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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臯鶴堂第一奇書金瓶梅 》
第二十三賭棋枰瓶兒輸鈔覷藏春潘氏潛蹤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張竹坡 Zhang Zhupo
 第二十三回赌棋枰瓶儿输钞觑藏春潘氏潜踪
“覷藏春”，見蕙蓮小人之底皆動。而金蓮潛蹤，已伏一勢不兩立之根，次早略使權，遂使西門對蕙蓮無以自解。而蕙蓮之不心貼西門，已安一皮根。文屋層變卦，愈滋悲憤，遂致捐軀而不顧也。然而金蓮之惡，已盈於不言之中矣。
寫聽籬察壁，固是金蓮本性，而一聽即着，愈使文一步不肯也。妒婦之不容人，大半怕人如此。又與“翡翠軒”怍引子矣。
文寫玳安、寫賁四，皆描寫蕙蓮淫蕩輕狂，以致人人皆知，為來旺“醉駡”之由也。又見輕佻淺露，特特與春梅相反，以結果之不如也。
於未見金蓮前，卻橫插一平安。一者映出蕙蓮，一者為妒書童受報作伏。小人輕言取禍，往往如此。】
詞曰：
心中難自泄，暗深深謝。【夾批：一轉。】未必娘行，恁地能賢哲。【夾
批：又一轉。】衷腸怎好和君說？【夾批：又一轉。】
說不丫頭，做官人的侍妾。【夾批：又一轉。】他堅牢望我情真切。豈想風波，
果應他心料者。【夾批：又一轉。】
——右調《梧桐樹》
話說一日臘春，新正佳節，西門慶賀節不在，吳月娘往吳大妗子去。午間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李瓶兒房下棋。玉樓道：“咱們今日賭甚麽好？”金蓮道：“咱們賭五錢銀子東道，三錢銀子買金華酒兒，那二錢買個豬頭來，教來旺媳婦子燒豬頭咱們吃。說他會燒的好豬頭，用一根柴禾兒，燒的稀爛。”【夾批：映蔣聰。】玉樓道：“大姐姐不在，卻怎的計較？”存下一分兒，送在他屋，也是一般。”說畢，三人下棋。下三盤，李瓶兒輸五錢。金蓮使綉春兒叫將來興兒來，把銀子遞與他，教他買一金華酒，一個豬首，連四蹄子，吩咐：“送到邊廚房，教來旺兒媳婦蕙蓮快燒，拿到你三娘屋等着，我們就去。”玉樓道：“六姐，教他燒拿盒子拿到這裏來吃罷。在邊，李嬌兒、孫雪娥兩個看着，是請他不請他？”金蓮遂依玉樓之言。
不一時，來興兒買酒和豬首，送到廚下。蕙蓮正在邊和玉簫在石基上坐着，撾瓜子耍子哩。來興兒便叫他：“蕙蓮嫂子，五娘、三娘都上覆你，使我買酒、豬頭連蹄子，都在廚房，教你替他燒熟，送到前邊六娘房去。”蕙蓮道：“我不得閑，與娘納鞋哩。隨問教那個燒燒兒罷，巴巴坐名兒教我燒？”來興兒道：“你燒不燒隨你，交與你，我有勾當去。”說着，出去。玉簫道：“你且丟下，替他燒燒罷。你曉的五娘嘴頭子，又惹的聲聲氣氣的。”【夾批：是同事之人。】蕙蓮笑道：“五娘怎麽就知道我會燒豬頭，栽派與我！”於是起到大廚竈，舀一鍋水，把那豬首蹄子剃刷淨，用的一根長柴禾安在竈內，用一大碗油醬，茴香大料，拌的停當，上下錫古子扣定。那消一個時辰，把個豬頭燒的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將大冰盤盛，連蒜碟兒，用方盒拿到前邊李瓶兒房，旋打開金華酒來。玉樓揀齊整的，留下一大盤子，一壺金華酒，使丫頭送到上房，與月娘吃。其餘三人坐定，斟酒共酌。
