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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寶釵分:釵為古代婦女簪首飾。分為兩股,情人分時,各執一股為紀念。寶釵分,即夫婦離之意。
②桃葉渡:在南京秦淮河與青溪流之處。這裏泛指男女送之處。
③南浦:水邊,泛指送的地方。江淹《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④飛紅:落花。
⑤覷(qù):細看,斜視。這三句是說細看鬢邊的花兒,拿下來數花片以歸期,插上又忘,因而取下來重數一遍。
【赏析】 這首詞,作者“閨怨”以抒情懷。上片着意描繪春景,抒寫傷離恨之情。暮春時節,煙雨凄迷,落紅片片;鶯啼不止,聲聲斷腸。下片着意寫人。分寫醒時與夢中,現盼歸念遠之情。花歸期,音問難通;夢中哽咽,相思不已。
春帶愁來,卻未將愁歸去。詞中托物起興,通過春意闌珊、閨怨情,達作者對國事的深切關懷與憂慮。全詞回族百,委婉含蓄,悱惻纏綿,細膩傳神而韻悠長。顯示出辛詞風格的多樣性。
【集評】
張侃《拙軒集》:辛幼安《祝英》:“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歸去。”王君玉《祝英》:“可堪妒柳羞花,下床都懶,便瘦也教春知道。”前一詞欲春帶愁去,一詞欲春知道瘦。近世春晚詞,少有比者。
譚獻《譚評詞辨》:“斷腸”三句,一波三過,末三句托興深切,亦非全用直語。
瀋謙《填詞雜說》: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麯,昵狎溫柔,魂消意,詞人伎倆,真不可測。
張惠言《張惠言詞選》:此與德祐太學生二詞用意相似,點點飛紅,傷君子之棄;流鶯,惡小人得志也;春帶愁來,其刺趙、張乎?
張炎《詞源·賦情》:簸弄風月,陶寫性情,詞婉於詩;蓋聲出鶯吭燕舌聞,稍近乎情可也。……辛稼軒《祝英近》……詩景中帶情,而有騷雅。
黃蓼園《蓼園詞選》:按此閨怨詞也。史稱稼軒人材,大類溫嶠,陶侃、周益公等抑之,為之惜。此必有所托,而閨怨以抒其志乎!言自與良人分釵,一片煙雨迷離,落紅已,而鶯聲未止,將奈之何乎?次闋言問卜,欲求會而間阻實多,而憂愁之念將不能自已矣;意凄婉,其志可憫。史稱葉衡入相,薦棄疾有大略,召見提刑江西,平劇盜,兼湖南安撫,盜起湖、湘,棄疾悉平之。奏請於湖南設飛虎軍,詔委以規。
時樞府有不樂者,數阻撓之,議者以聚斂聞,降御前金字牌停住。棄疾開陳本末,繪圖繳進,上乃釋然。詞或作於此時乎?
