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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歷史總會有一天人們會說到今天的苦難!希望把今天的苦難告訴未來的人們!”——煉獄中的林昭
“天上的父啊,原諒他們吧,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十字架上的耶穌
一
除非是讓我死,
不,即使是死,我也不會忘記你,
我的靈魂會把記憶交給懸崖峭壁,
以化石的方式留傳世。
除非我已經出賣靈魂,
剩下的是一具行屍走肉;
可倏然的刀鋒,經常會
冷丁地用凜冽的寒光試探我。
我自己知道,即使把我放在砧上,
我都會像冰山那樣沉重和冷峻;
雖然我的臉上挂着兒童般的天真,
那是為襯托鬼魅的猙獰。
當我第一眼端詳這個陌生世界的時候,
你就站在我的前,
狂濤撲,你亭亭玉立;
風雨如磐,你目光鎮定。
在絶望的戰場上去奪取希望的隊列,
有一位旗手竟然是雍容華貴的女性;
你從畫舫走出來就跳上戰馬,
以竜泉寶劍取代玲瓏玉佩。
雖然百年前你就因此而身首分離,
和1907年所有的紅花緑葉一起,
落入拌着血淚的泥土,
在世世代代的夢靜候着另一個花期。
你永遠是那樣嫻靜和溫柔,
一位落落大方的大閨秀;
雖然你那雙白皙的手引爆過雷電,
使得紫禁城內外一片狼藉。
就像一輪皓月離而出,使我——
一個國破亡而且懵懂無知的孩子,
得以呼吸到至美的芬芳,
得以瞻仰到至善的綺麗。
我永遠都能記住你的樣子,
儀態優雅、無限關愛地俯視着我,
就像記住我的母親和姑姑、阿姨,
以及你們與日俱增的美麗。
我在很幼小的時候就知道,
你走出深閨踏上夜路,是為
走進寂寞的夜行者們的隊伍,
去迎接註定要出現的華夏晨曦。
你相信先行者們項上噴涌的熱血,
能把漆黑的烏濡染成鮮紅的朝霞;
於是,你也要拋灑自己的熱血,
於是,就有軒亭口的一聲長嘆。
你把美麗的面頰轉未來,
未來是你幻覺中的一抹淡青色的晨光,
你的未來不就是我們的現在麽!
你輕輕地吟誦,安詳一如月光:
“風雨愁煞人!”
你用極度蒼涼的古越鄉音出一聲嘆息,
傾吐三年壓抑的悲情,
給二十世紀留下一行最深刻的詩。
整整一百年過去,
一百年的中國都沉浸在血泊之中;
烏最終——最終也沒有被濡染成朝霞,
雖然我們拋灑江河那樣多的熱血……
這是百年來希望與失望爭辯的交點,
這是百年來幻想與現實議論的話題;
時間太長,流血太多!
鮮豔的紅已經凝結為深深的黑。
在你去世三十年以,中國
又一位使男人們汗顔的女性誕生;
她出生在錦綉江南的姑,
一座被稱為人間天堂的古城。
當她還在北京大學求學的時候,
忽然有一個驚人的現,她現
大多數中國人的眼眶都沒有眼珠;
他們的眼珠都到哪兒去呢?
她不敢看那些血紅而又空洞的眼眶,
可為什麽人人都不覺得有什麽缺失呢?
失明不是最大的缺失麽?而且
他們個個都快活得像學舌的鸚鵡。
她立即走未名湖畔,以水為鑒,
從自己的身上來驗證一個重大的事實。
謝天謝地!自己的眼珠還在,
而且熠熠生輝,甚至咄咄逼人。
原來所有中國人都自動摘下眼珠,
把眼珠緊緊攥在自己的手心;
是為害怕出現視覺上的謬誤,
諸如把光明看成黑暗;
把天國看成地獄,
把神聖看成妖孽。
億萬人能瞪着空洞的眼眶,
按照一雙眼睛來認知世界。
而她卻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去觀察被封鎖、被凍結的大地,
透過霧靄重重的來路和去路。
透過斑駁的光影和瞬息萬變的色彩……
於是,她就成一個可怕的異端,
居然敢於在眼眶保留一雙眼珠!
