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這裏是一個壯闊而又悲涼的行軍場景，經詩人剪裁、加工，註入自己的感情，使它更濃縮、更集中地再現在讀者前。
　　
　　　　李益對邊塞景物和軍旅生涯有親身的驗。他的邊塞詩與有些人的作品不同，非出於想象或模擬，而是直接來自生活，因而詩中往往隱藏着他自身的影子，對讀者有特殊的感染力量。這首詩的題目是《從軍北》，說明詩人也參加這次遠征，正如黃叔燦在《唐詩箋註》中所指出，“磧遠征人，妙在不說着自己，而己在其中”。當然，這首詩的感染力之所以特強烈，更因為他善於運用詩人獨有的敏銳的觀察力，從遠征途中耳聞目睹的無數生活素材中選取一幅最動人的畫，以快如刀的詩筆把它剪入詩篇。用王國維《人間詞話》的話來說，這正是一個詩人必須兼有的“能感之”和“能寫之”的本領。
　　
　　　　詩的首句“天山雪海風寒”，是這幅畫的背景，七個字，就把地域、季節、氣候一一交代清楚，有力地烘托出這次行軍的環境氣氛。這樣，接下來不必直接描述行軍的艱苦，用“橫笛遍吹《行路難》”一句就射出遠征人的心情。《行路難》是一個聲情哀怨的笛麯，《樂府解題》說，它的內容兼及“離悲傷之意”。王昌齡在一首《變行路難》中有“晚橫吹悲”的句子。而這裏用“遍吹”兩字，更點明這時傳來的不是孤孤單單、聲音微弱的獨奏，而是此吹彼和、響徹夜空的鳴，從而把讀者帶進一個悲中見壯的境界。
　　
　　　　詩的兩句“磧遠征人三十萬，一時首月中看”，是這一片笛聲在軍中引起的共感。句中的“磧”、“月中”，也是烘染這幅畫的背景的，起加重首句的作用，說明這支遠征軍不僅在雪的天山下、刺骨的寒風，而且在荒漠上、月夜中，這就使人加倍感到環境的荒涼、氣氛的悲愴。也許有人對這兩句中“三十萬”的數字和“一時首”的描寫，感到不大真實，因為一支行軍隊伍未必如此龐大，更不可能全軍都聽到笛聲在同一時間首顧望。但是，植根於生活真實的詩歌，在反映真實時决不應當是依樣畫葫蘆，為托出一個特定境界，收到最大藝效果，有時不但容許而且需要運用誇張手法。李益的這兩句詩，如果一定要按照磧上行軍的實際人數、按照聞笛顧的現場情況來寫，其藝效果必將大打扣。衹有象現在這樣寫，才能充分顯示這片笛聲的哀怨和大人的心情，使這支遠征隊伍在大漠上行軍的壯觀得到最好的藝再現，從而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王國維所說的“境界全出”的藝效果。這不但不違背真實，而且把真實現得更突出，更完滿，也更動人。
　　
　　　　樂聲對人有巨大的感染力。李益在一些寫邊情旅思的詩中善於從這一點着眼、下筆，讓讀者隨同樂聲進入詩境，通過樂聲引聲的反應窺見詩中人物的內心世界。如在《夜上受降城聞笛》“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人望鄉”兩句中，詩人明點出人因笛聲而觸的是一夜望鄉之情；在這首詩中，他卻攝取一個首看的動作，沒有說明他們為什麽首看以及首看時抱什麽心情，但寓情於景，情在景中。這一動作所包含的感情，是一言難，又可想而知的。
　　
　　　　（陳邦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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