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 艾略特 Thomas Stearns Eliot  英国   (1888~1965)
荒原 THE WASTE LAND
燒毀的諾頓 Burnt Norton
東科剋 East Coker
乾燥的薩爾維吉斯 The Dry Salvages
小吉丁 Little Gidding from Four Quartets
J·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剋的情歌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眼睛,我曾在最後一刻的淚光中看見你
風在四點驟然颳起
空心人
弗吉尼亞
給我妻子的獻辭
窗前的早晨 Morning at the Window
Hysteria
序麯 Preludes
La Figlia Che Piange
Portrait of a Lady
Rhapsody on a Windy Night
Journey of the Magi
THE HIPPOPOTAMUS
SWEENEY AMONG THE NIGHTINGALES
Aunt Helen
The Boston Evening Transcript
Burbank With a Baedeker: Bleistein With a Cigar
Conversation Galante
多首一頁
外國詩歌 outland poetry
乾燥的薩爾維吉斯

艾略特


  一
  
  我不太瞭解神明;但我以為這條河
  準是個威武的棕色大神——陰沉,粗野而又倔強,
  忍耐衹能到一定側過年度,起初人們把他認作一條邊界;
  有用,但不值得信賴,像是個商業的運輸人;
  此後衹成了橋梁建造則面臨的一個問題。
  問題一旦解决,這個棕色大神就幾乎
  被城市的居民淡忘——儘管他依然難以平息,
  保持着他的四季和憤怒,作為破壞者,作為喚起
  人們但願忘懷的過去的提示者。得不到機器
  崇拜者的尊敬和撫慰,衹是等待着,守望着,等待着。
  他的律動出現在托兒所的臥室裏,
  出現在四月庭院中繁茂的埃朗薩斯樹叢裏,
  出現的秋天餐桌上葡萄的芳香裏,
  和在鼕天夜晚煤氣燈的光圈裏。
  
  河在我們中間,海在我們周圍;
  海也是大地的邊緣,它波濤滾滾
  拍嚮花崗岩,它把暗示它在遠古和不久前的創造
  星星點點地拋嚮岸灘:
  星魚,鱟,鯨魚的脊骨;
  在水潭裏,它給我們的好奇心
  留下了更纖巧的海藻和海葵。
  它拋起我們失落的東西,那破爛的漁網,
  捕捉竜蝦的破簍,折斷的船槳
  和異域死者的襤褸的衣衫。海有很多種聲音,
  很多神明和很多聲音。
  ????在多刺的玫瑰上,
  霧在冷杉樹林中。
  大海的嚎叫
  和大海的呼喊,是不同的聲音
  常常能同時聽到;帆索的哀鳴聲,
  海面上巨浪翻滾的恐嚇和愛撫,
  遠處的驚濤在花崗岩的齒縫中的排擊聲,
  還有為海岬逼近而發出的警告的嗚咽聲,
  這些鬥士大海的聲音,還有掉頭朝嚮歸途的
  發出尖嘯聲的浮標和海鷗:
  在悄無生息的濃霧的壓力下
  那從容不迫的巨浪敲響了
  隆隆鐘聲,報告着時間,但不是我們的時間,
  一種時間
  比天文鐘計量的時間更古老,
  比那些煩惱而焦慮不安的女人們計算的時間更古老,
  她們長夜不寐,計算着未來,
  試着把過去和未來拆散,解開,
  又把它們重新拼合在一起,
  在夜半和黎明之間,當過去已變為一場欺騙,
  未來已成為沒有未來,在四更之前
  時間停歇,時間變成永無終了的時候;
  巨浪滔滔,現在是這樣,有始以來也是這樣。
  鐘聲
  鏗鏘
  
  
  二
  
  這無聲的嗚咽,這秋花的悄然謝去,
  花瓣飄落從此凝然不動,它們的終極在哪裏?
  沉船的殘骸隨波漂泊,白骨在岸灘上祈求,
  那嚮宣佈災難臨頭的通告
  發出無從祈求的祈求,,
  這一切的終極在哪裏?
  
