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国 白桦 Bai Hua  现代中国   (1929~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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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 Bai Hua
乐谱已经掀开很久了,
琴弦渴望热吻的暴雨和旋律的闪电。
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前奏》

乐谱已经掀开很久了,
琴弦渴望热吻的暴雨和旋律的闪电,
银笛的孔洞还充塞着去年冻死的空气,
禁锢着声波的冰河刚刚在消溶。
高高跃起的鼓槌翘望着惊雷,
沉溺于极度思想中的琴弓在微微颤抖。
是那种激战前夜的寂静,
百万军士屏息聆听着一声令下。
听!是谁触劝了那敏感的铃鼓?
——一只红胸鸥穿过树梢;
接着是一串粉红色的琶音,
——碧桃一朵一朵地绽开了!
当无声的雪花化为沙沙细雨的时候,
绿的交响在多瑙河两岸自由酣畅地展开。

《格林青》

全欧洲的车轮都认识通往格林青的路,
格林青小镇
坐落在维也纳森林的膝头上。
格林青每一座酒馆都在旋转,
每一个白白胖胖的酒保都在旋转,
每一只清澈透明的酒瓶都在旋转,
古往今来的开瓶器都在旋转,
从远方赶来买醉的客人们也都在旋转。
维也纳森林摇晃着格林青,
轻轻地唱着,一支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华尔兹。
有人问:格林青除了酒馆还有什么呢?
可有了酒馆你还需要什么呢?
格林青有足够灌醉整个欧洲的葡萄酒,
也有足够使整个欧洲醒来的鲜葡萄。

《贝多芬小路》

是一阵小雨陪我到海伦娜山谷来的,
明亮的阳光迎接着我和小雨。
多谢小木桥,渡我到溪水的那边,
给了我一条和溪水同行的小路。
这时,荫护着我的已不再是森林了,而是
在这里起飞的那部空前绝后的大合唱;
它的一只翅膀是最深沉的痛苦,
另一只翅膀是最明朗的欢乐。
贝多芬听到过多么美妙的音响啊!
在这条村姑用赤脚踩出来的林间小路上,
一百六十四年前她们美丽的眼睛看到的
是一位彳亍独行、贫病交加的聋子。
谁都问讯过天国之路,今天我可以回答了:
朋友!请沿着贝多芬的脚印往前走吧!

《岩石》

那块依山傍水的岩石还在,
它负荷过一座人类智慧的顶峰。
龙钟的老人把沉重的头垂在胸前,
每一棵小草都在仰望着他。
海的沉默,海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在那无边无际的静止的额头之内,
是即将爆炸的惊涛骇浪,
是在片刻之间能布满天空的含泪的云。
他的手指开始在岩石上轻轻地弹动,
岩石奇妙地发出震撼大地的轰鸣;
从那时到现在,以至永远,
即使岩石风化为沙砾,而后消失……
我热烈地亲吻着这冰冷的岩石,啊!
神圣的贝多芬的动机曾经在这里萌生。

白桦 Bai Hua
你同时点燃了我的欢乐和忧郁,
欢乐一闪而逝,忧郁却永难熄灭。

《我的巴黎》

五月塞纳河两岸的阵雨,
会突然把你搂在它湿淋淋的怀抱里;
没有一点间隙的吻落满你的全身,
这就是巴黎,这就是披着金发的巴黎。
当你正要温柔地回报她的时候,
她立即像梦似地消溶,使你心醉神迷。
只给你留下一片连结着星空的灯火,
这就是属于、而又不属于任何人的巴黎。
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蓦地看到了另外一个巴黎。
我不知道它们从什么时候对我张开,
我只担心它们将在什么时候对我关闭;
她用我最熟悉的母语轻轻对我说:
我,我是你的永远的巴黎。

巴黎

《6月6日诺曼底》

——纪念诺曼底登陆44周年
一群孩子在海滩上喧闹嬉戏,
分头去寻找大海藏在礁石里的欢乐;
一座座雪山般的波涛崛起,
而后立即崩裂倾倒在孩子们头上;
孩子们拧着水淋淋的头发,
报以最恶毒、最艺术的咒骂。
他们哪里知道?44年前的今天,
正因为是个波浪滔天的日子;
隆美尔元帅才能带着美好的心境,
回到赫尔林根,回到露西的身边,
露西才能得到一个圆满得像蛋糕似的生日,
和一双不合脚但是巴黎出品的皮鞋。
盟军才能用年轻士兵的血肉之躯,
在峭岸下成功地为和平铺设一块石阶.

6杭弗莱

*埃尔温·隆美尔,纳粹名将,陆军元帅,1944年诺曼底前线集团军群司令。

《蓝色海岸》

蓝色的地中海滥醉了,
它饮用了过多的阳光。
不断戏谑地推出一堆堆雪白的花朵,
试图去遮盖河滩上那些裸体少女;
花朵在波涛起伏中迅速开放、凋落,
每一串花朵都溶化为一个悲伤的乐句。
少女们向微笑不语的太阳耸立着乳峰,
就像流传了一千年的情歌,
就像躺了一万年的岩石,
就像我在此情此景的思念。
永不厌倦的大海雕塑了无数迷人的港湾,
可惜我失落了另一双黑色的眼睛,
使每一个画面都失去了平衡,
并随着我的心境悒郁而暗淡……

土伦

《幻觉》

当淡淡的花香偷换了钢琴的和声,
伴着旋律悄悄扩散开来的时候;
当小小的窗禁闭了大大的巴黎,
薄薄的帘展开了温馨的夜的时候。
一个有肉体的灵魂醒来了,
你的手牵着我在缓平的波谷里滑行,
在轻柔舒卷的波峰上翻飞……
生活对于我是何等的陌生!天呀!
很自然,我想到了生命的结束,
但我有过开始吗?何时?何地?
我好像刚刚才诞生,此时,此地!
可我又不得不想到结束。
往日那么猛烈而密集的雷光电火,
灼伤的难道不是我的肉身,而是岩石?

巴黎

《布洛涅森林》

阳光从每一棵树的肩头上洒落下来,
在金瀑布中沐浴的每一片绿叶都在歌唱;
布洛涅有多少俊俏挺拔的树啊!
布洛涅!巴黎鬓边的布洛涅!
但我记不住其中的任何一棵,
虽然它们都向我亲切地伸出过手臂。
因为你似乎一直都在挽着我,使我
有了一片随我而移动的幸福的绿荫。
当玫瑰园的大门闪开的时候,
迎着我的是过于繁盛的花朵,
过于浓郁的芬芳,芬芳的玫瑰!
过于鲜艳的色彩,鲜艳的玫瑰!
你喃喃地问我:美吗?
我转向你,久久地注视着你:非常美!