正吃中間，見蕙蓮笑嘻嘻走到跟前，說道：“娘們試這豬頭，今日燒的好不好？”金蓮道：“三娘剛纔誇你倒好手段兒！燒的且是稀爛。”李瓶兒問道：“真個你用一根柴禾兒？”蕙蓮道：“不瞞娘們說，還消不得一根柴禾兒哩！若是一根柴禾兒，就燒的脫骨。”玉樓叫綉春：“你拿個大盞兒，篩一盞兒與你嫂子吃。”李瓶兒連忙叫綉春斟酒，他便取碟兒揀一碟豬頭肉兒遞與蕙蓮，說道：“你自造的，你試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蕙蓮道：“小的自知娘們吃不的，沒曾好生加醬，胡亂罷。下次再燒時，小的知道。”便磕三個頭，方纔在桌頭旁邊立着，做一處吃酒。
到晚夕月娘來，衆婦人見月娘，小玉悉將送來豬頭，拿與月娘看。玉樓笑道：“今日俺們下棋耍子，贏的李大姐豬頭，留與姐姐吃。”月娘道：“這般有些不均。各人賭，虧一個就不是。咱們這等計較：當大節下，咱姊妹這人每人輪流治一席酒兒，叫將大姐來，晚間耍耍，有何妨礙？強如賭負，難為一個人。我主張的好不好？”衆人都說：“姐姐主張的是！”月娘道：“明日初五日，就是我起先罷。”李嬌兒占初六，玉樓占初七，金蓮占初八。金蓮道：“我便宜，那日又是我的壽酒，卻一舉而兩得。”問着孫雪娥，孫雪娥半日不言語。月娘道：“他罷，你們不要纏他，教李大姐挨着罷。”玉樓道：“初九日又是六姐生日，怕有潘姥姥和他妗子來。”月娘道：“初九日不得閑，教李大姐挪在初十罷。”衆人計議已定。
話休絮煩。先是初五日，西門慶不在，往鄰赴席去。月娘在上房酒，大姐供唱，請衆姐妹歡飲一日方散。到第二日，卻該李嬌兒，就挨着玉樓、金蓮，都不必細說。臾，過金蓮生日，潘姥姥、吳大妗子，都在這裏過節頑耍。
看看到初十日，該李瓶兒酒，使綉春往邊請雪娥去。一連請兩替，答應着來，顧不來。【眉批：寫雪娥處卻是襯蕙蓮，又為來旺學舌伏綫。】玉樓道：“我就說他不來，李大姐顧強去請他。可是他對着人說的：‘你每有錢的，都吃十輪酒兒，沒的俺們去赤腳絆驢蹄。’似他這等說，俺們罷，把大姐姐都當驢蹄看承！”【夾批：惡。】月娘道：“他是恁不成材的行貨子，都不消理他，又請他怎的！”於是上酒來，衆人都來前邊李瓶兒房吃酒。大姐在旁彈唱。當下，吳大妗子和西門大姐，共八個人飲酒。因西門慶不在，月娘吩咐玉簫：“等你爹來要吃酒，你打他吃就是。”【旁批：兩次寫月娘命玉蕭深情，隱筆。】玉簫應諾。
晌時分，西門慶來，玉簫替他脫衣裳。西門慶便問：“娘往那去？”玉簫道：“都在六娘房和大妗子、潘姥姥吃酒哩。”西門慶問道：“吃的是甚麽酒？”玉簫道：“是金華酒。”西門慶道：“還有年下你應二爹送的那一茉莉花酒，打開吃。”一面教玉簫把茉莉花酒打開，西門慶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說道：“正好你娘們吃。”教小玉、玉簫兩個提着，送到前邊李瓶兒房。蕙蓮正在月娘旁邊侍立斟酒，見玉簫送酒來，蕙蓮俐便，連忙走下來接酒。玉簫便遞個眼色與他，他手上捏一把，這婆娘就知其意。月娘問玉簫：“誰使你送酒來？”玉簫道：“爹使我來。”月娘道：“你爹來多大受不了？”玉簫道：“爹剛纔來。因問娘們吃酒，教我把這一茉莉花酒，拿來與娘們吃。”月娘問：“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兒，有見成菜兒打他吃。”玉簫應的，往邊去。