  一切了無終極,不禁如此更有那
  隨未來的時日而接觸而來的後果,
  當人生的無情歲月已落入你一度以為
  最可信賴的事物的碎片之中——
  因而最恰當的對策莫如捨棄的時候,
  感情卻兀自沉湎於往昔。
  
  最後還有出於對自己的氣力不濟
  而産生無濟於事的自豪和怨恨;
  駕一葉小舟漂泊海上,任憑海水從裂隙徐徐漏入,
  那無所依附的眷戀可能北看作無所眷戀;
  還有那最後的通告的鐘聲發出不可爭辯的呼喊時
  默默無語的諦聽。
  
  何處是漁夫的歸宿,他們駛進
  風的尾勢,霧靄在那裏瑟瑟顫抖?
  我們無法想象一個沒有海洋的時代
  或者一個不是漂滿了廢物的海洋
  或者一個不可能有一個目的地的未來,
  像過去的歲月那樣。
  我們應該想起他們一如既往在戽水,
  在張網和拉網,當那東北風勢減弱吹過
  永不變化也永不銷蝕的淺提,
  或者在船塢領取魚錢,曬晾風帆;
  而不應該想象他們在作一次毫無收益的出航,
  打一網經不起審查的捕撈。
  
  那無聲的嗚咽永無窮期,
  那秋花的謝去,沒有痛苦也沒有運動的痛苦的運動,
  海的衝捲和漂流的沉船殘骸,
  白骨嚮它的上帝死神的祈求,這一切都永無窮期。
  衹有聖母報喜節那一聲幾乎是不可能
  卻又是唯一苦難祈求的祈求。
  
  當你年歲漸老,那過去
  仿佛已有了另一種模式,不再衹是一個結果——
  或者甚至是一種發展:後者是部分的謬誤,
  受到膚淺的進化論思想的慫恿,
  而在常人的心目中變成否認自己的過去的一種手段。
  賞心樂事的瞬間——不是康泰之感,
  功成名就,夙願已償,無憂無慮或感受到親人之愛,
  甚至不是享用一頓豐美酒宴,而是猛地或然徹悟——
  我們有過這種經驗,但沒有領會其中涵義,
  而懂得涵義就是在我們能賦予幸福以任何意義之外
  在不同的形式中恢復以往的經驗。我以前說過
  在涵義中復活的以往經驗
  不僅是一個人一生的經驗,
  而且是多少世代人的經驗——不要忘記
  其中有的很可能根本無法言喻:
  返顧典籍記載的歷史的信念後面,
  回轉頭去,衹須稍稍返顧一下,
  就看到那遠古的恐怖。
  現在,我們終於發現痛苦的瞬間
  (至於是否出於誤解,我們一嚮
  寄希望於虛妄,或畏懼於不當畏懼的,
  在不是我們要談的問題)都與時間所具有的永恆性
  一樣永恆。在一點我們在別人的(與我們有關,
  幾乎像我們身受的一樣)痛苦中領會得更深。
  因為我們自己的過去被行動和洶涌的激流淹沒了,
  而別人的苦惱卻始終是一種經驗,
  確鑿無疑而又不為接踵而來的時間所磨損。
  人們變化,微笑,而痛苦常在。
  時間這個破壞者也是時間這個保存者,
  就像這條運載死亡的黑人、牛棚和雞籠的河,
  就像苦澀的蘋果和蘋果上留下的齒痕一樣。
  而嶙峋的礁石在永不寧息的流水中
  浪花衝刷它,濃霧掩蔽它;
  風平浪靜的日子,它不過是一塊標石,
  在適宜航行的氣候永遠是一個確定
  航道的航海標志,但當陰沉憂鬱的季節
  或當它暴怒的時候,就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三
  
  我有時懷疑剋裏希納說的是否就是這個意思——
  在別種涵義之外——或者同一件事的另一種說法:
  未來是一支消寂的歌,一朵殷紅的玫瑰,或者是
  一株為那些還沒有到這裏來表示悔恨的人們
  留下的永志悔恨的薫衣草,
  壓在一本從未翻開卻已發黃的書頁之間。
  而嚮上的路就是嚮下的路,嚮前的路就是回頭的路。
  你不能面對它而神色自若,但在件事卻是確切無疑的,
  時間不是治病的醫生,病人已一去不復返。
  當列車啓動的時候,旅客們安頓下來
  開始品嚐水果、翻閱書刊和公務函件
  (前來給他們送行的人們也離開了月臺),
  隨着漫長時刻催人欲睡的節奏
  他們的臉色從悲痛舒展為輕鬆。
  旅人們,嚮前行進吧!在不是從過去
  逃往不同的生活,也不是逃往任何未來;
  你們不是剛纔離開那個車站的人群
  也不是行將到達終點的人們,
  當漸行漸窄的鐵軌在你們後面並成一綫;
  當你們的機聲隆隆的輪船甲板上
  諦視着船首劈開的波浪在你們後面擴展開去,
  你們不會想到“往者已矣”
  或者“來者可追”。
  夜闌時分,在帆纜和天綫裏
  有歌聲在反復吟唱(雖然在低聲細語的時間弦琴
  既非為耳朵而彈奏,也未形之於任何語言):
  “嚮前行進吧,你們這些自以為在航海旅行的人;
  你們不是那望見港灣漸漸消失的人們,
  也不是行將離船上岸的人們。
  這裏,在海岸這邊和更遠的海岸之間,
  當時間已經隱退,請用平等的心懷
  思考過去和未來。
  在這既不是行動也不是無所行動的瞬間
  你們不妨聽取這句忠告:‘在死亡的時刻
  一個人不論他的意志專註什麽樣的
  生存地位’——那是一次行動
  (而死亡的時刻則是每一瞬間),
  它必將在別人的生命中開花結果:
  因此不必考慮行動的成果。
  想前行進吧。
  啊 航海的旅人們,啊 海員們
  你們來到港口的人們,你們的身體將經受
  大海的考驗和判决或者不論遭到
  什麽事故的人們,這裏就是你們真正的目的地。”
  剋裏希納就這樣在戰場上
  勸告阿爾朱納。
  不是永別,
  而是揚帆前行,航海的旅人們。
  