巴黎

《月亮》

一轮貌似冰冷的明月,
意外地从睛空中飘落下来;
我连一小块陨石都未曾期待过,
因为我早就不是一个有期待的人了。
但我一下就拥有了你,
原来你是一团炽燃的烈火。
你同时点燃了我的欢乐和忧郁,
欢乐一闪而逝,忧郁却永难熄灭;
渐渐在我的感知的空间里,
漫延为一片痛苦的火海。
我苦于没有一滴应急的水,
只有血,只有鲜红的血,
像沉沉落日那样,
我只有足够淹没自己的血。

巴黎

《后天的怯懦》

百年都匆匆弃我而去了,
说什么一月、一周、一朝一夕?
何况还有那么多千金一刻,
毁于自我矛盾、懊悔和困惑。
端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
还要去寻找爱的权杖?!
在阴影的禁锢下享受阳光,
怯于跨进它辉煌灿烂的疆界。
更不敢越过今夜去问讯明日的晨光,
翘望朝霞君临大地;
在古老苍穹下脱去沉重的衣冠,
再现自然儿女之身;
重新在荆棘荒原上举步,
去面对那条智慧的蛇。

巴黎

《我的早晨》

越过有星光和没有星光的夜,
我的早晨,你弹着吉它向我走来;
露珠从琴弦上纷纷滚落在草地上,
一颗露珠就是一朵小花。好多花呀!
你的歌在我脚下铺了一条大路,
我知道,在大路的另一端是我的黄昏;
在夕阳沉没的地方还有一条河,
河里奔流着的不是绿水,而是烈火。
我意外地看见了你,在河那边,
我多么幸运,你还在唱;
更为幸运的是:在我刚刚登上彼岸的时候,
你刚好唱完渡我过河的最后那句歌。
我再也不需要路了,我的早晨!
请按照最后那句歌的意思敞开你的胸怀。

巴黎

白桦 Bai Hua
我只是一捧洁净的水,亲爱的!
但我是在你干渴的时候流向你的。

《生命之泉》

我的永不衰竭的生命之泉,
都注入我的亲爱的故土之中了。
你迟至今日才向我伸出了双手,
我立即在你手心里积一汪清水;
你才知道我原来是如此透明,
映着你因幸福而苦痛的笑容。
此后我的全部忧虑一定是:
你会不会撒手丢弃我?
只要你稍稍一松手,
我就会被摔得粉碎。
何况你还会遇到宽阔的大河,
甚至拥有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只是一棒洁净的水,亲爱的:
但我是在你干渴的时候流向你的。

北京

《我真的没有生活过》

我真的没有生活过,
在你接受了我的时候,我发现。
我战斗过,扑挺过密集的弹片,
就象扑捉翩翩飞舞的黑凤蝶。
黑夜,我在刀刃上滑行,
嘴里却哼着溜冰圆舞曲。
虽然我被长期投进石磨之中,
但始终都能理解这旋转的伟大意义。
它只不过要把我研成粉末,
好给革命烘烤几片喷喷香的面包。
结果,剩给我的是一付坚硬的骨架,
革命得到的只有血水,做不成面包。
生活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在最冲动的时候必须从容不迫地亲吻。

上海

《墙壁》

墙壁,一堵堵的墙壁,
厚的、薄的、高的、矮的墙壁;
你一出生就在墙壁的重重包围之中,
虽然也有门窗;
但门上有栓、有锁,
窗上有布帘、竹帘或金属的百叶;
当然,你有钥匙,
也有推开门窗的手。
但你缺少的是一双听从愿望的脚,
而必须去走早已成为化石了的路。
如果世上的墙壁都是冰砖砌就的,
很可能在某一个春日突然消溶;
你将会毫不惊奇地发现:
我就是离你最近的那个人。

上海

《脚印——答某先生》

我从来都不是为了脚印的不朽才行路的,
请放心,尽管先生您这样猜度。
您太珍爱您自己了——我很理解,
您急切地希望人们注意到您的脚印,
借以证明您在某些空间里的存在,
您曾经象个人似的有一双直立的双脚。
我一生都在认真辨认先行者的脚尖所指,
唯恐迷失了赴死的方向、误入苟活的岐途。
今天,我确切地感觉到这条路走对了,
因为越来越多人的脚印纷至沓来,
越来越多的坎坷在迎候我,
也包括先生您丢在我脚下的那块顽石。
我知道,——因而我很幸福,
我的脚印注定要在更为深刻的脚印下消失。

上海

《故乡的路》

我的故乡的路啊!
系在母亲墓碑上的缎带;
飘向陌生的远方,
从来都没有回过头,从来都没有……
我牢牢地抓住它在空中飘拂,
时刻都想找到安慰,给母亲扛回去。
母亲没等到,没等到我的安慰,
最后,她只带走了我童年的声音。
每一声“娘”都被她摩挲成一颗夜明珠,
足以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享用不尽……
我背离了您,背离了我出生的老屋,
越来越远地背离了我的初衷;
可我的初衷是什么呢?
我苦苦地追索着,我的初衷……

上海

《木鼓》

(40年前那个三月在滇南听阿瓦王子击鼓)
古老的木鼓似乎再也经不住棰的讯问了,
它只能以自身脱落的碎片来作答,
但它并不放弃这种自杀式的威严,
声波在空气中凝固为一圈圈的钢环,
牢牢地箍住风和云的袍袖,
万籁俱寂,万马齐喑。
无限江山尽是索索颤抖的幼树,
它们刚刚还在做扑捉光斑的游戏。
没有比春之森林的喧闹更为动听的音响了,
它曾经是贝多芬壮丽音流的源泉。
一切有感知的生命都在等待,
等待木鼓最后一块碎片的落地,
如同等待一次大陆沉没的地震,
虽然也许只是一声最懦弱、最悲哀的呜咽。

上海

白桦 Bai Hua
在由于陌生才显得自由的天空下,
坦然地对着你和我微笑,在此时此地,
竟然不是在我们承受刀斧的那块砧板上,
除了这朵娇艳的花,我们一无所有。

《爱荷华城的早晨》

青草地跟着我爬进门廊,
绿色的洪流泛滥;
漫进书斋,溅击着四壁,
我等待着被淹没。
失重的色彩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我,
没有压抑和窒息,只有温情。
鸟儿纷纷把鸣声从窗外投进来,
我来不及接受过多的快乐;
象贪心人扑捉瞬息即逝的金币,
忙乱不堪却一无所获。
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的浣熊,
正在追逐迅速退潮的大厦的阴影:
梅花鹿用它那多叉的角,
突然挑起一颗桔红色的太阳。

美国爱荷华城

《与秋叶之别离》

秋叶带着成熟的思考,
落进冷静的河水;
默默地随水飘流,
你正在和它同步远去……
春天的窃窃私语?在哪儿?
夏日喧闹的欢笑?在哪儿?
骤然的沉寂给予我的震动,
远远超过春夏之交的雷鸣。
难道血色就是结论?
无可争辩的血色,
既不溶于碧水,
又不会在阳光下浅淡。
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久久举着枯枝一般的手臂……

美国爱荷华城

《深秋的树林》

在幽暗的底色上闪光的花朵呢?
星光般的繁华早已逝去。
没有第二度青春了!
——这是一个最坦率最残酷的肯定。
痛饮长夏,滥醉于苦酒,
为音色的极度苍凉而自骇。
推脱大风执着的激情,
拒绝小鸟哀婉的依恋;
哑声高歌返照的霞光,
因回忆的重合,化为紫色的雾,
为了扯起一面有声有色的大旗,
向天空喷射热血;
孤注一掷,是孤注一掷!
谁能掷出如此眩目的壮丽?!

