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寂寂

山高。从悬崖坠落的月亮

无意中被一只野兔拾到

墓草簌簌当死者翻了一个身

无神论者拔下一颗门牙说是他的

碑

 

碑石上的字，比

上帝还要苍老

无人在乎时间是死是活

名字通过火焰便自认为不朽

无人在乎

姓风，或姓雨

 

正确的死就是拒绝视为一种纪念

所有山中的亡魂都没有脸

以后的岁月

天天守著墓草的

长年簌簌

地层下的骨殖

久久不闻一声咳嗽

              1991.10.23

你说从火焰中可看到我们野草丛生的来世

是耶？非耶？

传给后代子孙一把智慧的钥匙

说说罢了

中国被称之为瓷器任人敲碎

那种窘态曾惹起镜子一阵脸红

半夜起身小解忽闻隔壁大放悲声，因而

截断了我与故人在梦中的对话

蜡梅无语，淡淡地在

烛光下绽放异乡的雪意，遂有了

另一种远方的悲情。如遇凶年

一条纸蛇照样很毒

半夜三更突然在体内四处流窜

已不是怀疑论者之言了

在找到葬地之前我们的心

灰冷如大雪之将临

尘土

之

外，无一物可资取暖

                    1991.10.28

我是一座将融化的冰雕

跪在太阳底下既暖且冷

向来藏在水中最是孤独

你说这一劫数势所难免

向日葵则对此完全不懂

落叶飘在半空犹自惊疑

日落渐冷不知夜宿何处

向空无的荒野坠入空无

那天边的夕阳出奇动人

朵朵鲜红如大地的胎记

只是我体内的积雪太厚

美好的黄昏又忽焉降临

了却此身的最佳方式是

一鎚砸碎血肉大呼过瘾

个人的骨头由个人收拾

下辈子是火是水谁知道

午夜一滴尚未结冰的泪

的溜溜滚到枕边天已晓

云路过窗前却无意暂留

 

                                      1991.10.30

淡灰色的下午

水以自动语言诉说其存在的尴尬

河，潜意识地从两岸升起而自认为

是一首一唱再唱唱得满城愀然的哀歌

一种形而上的无声之唠叨，赤赤

条条地大放其形骸之浪，而后试图

超越它那剥了皮脱了脂的

现代灵魂

实际上淡水河 是那一门子

的哲学那一门子的主义连自己也不清楚

舌苔发绿

头在一堆沮丧的泡沫中浮沉

                                      1991.11.9

夕暮哀沉

阳光撤退是今天唯一的选择

美好的夏日巳逝

如今满掌都是落叶的惊呼

远处一扇门兀自????启而又悄悄关上

方知，昨夜的酒杯

之所以猝然炸裂并非无因，是以

死者一声不吭

 

　　　　　　　　　　　　　　　　　今夕何夕             

　　　　　　　　　　归梦与雁子同时回到衡阳             

　　　　　　　　　　　浪子的故事不一定很美             

　　　　　　　　　　　　　　　　　　　譬如             

　　　　　　　　　　　　　　童年比雪还遥远             

　　　　　　这种事就常发生在骨髓深藏的地方             

　　　　　　　　　　　　　　　而蚱蜢青色之             

　　　　　　　　　　　　　　岁月，永远不死

                1991.11.10

酒在瓮内从不说人世的

是是非非

黄河与血管乍然汇合时我便

昏瞆如一醉汉

时间或可使两岸结扎多年的稻田同时受孕

归途水势汹湧

乡音原是我耳朵里

的一块

小小的平衡骨

路，却愈走愈斜

                1991.11.15

客人乘醉而去

心情寂寂如廊下罗列的空酒坛

洗手时骤然想当年

流放夜郎的不甘不快以及一点点不在乎

水盆里从此风波不息

　　

余年的豪情已化作炼丹炉中的袅袅

响亮的诗句如风铃悬遍了寻常百姓的廊簷

入世出世岂在酒与月亮之辨

霜飞发扬，最后他在

钟声里找到赤裸的自己

                 1991.11.20

感动是乱世中的不治之症

时而春望时而秋兴，时而寒颤时而悲吟

花的伤痛从蕊????始，泪

溅湿不了

泪中的火

 