  
  四
  
  聖母啊,您的神殿屹立在海岬之上,
  請您為所有船上的人們,
  為那些以漁業為生涯的人們,
  也為那些與一切合法的海上交通有關
  以及指揮他們的人們祈禱吧。
  
  請您也為那些送別了兒子或丈夫
  啓程出海,他們還沒有回傢的女人們
  再作一次祈禱吧:
  Figlia del tuo figlio,
  天國之後。
  
  也為那些曾在船上,卻在沙灘上,在大海的嘴唇裏
  或在那來者不拒的黑暗的喉嚨裏
  或不論何處,衹要是永恆的天使敲響
  大海的鐘聲傳不到他們的地方
  最後終止了航行的人們祈禱吧。
  
  
  五
  
  跟火星通話,與神靈交談,
  報告海妖的行為,
  觀測天象預卜未來,查看祭牲的內臟以釋神諭,
  或從水晶球中觀察幻象,
  從簽名的筆跡看出病癥,從手掌的紋路
  追溯身世經歷和從手指想起悲慘不幸;
  用簽卜或茶葉祛除兇兆,用紙牌解釋
  不可避免的事故,揣摩五角星形的圖象
  或靠服巴比妥酸打發日子,或把反復出現的想象
  解析為前意識的各種恐懼——
  由此探索出生、死亡或夢境;所有這些
  都是平素的消遣和藥物、報刊的特寫報道,
  而且也將永遠如此,其中有些尤其如此,
  當國傢陷入危難和睏惑不决的時候,
  不論是在亞洲的海岸還是在艾琪韋爾大街。
  人們的好奇心總愛探究過去和未來,
  而且在這方面鍥而不捨。但是領悟
  那無始無終與時間的交叉點,卻是聖者的職業——
  也不是職業,而是他們為了愛、熱忱、無私和自我屈從
  而殉道的一生中的一種給予和取受。
  就我們多數人來說,我們有的不過是被我們虛度的
  瞬間,在時間之內和時間之外的瞬間,
  不過是一次消失在一道陽光之中的心煩意亂,
  沒有被人賞識的野百合花香,或是鼕天的閃電
  或是飛濺的瀑布,或是聽得過於深切
  而一無所聞的音樂,但是衹要樂麯餘音未絶,
  你就是音樂。這些不過是暗示和猜測,
  暗示後面跟着猜測;其餘就是
  祈求,遵奉,修持,思索和行動。
  猜出一半的暗示,懂得一半的贈予,是基督化為人身。
  這裏,各種生存地位不可能取得一致
  是確實無疑的,
  這裏,過去和未來
  已被徵服,並且獲得和解,
  在這裏行動不過是目前被驅動的事物的另一種運動,
  運動的始源並不在於它本身之內——
  而是受魔鬼的力量,地下的
  力量的推動。而正當的行動
  也不受過去與未來的約束。
  對我們多數人來說,這是决不可能
  在這裏實現的目標;
  我們僅僅是沒有被擊敗而已,
  因為我們還在繼續嘗試;
  如果我們的暫時返歸本源能滋育
  (離紫杉樹並不太遠)
  那意義深長的土地的生命,
  我們,終將感到心滿意足。

【注釋】 四闕四重奏

Quartet No. 1: Burnt Norton
Quartet No. 2: East Coker
Quartet No. 3: The Dry Salvages
Quartet No. 4: Little Gid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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