美国剑桥

《陌生的天空》

我的翅膀,我的被砍断的翅膀,
在一千重落叶下被挖掘出来;
它已被沉重的岁月压成锋利的刀片,
我急切地希望重新插上我的肩头,
遗憾的是创口早已弥合,
鲜血一直都冷凝在心灵的深渊里。
我拉直锁链的一环磨削成针,
三千丈白发可以任意截取为线。
请你为我割开旧日的创口,
我已习惯于忍受痛苦的生生死死。
我信任你,信任你的纤纤素手,
一定能缝合每一根硬化了的血管;
然后,我也许能推倒一面大墙,
去仰望变得非常陌生了的天空。

美国爱荷华城

《珍珠港》

珍珠港再也不会沉没了!
因为亚利桑那号巡行在海底,
还有1177名一直都未退出现役的水兵,
守卫在锈迹斑斑的炮位上;
1941年12月7日的烈火,
把他们铸造成不朽的、无敌的群体。
每一朵浪花都在传送他们的歌声,
起伏不停的太平洋之波拍击着全世界,
时而是雷霆万钧的怒吼,
时而是祈祷上苍似的低吟。
他们将永远19岁,
他们将永远不再登上陆地,
他们将永远谢绝情人的亲吻和鲜花,
虽然夏威夷少女唇边的鲜花每天都在盛开…

美国夏威夷岛

《海滩的傍晚》

赤褐色的裸体女郎,
伫立在黄金色的沙滩上,
面对玫瑰色的落日,
你是在等待那一片银色的海浪吗?
如同亿万只掠水飞来的海鸥,
拍打着翅膀鸣叫着向你扑来。
浪花淹没了你和你的大小,
也淹没了我的全部知觉。
你只屏了一口气,
浪花就全部凋谢在你的脚下了;
我也屏了一口气,
却经历了一次失而复得的悲欢。
在你肌肤上闪光的一定是珍珠,
无价的珍珠!绝不是水。

《替我做一个梦吧》

替我做一个梦吧,女孩!
在你和海水嬉戏得困倦的时候,
我曾经千百次叩击过那黯哑的门环,
它确实偶尔为我敞开过,
往往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
门内十一座比门外更为幽深的地狱。
也许还有另一扇我没能找到的门,
即使找到了,它一定挂着一把神秘的锁。
而你,有一串万能钥匙,
那就是你的青春、美丽、纯洁无瑕和自信。
在一个浪头把你轻轻托起的一瞬间,
你就会得到一个彩色的梦;
梦中有一个长长的吻,
和由吻开始的爱情的传说。

美国夏威夷

《痛苦之花》

悬挂着惊雷的那根发丝断了,
阳光无情地焚烧着我的视野。
濒临枯萎的痛苦之花骤然如月离云,
在由于陌生才显得自由的天空下;
坦然地对着你和我微笑,在此时此地,
竟然不是在我们承受刀斧的那块砧板上!
除了这朵妖艳的花,我们一无所有,
是的,我们一无所有……
在挣脱母体时就该发出的那声喊叫,
一直到今天,我们才拥抱着哭出来。
这声哭喊之后是什么呢?
——你用泪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问我。
我用颤抖着的手结结巴巴地回答你:
不知道,……你怕吗?

《风的来去》

风来了,径直投入树的怀抱,
这是自然而朴素的湖边风景;
树并没有问:你从哪儿来》
来了,——这就是最圆满的回答。
每一片绿叶都在快乐地呻吟,
和着风的原始的冲动的节奏,
野性而疯狂地呼喊,
烛天山火般的欲望充满整个空间。
风,突然熄灭!难道这是死亡?
不,风去了,悄悄地……
树并没有问:你到哪儿去?
去了,——这就是最明确的回答,
去了,还会来,
是的,向去时那样,悄悄地……

美国洛杉矶

《海之恋》

昨夜,忧郁的大海失眠了,
无言,只有叹息。
当你牵着第一线阳光走来,
大海立即吼叫着向你扑去;
给你披上长长的白纱,高高地举起,
在和他的亲吻中,你几乎窒息而昏厥。
他如此强大的力量和炽烈的激情,
据说是你的赐予,你应该相信!
只要你留在他的怀抱中,
他会给你一万次的天翻地覆,
连同宽阔雄壮的他自己。
即使你已经由于旋晕二沉沉入睡,
即使你由于依赖、由于极乐而死去……

美国洛杉矶

《孤独的垂钓者》

每一根桅杆都在隐身向上,
每一颗星星都在向下滴落。
海浪象子夜临近的一群孩子,
强撑着的失神的眼睛在闭合。
一个优美的乐句成一串音符,
从酒吧的旋转门里跳出来,
都被那位孤独的垂钓者拾为钓饵,
去钓那早已沉入海底的明亮的故事。
而钓上来得几乎都是暗蓝色的海藻,
冗长,没有头,也没有尾。
偶尔有一两只小银鱼在钓钩上闪烁,
只一瞬间九弹跳着重归大海了。
夜雾裹着他的叹息在海面上弥漫,
我俩远远地注视着他,你在想什么呢?

美国加州长堤

《忆花之岛》

难道我也有妒嫉这个人类的通病,
在夏威夷,我的目光分外尖刻。
但我没找到一条无花的道路,
没找到一座无花的院落,
没找到一位无花的少女。
花时时都在追逐着我的车轮,
花时时都在包围着我的寓所,
花时时都在窥测着我的隐秘,
花时时都在嘲笑着我的惶惑。
当我飞离这座花之岛以后很久,
还在衣袋里发现一朵夏威夷玫瑰;
由于举世皆知的、我的故国的严寒,
它已经枯萎了……

上海

《相见时难别亦难》

过于急切的车轮,
过于殷勤的风,
过于轻狂的路边的花朵,
过于清醒而悲哀的夕阳,
过于沉重的我的身驱,
过于阴郁的忧愁,
过于绝望的阿根廷歌星,
过于柔情的柳枝。
为相见而延伸的道路,
出尔反尔,又在为离别加倍地收缩。
你的那只冷静的手,
正违心地把握着我们的方向,
另一只忘情的手一直在我的手心里,
千百遍执着地画着同一个符号——

上海

白桦 Bai Hua
为你我未来的一千次旧梦重温,铺了一条阳光和落叶同时飘洒的道路。

《秋天奏鸣曲》


你把一个金菊铺地的季节涂抹成一片阴影,
你是如此娇小的一朵,
突然迫近我的眼前,
却大于无边无际的风景,
我都来不及窘迫。
每一片纤巧的花瓣都在审视我,
我只顾品尝花蕊的幽香。
你枕着叮咚的河水,
只想躺在没有尽头的长诗上歇息,
但我有比语言更为真挚的信息,
你全都懂了,接受了。
悄然无声的春潮在你的面颊上泛滥,
你在细细辨认:
这是欢乐还是痛苦?


