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文革 》 兄弟 Brothers 》
第一章
華 Yu Hua
《兄弟》分上、下兩部,講述江南小鎮兩兄弟李光頭和宋鋼,重新組成的家庭在文革劫難中的崩潰過程。
這是兩個時代相遇以出生的小說,前一個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個精神狂熱、本能壓抑和命運慘烈的時代,相當於歐洲的中世紀;一個是現在的故事,那是一個倫理顛覆、浮躁縱欲和衆生萬象的時代,更甚於今天的歐洲。一個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經這樣兩個天壤之的時代,一個中國人需四十年就經受不了。四百年間的動蕩萬變濃縮在四十年之中,這是彌足珍貴的經。連接這兩個時代的紐帶就是這兄弟兩人,他們的生活在裂變中裂變,他們的悲喜在爆中爆,他們的命運和這兩個時代一樣地天翻地覆,最終他們必須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們劉鎮的超級巨富李光頭異想天開,打算花上兩萬美元的買路錢,搭乘俄羅斯聯盟號飛船上太空去遊覽一番。李光頭坐在他遠近聞名的鍍金馬桶上,閉上眼睛開始想象自己在太空軌道上的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測,李光頭俯瞰壯麗的地球如何徐徐展開,不由心酸落淚,這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在地球上已經是舉目無親。
他曾經有個相依為命的兄弟叫宋鋼,這個比他大一歲、比他高出一頭,忠厚倔強的宋鋼三年前死,變成一堆骨灰,裝在一個小小的木盒子。李光頭想到裝着宋鋼的小小骨灰盒就會感慨萬,心想一棵小樹燒出來的灰也比宋鋼的骨灰多。
李光頭母親在世的時候,總喜歡對李光頭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她這話指的是宋鋼,她說宋鋼忠誠善良,說宋鋼和他父親一模一樣,說這父子倆就像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瓜。她說到李光頭的時候就不說這樣的話,就會連連搖頭,她說李光頭和他父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是兩條道上的人。直到李光頭十四歲那一年,在一個公共厠所偷看五個女人的屁股時被人當場抓,他母親徹底改變看法,她終於知道李光頭和他父親其實也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瓜。李光頭清楚地記得他母親當時驚恐地躲開眼睛,悲哀地背過身去,抹着眼淚喃喃地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李光頭沒有見過他的親生父親,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的父親臭氣熏天地離開人世。母親說他父親是淹死的。李光頭問是怎麽淹死的:是在小河淹死的,還是在池塘淹死的,或者是在井淹死的?他的母親一聲不吭。來李光頭在厠所偷看女人屁股被生擒活捉,用現在的時髦說法是鬧出緋聞,李光頭在厠所的緋聞曝光以,他在我們劉鎮臭名昭著以,知道自己和父親真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臭瓜。他的那個生父親爹就是在厠所偷看女人屁股時,不慎掉進糞池淹死。
我們劉鎮的男女老少樂開懷笑開顔,張口閉口都要說上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要是棵樹,上肯定挂着樹葉;要是個劉鎮的人,這人的嘴邊就會挂着那句口頭禪。連吃奶的嬰兒呀呀學語時,也學起這句拗口的文言文。人們對着李光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掩嘴而笑,李光頭卻是一臉無辜的情,若無其事地走在大街小巷。他心嘿嘿笑個不停,那個時候他快十五歲,他已經知道男人是個什麽東西。
