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THE WASTE LAND
燒毀的諾頓 Burnt Norton
東科 East Coker
乾燥的薩爾維吉斯 The Dry Salvages
小吉丁 Little Gidding from Four Quartets
J·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的情歌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眼睛，我曾在最一刻的淚光中看見你
風在四點驟然起
空心人
弗吉尼亞
給我妻子的獻辭
窗前的早晨 Morning at the Window
Hysteria
序麯 Preludes
La Figlia Che Piange
Portrait of a Lady
Rhapsody on a Windy Night
Journey of the Magi
THE HIPPOPOTAMUS
SWEENEY AMONG THE NIGHTINGALES
Aunt Helen
The Boston Evening Transcript
Burbank With a Baedeker: Bleistein With a Cigar
Conversation Galante
| 多首一页 |
荒原
荒原THE WASTE LAND
艾略特
“是的，我自己親眼看見古米的西比爾吊在一個籠子。孩子們在問她：西比爾，你要什麽的時候，她答說，我要死。”
（獻給埃茲拉·龐德
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禮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
長着丁香，把憶和欲望
參在一起，又讓春雨
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鼕天使我們溫暖，大地
給助人遺忘的雪覆蓋着，又叫
枯的球根提供少許生命。
夏天來得出人意外，在下陣雨的時候
來到斯丹基西；我們在柱廊下躲避，
等太陽出來又進霍夫加登，
喝咖啡，閑談一個小時。
我不是俄國人，我是立陶宛來的，是地道的德國人。
而且我們小時候住在大公那
我兄，他帶着我出去滑雪橇，
我很害怕。他說，瑪麗，
瑪麗，牢牢揪住。我們就往下衝。
在山上，那你覺得自由。
大半個晚上我看書，鼕天我到南方。
什麽樹根在抓緊，什麽樹根在從
這堆亂石塊長出？人子啊，
你說不出，也猜不到，因為你知道
一堆破爛的偶像，承受着太陽的鞭打
枯死的樹沒有遮蔭。蟋蟀的聲音也不使人放心，
焦石間沒有流水的聲音。衹有
這塊紅石下有影子，
（請走進這塊紅石下的影子）
我要指點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後面邁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來迎着你；
我要給你看恐懼在一把塵土。
風吹得很輕快，
吹送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
愛爾蘭的小孩，
你在哪逗留？
“一年前你先給我的是風信子；
他們叫我做風信子的女郎”，
——可是等我們來，晚，從風信子的園來，
你的臂膊抱滿，你的頭髮濕漉，我說不出
話，眼睛看不見，我既不是
活的，也未曾死，我什麽都不知道，
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時，是一片寂靜。
荒涼而空虛是那大海。
馬丹梭梭屈士，著名的女相士，
患重感冒，可仍然是
歐羅巴知名的最有智慧的女人，
帶着一副惡毒的紙牌，這裏，她說，
是你的一張，那淹死的腓尼基水手，
（這些珍珠就是他的眼睛，看！）
這是貝洛多納，岩石的女主人
一個善於應變的女人。
這人帶着三根杖，這是“轉輪”，
這是那獨眼商人，這張牌上