居然還敢直那顆唯一的太陽,
而且認真地去探究它黑洞似的內核。
為什麽太陽散出的不是熱能,
而是一陣又一陣刀鋒的寒光?
於是,她對那顆超自然的太陽,
産生理所當然的懷疑。
懷疑太陽?!多麽可怕的懷疑啊!
幾乎所有的人都選擇懷疑自己。
自覺自地在每一顆細胞追尋原罪,
把別人強加在身心上的災難當作恩典。
我們是個人人都在懷疑自己的民族嗎?
我們是個人人都在盲從偶像的民族嗎?
我們是個人人都在信奉仇恨的民族嗎?
我們是個人人都在自甘為奴的民族嗎?
遙想春戰國那些如火如荼的歲月。
諸侯們忙着為霸主的稱號廝殺;
而大地上繁星璀璨般的諸子百,
還能競相自由地閃現各自的光彩。
我可以堅持我的強國夢想,
你可以堅持你的民本童話;
你可以指斥我為詭辯、謬誤,
我可以譏諷你為異端、邪說。
但他們都堅定不移地寫下
流芳百世、燭照世的典籍;
秦始皇能把六國的宮殿都付之一炬,
卻無法徹底焚毀竹簡上書寫的文字。
在印刷還沒有出現的年代,經典
卻神奇地從草民們的記憶中印出來。
當偉人為一己之見而滅絶衆志的時候,
他就註定要成為古罪人。
中華民族有過如此衆多大智大勇的祖先,
卻繁衍出如此衆多缺乏自信的代;
不僅主動摘下自己的眼珠,還要
用木屑去填充大腦丟失的記憶。
她——一個卓越的思想者,
在絶對禁錮中探索思想;
她——一個活躍的自由人,
在完全孤獨中追求自由。
當所有的中國人都蒙在鼓的時候,
她卻能感覺到潮流最輕微的涌動。
當落葉第一聲悲嘆的時候她就能聽到
隆隆逼近的、寒鼕的車輪。
她曾經一再痛苦地補綴過破碎的夢,
期待過人性的善良能糾正絶對權利的暴虐;
而她等到的卻是冰冷的鐐銬和煉獄,
從此她就把夢的碎片丟棄,任由西風漫。
與夢境决裂之就是絶境!
歲月一如荒原;
與夢境决裂之就是地獄!
歲月一如井底。
她能仰望一孔夜空,
偶爾才能看到一顆流星飛過;
一絲風、一絲風都沒有,
更何況是電閃雷鳴。
愛她的那些人曾經希望她妥協,
因為衹有妥協她才能把自己留給親人;
她卻沒有接受這個順理成章的理由,
因為妥協的那個人已經不再是她。
她當然知道鐵窗外就是杏花春雨江南,
就是母親溫暖懷抱難分難的親情;
就是好心人婉轉而動聽的勸慰,
就是雨水一般的淚水衝洗掉渾身的血跡。
還有河邊那些洗衣裳的鄰姐妹,
她們或許能把同情和惑挂在臉上。
一張柔軟而溫情的網,
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
或許還有志同道的朋友們的悄然來訪,
室充滿壓低嗓門的激烈爭論。
在死寂中的牢獄點點滴滴的積蓄,
此刻都成為噴涌而出的狂濤。
血肉剖出的珍珠啊,
帶着血跡也會光芒四射。
這樣的時間有多麽幸福啊!
但這樣的時間又是多麽的短暫!
緊接着就是意料中的闖入,熟悉的手銬。
熟悉的偉人“語錄”,熟悉的警車呼嘯。
警察知道對她施行恣肆的羞辱,
卻不知道
未來的億萬中國人會為這一刻痛不欲生。
她所以一再拒絶出獄的“恩惠”,
還因為她知道,出獄她就成一顆釣鈎上的餌。
而且對於不自由毋寧死的人來說,
獄外和獄內的差異實在是微乎其微。
他們要她放棄的是思考,
是視聽和聲的功能;
她要衆人大聲喊出的是真相:
——此時此刻不是黎明!不是!