我是那样轻易地就找到了你,
你在幽谷深处;
风为我掀起丛生的蕙草,
看见了你激情的涌动。
没有崇高的理由,
干渴使我匍匐在地。
我愿被淹没而死,
虽然你只有一掬清水。
我确信你是为了我才装着漫不经心,
轻轻地吟唱着一首歌谜;
浅显得完全不用猜想,我知道,
你要得到的不是谜底,
甚至也不是要,
而是默默地给……


一片黄叶落地声如惊雷,
你听不见这严峻的警告。
因为你生长在永恒的夏季,
不知道落叶之后的故事;
清晨,
太阳等在你的枕边,
傍晚,
又和你同归于绿色的梦。
你习惯于把赤裸裸的胴体,
交给在夜间都闪灼着阳光的大海。
你也许有过一个短暂的错觉,
误以为我就是激情的波浪。
你还是从我的岁月里走了,
归去了!
你说你将在你的岁月里等待我。
但我只是最后一场狂欢的豪雨,
终将被迫化为漫天迷惘的冬雪……


清晨,
当太阳和地平线平行的时候,
我的影子曾到达过你的枕边;
可惜你正在似醒非醒之中,
以为那是窗帘的游戏。
黄金时刻总是短暂的,
又最容易错过。
日光和地面一出现夹角,
影子就飞速地回到了我的身上。
你开始推窗远眺,
四周依然是五千年前绘制的布景。
傍晚,
太阳又和另一条地平线平行了,
我眼睁睁地等待着你,
唉!
如同白昼般的多情的月光,
无端地把你的影子阻止在山那边。


过去和未来都是幻影
现在也即将成为幻影;
因而你拒绝拥有现在,
可你自己是个实体吗?
你醉心于更为虚幻的必胜的游戏,
用你自己的一部分去征服另一部分,
你以为那是最完美的自我塑造,
可之后是什么?
你知道吗?
最后一滴泪能悬挂多久呢?
干旱的眼睛会随之而失明。
不管是我向你、还是你向我走来,
重要的是我们的幻影的重合;
为你我未来的一千次旧梦重温,
铺了一条阳光和落叶同时飘洒的道路。

白桦 Bai Hua
我紧紧地拉住你的双手;
问:你什么时候把我丢开?
我会把堕落当做升华,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两朵山茶花》

一朵由于最先醒来而非常寂寞的山茶花,
久久深情地俯视着一颗还在沉睡的花蕾;
在她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有所期待了,
向那个先觉者仰起粉脸和与生俱来的微笑。
也许她完全不知道期待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期待是美好的。
遗憾的是他和她之间有一小段距离,
对于他俩,
一寸和一万里完全相等;
相互可以传递火红的渴望,
可以感觉到对方浓郁的激情,
多么近,近得使他俩发抖、发疯!
却得不到一个短暂的甜蜜的吻。
最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
最先醒来的那朵花猝然凋落……

上海

《海的语言》

我的语言太笨拙、太单调了,
不断重复着一个相同的字,
重的象一声呐喊,
轻的象一声叹息。
椰子树忧郁地垂下她那高傲的头颅,
很想用她秀美的长发拂平我的激情。
每一只水鸟都用歌一般的语言说:
懂了呀!懂了!懂了!
只有岩石听不懂,
它是不愿听懂任何语言才黯哑的。
我千百次喊着岩石听不懂的那个字,
去溅击并淹没岩石;
我喷射的是自己的血,
你知道吗?
碧血在烈焰中升华为银色。

三亚

《两只雪白的鸥鸟》

一团浮游在蓝海上的银梦,
你独自在梦的深处徘徊;
漫天喧闹的鸟群,
但它们只是你的衬景。
我只看见你,听见你,
径直落在你的面前,合起双翅;
一个美丽的童话诞生了,
像一朵清晨醒来的睡莲;
你由于没有见到蓓蕾而难以置信,
而蓓蕾已经默默期待了一万年。
在铺满红豆的海滩上,
浪花向你喷射珍珠。
你真的富有吗?回答我,
在我飞来之前?

上海

《天使》

象所有仰望浩渺天空的儿童那样,
我早就在描绘我的护法天使了。
稚嫩的线条和过于鲜艳的色彩,
而且没有忘记给她插上翅膀。
当我真地拥有你的时候,
晚了吗?你不仅没有翅膀,是有点晚。
你只是一个和我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的人,
却能拥着我飞,
升到九天之上。
我不得不悲哀地意识到:
这是我最后一个高度了!
我紧紧地拉住你的双手,
问:你什么时候把我丢开?
我会把堕落当做升华,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上海

《四重唱》

我听见过你的歌声,是吗?
——你会感到诧异。在哪儿?
——你完全忘了,
我们已经分别了长于百年的一个长昼;
但我还记得,历历在目,
云海之上是一片温柔的霞光;
我们彻底摆脱了蛛网的世纪,
世人必须仰望我们。
在你的极度苛求和极度宽容之间,
在两颗星辰为闪光而不断碰撞的时候;
你歌唱了,由于我并为了我的呼应,
连同我们的灵魂,
正好是一组四重唱。
此时此刻,永生永世,
宇宙万物,值得我赞美的只有你。

上海

《都会之夜》

这是一座现代的繁华都会么?
不!这是一辆硕大无朋的战车。
整整一个白昼和半个夜晚,
我都在钢铁履带的震撼下怒不可遏。
上海的喧嚣终于滚过了我的头顶,
大战车背后的步兵群也潜入地下,
曾是车潮人潮泛滥的大街小巷,
全都成了干涸的河床。
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
几乎所有楼房的眼睛都闭上了。
哪一盏灯熄灭之后是孤独?
哪一盏灯熄灭之后是欢爱?
你的面庞和月亮重叠着悄然闪现,
在都市峡谷的上空疑问地俯瞰着我。

上海

《死结》

我是一泓边唱边流的清水,
绕着你歇脚的那座珊瑚岛,
好像是无意间挽了一个结,
你和岛应该都能感觉到。
其实,我早有预谋,
又一直在千回百转地躲避;
但我难以抗拒命运的力量,
它为我画好了从生到死的曲线。
还一再通过我自己的手和才智,
为我自己编写一幕一幕的悲剧。
我甚至觉察不到它的粗暴干预,
我?是我!是我挽下的这个死结。
现在,现在我才明白:
被牢牢系住的只有我自己……

上海

《别离》

对你来说,亲爱的!
别离是一个渐渐在褪色的梦;
对我来说,亲爱的!
别离是一次不断加重的徒刑;
对你来说,亲爱的!
别离是一抹越来越暗淡的霞光,
对我来说,亲爱的!
别离是永无晴日的连阴雨;
对你来说,亲爱的!
别离是你花坛上一朵残花的凋谢;
对我来说,亲爱的!
别离是我天空上唯一那颗星辰的陨落。
但我是幸福的,
怀着一个信念,
象一尊雪堆的弥勒,
微笑着自甘消溶。