一無所有，是他背在背上的一種東西。
是不我看見的。我沒有找到
“那被絞死的人”。怕水的死亡。
我看見成群的人，在繞着圈子走。
謝謝你。你看見親愛的愛奎爾太太的時候
就說我自己把天宮圖給她帶去，
這年頭人得小心啊。
並無實的城，
在鼕日破曉的黃霧下，
一群人魚貫地流過倫敦橋，人數是那麽多，
我沒想到死亡毀壞這許多人。
嘆息，短促而稀少，吐出來，
人人的眼睛都盯住在自己的腳前。
流上山，流下威廉王大街，
直到聖馬利吳爾諾斯教堂，那報時的聲
敲着最的第九下，陰沉的一聲。
在那我看見一個熟人，攔住他叫道：“斯代真！”
你從前在邁的船上是和我在一起的！
去年你在你花園的屍首，
它芽嗎？今年會開花嗎？
還是忽來嚴霜搗壞它的花床？
叫這狗熊星走遠吧，它是人們的朋友，
不然它會用它的爪子再把它挖掘出來！
你！虛偽的讀者！——我的同類——我的兄弟！
二、對弈
她所坐的椅子，像亮的寶座
在大理石上放光，有一面鏡子，
座上滿刻着結足果子的藤，
還有個黃金的小愛神探出頭來
（另外一個把眼睛藏在翅膀背）
使七枝光燭的火焰加高一倍，
桌子上還有反射的光彩
緞盒傾註出的炫目輝煌，
是她珠寶的閃光也升起來迎着；
在開着口的象牙和彩色玻璃的
小瓶，暗藏着她那些奇異的成香料——膏狀，粉狀或液的——使感覺
局促不安，迷惘，被淹沒在香味；受到
窗外新鮮空氣的微微吹動，這些香氣
在上升時，使點燃很久的燭焰變得肥滿，
又把煙縷擲上鑲的房頂，
使天花的圖案也模糊不清。
大片海水浸過的木料灑上銅粉
青青黃黃地亮着，四周鑲着的五彩石上，
又雕刻着的海豚在愁慘的光中遊泳。
那古舊的壁爐架上展現着一幅
猶如開窗所見的田野景物，
那是翡緑眉拉變形，遭到野蠻國王的
強暴：但是在那那頭夜鶯
她那不容玷辱的聲音充滿整個沙漠，
她還在叫喚着，世界也還在追逐着，
“唧唧”唱給耳朵聽。
其它那些時間的枯樹根
在墻上留下記認；凝視的人像
探出身來，斜倚着，使緊閉的房間一片靜寂。
樓梯上有人在拖着腳步走。
在火光下，刷子下，她的頭髮
散成火星似的小點子
亮成詞句，然又轉而為野蠻的沉寂。
“今晚上我精神很壞。是的，壞。陪着我。
跟我說話。為什麽總不說話。說啊。
你在想什麽？想什麽？什麽？
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想。”
我想我們是在老鼠窩，
在那死人連自己的屍骨都丟得精光。
“這是什麽聲音？”
風在門下面。
“這又是什麽聲音？風在什麽？”
沒有，沒有什麽。
“你
“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
不記得？”
我記得
那些珍珠是他的眼睛。
“你是活的還是死的？你的腦子竟沒有什麽？”
可是
噢噢噢噢這莎士比希亞式的爵士音樂——
它是這樣文靜
這樣聰明
“我現在該做些什麽？我該做些什麽？
我就照現在這樣跑出去，走在街上
披散着頭髮，就這樣。我們明天該作些什麽？
我們究竟該作些什麽？”
十點供開水。
如果下雨，四點來挂不進雨的汽車。
我們也要下一盤棋，
按住不知安息的眼睛，等着那一下敲門的聲音。
麗兒的丈夫退伍的時候，我說——
我毫不含糊，我自己就對她說，
請快些，時間到
埃爾伯特不久就要來，你就打扮打扮吧。
他也要知道給你鑲牙的錢
是怎麽花的。他給的時候我也在。
把牙都拔吧，麗兒，配一副好的，
他說，實在的，你那樣子我真看不得。
我也看不得，我說，替可憐的埃爾伯特想一想，
他在軍隊耽四年，他想痛快痛快，
你不讓他痛快，有的是別人，我說。
啊，是嗎，她說。就是這麽事。我說。
那我就知道該感謝誰，她說，我瞪一眼。
請快些，時間到
你不願意，那就聽便吧，我說。
你沒有可挑的，人還能挑挑揀揀呢。
要是埃爾伯特跑掉，可怪我沒說。
你真不害鱢，我說，看上去這麽老相。
（她還三十一。）
沒辦法，她說，把臉拉得長長的，
是我吃的那藥片，為打胎，她說。
（她已經有五個。小喬治差點送她的命。）
藥店老闆說不要緊，可我再也不比從前。
你真是個傻瓜，我說。
得，埃爾伯特總是纏着你，結果就是如此，我說，
不要孩子你嗎結婚？
請快些，時間到
