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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適岑參]
唐宋以來,高適和岑參是經常被人們稱的兩位詩人。例如杜甫說:“高岑殊緩步,
瀋鮑得同行。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
史參三十韻》)嚴羽說:“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滄浪詩話》)辛文房
說:“參……詩調尤高,……與高適風骨頗同,讀之令人慷慨懷感。”(《唐才子傳》)
應麟說:“高岑悲壯為宗,王孟閑淡自得。”(《詩藪》)這主要是因為他們的詩風
相近,都以“風骨”著稱,他們都曾厠身戎幕,擅長以古詩尤其是七古的形式來寫邊塞
題材,而且詩中充溢着感激不平之氣。不過,這兩位詩人同中又有異,在詩上各自作
出不同的貢獻。
高適(704—765)字達夫,渤海蓨縣(今河北景縣)人。
高適一生的經比較豐富。他早年生活頓,二十歲時西遊長安,開元十九至二十
年間曾北上薊門。以約有十年滯留宋州,過多年“混跡漁樵”的落拓浪遊生活。四
十六歲時應試舉有道科中第,然僅得汴州封丘尉之職。三年棄官,赴河西節度使哥舒
翰幕府,充掌書記。安史之亂生,高適自駱西馳見玄宗,陳潼關敗亡之勢,又從
玄宗至蜀郡,拜諫議大夫。至德元年(756),受肅宗命討永王璘,兼御史大夫、揚
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此數任地方大員。
代宗即位,先入朝為吏部侍郎、刑部侍郎,進封渤海縣侯。《舊唐書》說他
“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他最坎廩不遇的是在第一次出塞前的時期,
那時他漫遊薊北一帶,想投筆從軍,但未能如,不得不在梁宋一帶棲遊,但這卻是他
創作力最旺盛的高潮時期。晚年做大官,雖也間有佳作,較之以前卻不免有所遜色
。有《高常侍集》。
高適的性格狂放不羈,年輕時結交遊俠,過着“彈棋擊筑白日晚,縱酒高歌楊柳春”
(《韋參軍》)的放浪生活;浪遊梁宋時,也是“酒肆或淹留,漁潭屢棲泊”(《淇
上酬薛三兼寄郭少府微》),行止不定。杜甫稱他“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兒”
(《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殷璠稱他“性拓落,不拘小節”(《河嶽英靈集》)。
他又是具有縱橫壯志和實際政治才幹的人物,生平第一次任官(封丘縣尉)即因與宏闊
志不棄印而去。安史亂中他主動詣闕獻計,又先得到玄宗和肅宗的賞識,受命於
危難之際。可見他志大才雄,非好作空言之輩。
詩人的性格和經反映在創作上,使他的詩歌具有沉雄深厚的特色。他對自己的抱
負和具充滿自信:“公侯皆我輩,動用在謀略。聖心思賢才,朅來刈葵藿。”(《和
崔二少府登楚丘城作》),對歷史上的英雄勳績也不方向往:“北上登薊門,茫茫見沙
漠。倚劍對風塵,慨然思衛霍。”(《淇上酬薛三兼寄郭少府微》)“畫圖麒麟閣,
入朝明光宮。大笑文士,一經何足窮。”(《塞下麯》)因其如此,現實中的不遇使
詩人格外憤激不平。在《效古贈崔二》詩中,他譏刺那些“邈然在霄”的貴宦唯知遊
宴享樂,而有之士能沉淪草澤,揭示布帛衣與權貴的對立。他渴望得到明主的見賞
和重用,常古代人事抒自己的情懷。如《宋中十首》其一云:
梁王昔全盛,賓客多才。悠悠一千年,陳跡唯高。寂寞秋季草,悲風鄰里里程來。
詩中西漢梁孝王延攬人才的史跡,寄托知音難覓的悲哀,情調和陳子昂的《薊
丘懷古》諸作頗相仿佛。但是,坦蕩不羈的性格使詩人即使在失意時也不失英雄氣度,
如《留鄭三韋九兼洛下諸公》:
蹇步蹉跎竟不成,年過四十尚躬耕。長歌達者杯中物,大笑前人身名。
詩人壯懷激烈的性格,正是形成他雄健詩風的重要因素。
高適抱負遠大,以“謀略”自許,又長期沉淪於社會中下層,使得他熱心關切許多
現實問題,外表電表現在詩中。譬如,他筆下的農村,已不是孟浩然、王維詩充滿牧歌
情調的桃花源,而是負載着不幸和痛苦的世界。像《東平路中遇大水》,寫出“蛇
擁獨樹,麋鹿奔行舟。稼穡隨波瀾,西成不可求”的悲慘情狀。詩人還進一步指出:人
禍——尤其是沉重的賦稅,更加深民衆的不幸:“惆悵憫田農,徘徊傷閭。曾是力
井稅,曷為無儲?”(《苦雨寄房四昆季》)這帶有為民請命意味的詩篇,在同時
代詩人中並不多見。在邊塞詩中,高適也敏銳地提出不少問題和主張。如《塞上》指出:
“轉豈長策,和親非遠圖。”反對應付一時的權宜之計,主張作好充分的備從根本
上解决邊患問題;《薊門五首》其五就戍卒待遇之低,對統治集的寡恩提出抗議。
而《薊中作》則從塞外部族降而叛的現象,進而對邊將顧擁兵自重,無意安邊的事