恨，习惯无言而且不是

别的任何暗喻或手势所能表达

鸟雀啁啾只不过是一只虫子惊叫的回声

惊叫其实无济于事

心锁早已灌了铅

                 1991.11.20

行色匆匆却不知前往何处

到了路的尽头耳边响起破鞋与河的对话

水中他看到一幅倾斜的脸

穷困如跳蚤

处处咬人

 

坐在河岸思索一个陌生的句子

看著另一个句子在激流中逐渐成熟

云从发髻上飘过

起风

时，鱼群争食他的倒影

              1991.11.25

故事讲了一半主角便暧昧地笑了，我的

乡音如呓语早已分不清平上去入

云飞离天空就再也找不到栖所

水无处可去只好痛击两岸，震得

地球在我怀中时睡时醒

   

归途比天涯还要渺不可及

梦曾多次在窗外偷窥，有些心事

不得不说，又不

宜说破

秋雨淅沥本就是缠绵的陷阱 

              1991.11.25

沧浪翻滚，你怀中的陶罐裂成碎片

海滩上月光体香四溢

月光是诗人的最好下酒物

明日醒来才发现饮的全是露水

珠子泛黄而时间持续闪光，旧情犹在

有无之间

泪与铜镜之间

 

蓝色的心情即是飞鸟的心情

田里的水蛇梦见它往日的光荣已随蜕衣而去

日落前人人都拥有一小片美丽的黄昏，读你

暖暖的诗句使我与蜡烛的双脚同时疲软

玉人一病不起

生生世世再也无人能解读你眼中

烟一般的星图

              1991.11.26

我在一阕未完成的词里睡著了

欲飞之前羽毛纷纷落尽于是梦就更为沉重

乘兴与败兴之间

风永远选择逃亡，它的

归宿，与

去年死去的叶子完全相同

 

只有今夜的月色

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它更为暧昧的了

琼音绕缭

楼上的箫声洒下一把

玉的寒意，一种

宇宙性的调子

高过了所有人的悲怆

处境如此不堪，而这种

不堪又大大的

胜过

寒夜一盏孤灯的独白

              1991.11.27

高原之上，我们的

歌穿过层层的玻璃碎片而抵达风

与雨同时失声的地方

激流中一块石头骤然忘了自己的名字

辩论时只有泡沫站起来鼓掌

 

无理之妙就藏在

非常有趣的填字游戏中，而布洛东的杯子

为何不装超现实的酒，答案不

了了之，只因文学史里的

证据都被现实主义的白蚁吃光了

明瓷必然好过清瓷这话不免使人失笑

我们从不相信有洁癖的传统亦如我

们不相信肮脏的现代以及不肮脏

的未来。酒之后是烟，烟之后是空无

血的速度比死亡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步

在全面崩溃的前一刻

雾伸出手来扶我又慢了一步

起兴于一阵风，任何诗都比

时间短命

尚且一无是处

未知之事才是我们追逐的猎物

凝神细看

结果只是一只电动兔子

              1991.11.29

玫瑰的悲哀正由于她的

瑰丽。(落叶听了此话笑得满地翻滚)

枯干形同一堆骷髅

萎弃于地

之前精血早已被一群蜂蝶吸尽

后事便等著浪漫派的

才子佳人前来收拾

想到被剌的异样感觉

起先多少有点心猿意马

被翻红浪是多么要命的骚动

捧起她那贴

著胸脯的脸，失血

的唇，一种

日落黄昏时的妩媚

子曰：慎哉慎哉

                   1991.12.3

痖默缘于尘世的

弦断，而内部的喧嚣须

以非耳之耳倾听

泥性与根性同其不朽

水把他送上岸就一直维持著泪的咸度

掺著血的酒脸色越喝越白

合十的掌翻????来随即掉下一捧四十年前的雪

旧是旧了些

梦制的棉袍上缀满了新的补钉

在菟丝花正从

南方回来寻找妹子的时候

阳光温暖彷彿童年。他在水边

盖了一座瘦小的桥 

一间青灰瓦屋

座落在忧郁而颤动的红玉米上

新砖旧砖都是大地的骨头，一经砌合

屋顶便爬满了偷窥的天使

                   1991.12.16

 