說起來，那天星期天埃爾伯特在，他們吃滾燙的燒火腿，
他們叫我去吃飯，叫我乘熱吃——
請快些，時間到
請快些，時間到
明兒見，畢爾。明兒見，璐。明兒見，梅。明兒見。
再見。明兒見，明兒見。
明天見，太太們，明天見，可愛的太太們，明天見，明天見。
三、火誡
河上樹木搭成的蓬帳已破壞：樹葉留下的最手指
想抓住什麽，又沉落到潮濕的岸邊去。那風
吹過棕黃色的大地，沒人聽見。仙女們已經走。
可愛的泰晤士，輕輕地流，等我唱完歌。
河上不再有空瓶子，加肉包的薄紙，
綢手帕，硬的紙皮匣子，香煙頭
或其他夏夜的證。仙女們已經走。
還有她們的朋友，最茶几個城老闆們的代；
走，也沒有留下地址。
在萊芒湖畔我坐下來飲泣……
可愛的泰晤士，輕輕地流，等我唱完歌。
可愛的泰晤士，輕輕地流，我說話的聲音不會大，也不會多。
可是在我身的冷風我聽見
白骨碰白骨的聲音，慝笑從耳旁傳開去。
一頭老鼠輕輕穿過草地
在岸上拖着它那粘濕的肚皮
而我卻在某個鼕夜，在一煤氣背
在死水垂釣
想到國王我那兄弟的沉舟
又想到在他之前的國王，我父親的死亡。
白身軀赤裸裸地在低濕的地上，
白骨被拋在一個矮小而乾燥的閣樓上，
衹有老鼠腳在那踢來踢去，年一年。
但是在我背我時常聽見
喇叭和汽車的聲音，將在
春天，把薛維尼送到博爾特太太那。
啊月亮照在博爾特太太
和她女兒身上是亮的
她們在打水洗腳
啊這些孩子們的聲音，在教堂歌唱！
吱吱吱
唧唧唧唧唧唧
受到這樣的強暴。
鐵盧
並無實的城
在鼕日正午的黃霧下
尤吉尼地先生，哪個士麥那商人
還沒光臉，袋裝滿葡萄
到岸價格，倫敦：見票即付，
用粗俗的法語請我
在凱能街飯店吃午飯
然在大都會度周末。
在那暮色蒼茫的時刻，眼與背脊
從桌邊上擡時，這血肉成的引擎在等侯
像一輛出租汽車顫抖而等候時，
我，帖瑞西士，雖然瞎眼，在兩次生命中顫動，
年老的男子卻有滿皺紋的女性乳房，能在
暮色蒼茫的時刻看見晚上一到都朝着
的方向走去，水手從海上到，
打字員到喝茶的時候也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打掃早點的殘，點燃她的爐子，拿出罐頭食品。
窗外危險地晾着
她快要曬的內衣，給太陽的殘光撫摸着，
沙上堆着（晚上是她的床）
襪子，拖鞋，小背心和用以束緊身的內衣。
我，帖瑞西士，年老的男子長着皺褶的乳房
看到這段情節，預言皇后來的一切——
我也在等待那盼望着的客人。
他，那長疙瘩的青年到，
一個小公司的職員，一雙色膽包天的眼，
一個下流伙食伙房，蠻有把握，
正像一頂綢帽扣在一個雷德福的百萬富翁頭上。
時機現在倒是式，他猜對，
飯已經吃完，她厭倦又疲乏，
試着撫摸撫摸她
雖說不受歡迎，也沒受到責駡。
臉也紅，决心也下，他立即進攻；
探險的雙手沒遇到阻礙；
他的虛榮心並不需要報答，
還歡迎這漠然的神情。
（我，帖瑞西士，都早就忍受過，
就在這張沙或床上扮演過的；
我，那曾在底比斯的墻下坐過的
又曾在最卑微的死人中走過的。）
最又送上形同施捨似的一吻，
他摸着去路，現樓梯上沒有燈……
她回頭在鏡子照一下，
沒大意識到她那已經走的情人；
她的頭腦讓一個半成形的思想經過：
“總算玩事：完就好。”
美麗的女人墮落的時候，又
在她的房來走，獨自
她機械地用手撫平頭髮，又隨手
在留聲機上放上一張片子。
“這音樂在水上悄悄從我身旁經過”
經過斯特蘭德，直到女王維多利亞街。
啊，城啊城，我有時能聽見
在泰晤士下街的一酒店旁
那悅耳的曼陀鈴的哀鳴
還有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碗盞聲，人語聲
是漁販子到中午在休息：那
殉道堂的墻上還有
難以言傳的伊沃寧的榮華，白的與金黃色的。
長河流汗
流油與焦油
船漂泊
順着來浪
紅帆
大張
順風而下，在沉重的桅桿上搖擺。
船衝洗
漂流的巨木
流到格林威治河區
經過群犬島。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伊麗莎白和萊斯特
打着槳
船尾形成
一枚鑲金的貝殼
紅而金亮
活潑的波濤
使兩岸起細浪
西南風
帶到下遊
