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国 白桦 Bai Hua  现代中国   (1929~2019)
從瑾到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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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思 qingsi
你們和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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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 Modern Poetry
為什麽我沒有在十九歲那年死去

白桦


一場酣暢淋漓的夜戰!緊接着
就是披着星光對窮寇的趁追擊。
每一次夜戰我都要掉隊,這一次
卻是我把隊遠遠地拋在背。
   
那是1949年十月的第一個破曉,
作為一個大進軍中的士兵,我當然知道:
今天將在北京一座宮門外的場上,
升起一面讓世界震驚的、嶄新的國旗……

當我現自己是一個單兵的時候,
一眨眼,夜已經裹着紫色的披風悄然隱去,
一個從天上垂地面的大幕驟然升起,
啊!新世界的色彩原來是一望無際的湛藍!

陌生而又熟悉,意外而又親切!
這是大海嗎?是大海!是的……!
兒時我有過多少次海一樣瑰麗而深邃的夢啊!
今天才得以面對夢一樣瑰麗而深邃的海!

而且是南中國海,南中國海意味着什麽?
對於一個在破碎、貧瘠、荒蕪的國土上,
背負着沉重的失望還在不斷栽希望的孩子,
慷慨的南中國海給我一萬倍的補償。
   
浸在淚水中的我撲倒在柔軟的沙灘上,
情地接受着溫暖的南國之風的撫摸;
明麗的南中國海披着雪白的婚紗,
風情萬地我一躍而起,那樣輕柔!

她為我捧起一輪碩大無比的太陽,
我莊嚴地低下頭去接受她授予我的金冠。
大海之上是一座火海,桔紅色,
波濤在藍與紅之間唱起深情的頌歌,慢。

這天、這海、這太陽、這整的輝煌,
使我恍然不知此身今在何處……
我希望這熾烈的天火把我點燃,
而在空中輕盈地隨風而逝。

一無所有,但那是在獻身之的一無所有,
灰飛煙滅,但那是在永生之前的灰飛煙滅;
心甘情地埋沒在五彩繽紛的虹彩,
心甘情地葬身於海的永無休止的歡歌中。
   
當槍彈呼嘯着擦過我的耳輪的時候,
一艘登陸艦像是剛剛從海底浮現出來,
無數驚恐的眼睛和黑黝黝的槍口瞄準着我,
一時我竟然忘自己是在追擊窮寇的士兵。

登陸艦不就是一個縮小一萬倍的王朝嗎?
它裝走中國大陸的全部罪惡和黑暗,
裝走一個專的政府,一個獨裁的皇帝,
裝走腐敗透頂的官吏和陰險毒辣的特務。

裝走壓榨、凌辱百姓的龐大機器,
裝走所有公開和秘密監視人民的眼睛,
裝走所有公開和秘密瞄準人民的槍口,
裝走我們民族無窮的災難和最的悲哀。

滾吧!越快越好!請看!我不是在填壓
而是在一顆顆地退出我槍鏜的子彈。
你們卻誤解我的行動而加深對我的敵意,
一個多麽有趣、多麽不成比例的對峙啊!

惱羞成怒的敵軍把驚恐、仇恨
和全部剩的炮火,我一個人噴射過來。
而我的眼前卻衹有舒心的藍和純淨的白,
以及使我心醉神迷的、溫情的陽光。

我想唱,我想喊,我想擁抱大地、擁抱海,
甚至包括那些我軍瘋狂反撲的敵人。
“臥倒!”戰友們在我背厲聲提醒我,
隊已經趕到,可“臥倒”是什麽意思?

我揮舞着雙手迎和海浪一起撲來的彈雨,
喃喃地說:這可是最一場腥風血雨呀!
面對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炮火,
我突然敞開雪原月色似的胸膛。

我擁抱過我可憐的父親,
那是在他被日本憲兵拖走活埋前的那一瞬;
我還擁抱過我堅強的母親,
那是在我奔赴戰場的前夕,她還在夢中。

我沒有更高的奢望,沒有……
我期待着屬於我的那一顆滾燙的子彈,
如果能確無誤地命中心,
一顆,即使是一顆流彈也就足夠!

“臥倒!”戰友們一定以為我已經瘋。
可我為什麽要臥倒呢?你們應該明白,
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為之白骨盈野,
為之眼淚淌的不就是今天的到來嗎!

今天,在今天,衹有在今天,
我的死亡和痛苦、和悲哀無關。
在這個載難逢、稍縱即逝的時刻!
    在金沙灘上灑一小片鮮紅的熱血,多好!

當海風吟唱着在岸邊尋尋覓覓的時候,
一棵堅韌的蘆葦匍匐在地親吻着沙丘;
靈魂升空,俯瞰着自由人漫步在自由的大地,
軀入地,和緑遍天涯的芳草一起重生。

唉!雨點一般的子彈,卻沒有一顆擊中我,
作為士兵,我為驚慌失措的對手感到羞愧。
多麽遺憾啊!一個自動槍手走近的靶子!
一個歡呼雀躍着赴死的士兵竟然沒有倒下。

從而沒能如以償地在十九歲的時候死去,
沒能把祖國留在我幼稚、但十分虔誠的祝福中,
沒能把親人的笑容定格在我冷卻的角膜上,
那將是一幅永遠屬於我的、無比美麗的圖畫。

而我……
……
……
卻活着,耳聰目明地、清醒而痛苦地活着……

199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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