戳破一隻最龐大的氣球,
需要一枚綉花針的針尖;
因為氣球全是人工填充的空氣,
輕輕的一刺,龐大就化為渺小。
在黑白顛倒成為生活則的日子,
中國人必須習慣黑色的白和白色的黑,
這認知的顛倒已經成為生活的惡習,
而且在血液衍化為頑固的遺傳因子。
給所有獨裁者創造奇跡的條件,
他們把億萬人的流血悲劇導演成鬧劇,
一次又一次在中國隆重上演,
神聖、荒誕而又具有極大的張力。
她獨自在煉獄中
曾經這樣苦苦地思索過:
“我們不惜犧牲,
甚至不避流血;
在中國這一片厚重中世紀的遺址上,
政治爭是不是也有可能,
以一種較為文明的形式進行,
而不必訴諸流血呢?”
答她的卻是兩粒她近射的槍彈,
為此她最終付出全部沸騰的熱血,
以及母親的風燭殘年和五分錢的子彈費,
無疑,那五分錢是“人民幣”。
她早已留下過遺言:
“告訴活着的人們:
有一個林昭因為太愛他們
而被他們殺掉。”
她面對的幾乎是全的背棄,
不!不僅僅是背棄!
成上萬個本可以拉她一把的同胞,
在客觀上都成為落井下石的兇手。
在絶對的高壓之下,
面對一綫苟活的誘惑;
這個偉大的多數都成從犯,
甚至保持沉默的人也寥寥無。
他們能逆來順受,頂多是
沒有以陷害同類的手段去換取寬恕。
而更多的人在一夜之間,都成
站在至愛親朋背的“蓋世太保”。
我們,是的,是我們!真萬確!
我們再也無法逃脫罪責!
宇宙間每一顆水珠,
都留有我們行兇的影子。
一千千秋年來,是的,一千千秋年來,
在有皇帝和沒皇帝的帝時代;
我們總是在屠殺……總是在屠殺
我們自己最優秀的兒女。
林昭比瑾姑娘要艱難得多,
林昭比瑾姑娘要孤獨得多;
瑾姑娘的最一刻還有一個
拋頭顱、灑熱血的刑場。
皇帝還宣讀一道奉天承運的聖旨,
還公佈一張等因奉此的佈告;
還委派一員色厲內荏的督斬官,
還出一支旗、鑼、傘、扇的儀仗隊。
甚至還有人跳起來怪聲叫好,
像戲園子買站票的看客那樣;
把瑾姑娘當做替天行道的江洋大盜,
當做殺富濟貧、打劫的女俠。
說真的,我對瑾的對手很有分尊敬,
因為他們還敢於當衆暴露他們的卑鄙,
甚至也沒有掩飾他們怯懦的驚訝:
原來暴徒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弱女子!
連她都被迫拿起刀槍,
義無反顧地大清皇朝衝刺,
大清皇朝也真的是氣數已受不了!
在精神上瑾給清廷致命的一擊。
當林昭從生的黑暗走死的黑暗那一刻,
衹有幾個驚恐的孩子偶然看到過她;
孩子們成長以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知道這是一次私刑,
而且公然假以國之名。
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麽沒有一張佈告?
為什麽沒有一個殺人示衆的刑場?
為什麽給她一個“精神分裂”的診斷?
槍斃難道就是給精神病患者的處方麽?
試問,聯手鑄造冤案的袞袞大員們!
你們有過一絲愧疚、一絲懺悔嗎?
像當年的山陰縣令李嶽那樣,
由於奉旨審判瑾姑娘而寢食難安。
“皇命難違”不是最好的藉口嗎?
許多雙沾滿鮮血的手都是用唾液洗淨的!
而這位小小縣令拯救靈魂的是一根繩索,
他用自殺來割斷和一個腐朽王朝的牽聯。
林昭曾自豪地預言將有一個節日的到來:
“那時候,人啊!我將歡欣地起立。
我將以自己受難的創痕,
你們證明我兄弟的感情。”
“普洛米修士翹望着黎明,
夜在粗礪的岩石上輾轉。”
我們將一直等待着那個節日的到來,
大聲呼喚着迎接她的歡欣起立。
把黑色的白還原為黑!
把白色的黑還原為白!
還中國以真實!!
還林昭以美麗!!!
初稿於1997年7月15日——瑾姑娘在紹興軒亭口就義九十周年紀念日,完稿於2007年7月15日——瑾姑娘在紹興軒亭口就義一百周年紀念日。
【注释】
《從瑾到林昭》所代的是中國知識分子——中國人的最高良知,是人類靈魂的最終顫動!就這首詩所達到的思想高度和藝深度而言,它抵達到一個幾乎空前的水平。有這樣的詩作,中國新詩不會滅亡!這樣的詩作,使我們聽到中國新詩的先聲!