這蕙蓮在席上站一，推說道：“我邊看茶來，與娘們吃。”月娘吩咐道：“對你姐說，上房揀妝有六安茶，頓一壺來俺們吃。”這老婆一個獵古調走到邊，玉簫站在堂屋門首，努個嘴兒與他。老婆掀開子，進月娘房來，見西門慶坐在椅子上吃酒。走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懷，兩個就親嘴咂舌做一處。婆娘一面用手攥着他那話，一面在上噙酒哺與他吃。便道：“爹，你有香茶再與我些，前日與我的都沒。我少薛嫂兒錢花兒錢，你有銀子與我些兒。”【夾批：變全以利。】西門慶道：“我茄袋內還有一二兩，你拿去。”說着。西門慶要解他褲子。婦人道：“不好，怕人來看見。”西門慶道：“你今日不出去，晚夕咱好生耍耍。”蕙蓮搖頭說道：“邊惜薪司擋路兒──柴衆。咱不如還在五娘那，色絲子女。”於是玉簫在堂屋門首觀風，由他二人在屋做一處頑耍。
不防孫雪娥從來，聽見房有人笑，猜玉簫在房和西門慶說笑，不想玉簫又在穿廊下坐的，就立住腳。玉簫恐怕他進屋去，便支他說：“前邊六娘請姑娘，怎的不去？”雪娥鼻子冷笑道：“俺們是沒時運的人兒，騎着快馬也趕他不上，拿甚麽伴着他吃十輪酒兒？自己窮的伴當兒伴的沒褲兒！”正說着，被西門慶房中咳嗽一聲，雪娥就往廚房去。
這玉簫把子欣開，婆娘見無人，急伶俐兩三步就叉出來，往邊看茶去。臾，小玉從邊走來叫：“蕙蓮嫂子，娘說你怎的取茶就不去？”婦人道：“茶有，着姐拿果仁兒來。”不一時，小玉拿着盞托，他提着茶，一直來到前邊。月娘問道：“怎的茶這咱來？”蕙蓮道：“爹在房吃酒，小的不敢進去。【夾批：人言難信。】等着姐屋取茶葉，剝果仁兒來。”衆人吃茶，這蕙蓮在席上，斜靠桌兒站立，看着月娘衆人擲骰兒，故作揚聲說道：“娘，把長麽搭在純六，卻不是天地分？還贏五娘。”又道：“你這六娘，骰子是錦屏風對兒。我看三娘這麽三配純五，是十四點兒，輸。”被玉簫惱，說道：“你這媳婦子，俺們在這裏擲骰兒，插嘴插舌，有你甚麽說處？”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緋紅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皮，往下去。正是：
誰人汲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這裏衆婦人飲酒，至掌燈時分，見西門慶掀子進來，笑道：“你們好吃！”吳大妗子跳起來，說道：“姐夫來！”連忙讓座兒與他坐。月娘道：“你在邊吃酒罷，女婦男子漢，又走來做甚麽？”【眉批：上段推其顛寒作熱，下段寫其停眠整宿。】西門慶道：“既是恁說，我去罷。”於是走過金蓮這邊來，金蓮隨即跟來。西門慶吃得半醉，拉着金蓮說道：“小油嘴，我有句話兒和你說。我要留蕙蓮在邊一夜兒，邊沒地方。看你怎的容他在你這邊歇一夜兒罷？”金蓮道：“我不好駡的，沒的那汗邪的胡亂！隨你和他那［入日］搗去，好嬌態，教他在我這裏！我是沒處安放他。我就算依你，春梅賊小肉兒他也不容。【夾批：又點春梅。】你不信，叫春梅問他，他若肯，我就容你。”西門慶道：“既是你娘兒們不肯，罷！我和他往山子洞兒那過一夜。