清陳廷焯說 :“稼軒最不工綺語。”(《白雨齋詞話》一)此說不確。這首《祝英近·晚春》抒受不了閨中少婦惜春懷人的纏綿悱惻之情,寫得詞麗情柔,嫵媚風流,卻是與作者縱橫勃的豪放風格迥然不同的。
上闋頭三句巧妙地化用前人的詩意,追憶與戀人送時的眷眷深情。“寶釵分”,前人以分釵作為分留贈的信物;“桃葉渡”,指送之地;“煙柳暗南浦 ”,渲染暮春時節送,埠頭煙柳迷濛之景。三句中連用三個有關送的典故,最融會成一幅情纏綿的離圖景,烘托出作者凄苦悵惘的心境。自從與親人分袂之,遭遇橫雨狂風,亂紅離披,為此怕上層樓,不忍心再目睹那場景。傷心春去,片片落紅亂飛,都無人管束得住,用一個“都”字對“無人”作強調。江南三月,群鶯亂飛,人們感到鶯啼預示春將歸去。所以寇說“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踏莎行 》)。更有誰能來勸止喻示春去的鶯聲呢?“都無人管”與“更誰勸 ”,進一步抒受不了怨春懷人之情。
下闋筆鋒一轉,由渲染氣氛烘托心情,轉為描摹情態。其意雖轉,但其情卻與上闋接連不斷 。“鬢邊覷”三字,刻畫少婦的心理狀態細膩密緻,維妙維肖。一個“覷”字,就把閨中女子嬌懶慵倦的細微動態和百無聊賴的神情,生動地刻畫出來 。“試把”兩句是覷的結果。飛紅垂”鶯聲不止,春歸之勢不可阻攔,懷人之情如何達。鬢邊的花使她萌受不了一絲僥倖的念頭:數花瓣歸期。明知占卜並不可信,卻又“簪又重數”。一瓣一瓣數過,戴上去,又拔下來,再一瓣一瓣地重頭數。這單調的反動作既令人覺得可笑又叫人覺得心酸。作者在此用白描手法,對人物的動作進行細膩的描寫,充分現出少婦的癡情。然而她的心情仍不能平靜 ,接着深入一筆 ,以夢囈作結 。“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這三句化用李邴《洞仙歌》詞:歸來,裝點離愁無數。??驀地和春帶將歸去 。”和趙彥端《鵲橋仙》詞 :“春愁原自逐春來,卻不肯隨春歸去 。”可是辛詞較李 、趙兩作更流暢,更委婉。出之以責問,托之於夢囈更顯得波譎詭,綿邈飄忽。雖然這責問是極其無理的,但越無理卻越有情。癡者的思慮總是出自無端,而無端之思又往往自情深不能空者。因此這恰恰是滿腹癡情怨語的少婦的內心世界的真實反映,“綿邈飄忽之音最為感人深至。”(郭麐靈芬館詞話)二)瀋祥竜《論詞隨筆》“詞貴愈轉愈深 ”,本篇巧得此法。從南浦贈,怕上層樓,花歸期到哽咽夢中語。紆麯遞轉,新意迭出。上闋斷腸三句,一波三。從“飛紅”到“啼鶯 ”,從惜春到懷人,層層推進。下闋由“占卜”到“夢囈 ”,動作跳躍,由實轉虛 ,現出癡情人為春愁所苦、無可奈何的心態。
全詞轉頗多,愈轉愈纏綿,愈轉愈凄惻。一片怨語癡情全在轉之中,充分顯示婉約詞綢繆宛轉的藝風格。
通過描寫人物的典型動作,從而現人物的心理活動,是這首詞藝手法上的又一成功之處。寥寥筆 ,“占卜 ”的全過程一一呈現出來;一句夢話,癡情人的內心情思便和盤托出。透過這些簡單的動作,可以清晰地感到人物脈搏的跳動,人物形象呼之即出。
此詞章法嚴密,以春歸人未還綰上下闋,詞上不着一“怨”字,卻筆筆含“怨 ”,欲圖弭怨而怨仍縈繞不休。瀋謙《填詞雜說》曰 :“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麯,昵狎溫柔,魂銷意,才人伎倆,真不可測。”
張炎《詞源》“辛稼軒《祝英近 》??皆景中帶情而存騷雅 。”黃蓼園《蓼園詞選》也認為此詞必有所托,說 :“史稱稼軒人材大類溫嶠、陶侃,周益公等抑之,為之惜。此必有所托,而閨怨以抒其志乎 !”這話是有道理的。作者從到江南之,就受到壓抑,不被重用。他恢中原的壯志難以實現,故假托閨怨之詞以抒胸中的悶,這和他的另一首名作《摸魚兒 》(更能消番風雨)是同一情調,同一抒情手法 。我們不能把這首詞確指為因某一事而作的,所以宋人張端義《貴耳集》說這首詞是辛棄疾為去妾呂氏而作的,是不足為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