原載2009-11-19 《文學報》
(這首時十年創作的長詩,原載《詩歌月刊》2008年第3期,捕獲獲得《詩歌月刊》年度最高奬;2009年8月收入白樺詩集《長歌和短歌》,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編者註)
【作者自述】
也許從本質上來說,我非一個堅強的人,雖然我經過極其殘酷的戰爭和個人命運的姓种种氏難以逾越的苦難。但我以為,我所擁有的僅僅是比別人多一點的敏感與脆弱。現世的許多情物、人事、甚至晨昏的交替,都會讓我陷入深深的傷感。人類在歷史的進程中,每一天都有那麽多豪邁,都有那麽多慘烈,那麽多生離死,那麽多荒誕,那麽多的追求,那麽多的無奈。無論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無論哪情狀,即使是隔着時間的層層霧靄,我都會覺得美不收,那是一種蒼涼的美。我多麽希望把我看到和感受到的美可能都寫出來!老天會假我以時日嗎?這是我唯一的希冀。
【屠岸點評】
我深切地感到,《從瑾到林昭》將在中國新詩史——不,中國詩史——上,占據重要地位。作為一名讀者,如果他的血還有一點熱度,如果他的心還有一點紅色,那麽他讀這首詩時,就不可能不流眼淚,不可能不思考,不可能不自省!
《從瑾到林昭》所代的是中國知識分子——中國人的最高良知,是人類靈魂的最終顫動!就這首詩所達到的思想高度和藝深度而言,它抵達到一個幾乎空前的水平。有這樣的詩作,中國新詩不會滅亡!這樣的詩作,使我們聽到中國新詩的先聲!
白 樺:身已無事
對於許多中國人來說,在清明時節都要在先人墳前插一束白幡,酹一壺水酒,供一盤果蔬,燒一疊紙錢,點三炷檀香。這是百年的習俗。但是:今天還有些人把殯葬和祭掃當做私欲的宣泄,成為生前對社會資源的掠奪和占有的繼續。墓穴越來越豪華,樓亭閣,不一而足,恨不能把人間萬物都裝進墳墓。經營墓園的商,咫尺百萬。有些甚至有錢也被拒之園外,死者也要按等級“入住”。貧苦人生前無住所,死也難有葬身之地。當然,殯葬陋習並不始於今日。遠在殷商,奴隸主們不僅生前對奴隸擁有生殺予奪的權柄,死仍然要奴隸們為他們殉葬。到春時期,這殘酷的陋習已經難以為繼,大多數奴隸主被迫將人殉改為俑殉,即使如此,魯國大夫孔丘仍然難以接受,曾經情不自禁地出 “始作俑者其無乎”的喟嘆。兩年,毛澤東也曾感慨萬地引用過這句名言。人殉實際上一直到宋、明還在某些權貴間延續。我以為,那些已是奄奄一息、苟延殘喘的國君,還要賴在九竜寶座上瞎指揮,草菅人命,其實也是變相的人殉。與其說這些陋習來源於人性的虛榮,不如說來自根深蒂固的占有欲。這些達官貴人有一個極大的誤區,以為死仍然能夠享用他生前擁有的榮華富貴、聲色犬馬,永遠占有公共的資源。不對!死就是滅,就是,就是。悲觀者曰“棄世”,達觀者曰“超脫”。佛曰“圓寂”。道曰“羽化”。至於“身名”,美名抑或惡名,即使你是叱咤風的偉人,人也不會相信你夫子自道的碑文、大傳。最極端的例子就是秦始皇,這個暴君,登基之始就對死亡驚恐萬狀,因為他難以想象這個由他任意盤剝享用的人世間,最會不屬於自己。於是他招方士,一次又一次命他們去尋找長生不老藥。同時利用手的極權,興師動衆,為自己建造空前超級豪華與寬闊的墓室,作成上萬的兵馬俑在他身旁列陣,龐大武庫堆放着的無以數計的刀槍劍戟,可他能重新揮師出嗎?這個殺人如麻的帝王,能提起劍來,斬殺一個今天的掘墓人嗎?顯然不能。嬴政死於炎夏的旅途之中,在塵土飛揚的車輦上已經臭氣熏天,說明他也是一具速朽的屍骨。至於他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由人去辨認,他自己已經無力置喙。其實,墳墓、墓碑是留給人的一個念心,僅此而已。
