁榮和凋落,萬物的興盛和衰歇,都是自然規律的現,它們自榮自落,榮既不用感謝誰,落也不用怨恨誰,因為根本不存在某個超自然的“神”在那主宰着四時的變化更迭。這四句詩是全篇的點題之處、核心所在。“草不”、“木不”兩句,連用兩個“不”字,加強肯定的語氣,顯得果斷而有力。“誰揮鞭策驅四運”這一問,更增強氣勢。這個 “誰”字尤其值得思索。是誰在鞭策四時的運轉呢?是羲和那樣的神嗎?讀者的註意力很快就被吸引到作者的答上來:“萬物興歇皆自然”。答是斷然的,不是神而是自然。此句質剛勁,斬釘截鐵,給人以字字鈞之感。
  
    最八句中,詩人首先連用兩個詰問句,對傳說中駕馭太陽的羲和和揮退太陽的大力士魯陽公予以懷疑,投以嘲笑:羲和呵羲和,你怎麽會沉埋到浩渺無際的波濤之中去呢?魯陽公呵魯陽公,你又有什麽能耐揮戈叫太陽停下來?這是屈原“天問”式的筆法,這裏,李白不僅繼承屈原浪漫主義的現手法,而且比屈原更富於探索的精神。李白不單單是提出問題,更重要的是在答問題。既然宇宙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那麽硬要違背這自然規律(“逆道違天”),就必然是不真實的,不可能的,而且是自欺欺人的(“矯誣實多”)。照李白看來,正確的態度應該是:順應自然規律,同自然(即“元氣”,亦即“溟涬”)融為一,混而為一,在精神上包羅和占有(“囊括”)天地宇宙(“大塊”)。人如果做到這一點,就能夠達到與溟涬“齊生死”的境界。
  
    西方的文藝理論在談到積極浪漫主義的時候,常常喜歡用三個“大”來概括其特點:口氣大、力氣大、才氣大。這特點在李白身上得到充分的現。李白詩中曾反出現過關於大鵬、關於天馬、關於長江黃河和名山大嶺的巨大而宏偉的形象。如果把李白的全部詩作比作交響樂的話,那麽這些宏大形象就是這支交響樂中主導的旋律,就是這支交響樂中非常突出的、經常再現的主題樂章。在這些宏大的形象中,始終跳躍着一個鮮活的靈魂,這,就是詩人自己的個性。詩人寫大鵬:“燀赫乎宇宙,憑陵乎昆侖,一鼓一舞,煙朦沙昏,五嶽為之震蕩,百川為之崩奔”(《大鵬賦》);詩人寫天馬:“嘶青,振緑”,“騰昆侖,西極”,“口噴紅光汗溝”,“曾陪時竜躍天衢”(《天馬歌》)。詩人所寫的山是:“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乘泠風去,直出浮間”(《登太白峰》);詩人所寫的水是:“黃河落天走東海,萬瀉入胸懷間”(《贈裴十四》)。為什麽李白總愛寫宏偉巨大、不同凡響的自然形象,而在這些形象中又流露出這樣大的口氣,煥着這樣大的力氣和才氣呢?讀《日出入行》,我們總算找到理解詩人的鑰匙──“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這是詩人“天地與我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自我形象。這個能與“溟涬同科”的“自我”,是李白精神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浪漫主義創作方法的思想基礎。
  
    有人認為,《日出入行》“似為求仙者”(《唐宋詩醇》),可能有一定的道理。李白受老莊影響頗深,也很崇奉道教。一度曾潛心學道,夢想羽化登仙,享受長生之樂。但從這首詩看,他對這“逆道違天”的思想和行動,是懷疑和否定的。他實際上用自己的詩篇否定自己的行動。這正反映出詩人的矛盾心理。
  
    這首詩,在現手法上,把述事、抒情和說理結起來,既跳開空泛的抒情,又規避抽象的說理,而是情中見理,理中寓情,情理相互生。詩中頻頻出現神話傳說,洋溢着濃郁而熱烈的浪漫主義色彩,而詩人則在對神話傳說中人事的辯駁、揶揄和否定的抒寫中,把“天道自然”的思想輕輕點出,顯得十分自如、貼切,情和理契無間。詩篇用雜言句式,從二字句到九字句都有,不拘一格,靈活自如。其中又或問或答,波瀾起伏,達深刻的哲理,而且那樣具有論辯性和說服力。整首詩讀來輕快、活潑而又不失凝重。
  
    (王治芳)

【资料来源】 162_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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