連續的聲
白色的危塔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電車和堆滿灰塵的樹。
海勃生我。其蒙和邱
毀我。在其蒙我舉起雙膝
仰臥在獨木舟的船底。
“我的腳在摩爾該，我的心
在我的腳下。那件事
他哭。他答應‘重新做人’。
我不作聲。我該怨恨什麽呢？”
“在馬該沙灘
我能夠把
烏有和烏有聯結在一起
手上的破碎指甲。
我們是下等人，從不指望
什麽。”
啊呀看哪
於是我到迦太基來
燒啊燒啊燒啊燒啊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來
主啊你救拔
燒啊
四、水的死亡
腓尼基人弗萊巴斯，死已兩星期，
忘記水鷗的鳴叫，深海的浪濤
利潤與虧損。
海下一潮流
在悄聲剔淨他的骨。在他浮上又沉下時
他經受不了他老年和青年的階段
進入漩渦。
外邦人還是猶太人
啊你轉着舵輪朝着風的方向看的，
顧一下弗萊巴斯，他曾經是和你一樣漂亮、高大的。
五、雷霆的話
火把把流汗的龐照得通紅以
花園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
經過岩石地帶的悲痛以
又是叫喊又是呼號
監獄宮殿和春雷的
響在遠山那邊震蕩
他當時是活着的現在是死
我們曾經是活着的現在也快要死
稍帶一點耐心
這裏沒有水衹有岩石
岩石而沒有水而有一條沙路
那路在上山繞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沒有水
若還有水我們就會停下來喝
在岩石中間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的腳埋在沙土
要岩石中間有水
死的山滿口都是齲齒吐不出一滴水
這裏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連靜默也不存在
衹有枯的雷沒有雨
山上甚至連寂寞也不存在
衹有絳紅陰沉的臉在冷笑咆哮
在泥縫獵的房屋的門出現
要有水
而沒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間有小水潭
若是衹有水的響聲
不是知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聲音在岩石上
那有蜂雀類的畫眉在松樹間歌唱
點滴點滴滴滴滴
可是沒有水
誰是那個總是走在你身旁的第三人？
我數的時候，衹有你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朝前望那白顔色的路的時候
總有另外一個在你身旁走
悄悄地行進，裹着棕黃色的大衣，罩着頭
我不知道他是男人還是女人
——但是在你另一邊的那一個是誰？
這是什麽聲音在高高的天上
是慈母悲傷的呢喃聲
這些帶頭罩的人群是誰
在無邊的平原上蜂擁而前，在裂開的土地上蹣跚而行
給那扁平的水平綫包圍着
山的那邊是哪一座城市
在紫色暮色中開裂、重建又爆炸
傾塌着的城樓
耶路撒冷雅典亞力山大
維也納倫敦
並無實的
一個女人緊緊拉直着她黑長的頭髮
在這些弦上彈撥出低聲的音樂
長着孩子臉的蝙蝠在紫色的光
嗖嗖地飛撲着翅膀
又把頭朝下爬下一垛烏黑的墻
倒挂在空氣的那些城樓
敲着引起憶的，報告時刻
還有聲音在空的水池、的井歌唱。
在山間那個壞損的洞
在幽黯的月光下，草兒在倒塌的
墳墓上唱歌，至於教堂
則是有一個空的教堂，僅僅是風的。
它沒有窗子，門是動着的，
枯骨傷害不人。
衹有一隻公雞站在屋脊上
咯咯喔喔咯咯喔喔
刷的來一炷閃電。然是一陣濕風
帶來雨
恆河水位下降，那些疲軟的葉子
在等着雨來，而烏黑的濃
在遠處集在喜馬望山上。
叢林在靜默中拱着背蹲伏着。
然雷霆說話
DA
Datta：我們給些什麽？
我的朋友，熱血震動着我的心
這片刻之間獻身的非凡勇氣
是一個謹慎的時代永遠不能收的
就憑這一點，也衹有這一點，我們是存在
這是我們的訃告找不到的
不會在慈祥的蛛網披蓋着的憶
也不會在瘦瘦的律師拆開的密封下
在我們空空的屋子
DA