你吩咐丫頭拿床鋪蓋，生些火兒。不然，這一冷怎麽當。”金蓮忍不住笑：“我不好駡出你來的，賊奴才淫婦，他是養你的娘？你是王祥，寒鼕臘月行孝順，在那石頭床上臥冰哩。”西門慶笑道：“怪小油嘴兒，休奚落我。罷麽，好歹叫丫頭生個火兒。”金蓮道：“你去，我知道。”當晚衆人席散，金蓮吩咐菊，果然抱鋪蓋、籠火，在山子底下藏春塢雪洞。蕙蓮送月娘、李嬌兒、玉樓進到邊儀門首，故意說道：“娘，小的不送，往前邊去罷。”月娘道：“也罷，你前邊睡去罷。”這婆娘打月娘進內，還在儀門首站立一，【旁批：正為忘關角門反照。】見無人，一溜煙往山子底下去。正是：
莫教襄王勞望眼，巫山自送雨來。
這宋蕙蓮走到花園門首，說西門慶還未進來，就不曾扣角門子，【夾批：角門一。】虛掩着。來到藏春塢洞兒內，見西門慶早在那秉燭而坐。婆娘進到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但覺冷氣侵人，塵囂滿榻。於是袖中取出兩枝棒兒香，燈上點，插在地下。雖故地下籠着一盆碳火兒，還冷的打兢。婆娘在床上先伸下鋪，上還蓋着一件貂鼠禪衣。掩上雙扉，兩個上床就寢。西門慶脫去上衣白綾道袍，坐在床上，把婦人褪褲，抱在懷，兩腳蹺在兩邊，那話突入牝中。兩個摟抱，正做得好。卻不防潘金蓮打聽他二人入港，在房中摘去冠兒，輕移蓮步，悄悄走來竊聽。到角門首，推開門，【夾批：角門二。】遂潛身悄步而入。也不怕蒼苔冰透凌波，花刺抓傷裙褶，躡跡隱身，在藏春塢月窗下站聽。良久，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燈燭尚明，婆娘笑聲說：【夾批：如聞其聲。】“冷鋪中冰，把你賊受罪不濟的老花子，就沒本事尋個地方兒，走在這寒冰地獄來！口銜着條繩子，凍死往外拉。”又道：“冷好合的，睡罷，怎的顧端詳我的腳？你看過那小腳兒的來，象我沒雙鞋兒，那個買與我雙鞋兒也怎的？看着人做鞋，不能彀做！”西門慶道：“我兒，不打緊，到明日替你買錢的各色鞋。誰知你比你五娘腳兒還小！”【夾批：細看為此。】婦人道：“拿甚麽比他！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試試，還套着我的鞋穿。倒也不在乎大小，是鞋樣子周正好。”【夾批：小人得志，大都如此。】金蓮在外聽：“這個奴才淫婦！等我再聽一，他還說甚麽。”又聽彀多時，聽老婆問西門慶說：“你第五的胡闹戲，你娶他來多少時？是女招的，是婚兒來？”西門慶道：“也是回頭人兒。”婦人說：“嗔道恁久慣牢成！原來也是個意中人兒，露水夫妻。”這金蓮不聽便罷，聽氣的在外兩胳膊都軟，半日移腳不動，【夾批：文妒瓶兒為此。】說道：“若教這奴才淫婦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把俺們都吃他撐下去！”待要那時就聲張駡起來，又恐怕西門慶性子不好，逞淫婦的臉。待要含忍他，恐怕他明日不認。“罷罷！留下個記兒，使他知道，到明日我和他答話。”於是走到角門首，拔下頭上一根銀簪兒，把門倒銷，懊恨歸房。晚景題過。