上海

《风景》

迎春花悄悄在晨曦中透出鹅黄的娇媚,
枝条错落的阴影在窗帘上印着淡蓝的恬静;
葡萄的叶苞撅着浅绿的嘴唇,
让人想藉亲吻去吮吸它那酸甜的汁水。
一对白鸽带来一阵小小的骚乱,
在栏杆上旁若无人地醉心于欢爱,
最动情的时候又双双坠下高楼,
像一架四只翅膀的滑翔机飘向远方。
燕子们在电线上集体创作着一首乐曲,
不停地争论、修改,永远难以定稿。
一滴冷雨从窗外飞进我的书斋,
打在我紧皱着的眉心上。
我觉得,
眼前的色彩、音响和情绪组成的风景,
真是一团谬误,因为这风景中没有你。

上海

《非醉,也非梦》

昨日才含苞的梨花今日已成飞雪;
南国之路迢迢,
时而愁云,时而喜雨,时而迷雾,
不知是行是住?是盼?是迎?
还是静候?
真怕骤然放晴,
骄阳刺伤欲穿望眼。
门旁亭亭玉立,是你?
只有你,不是你还会是谁呢?
我竟没有感到意外,
自然而然地捉住了你的双手。
这情景曾多次在我眼前闪现,
而且都在白日,非醉,也非梦。

上海

《我在哪儿》

混浊的河流,
深夜的街道;
一艘没有舵、没有帆和桨的小船,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推动我。
也许是那漂在雾中的航标,
路灯随着我趔趄的脚步浮沉;
两岸尽是可疑的影子,
电线杆在我身后靠拢,交头接耳。
让夜风和旋流去决定速度,
我不想,也没想过快和慢的含意。
我并不在我的肉身行走的夜路上,
根本不在这里,
根本不在……
我的太阳、风帆、舵和桨,我的灵魂,
我的蔚蓝色的大海都在你娇小的手掌上。

上海

《我是一颗星》

我原以为灯和星都是燃油才发光的,
光芒能射透天上和人间的黑暗;
妈妈每天都给它们(饣畏)油,
——那时我才三岁。
当我知道天高妈妈上不去的时候,
星光又成为一个八岁孩子的谜;
我每夜都在猜想,猜呀猜……
最后我相信它们是在燃烧着自己。
可是长者告诉我:
不!孩子!星光是阳光的反射。
我真愿意自己是一盏油灯,
最动人的是油尽灯灭的那一瞬间的颤栗,
人们无限婉惜地发出一声长叹。
多美呀!
但我是一颗星,我亲爱的太阳!

上海

《月色和水色之中》

回忆总是浸在月色和水色之中,
搅乱它的只可能是屈原的山鬼,
或许是萧萧而下的木叶,
纷乱得格外繁华。
无穷的弧形波巧妙地分割着光影,
调和出神秘的色彩。
向我的心灵里投射苦涩的愉悦,
当我感到疼痛的时候血已淹没了我。
昨天的声音被时间的回音壁反弹回来,
全都是变得陌生和更加温柔了的情话。
云一般绰约的容颜,
烟一般飘渺的衣衫,
雾一般朦胧的帷缦,
只有朱唇清晰得如同两片花瓣。

上海

《逝去的日子》

日子象层层波浪,
从大洋彼岸缓缓涌来,
投入黑色的岸的怀抱,
随即心力衰竭而消亡。
一层,一层紧接着一层,
寂寞、空旷、单调。
回顾近年接踵消亡的日子,
就象翻阅一本乏味的厚书,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页彩色插画,
而最动人的只有两页,
描绘着的是南国春景,
被冷落在窗外的雨丝和窗内的瓶花,
被迫缩小了光晕的床头灯,
以及画面之外的贝多芬的浪漫曲。

上海

《等待的日子》

在高速流逝的江水上,
我乘坐的是一艘随水漂流的小船,
两岸矗立着的不是挺拔的白杨树,
那是等待的日子。
大致相等的间隔,
似曾相识的模样;
就象一排整齐的栅栏,
飞快地在我眼前闪过;
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什么呢?
只是连绵不断、黑白相间的光影。
我所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当你突然出现在某一条白光与黑影之间,
我无法泊位我的生命之舟,
因为上帝没有赐给我一只铁锚。

《给一条河》

我真希望你能重新返回为山溪,
没有如今这样沉重的负荷,
只承受得住暮春的落花,
自由自在地行吟。
新月般的年华,
美如你苗条的自身,
滚动着泪珠般的纯真,
流泄着月光般的坦诚。
但你毕竟出幽谷而成为江河了,
旧梦日渐遥远……
在你浩荡流波的边沿,
有一棵白桦树迎着风伫立了半生,
你会出于勃发的激情跃过堤岸,
给我留下一汪清水吗?

上海

《苦核》

真的有过那宝贵的瞬间吗?
我竭尽全力在遗忘的深渊里打捞着,
打捞那艘一闪而逝的沉船,
我的镶满金珠翡翠的水上宫殿。
我曾经颤栗地感觉到了你,
你也曾经以同样的激情感觉到了我。
你由衷地低声向我倾吐了三个弱音,
三只被你长期囚禁在心扉内的雏鸟;
它们将永远在我空旷的思念中飞翔,
反复唱着一支最短最动听的歌。
我含着一枚幸福的浆果,
让它尽可能缓慢地溶化为甜蜜的汁水,
没想到那么快就变了滋味,
留下来的是一颗嚼不烂的坚硬的苦核。

上海

白桦 Bai Hua
你从一个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
不间断地在梦中编写忧伤的歌。

《梦乡》

你从一个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
不间断地在梦中编写忧伤的歌。
故乡一直是你童年失落的梦乡,
但你没想到会如此清晰。
依山傍水的石板路的尽头,
是一轮你生命中最明亮的皓月。
你似乎在这儿经历过无数次人生,
生生世世在流光中摇着沉重的木船。
只有当背上的孩子饿得啼哭的时候,
你才有权歌唱并扭动腰肢舞蹈。
你忽然发现岁月像一大叠复印的图画,
你自己始终都在梦之外。
于是,你转身走进永恒的虚无,
不再寻找,也不再失落了。

《象一片霜叶》

你飘落了,默默无声……
象一片霜叶,只是象……
你采取了一个绝对自由的方式,
做了一个纯粹自立的决定。
本来就陌生了的世界永远陌生了,
本来就眷恋着的人们永远眷恋着。
你只知道:这是一个冬夜,
别的,什么也没想,甚至春天的早晨。
但你毕竟是一片绿叶,
你用幻觉中的血染红了你心灵中的你。
你飘落了,默默无声……
对于已经不闻不问了的你,我必须说:
你采取了一个多么不自由的方式,
做了一个多么不自主的决定。

上海

白桦 Bai Hua
亿万颗滴血的头颅,
却叩不开那两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我就要靠近你了,亲爱的!
请给我一个绿莹莹的信号。

《回声——怀念黄遵宪先生》

有多少人认识您,先生?
有多少人走进过先生的梦境?
又有多少人能从梦境中走出来?
提着幸存于颈上的头颅辨认昨天,
啊!横眉冷对依旧,
只多了几行血迹,
减了几分焦躁,
把幻想丢得干干静静。
耐得住人境的寂寞,
呐喊于寂寞的人境。
先生如一片惊涛;
后生似无限浩波;
传递着往日的回声,
去推倒重重沙砌的堤岸。