【注1】诗人痖弦近以授田证补偿金在老家河南南阳盖了一座青砖房子，作为返乡探亲时的临时居所，房子由老屋拆下的旧砖混合新砖砌成，颇具香火传承之意。洛夫深受感动，爰写了这首隐题诗赠他。痖弦还请洛夫将这首诗以毛笔写在宣纸上，他返乡时带回南阳装裱，悬在新屋大厅粉墙上，吸引了当地不少文士，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注2】洛夫注：菟丝花与红玉米都是痖弦诗中出现过的事物。

买把伞吧

伞黑著脸不表示任何意见

无聊的日子偏逢下雨

非非主义者麕集在成都一家茶馆

是了，这次讨论的主题是

为何人人都需要一把伞，为

了遮风挡雨？不，为了

丢

掉

                   1992.1.5

蚯

蚓饱食泥土的忧郁

一腔冷血何时才能沸腾?

节节青筋暴露

节节逼进向一个蜿蜒的黑梦, 一寸一

丈地穿透坚如岩石的时间

量过了大草原, 再量

大峡谷, 天翻

地覆之后牠仰起黯然

的头

悲怆, 淡淡的

情感, 土土的

                   1992.1.9

咖啡匙以金属的执拗把一杯咖

啡搅得魂飞魄散

豆子在荚壳内刚刚复苏就有人连

喊带拉地把他推进一座绕

著宇宙转的石磨

 

我非我，我已被我肌肤的香气解构

好歹我还是我

命，碾成粉状后再也找不到完整的自己

苦涩中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说禅并不比喝咖啡需要更多一点理性

完全如同河水的独白，句构随随

便便，文法

跳跳蹦蹦

进入内心即结成一粒硬壳的菩提子

一种咖啡心情，或苦或甜

口舌自辩。这时

黑色漩涡中，一朵白莲从你的

井底冉冉升起

                      1992.2.12

取火于石块飞溅的泪

暖气热醒了正在冬眠中

的一窝小蛇

最早的诱惑据说蠕动在一册羊皮书中

好在那个年头识字的不多

方便一下也无需宽衣解带

式微的是神的谕旨和全身体毛

就因为如此，蛇

是我们心中不朽的图腾

回到原先的洞穴去吧

家人正围著篝火在烤一只野兔等你

                    1992.3.6

独语是鱼缸里的气泡

与语言学的结构或解构无关

天上一句

地下一句

精髓乃在其中不可分辨的空茫

神，守在缸旁呼呼大睡

往者是魂

来者是魄

而躯体溶解于水中

不虞任何的伤害

傲然而立

睨视太阳推著一辆独轮车滚下山来

于是天地皆盲

万家灯火中只摘取一朵冷焰

物化之后，我仍是我

                        1992.3.10

杯子轻晃

底下便有一条青蛇蠕蠕而动

不谓不毒

可也无意与人分享

饲一尾月亮在水中原是李白的主意

金光粼粼中

鱼和诗人相濡以沫

 

与其怀疑杯子的不洁

尔不如到江边去捧饮自己的倒影

同样的醉态可有不同的心境

消除千般疑虑不能光靠黑格尔

万一喝错了

古人遗留下的鸩酒

愁，就不只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1992.3.12

 

注：「杯底不可饲金鱼」为台湾俚语，意谓饮酒须尽兴，杯中不可留有残酒。

欲望膨胀如一惊愕的肥皂泡泡

飞翔之愚

之险。一次数秒钟后便万念俱灰的自渎

掌心的汗骤然结冰

                     1992.3.22

荷，仰面沉思

花残之后谁来????养这一池寂寞

整个问题显然与宿命有关

夏日一场骤雨催得一把兴奋

的伞旋飞不已

心境如败叶

事事干扰，不如闲坐听雨，打哆嗦

 

全世界的凄凉都

被双手盛住，你我都是

夕暮之花。眼见最后的

阳光把遗言写在水上

说来说去

尽是闪烁之辞，而

 

蝉的心路比较曲折复杂，似

说不完的后事交代，唱到

尽头终归什么也没有说

                          1992.4.15

一滴

夜色在镜面上渐次晕????

秋叶再也数不清自己额上的皱纹

风，吹乱了一树的心事

 

你散发，解衣

便有窸窣之声隔室传来

瘦了，瘦

得露出了年轮

如是我见我闻，我全身颤栗于

一阵青铜的激响。你说你是一

句走失了的

箫

声，七窍中发出七种不同音阶的哀怨

                     1992.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