有人曾經問我,你自己怎麽面對你的身事呢?能答嗎?當然,一個八十開外的人,難道還諱言死亡麽?我的答是:身已無事,量不占有人間資源,不訂購墓地,不舉行葬禮。火化的骨灰由我的兒子和孫女們,悄悄送往老河南省、信陽市東北郊的陽山腳下,灑在田野、樹林、草叢和溪水。終點也是起點,與大自然一起永生。這是我給自己的禮遇,我以為再也沒有比這更高的禮遇!在那,陽山腳下,是我父親遇難的地方,1940年鼕天日本侵略軍憲兵隊把他活埋在那,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骸骨埋葬在哪一棵樹下。但我多次都夢見他在咽最一口氣之前,嘶聲喊叫的是我的名字。到他身邊不是可以了卻我多年的心麽,讓父子之情歸於永恆。我的兒孫輩,正好可以藉此返鄉,看看祖祖輩輩的故。站在生氣盎然的靈秀大地上大喊一聲爸爸,大喊一聲爺爺,一定要比匍匐在墓碑上啜泣的感覺好得多。老地處中原,山水之美卻不亞於江南,那是我苦難童年的天堂……
辛卯 清明
【紀念林昭殉難43周年】 林昭血諫毛澤東九章(蔣文欽 註釋毅 序)
林昭血諫毛澤東九章全註釋序
——紀念聖女林昭殉難43周年
【赏析】
王明韻:從瑾到林昭:苦戀者的長歌和短歌
白樺先生來信,矚我為他即將出版的詩集寫點什麽。我答應又頗為躊躇,我何德何能,竟敢對先生的詩文說三道四?即使再活一世也不敢亦不配!但我不忍,我是先生時10年創作的長詩《從瑾到林昭》的編者,也是他這部詩集的責任編輯之一,先生讓我說點什麽,是對我的期許與信任。我不能辜負。
大約是2008年元月的一天,我收到白樺先生從電子信箱郵來的長詩《從瑾到林昭》。瑾何許人也?林昭何許人也?我不說大也清楚。是不同時期兩個命運相似的女性,因詩人白樺而讓我們的記憶在歷史中打開。讀完白樺先生的長詩,我悲從中來。再看日期,此詩寫於1997年7月15日,完稿於2007年7月15日,整整10年!這10年的情感像岩漿一樣沸騰着他,灼傷着他,經過10年的孕育與洗禮,他終於得以棱角滿地橫空出世。古代大詩人袁枚說過:“人必有芳菲悱惻之懷,而有沉頓挫之作。”(《隨園詩話》十四)。是的,一個真正的歌者就是這樣。
那天,我沒敢在辦公室細讀這首詩,我怕電話太多,瑣事太多,打擾對它閱讀。我把它揣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中挑燈夜讀,窗外雪落無聲,書房獨我愴然淚下,白樺先生的長詩,字字血、聲聲淚。“除非讓我死,即使是死,我也不會忘記你/我的靈魂會把記憶交給懸崖峭壁以化石的方式留傳世。”按理說,死,可以終結一切,但對於詩人,卻做不到,不是做不到,是不能那樣做。因為先生明白,當一種善良的聲音持久沉默,另一種恐怖的聲音必將甚囂塵上!記得波蘭詩人蒂蒙圖斯·卡波維茲寫過兩首與“沉默”有關的詩,一首是《沉默的一課》,另一首是《沉默》,那是怎樣的一課——沉默,是一隻蝴蝶兩翼的劇烈對;沉默,是將大地吸,是一條山𠔌被取出耳膜——這是怎樣讓人不寒而慄而又毛骨悚然的“沉默”呵,蝴蝶美麗的翅膀因對而粉碎,山𠔌因被取出耳膜而喪失聽覺。白樺在詩歌中痛苦地描述着當年林昭這位思想的女性:“她面對的幾乎是全的背棄/成上萬個本可以拉她一把的同胞,在客觀上都成為落井下石的兇手。”那是一個怎樣的時代,黑暗、專,人妖顛倒,苟活的人群苟且偷生,衆多我輩犬儒麻木不仁,以至於林昭這個美麗的女性會留下這樣的遺書:“告訴活着的人們有一個林昭因太愛他們而被他們殺掉。”在這裏,“他們”即“我們”,即“我”,她死,一位美麗的弱女子,一位柔弱的姐妹,而我們還活着,活在人群,活在時光,活在淡忘與世俗的隙縫,這是多麽悲哀的事情。在這首100多行的長詩中,另一位女性是瑾,她先於林昭而死,雖然時空相隔,卻仿佛死於同一個刑場,同一個劊子手,是,瑾之死似乎要比林昭之死幸運得多,“甚至有人跳起來怪聲叫好/像戲園買站票的看客那樣/把瑾姑娘當作替天行道的江洋大盜/當作殺富濟貧、打劫的女俠。”是呵,林昭之死看似與我輩犬儒之流無關,但在那個時代,實則所有的“沉默者”都難逃幫兇之嫌!