Dayadhvam：我聽見那鑰匙
在門轉動一次，轉動一次
我們想到這把鑰匙，各人在自己的監獄
想着這把鑰匙，各人守着一座監獄
在黃昏的時候，世外傳來的聲音
使一個已經粉碎的柯歐萊納思一度重生
DA
Damyata：那條船歡快地
作出反應，順着那使帆用槳老練的手
海是平靜的，你的心也會歡快地
作出反應，在受到邀請時，會隨着
引導着的雙手而跳動
我坐在岸上
垂釣，背是那片旱的平原
我應否至少把我的田地收拾好？
倫敦橋塌下來塌下來塌下來
然，他就隱身在煉他們的火，
我什麽時候才能象燕子——啊，燕子，燕子，
阿基坦的王子在塔樓受到廢黜
這些片斷我用來支撐我的斷垣殘壁
那麽我就照辦吧。希羅尼母又瘋。
己為人。同情。節制制度。
平安。平安
平安。
（獻給埃茲拉·龐德
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禮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
長着丁香，把憶和欲望
參在一起，又讓春雨
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鼕天使我們溫暖，大地
給助人遺忘的雪覆蓋着，又叫
枯的球根提供少許生命。
夏天來得出人意外，在下陣雨的時候
來到斯丹基西；我們在柱廊下躲避，
等太陽出來又進霍夫加登，
喝咖啡，閑談一個小時。
我不是俄國人，我是立陶宛來的，是地道的德國人。
而且我們小時候住在大公那
我兄，他帶着我出去滑雪橇，
我很害怕。他說，瑪麗，
瑪麗，牢牢揪住。我們就往下衝。
在山上，那你覺得自由。
大半個晚上我看書，鼕天我到南方。
什麽樹根在抓緊，什麽樹根在從
這堆亂石塊長出？人子啊，
你說不出，也猜不到，因為你知道
一堆破爛的偶像，承受着太陽的鞭打
枯死的樹沒有遮蔭。蟋蟀的聲音也不使人放心，
焦石間沒有流水的聲音。衹有
這塊紅石下有影子，
（請走進這塊紅石下的影子）
我要指點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後面邁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來迎着你；
我要給你看恐懼在一把塵土。
風吹得很輕快，
吹送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
愛爾蘭的小孩，
你在哪逗留？
“一年前你先給我的是風信子；
他們叫我做風信子的女郎”，
——可是等我們來，晚，從風信子的園來，
你的臂膊抱滿，你的頭髮濕漉，我說不出
話，眼睛看不見，我既不是
活的，也未曾死，我什麽都不知道，
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時，是一片寂靜。
荒涼而空虛是那大海。
馬丹梭梭屈士，著名的女相士，
患重感冒，可仍然是
歐羅巴知名的最有智慧的女人，
帶着一副惡毒的紙牌，這裏，她說，
是你的一張，那淹死的腓尼基水手，
（這些珍珠就是他的眼睛，看！）
這是貝洛多納，岩石的女主人
一個善於應變的女人。
這人帶着三根杖，這是“轉輪”，
這是那獨眼商人，這張牌上
一無所有，是他背在背上的一種東西。
是不我看見的。我沒有找到
“那被絞死的人”。怕水的死亡。
我看見成群的人，在繞着圈子走。
謝謝你。你看見親愛的愛奎爾太太的時候
就說我自己把天宮圖給她帶去，
這年頭人得小心啊。
並無實的城，
在鼕日破曉的黃霧下，
一群人魚貫地流過倫敦橋，人數是那麽多，
我沒想到死亡毀壞這許多人。
嘆息，短促而稀少，吐出來，
人人的眼睛都盯住在自己的腳前。
流上山，流下威廉王大街，
直到聖馬利吳爾諾斯教堂，那報時的聲
敲着最的第九下，陰沉的一聲。
在那我看見一個熟人，攔住他叫道：“斯代真！”
你從前在邁的船上是和我在一起的！
去年你在你花園的屍首，
它芽嗎？今年會開花嗎？
還是忽來嚴霜搗壞它的花床？
叫這狗熊星走遠吧，它是人們的朋友，
不然它會用它的爪子再把它挖掘出來！
你！虛偽的讀者！——我的同類——我的兄弟！