上海

《树桩》

风在沙原上自由地堆塑大海,
几根树桩兀立在燃烧着的光焰里;
它们还活着?!是的;
但它们活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含意之中。
它们已经死去了?!是的!
它们显赫的生命开始于死亡。
它们的体内没有一滴水,
因而无畏于寒暑。
它们不再给予这个世界一片绿叶,
因而无动于情理。
但它们的阴影伸缩自如,
长至无限,短至无有。
正因为它们早已炭化而无知无觉,
它们才顽强地无视过去、现在和未来。

上海

《叩不开的大门》

亿万颗滴血的头颅,
却叩不开那两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因为我们的颅骨和心脏一样,
也是在温热的母体内生成的。
那时发出的狂叫的狰狞的兽环,
已经被欲望的馋涎牢牢锈死!
亿万双手捧着血淋淋的心脏,
仅仅是为了乞求门内的人恩赐一瞥。
门内有没有眼睛?有没有?!
有没有耳朵?有没有?!
有没有一张会哭会笑的脸?!
其实,门内什么都没有!
在空荡荡的殿堂上,
只有一张断了腿的、破旧的椅子……

上海

《堤》

你为我而生,亲爱的!
在星光和灯光之间,
和着轻波唱着船的摇篮曲,
我先听见而后看见你,
但愿只是我有这个幸福,
目不转睛并为你所感知。
我早就在港湾之外抛锚了,
久久注视着属于我的泊位;
千重狂涛之后柔情的荡漾,
万里风雨之前温馨的宁静。
这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步,
长于我漫长而苦难深重的一生。
我就要靠你了,亲爱的;
请给我一个绿莹莹的信号。

《倦鸟贪飞》

我是一直倦鸟,但很贪飞,
缓缓拍打着沉重的翅膀,
为了追求晴空飞临南海,大胆地俯冲而下,
掠过惊涛骇浪的巅峰,
啄取乐一颗最明亮的水珠。
过于放任、喧闹的阳光啊!
过于疯狂、炽烈的阳光!
溶化了辽阔的云海,
亿万条金蛇在海面上狂舞。
我多次投入海水,
为了熄灭已经燃着了的羽毛,
我含着那颗水珠,并将一直含着。

90.3.16.

《童话》

有了风的爱抚我就有了歌唱,
谁都能听见我的歌声;
但谁也听不懂,
只有你懂,如果你愿意。
挂着几片叶芽儿的柔软的柳枝,
轻轻地扬弃了一万个严冬的沉重。
我痴恋过太多虚幻而高尚的信念,
冷落了多少套四季。
繁华随着历史的血浆漂流,
我本以为永远错过了命运的花季。
一个声音,一个神秘的声音提醒我:
海那边有一个童话正在等待你。
于是,我进入了这个童话,
我庆幸,并为我的勇敢感到骄傲。

90.3.23.

《霞光》

玫瑰色的晚霞在燃烧,
黑夜的帷幕迟迟不能垂落到地面;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抹殷红,
那不就是我的生命之光吗!
一切没有沉睡,没有失明的人,
都会喜爱这凝重而又鲜艳的色彩,
也许真的很短暂,但无限美好!
我毕生追求的正是这爱的壮丽。
最后,色与光同时黯淡……消失,
但那绝不是我的熄灭!绝不是!
请你,请你们转过身去,看!
在大地的另一个尽头,
我不是又在复燃了吗?!
瞬息漫延为铺天盖地的白炽的流火。

90.3.25

《禅话》

你懊丧地说:已经已经了,
如果在已经之前该多好;
我在此岸,
你在彼岸,
两岸之间小舟一叶,
在惊涛骇浪之上明明灭灭。
你不会惊心,
我也不会动魄。
佛说:正因为已经已经了,
哪里还会有“如果”这条退路呢?
也没有此岸彼岸之分了,
更没有旁观者慵懒的侥幸。
同舟共济吧,遥遥兰蕙在望,
那不就是你们共同的岸么!

90.3.28

《鸟群》

在阳光向我大笑的时候,
我听见了雨的哭泣,
我听见了雷的咆哮,
我还听见了我自己的喃喃自语。
阳光为什么高兴?
雨为什么悲伤?
雷为什么震怒?
我为什么自语?说了些什么?
鸟群从遥远的南方飞来,
沉默得像掠地飘来的乌云。
这就是你给我的信息吗?
不祥的黑色,是吗……?
可当它们飞临我的头顶的时候,突然,
给我掷下了一片辉煌、欢乐的合唱。

90.3.31

白桦 Bai Hua
我从来没想过雪花的重量,
没想过,在此之前。
从来没想到过雪花还有重量,
真的没想到过,在此之前……

雪似梅花,
梅花似雪。
漫天玉蝴蝶,
漫天银花瓣。

雪花落在江南的田野上,
装点着冬天里的春天;
水鸟为了追逐落地无踪的雪花,
赤着脚在湿地上快乐地旋转。

雪花默默地舞蹈,
缓缓地堆砌,
悄悄地凝结,
久久地飘散……

也许只是多了一朵雪花,
负荷立即超过了极限;
天和人的平衡被破坏了!
是偶然,也是必然。

宁静的浪漫立即转换为
一片狼藉的灾难;
轻轻飘落的雪花,
对中国进行了一次最沉重的检验。

我从来没想过雪花的重量,
没想过,在此之前。
从来没想到过雪花还有重量,
真的没想到过,在此之前……

                                2008年春寒之夜

白桦 Bai Hua
水车的叶轮和溪水相遇了,
我们毕生的幸福就是轻声交谈;
一小朵、一小朵浪花在开放,
一旦开始就没有个停止。
你为我旋转着,旋转着……
我为你奔流着,奔流着……
是我教会了你怎样亲吻,
你却说不该让你懂得这些;
可你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嘴唇,
一声埋怨一个吻,复习得那么认真……
我是听从你的语言呢?
还是听从你的感情?
我在奔流,畅快地奔流着,为你……
你在旋转,醉意地旋转着,为我……

1982年春

白桦 Bai Hua
梦是自由的,只有梦是自由的,
梦是不幸的情人们的天国;
在梦中才能尽情地爱,
在梦中才能旁若无人;
在梦中不需要说和写,
在梦中不需要问和答。
无限空间,只有一对双人舞,
琴弦就在四只弹跳的足尖上;
最优美的、随心所欲的舒展,
最和谐的、无所不能的变化;
高超的旋转、托举,
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如果只允许他们有一个愿望,
那一定是:梦如死一般漫长。

1985年秋

白桦 Bai Hua
那颗星亮着,亮晶晶,
这就足够了,对于我。
当然,还有许多星亮着,
我只注视那颗属于我的……
我的眼睛不敢眨动,
如果它忽然熄灭了……
即使别的星都变成太阳,
我的眼睛将会暗淡无光。
我的星!你看见了吗?
当地上有一双泪眼,
不是因为恐惧和悲哀,
而是因为你亮着,它们才亮着。
你给予我的那束光,笼罩着我,
使我久久颤栗……

1983年春

白桦 Bai Hua
欢乐和苦难都弹不响我,
只有爱才能使我颤抖;
以沉默或者以断裂来抵抗羞辱,
却经不起爱的抚摸。
乐音是颤抖的弦的绵绵情话,
旋律乞求和声。
抚摸我吧!我的爱!
在我心上演奏你的向往。
飞翔着交欢的鸣禽,
春天芬芳的急雨;
石滩上盛开的浪花,
我不断亲吻你那会撩拨的手指。
我在享受你,尽情地……
你也在享受我吗?