2009年5月23日,在南,白樺先生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詩歌月刊》2008年年度詩歌奬頒奬現場,80歲高齡的白樺先生用顫抖的雙手掏出事先備好的言稿說:“我十分清楚,我所以能得到這個奬項,是因為我,一個80歲的詩人還有記憶,還有清晰的記憶。還記得一百年間我們可愛的中國誕生過兩位偉大的女性,一位是瑾,一位是林昭。”
說到這裏,他哽咽,會議室的氣氛也變得凝重而又憂傷,片刻,他接着說:“她們用鮮血的醒目色彩提醒我們記住她們美麗的龐!她們用鮮血的醒目色彩在二十世紀的史册上書寫中華民族的尊嚴!她們用鮮血的醒目色彩讓我們記住她們的來路和歸途!她們用鮮血的醒目色彩讓我們記住她們的瀟灑身影!她們用鮮血的醒目色彩讓我們預見她們必將活的日子!”白樺先生用五個“鮮血醒目”的句子,度泣不成聲……在場的人也無不淚流滿面。
這已不是白樺先生第一次流淚,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流八十年淚水的眼眶,泉水依然在涌動,依然會長歌當哭。淚水不竭,詩思如潮,大愛與痛苦也愈至深入骨髓。魯迅先生曾說,真正的知識階級,“對於社會永遠是不滿意的,所感受的永遠是痛苦,所看到的永遠是缺點,他們預備着將來的犧牲,社會也因他們而熱鬧,不過他的本身——心身方面總是痛苦的。”這話頗為耳熟,哈維爾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他說,知識分子不斷地使人不安,作為世界之痛苦的見證人,因獨立而引起爭議,反抗一切隱藏着的和公開的壓力和操縱,是節制制度的權力及其妖的重要懷疑者,是他們謊言的見證人!無論是魯迅,還是哈維爾,其“痛苦”所指都是“知識分子”,而白樺先生作為知識分子的傑出代,無論面對的是多舛的命運還是輝煌的美譽,都榮辱不驚,痛苦的觸緊着良知、骨氣、緊着土地、人民、真理、祖國,緊着苦難和未來!或許,正是這大於一己之苦高於衆人之苦的苦戀,讓白樺先生有資格成為“世界之痛苦的見證人”吧!
白樺先生80年的人生,可以說馳騁疆場,出生入死,風雨如磐,九死一生,無情的現實給予他太多的不幸,不公平和苦難,以及懷疑,盯梢,莫有的罪名和一次次的不白之冤!對於這些苦果,他吞,咽,消化,以淚為????,以血為墨,以筆為代言,寫小說、劇本、散文、詩歌,“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將苦難轉化成詩歌,給世界開出一帖帖醒腦止痛的處方,讓人、讓活着的人,讓掌管他人命運的人再為所欲為,讓整個國和它的公民再付出太多慘重的代價,也因此,苦難成他的白和財富。“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報以歌”,印度大詩人泰戈爾的詩句用於白樺先生,是再適不過。相比當今中國某一些作、詩人會玩文字,會謀權,會寫匿名信,卻不用一生的精力寫好一部真正的作品來,我能說:面對白樺這樣的作,我們應當問心有愧。
2009年6月20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