到次日清早晨，婆娘先起來，穿上衣裳，蓬着頭走出來。見角門沒插，吃一驚，又搖門，搖半日搖不開。走去見西門慶，西門慶隔壁叫迎春替他開。因看見簪銷着門，知是金蓮的簪子，就知晚夕他聽出去。這婦人懷着鬼胎，走到前邊，正開房門，見平安從東淨出來，【夾批：偏又漾開。】看見他是笑。蕙蓮道：“怪囚根子，誰和你呲那牙笑哩？”平安兒道：“嫂子，俺們笑笑兒也嗔？”【夾批：妙絶。】蕙蓮道：“大清早晨，平白笑的是甚麽？”平安道：“我笑嫂子三日沒吃飯，眼前花。我猜你昨日一夜不來！”婦人聽此言，便把臉紅，駡道：“賊提口拔舌見鬼的囚根子，我那一夜不在屋睡？怎的不來？”平安道：“我剛纔還看見嫂子鎖着門，怎的賴得過？”蕙蓮道：“我早起身，就往五娘屋，剛纔出來。你這囚在那來？”平安道：“我聽見五娘教你腌螃蟹，說你會劈的好腿兒。嗔道五娘使你門首看着賣簸箕的，說你會咂得好舌頭。”【夾批：文書童一報，猶是第二着報應。】把婦人說的急，拿起條門閂來，趕着平安兒繞院子駡道：“賊汗邪囚根子，看我到明日對他說不說。不與你個功德也不怕，狂的有些褶兒也怎的？”【夾批：明說矣。】那平安道：“耶嚛，嫂子，將就着些兒罷。對誰說？我曉得你往高枝兒上去。”那蕙蓮急起來，趕着他打。不料玳安正在印子鋪走出來，一把手將閂奪住，說道：“嫂子為甚麽打他？”蕙蓮道：“你問那呲牙囚根子，口白說六道的，把我的胳膊都氣軟！”【夾批：又對點一句。】那平安得手往外跑。玳安推着他說：“嫂子，你少生氣着惱，且往屋梳頭去罷。”婦人便腰間荷包，取出三四分銀子來，遞與玳安道：“你替我拿大碗燙兩個汁來我吃，把湯盛在銚子罷。”玳安道：“不打緊，等我去。”一手接。連忙洗臉，替他燙好合汁來。婦人讓玳安吃一碗，他也吃一碗，方纔梳頭，鎖上門，先到邊月娘房打卯兒，然來金蓮房。
金蓮正臨鏡梳頭。蕙蓮小意兒，在旁拿抵鏡、掇洗手水，殷情侍奉。金蓮正眼也不瞧他。蕙蓮道：“娘的睡鞋裹腳，我平收去？”金蓮道：“由他。你放着，叫丫頭進來收。”便叫菊：“賊奴才，往那去？”蕙蓮道：“菊掃地哩。春梅姐在那梳頭哩。”金蓮道：“你要管他，丟着罷，亦等他們來收拾。歪蹄潑腳的，沒的沾污嫂子的手。你去扶侍你爹，爹也得你恁個人兒扶侍他，可他的心。俺們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貨兒。嫂子是正名正頂轎子娶將來的，是他的正頭老婆，胡闹戲。”這婦人聽，正道着昨日晚夕他的真病，於是前雙膝跪下，說道：“娘是小的一個主兒，娘不高擡貴手，小的一時兒存站不的。當初不因娘寬恩，小的也不肯依隨爹。就是邊大娘，無過是個大綱兒。小的還是娘擡舉多，莫不敢在娘前欺心？隨娘查訪，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個毛孔兒生下一個疔瘡。”金蓮道：“不是這等說。我眼放不下砂子的人。漢子既要你，俺們莫不與爭？不許你在漢子跟前弄鬼，輕言輕語的。你說你把俺們踩下去，你要在中間踢跳，我的姐姐，對你說，把這樣心兒且吐些兒罷！”蕙蓮道：“娘再訪，小的並不敢欺心，到怕昨日晚夕娘錯聽。”金蓮道：“傻嫂子，我閑的慌，聽你怎的？我對你說罷，十個老婆買不住一個男子漢的心。你爹雖故鄰里里程有這幾個老婆，或是外邊請人的粉頭，來通不瞞我一些兒，一五一十就告我說。【夾批：死蕙蓮，在此數語。】你大娘當時和他一個鼻子眼兒出氣，甚麽事兒來不告訴我？你比他差些兒。”說得老婆閉口無言，在房中立一，走出來。剛到儀門夾道內，撞見西門慶，說道：“你好人兒，原來昨日人對你說的話兒，你就告訴與人。日教人下落我恁一頓！我和你說的話兒，放在你心，放爛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好。為甚麽對人說？淨你這嘴頭子就是個走水的槽。有話到明日不告你說。”【夾批：險人可畏。】西門慶道：“甚麽話？我並不知道。”那婦人瞅一眼，【夾批：白描。】往前邊去。【夾批：寫金蓮權。】