二、對弈
她所坐的椅子，像亮的寶座
在大理石上放光，有一面鏡子，
座上滿刻着結足果子的藤，
還有個黃金的小愛神探出頭來
（另外一個把眼睛藏在翅膀背）
使七枝光燭的火焰加高一倍，
桌子上還有反射的光彩
緞盒傾註出的炫目輝煌，
是她珠寶的閃光也升起來迎着；
在開着口的象牙和彩色玻璃的
小瓶，暗藏着她那些奇異的成香料——膏狀，粉狀或液的——使感覺
局促不安，迷惘，被淹沒在香味；受到
窗外新鮮空氣的微微吹動，這些香氣
在上升時，使點燃很久的燭焰變得肥滿，
又把煙縷擲上鑲的房頂，
使天花的圖案也模糊不清。
大片海水浸過的木料灑上銅粉
青青黃黃地亮着，四周鑲着的五彩石上，
又雕刻着的海豚在愁慘的光中遊泳。
那古舊的壁爐架上展現着一幅
猶如開窗所見的田野景物，
那是翡緑眉拉變形，遭到野蠻國王的
強暴：但是在那那頭夜鶯
她那不容玷辱的聲音充滿整個沙漠，
她還在叫喚着，世界也還在追逐着，
“唧唧”唱給耳朵聽。
其它那些時間的枯樹根
在墻上留下記認；凝視的人像
探出身來，斜倚着，使緊閉的房間一片靜寂。
樓梯上有人在拖着腳步走。
在火光下，刷子下，她的頭髮
散成火星似的小點子
亮成詞句，然又轉而為野蠻的沉寂。
“今晚上我精神很壞。是的，壞。陪着我。
跟我說話。為什麽總不說話。說啊。
你在想什麽？想什麽？什麽？
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想。”
我想我們是在老鼠窩，
在那死人連自己的屍骨都丟得精光。
“這是什麽聲音？”
風在門下面。
“這又是什麽聲音？風在什麽？”
沒有，沒有什麽。
“你
“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
不記得？”
我記得
那些珍珠是他的眼睛。
“你是活的還是死的？你的腦子竟沒有什麽？”
可是
噢噢噢噢這莎士比希亞式的爵士音樂——
它是這樣文靜
這樣聰明
“我現在該做些什麽？我該做些什麽？
我就照現在這樣跑出去，走在街上
披散着頭髮，就這樣。我們明天該作些什麽？
我們究竟該作些什麽？”
十點供開水。
如果下雨，四點來挂不進雨的汽車。
我們也要下一盤棋，
按住不知安息的眼睛，等着那一下敲門的聲音。
麗兒的丈夫退伍的時候，我說——
我毫不含糊，我自己就對她說，
請快些，時間到
埃爾伯特不久就要來，你就打扮打扮吧。
他也要知道給你鑲牙的錢
是怎麽花的。他給的時候我也在。
把牙都拔吧，麗兒，配一副好的，
他說，實在的，你那樣子我真看不得。
我也看不得，我說，替可憐的埃爾伯特想一想，
他在軍隊耽四年，他想痛快痛快，
你不讓他痛快，有的是別人，我說。
啊，是嗎，她說。就是這麽事。我說。
那我就知道該感謝誰，她說，我瞪一眼。
請快些，時間到
你不願意，那就聽便吧，我說。
你沒有可挑的，人還能挑挑揀揀呢。
要是埃爾伯特跑掉，可怪我沒說。
你真不害鱢，我說，看上去這麽老相。
（她還三十一。）
沒辦法，她說，把臉拉得長長的，
是我吃的那藥片，為打胎，她說。
（她已經有五個。小喬治差點送她的命。）
藥店老闆說不要緊，可我再也不比從前。
你真是個傻瓜，我說。
得，埃爾伯特總是纏着你，結果就是如此，我說，
不要孩子你嗎結婚？
請快些，時間到
說起來，那天星期天埃爾伯特在，他們吃滾燙的燒火腿，
他們叫我去吃飯，叫我乘熱吃——
請快些，時間到
請快些，時間到
明兒見，畢爾。明兒見，璐。明兒見，梅。明兒見。
再見。明兒見，明兒見。
明天見，太太們，明天見，可愛的太太們，明天見，明天見。
三、火誡
河上樹木搭成的蓬帳已破壞：樹葉留下的最手指
想抓住什麽，又沉落到潮濕的岸邊去。那風
吹過棕黃色的大地，沒人聽見。仙女們已經走。
可愛的泰晤士，輕輕地流，等我唱完歌。
河上不再有空瓶子，加肉包的薄紙，
綢手帕，硬的紙皮匣子，香煙頭
或其他夏夜的證。仙女們已經走。
還有她們的朋友，最茶几個城老闆們的代；
走，也沒有留下地址。
在萊芒湖畔我坐下來飲泣……
可愛的泰晤士，輕輕地流，等我唱完歌。
可愛的泰晤士，輕輕地流，我說話的聲音不會大，也不會多。
可是在我身的冷風我聽見
白骨碰白骨的聲音，慝笑從耳旁傳開去。