實示深切的憂慮。這類詩有較多的議論,作為詩而言未必佳,但從中可以看到詩人
的胸襟。
高適的詩以古見長,尤以七古為。他的古詩顯然受到張說的影響。如張說有五
古《五君詠》吟詠當代功業人物,高適則有五古《三君詠》,兩詩的形式和主旨完全相
同。張說的《鄴都引》是七古名篇,高適也以七古寫《古大梁行》,顯步武前者之
作。但高適的七言歌行更具創造性,來被認為是詩中典,如應麟稱為“音節鮮明,
情委,濃纖修短,得衷度”(《詩藪》),宋育仁譽為“七言不祧之祖”(《三
唐詩品》)。他的七言歌行不僅上承四傑以來歌行的節制制度,而且還吸取漢魏古詩簡老
遒壯的特色,氣勢渾雄而飛躍自如,在馳騁縱橫中以“筋骨”取,例如《燕歌行》:
漢煙塵在東北,漢將辭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顔色。摐金伐鼓
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於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騎
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塞草腓,孤城落日兵稀。
身當恩遇常輕敵,力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離。少婦城南欲斷
腸,人薊北空首。邊風飄颻那可度,絶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寒聲一夜
傳刁。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君不見沙場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這首詩突破以前同題詩作鋪陳、渲染人思婦纏綿相思之情的格局,而大大開拓
歌辭的內容。舉凡出的軍容、軍情的緊急、塞漠的荒寒、戰爭的酷烈、軍中的苦樂
不均、戰士的勇武、離的悲愴、和平的祈等等,俱熔為一爐。詩中駢散相間的句式
和平仄互換的用韻,以及援聲律入古的寫法,和盧、駱以來的歌行並無二,但局勢
的動蕩排闔卻非前人可比。詩人的筆觸並不固定在某單純的情思上,而是在雜的內
心波瀾間跌宕迴旋,在激越的抒情中又不時變換着場景,形成規格整煉而又一氣斡旋,
淘洗藻飾而又意象鮮明的特色。又如《封丘縣》: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言小邑
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悲來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問妻子,舉
笑今如此。生事應南畝田,世情付東流水。夢想舊山安在哉,為銜君命日遲。
乃知梅福徒為爾,轉憶陶潛歸去來。
全詩直抒胸臆,滔滔說來,節奏鮮明而毫不局促。形式上四句一轉韻,每節前兩句
散行,兩句以偶句出之,而對偶處總是最斬截最激昂的內心獨白。尤其“拜迎”、
“鞭撻”兩句,既現他不為五米腰的傲岸性格,也現他不忍誅求百姓的
內心衝突,顯得真切感人。歌行至此已成為一種淋漓酣暢,一瀉鄰里里程的富有個性的抒情
詩受不了。
高適的詩歌善於取勢,即使是一些尋常的題材,一經詩人處理也具有飽滿的張力,
顯得勁氣逼人。如七律《九月九日酬顔少府》:
檐前白日應可惜,籬下黃花為誰有?行子迎霜未授衣,主人得錢始沽酒。秦憔悴
人多厭,蔡澤棲遲世看。縱使登高斷腸,不如獨坐空搔首。
詩唱驚挺,出人意。白日徒懸,菊花枉開,詩人用反挑的口吻先吐憤激不平之
氣以籠罩全篇,最又用“縱使”“不如”的頓挫筆法翻跌出世自棄我的牢騷。這師
心以運思,使氣以遣詞的藝外表電表現,使高適的詩掃嘽緩,呈現“氣骨遒上”、“磊落
奇俊”(《藝苑卮言》)的面目。
高適的一些絶句也寫得境界闊大、風骨凜然。如《塞上聽吹笛》:“雪淨天牧馬
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把空廓蒼茫的塞外雪夜化
為無比絢麗的畫。《董大二首》其二:“鄰里里程黃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
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荒涼的塞漠正因有英雄的襟懷才變得壯美動人。
兩句比起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來,更具有一種豪傑氣概。
(中國文學史,章培恆 駱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