1983年秋

白桦 Bai Hua
你透明,
因为你太纯净;
离灰尘太远,
离太阳很近。

你快乐,
因为你淡泊无争;
既不积累实利,
又不收集虚名。

你自由,
因为你太轻盈;刚刚还在山顶上徘徊,
转瞬之间又飘然远行。

你幸福,
因为你勇于牺牲;
为了花常开,叶常青,
你撒尽了化为泪雨的生命。

你美满,
因为你领悟了永恒;
永恒是花开花落,
永恒是死死生生。

你也有痛苦,
因为你太多情;
大地如此美丽,
你有多少爱才能把债还清!

1982年春

白桦 Bai Hua
去年冬天,
去年的冬天。
    是已经过去了吗?
    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还是尚未到来呢?
是的,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朦朦月光下的雪地,
    只有纯洁和平坦;
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一张渴望韵律的诗笺。
    我们写下了平行的四行,
    脚印儿深蓝、深蓝……

默默无语的雪花,
漫不经心地飘散。
    我们没有回顾,
    没有回顾的时间。
风雪抹掉了我们的即兴诗,
剩下的又是纯净和平坦。

甚至也没想到回顾,
我们在向未来伸延……
蛹为了再生一双飞翔的翅膀,
正在地层下编结自缚的茧。
    我们迈开富有弹性的腿,
    去丈量无限的空间!

老树孕育着花蕾,
痛苦地扭动、长吁短叹。
            冻得嗑牙,
    我们的节奏自然是快板。
沉重的竹枝,
臃肿的电线。

            寒风把棉袄抖得薄如纸,
    希望又补给了我们足够的温暖。
积雪很快化成了水,
水早已被风舔干。
    纯洁和平坦也消失了,
    一场银色的梦幻……

没有永远平行,
误差把我们的距离拉远。
    我们在地球的两侧,
    分别画了长似一年的弧线。
默默无语的雪花,
又在用冷漠的吻寻找着我的泪眼。
    
我们收获了几颗果实?
     花朵经历了多么严峻的考验!
我像中学生那样坚信,
两条弧线必然会有一个交点。
    我们曾把各自的爱的秘密,
    毫无保留地交换。

宇宙无论有多么大,
我们都会把同一块土地眷恋。
    我爱她,因为我离她太近,
    你爱她,因为你离她太远。
太近,有太多太多的忧虑,
太远,有太多太多的思念。

    幸好有忧虑和思念可以充实自己,
    百无聊赖地活着不如长眠。
我相信你也和我同样不幸,
唯恐有哪怕一分钟的失恋……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生于斯,爱于斯!
怀着一个美好的、古典的祝愿。
    人是长久的吗?
    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回答:当然!
在长久、长久的痛苦之中,
我们咀嚼着长久、长久的甜……

    去年冬天,
    去年的冬天。
是已经过去了吗?
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还是尚未到来呢?
    是的,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1982年冬

白桦 Bai Hua
一场酣畅淋漓的夜战!紧接着
就是披着星光对穷寇的趁胜追击。
每一次夜战我都要掉队,这一次
却是我把团队远远地抛在了背后。
   
那是1949年十月的第一个破晓,
作为一个大进军中的士兵,我当然知道:
今天将在北京一座宫门外的广场上,
升起了一面让世界震惊的、崭新的国旗……

当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单兵的时候,
一眨眼,夜已经裹着紫色的披风悄然隐去,
一个从天上垂向地面的大幕骤然升起,
啊!新世界的色彩原来是一望无际的湛蓝!

陌生而又熟悉,意外而又亲切!
这是大海吗?是大海!是的……!
儿时我有过多少次海一样瑰丽而深邃的梦啊!
今天才得以面对梦一样瑰丽而深邃的海!

而且是南中国海,南中国海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在破碎、贫瘠、荒芜的国土上,
背负着沉重的失望还在不断栽种希望的孩子,
慷慨的南中国海给了我一万倍的补偿。
   
浸在泪水中的我扑倒在柔软的沙滩上,
尽情地接受着温暖的南国之风的抚摸;
明丽的南中国海披着雪白的婚纱,
风情万种地向我一跃而起,那样轻柔!

她为我捧起一轮硕大无比的太阳,
我庄严地低下头去接受她授予我的金冠。
大海之上是一座火海,桔红色,
波涛在蓝与红之间唱起深情的颂歌,慢板。

这天、这海、这太阳、这整体的辉煌,
使我恍然不知此身今在何处……
我希望这炽烈的天火把我点燃,
而后在空中轻盈地随风而逝。

一无所有,但那是在献身之后的一无所有,
灰飞烟灭,但那是在永生之前的灰飞烟灭;
心甘情愿地埋没在五彩缤纷的虹彩里,
心甘情愿地葬身于海的永无休止的欢歌中。
   
当枪弹呼啸着擦过我的耳轮的时候,
一艘登陆舰像是刚刚从海底浮现出来,
无数惊恐的眼睛和黑黝黝的枪口瞄准着我,
一时我竟然忘了自己是在追击穷寇的士兵。

登陆舰不就是一个缩小了一万倍的王朝吗?
它装走了中国大陆的全部罪恶和黑暗,
装走了一个专制的政府,一个独裁的皇帝,
装走了腐败透顶的官吏和阴险毒辣的特务。

装走了压榨、凌辱百姓的庞大机器,
装走了所有公开和秘密监视人民的眼睛,
装走了所有公开和秘密瞄准人民的枪口,
装走了我们民族无穷的灾难和最后的悲哀。

滚吧!越快越好!请看!我不是在填压
而是在一颗颗地退出我枪镗里的子弹。
你们却误解了我的行动而加深了对我的敌意,
一个多么有趣、多么不成比例的对峙啊!

恼羞成怒的敌军把惊恐、仇恨
和全部剩余的炮火,向我一个人喷射过来。
而我的眼前却只有舒心的蓝和纯净的白,
以及使我心醉神迷的、温情的阳光。

我想唱,我想喊,我想拥抱大地、拥抱海,
甚至包括那些向我军疯狂反扑的敌人。
“卧倒!”战友们在我背后厉声提醒我,
团队已经赶到了,可“卧倒”是什么意思?