一頭老鼠輕輕穿過草地
在岸上拖着它那粘濕的肚皮
而我卻在某個鼕夜，在一煤氣背
在死水垂釣
想到國王我那兄弟的沉舟
又想到在他之前的國王，我父親的死亡。
白身軀赤裸裸地在低濕的地上，
白骨被拋在一個矮小而乾燥的閣樓上，
衹有老鼠腳在那踢來踢去，年一年。
但是在我背我時常聽見
喇叭和汽車的聲音，將在
春天，把薛維尼送到博爾特太太那。
啊月亮照在博爾特太太
和她女兒身上是亮的
她們在打水洗腳
啊這些孩子們的聲音，在教堂歌唱！
吱吱吱
唧唧唧唧唧唧
受到這樣的強暴。
鐵盧
並無實的城
在鼕日正午的黃霧下
尤吉尼地先生，哪個士麥那商人
還沒光臉，袋裝滿葡萄
到岸價格，倫敦：見票即付，
用粗俗的法語請我
在凱能街飯店吃午飯
然在大都會度周末。
在那暮色蒼茫的時刻，眼與背脊
從桌邊上擡時，這血肉成的引擎在等侯
像一輛出租汽車顫抖而等候時，
我，帖瑞西士，雖然瞎眼，在兩次生命中顫動，
年老的男子卻有滿皺紋的女性乳房，能在
暮色蒼茫的時刻看見晚上一到都朝着
的方向走去，水手從海上到，
打字員到喝茶的時候也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打掃早點的殘，點燃她的爐子，拿出罐頭食品。
窗外危險地晾着
她快要曬的內衣，給太陽的殘光撫摸着，
沙上堆着（晚上是她的床）
襪子，拖鞋，小背心和用以束緊身的內衣。
我，帖瑞西士，年老的男子長着皺褶的乳房
看到這段情節，預言皇后來的一切——
我也在等待那盼望着的客人。
他，那長疙瘩的青年到，
一個小公司的職員，一雙色膽包天的眼，
一個下流伙食伙房，蠻有把握，
正像一頂綢帽扣在一個雷德福的百萬富翁頭上。
時機現在倒是式，他猜對，
飯已經吃完，她厭倦又疲乏，
試着撫摸撫摸她
雖說不受歡迎，也沒受到責駡。
臉也紅，决心也下，他立即進攻；
探險的雙手沒遇到阻礙；
他的虛榮心並不需要報答，
還歡迎這漠然的神情。
（我，帖瑞西士，都早就忍受過，
就在這張沙或床上扮演過的；
我，那曾在底比斯的墻下坐過的
又曾在最卑微的死人中走過的。）
最又送上形同施捨似的一吻，
他摸着去路，現樓梯上沒有燈……
她回頭在鏡子照一下，
沒大意識到她那已經走的情人；
她的頭腦讓一個半成形的思想經過：
“總算玩事：完就好。”
美麗的女人墮落的時候，又
在她的房來走，獨自
她機械地用手撫平頭髮，又隨手
在留聲機上放上一張片子。
“這音樂在水上悄悄從我身旁經過”
經過斯特蘭德，直到女王維多利亞街。
啊，城啊城，我有時能聽見
在泰晤士下街的一酒店旁
那悅耳的曼陀鈴的哀鳴
還有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碗盞聲，人語聲
是漁販子到中午在休息：那
殉道堂的墻上還有
難以言傳的伊沃寧的榮華，白的與金黃色的。
長河流汗
流油與焦油
船漂泊
順着來浪
紅帆
大張
順風而下，在沉重的桅桿上搖擺。
船衝洗
漂流的巨木
流到格林威治河區
經過群犬島。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伊麗莎白和萊斯特
打着槳
船尾形成
一枚鑲金的貝殼
紅而金亮
活潑的波濤
使兩岸起細浪
西南風
帶到下遊
連續的聲
白色的危塔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電車和堆滿灰塵的樹。
海勃生我。其蒙和邱
毀我。在其蒙我舉起雙膝
仰臥在獨木舟的船底。
“我的腳在摩爾該，我的心
在我的腳下。那件事
他哭。他答應‘重新做人’。
我不作聲。我該怨恨什麽呢？”
“在馬該沙灘
我能夠把
烏有和烏有聯結在一起
手上的破碎指甲。
我們是下等人，從不指望
什麽。”
啊呀看哪
於是我到迦太基來
燒啊燒啊燒啊燒啊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來
主啊你救拔
燒啊
四、水的死亡
腓尼基人弗萊巴斯，死已兩星期，
忘記水鷗的鳴叫，深海的浪濤
利潤與虧損。
海下一潮流
在悄聲剔淨他的骨。在他浮上又沉下時
他經受不了他老年和青年的階段