這婦人嘴兒乖，常在門前站立，買東買西，趕着傅夥計叫傅大郎，陳敬濟叫姑夫，賁四叫老四。因和西門慶勾搭上，越在人前花哨起來，常和衆人打牙犯嘴，全無忌憚。或一時叫：“傅大郎，我拜你拜，【夾批：追魂取影。】替我門首看着賣粉的。”那傅夥計老成，便驚心兒替他門首看着，過來叫住，請他出來買。玳安故意戲他，說道：“嫂子，賣粉的早晨過去，你早出來，拿秤稱他的好來！”婆娘駡道：“賊猴兒，邊五娘、六娘使我要買搽的粉，你如何說拿秤稱二斤胭脂三斤粉，教那淫婦搽又搽？看我進邊對他說不說？”玳安道：“耶嚛，嫂子，行動拿五娘嚇我！”一又叫：“賁老四，我對你說，門首看着賣梅花菊花的，我要買兩對兒戴。”那賁四誤買賣，【夾批：又寫賁四。】好歹專心替他看着賣的叫住，請他出來買。婦人立在二層門，打門廂兒揀，要他兩對髩花大翠，又是兩方紫綾閃色銷金汗巾兒，共該他七錢五分銀子。婦人腰摸出半側銀子兒來，央及賁四替他鑿，稱七錢五分與他。那賁四正寫着帳，丟下走來替他錘。見玳安來說道：“等我與嫂子鑿。”
一面接過銀子在手，且不鑿，顧瞧這銀子。婦人道：“賊猴兒，不鑿，顧端詳甚麽？你半夜沒聽見狗咬？是偷來的銀子！”玳安道：“偷到不偷。這銀子到有些眼熟，倒象爹銀子包兒的。前日爹在燈市，鑿與賣勾金蠻子的銀子【夾批：又襯浮誇。】，還剩一半，就是這銀子。我記得真萬真。”婦人道：“賊囚，一個天下，人還有一樣的，爹的銀子怎的到得我手？”玳安笑道：“我知道甚麽帳兒！”【夾批：一路白描。】婦人便趕着打。
玳安把銀子鑿下七錢五分，交與賣花翠的，把剩的銀子拿在手，不與他，去。【夾批：賊。】婦人道：“賊囚根子！你敢拿去，我算你好漢！”玳安道：“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與我些兒買果子吃。”那婦人道：“賊猴兒，你遞過來，我與你。”哄和玳安遞到他手，掠四五分一塊與他，的還塞在腰，一直進去。
自此以，常在門首成兩價拿銀錢【旁批：一總。】買剪截花翠汗巾之類，甚至瓜子兒四五升進去，分與各房丫鬟衆人吃。頭上治的珠子箍兒，金燈籠墜子，黃烘烘的。衣服底下穿着紅璐綢褲兒，綫捺護膝。又大袖子袖着香茶、香桶子三四個，帶在身邊。見一日也花消二三錢銀子，【夾批：總寫淫婦人得志，顛狂之態。則世所謂作死也。】都是西門慶背地與他的，此事不必細說。這婦人自從金蓮識破他機關，每日在金蓮房，把小意兒貼戀，與他頓茶頓水，做鞋腳針指，不拿強拿，不動強動。正經月娘邊，每日打個到兒，就到金蓮這邊來。每日和金蓮、瓶兒兩個下棋、抹牌，行成兒。或一時撞見西門慶來，金蓮故意令他旁邊斟酒，教他一處坐頑耍，圖漢子喜歡。正是：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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