我挥舞着双手迎向和海浪一起扑来的弹雨,
喃喃地说:这可是最后一场腥风血雨呀!
面对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炮火,
我突然敞开雪原月色似的胸膛。

我只拥抱过我可怜的父亲,
那是在他被日本宪兵拖走活埋前的那一瞬;
我还拥抱过我坚强的母亲,
那是在我奔赴战场的前夕,她还在梦中。

我没有更高的奢望,没有……
我只期待着属于我的那一颗滚烫的子弹,
如果能准确无误地命中心脏,
一颗,即使是一颗流弹也就足够了!

“卧倒!”战友们一定以为我已经疯了。
可我为什么要卧倒呢?你们应该明白,
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为之白骨盈野,
为之眼泪淌干的不就是今天的到来吗!

今天,在今天,只有在今天,
我的死亡才和痛苦、和悲哀无关。
在这个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时刻!
    在金沙滩上洒一小片鲜红的热血,多好!

当海风吟唱着在岸边寻寻觅觅的时候,
一棵坚韧的芦苇匍匐在地亲吻着沙丘;
灵魂升空,俯瞰着自由人漫步在自由的大地,
躯体入地,和绿遍天涯的芳草一起重生。

唉!雨点一般的子弹,却没有一颗击中我,
作为士兵,我为惊慌失措的对手感到羞愧。
多么遗憾啊!一个自动向枪手走近的靶子!
一个欢呼雀跃着赴死的士兵竟然没有倒下。

从而没能如愿以偿地在十九岁的时候死去,
没能把祖国留在我幼稚、但十分虔诚的祝福中,
没能把亲人的笑容定格在我冷却了的角膜上,
那将是一幅永远属于我的、无比美丽的图画。

而我……
……
……
却活着,耳聪目明地、清醒而痛苦地活着……

1999年10月

白桦 Bai Hua
暗蓝色的旋律在夜空中舒卷,
我踏着海浪的节拍,
漫步在空旷的滩涂上,
曾经的、极度繁华的园林。

暮霭中的太阳犹豫未决,
想是不甘心悄然离去,
还想给大地一个最后的眷顾!
太阳毕竟是太阳。

荒芜传递着忧郁,
冷寂弥漫着绝望;
曾经的光辉灿烂,
曾经的富丽堂皇。

恣肆翻飞的雨燕,
疯狂寻芳的粉蝶;
御风滑翔的蜻蜓,
傲视大地的秃鹫;

长空巡弋的雄鹰,
自我欣赏的鸣蝉;
低吟浅唱的蟋蟀,
以讴歌来延续生命的蝈蝈儿;

撑着小伞卖弄风情的蒲公英,
将要坠入你的掌心、又翩然飞去;
还有那些嬉戏笑闹的花朵……
如今,你们都在哪里……?

只有枯藤还紧紧地缠绕着木桩,
滚出一团团神秘的曲线;
让人联想到战场上的铁丝网,
以及扑倒在铁丝网下的士兵。

一只缩着脖子的老鸹蹲在木桩上;
调皮的风冷丁地掀起了它的尾巴,
可怜,这位年高德劭的思想者,
立即羞得哇地一声飞去无踪影。

既而,又像一个百无聊奈的少女,
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残存在枝头的枯叶;
宛如小提琴手在停顿时的一个失误,
琴弓碰撞了琴弦;

蹦出几个不该有的音符,
幸好,很悦耳;
只是一小会儿,
一切又都回到冰封的总谱上。

鹅黄的春、深绿的夏、金黄的秋,
加起来也只是匆匆的一瞬。
唯有冬日最为漫长,
总是超过我们一再妥协的期望。

每一颗落入泥土的种子,
都要在局促的一瞬之间,
去经历痛苦的萌芽,
纵情的怒放和凄美的飘零。

用毕生的温柔、艳丽和芬芳
去回报泥土,同时也为了
求得生命个体自由自在的生存,
以及与群体融合的自然之美。

真的是别无所求,
是的,别无所求。
或许,生命的自强不息,
对于死神就是一种冒犯;

就是一种叛逆,
就是一种轻蔑;
就是一种僭越,
就是一种抗争……

一抹血一般的红晕,
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
又渐渐——渐渐显露出来,
成扇形向东、向南、向北展开。

万物都把色温误以为气温,
遍地的枯草、甚至连垃圾堆
也因为得到了颜色而可爱起来,
让人眼花缭乱的竟是小纸片儿的波尔卡。

云隙间,迸发出一泓光的瀑布,
烛照天地,却寂静无声;
造成一个绝大的错觉——似乎
无需穿过漫长的隧道就能觐见光明!

但这意外的惊喜瞬息间就熄灭了,
簇拥在天边的橙色云团随即消散;
在越来越浓的夜雾里闪烁着……
闪烁着……不知去向。

晚霞迅速浓缩、凝结为绛色的血块,
给人以触目惊心的的恐惧。
一头雄鹿,转动着多叉的犄角,
高傲地睥睨并讥笑着落日。

依稀可见的微光在角尖上跳跃,
雄鹿率领着鹿群在浅草上鱼贯而行。
俨然是一位拥着众多嫔妃夜巡的帝王,
从容安详、雍容华贵。

夕阳在短暂的弥留之后,
颓然溅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难道你不能平静地淡出么,
在如此美丽的图画里?

夜风像一个秘密登陆的海盗军团,
乘机从海洋深处一跃而起,
开始在岸边尽情地肆虐,
大片大片冰冷的海水落在滩涂上。

候鸟早已飞往更南的南方去了,
岸边的芦苇也已砍伐殆尽;
泥地上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羽毛,
一声鹤的悲鸣掠过低低的山岗。

是偷猎者击伤的那只丹顶鹤吧,
此刻一定正萎缩在哪一个枯草堆里,
做着蓝天白云的梦,
追逐并呼唤着自己的伙伴。

钟声蓦地响了,因为静,
显得特别响亮、特别动人。
听钟的人默默地数着钟声,
钟声却响亮地数着听钟的人。

钟声是从哪座寺院里飘来的呢?
撞钟的是一个小沙弥?
还是一位得道高僧?
悠扬的钟声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梵音远扬,隔着云雾,
隔着黑夜、雨雪,
隔着遥远而又遥远的路程,
隔着记忆、一直舂入我的心底。

多数人在钟声里听到的
是生、是聚、是吉、是盛、是永恒,
很少有人能听到死、散、凶、衰和寂灭,
虽然刚刚还在巡游苍穹的钟声已经消失。

听到生,就应该听到死;
听到聚,就应该听到散;
听到盛,就应该听到衰。
永恒,永恒不就是花开花落么!

生命全都是、全都是正在飘落的花朵,
生命的长度是飘落的过程;
生命的美妙是飘落的曲线,
在逆风中旋转着寻觅各自的终点。

钟声确已消失,
雨雪确已禁声,
风累了,海睡了,
只有极端冷静的寒流还在奔腾咆哮。

我不喜欢冬夜,诚然
我曾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冬夜里出生;
而且在以往所有的冬夜里,
都差强人意地挺住了风刀霜剑的砍伐。

心里至今都还积压着多年的冰凌,
但它已经不是通常看到的白色晶体,
而是光彩夺目的红宝石,
因为它在固化之前本来就不是水。

春潮涌动,晨光微熹,而冬夜
又在一个未知的空间里孕育着冬夜。

200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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