進入漩渦。
外邦人還是猶太人
啊你轉着舵輪朝着風的方向看的，
顧一下弗萊巴斯，他曾經是和你一樣漂亮、高大的。
五、雷霆的話
火把把流汗的龐照得通紅以
花園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
經過岩石地帶的悲痛以
又是叫喊又是呼號
監獄宮殿和春雷的
響在遠山那邊震蕩
他當時是活着的現在是死
我們曾經是活着的現在也快要死
稍帶一點耐心
這裏沒有水衹有岩石
岩石而沒有水而有一條沙路
那路在上山繞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沒有水
若還有水我們就會停下來喝
在岩石中間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的腳埋在沙土
要岩石中間有水
死的山滿口都是齲齒吐不出一滴水
這裏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連靜默也不存在
衹有枯的雷沒有雨
山上甚至連寂寞也不存在
衹有絳紅陰沉的臉在冷笑咆哮
在泥縫獵的房屋的門出現
要有水
而沒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間有小水潭
若是衹有水的響聲
不是知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聲音在岩石上
那有蜂雀類的畫眉在松樹間歌唱
點滴點滴滴滴滴
可是沒有水
誰是那個總是走在你身旁的第三人？
我數的時候，衹有你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朝前望那白顔色的路的時候
總有另外一個在你身旁走
悄悄地行進，裹着棕黃色的大衣，罩着頭
我不知道他是男人還是女人
——但是在你另一邊的那一個是誰？
這是什麽聲音在高高的天上
是慈母悲傷的呢喃聲
這些帶頭罩的人群是誰
在無邊的平原上蜂擁而前，在裂開的土地上蹣跚而行
給那扁平的水平綫包圍着
山的那邊是哪一座城市
在紫色暮色中開裂、重建又爆炸
傾塌着的城樓
耶路撒冷雅典亞力山大
維也納倫敦
並無實的
一個女人緊緊拉直着她黑長的頭髮
在這些弦上彈撥出低聲的音樂
長着孩子臉的蝙蝠在紫色的光
嗖嗖地飛撲着翅膀
又把頭朝下爬下一垛烏黑的墻
倒挂在空氣的那些城樓
敲着引起憶的，報告時刻
還有聲音在空的水池、的井歌唱。
在山間那個壞損的洞
在幽黯的月光下，草兒在倒塌的
墳墓上唱歌，至於教堂
則是有一個空的教堂，僅僅是風的。
它沒有窗子，門是動着的，
枯骨傷害不人。
衹有一隻公雞站在屋脊上
咯咯喔喔咯咯喔喔
刷的來一炷閃電。然是一陣濕風
帶來雨
恆河水位下降，那些疲軟的葉子
在等着雨來，而烏黑的濃
在遠處集在喜馬望山上。
叢林在靜默中拱着背蹲伏着。
然雷霆說話
DA
Datta：我們給些什麽？
我的朋友，熱血震動着我的心
這片刻之間獻身的非凡勇氣
是一個謹慎的時代永遠不能收的
就憑這一點，也衹有這一點，我們是存在
這是我們的訃告找不到的
不會在慈祥的蛛網披蓋着的憶
也不會在瘦瘦的律師拆開的密封下
在我們空空的屋子
DA
Dayadhvam：我聽見那鑰匙
在門轉動一次，轉動一次
我們想到這把鑰匙，各人在自己的監獄
想着這把鑰匙，各人守着一座監獄
在黃昏的時候，世外傳來的聲音
使一個已經粉碎的柯歐萊納思一度重生
DA
Damyata：那條船歡快地
作出反應，順着那使帆用槳老練的手
海是平靜的，你的心也會歡快地
作出反應，在受到邀請時，會隨着
引導着的雙手而跳動
我坐在岸上
垂釣，背是那片旱的平原
我應否至少把我的田地收拾好？
倫敦橋塌下來塌下來塌下來
然，他就隱身在煉他們的火，
我什麽時候才能象燕子——啊，燕子，燕子，
阿基坦的王子在塔樓受到廢黜
這些片斷我用來支撐我的斷垣殘壁
那麽我就照辦吧。希羅尼母又瘋。
己為人。同情。節制制度。
平安。平安
平安。
译者: 趙蘿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