現在滿世界都是女人的光屁股晃來晃去,在電視和電影,在VCD和DVD,在告上和畫報上,在寫字用的圓珠筆上,在點煙用的打火機上……什麽樣的屁股都有,進口屁股國産屁股,白的黃的黑的還有棕色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光滑的粗糙的,幼的老的假的真的,琳琅滿目目不暇接。現在女人的光屁股不值錢,揉一揉眼睛就會看到,打一個噴嚏就會撞上,走路拐個彎就會踩着。在過去可不是這樣,在過去那是金不換銀不換珠寶也不換的寶貝,在過去能到厠所去偷看,所以就有像李光頭這樣當場被抓的小流氓,有像李光頭父親那樣當場丟性命的大流氓。
那時候的公共厠所和現在的不一樣,現在的公共厠所就是用潛望鏡也看不見女人的屁股。那時候的公共厠所男女中間是隔一堵薄薄的墻,下面是空蕩蕩的男女共有的糞池,墻那邊女人拉屎撒尿的聲音是真真切切,把你撩撥的心馳神往,你就將頭插進去,那本來應該是你的屁股坐進去的地方,你欲火熊熊就把頭插進去,你的雙手緊緊抓住木條,你的雙腿和肚子緊緊夾住擋,惡臭熏得你眼淚直流,糞蛆在你的四周胡亂爬動,你也毫不在乎,你的動作就像是遊泳選手比賽時備跳水的模樣,你的頭和身體插得越深,你看到的屁股積也就越大。
李光頭那次一口氣看到五個屁股,一個小屁股,一個胖屁股,兩個瘦屁股和一個不瘦不胖的屁股,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就像是挂在肉鋪的五塊豬肉。那個胖屁股像是新鮮的豬肉,兩個瘦屁股像是腌過的肉,那個小屁股不值一提,李光頭喜歡的是那個不瘦不胖的屁股,就在他眼睛的正前方,五個屁股它最圓,圓的就像是起來一樣,綳緊的皮膚讓他看見上微微突出的尾骨。他心砰砰亂跳,他想看一看尾骨另一端的陰毛,想看一看陰毛是從什麽樣的地方生長出來的,他的身體繼續探下去,他的頭繼續鑽下去,就在他快要看到女人的陰毛時,他被生擒活捉。
有一個名叫趙勝利的人這時恰好跑進厠所,他是我們劉鎮的兩大才子之一,他看到有個人的腦袋和上身插下去,立刻知道是怎麽事。
他一把抓住李光頭背的衣服,像是拔蘿蔔似的一把將李光頭拔上來。
當時的趙勝利二十多歲,已經在我們縣文化館的油印雜志上受不了一首四行小詩,為此他擁有一個名人的綽號——趙詩人。趙詩人在厠所捉拿李光頭以,興奮得滿臉通紅,他把十四歲的李光頭提到厠所外,滔滔不絶地訓斥起李光頭,他在訓斥的時候仍然是滿嘴的詩情畫意:
“田野的油菜花金黃一片,你不去看;小河的魚兒在水中戲耍,你不去看;天空蔚藍浮潔白多麽美麗,你不擡頭去看;厠所臭氣衝天,你偏偏要低頭塞進去看……“趙詩人在厠所外大聲說着,過有十多分受不了,女厠所還是沒有動靜,趙詩人急,跑到女厠所的門外大聲喊叫,讓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五個屁股快快出來,他忘記自己是個文雅的詩人,他粗俗地對着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她們喊叫:
“你們拉屎撒尿啦,你們的屁股被人看又看,你們還一點都不知道,你們快出來吧。”
那五個屁股的主人終於衝鋒似的跑出來,怒氣衝衝,咬牙切齒,尖聲喊叫,哭哭啼啼。哭哭啼啼的就是那個在李光頭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屁股,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雙手捂着臉,哭得全身抖,好像她剛纔不是被李光頭偷看,而是被李光頭強暴。李光頭被趙詩人揪着站在那,看着哭哭啼啼的小屁股,心想你哭什麽,你一個沒育的小屁股有什麽好哭的,我他媽的是沒辦法順便看你小屁股一眼。
一個十七歲的漂亮姑娘是最出來的,她羞紅臉,匆匆看李光頭一眼,就匆匆地轉身離去。趙詩人在後面使勁地叫她,要她走,要她來;要她不好意思,要她快來伸張正義。她頭也不,越走越快。李光頭看着她走去時屁股的扭動,就知道那個圓得起來的屁股是屬於她的。
圓得起來的屁股走遠以,哭哭啼啼的小屁股也走,一個瘦屁股對着李光頭破口大駡,噴他一臉的唾沫,接着她伸手抹抹自己的嘴也走。李光頭看着她走去,她的屁股瘦得穿上褲子以就看不見。
剩下的三個人押着李光頭走受不了派出所,眉飛色舞的趙詩人和一個新鮮肉般的胖屁股,還有一個肉般的瘦屁股。他們押着李光頭走在我們這個不到五萬人的小城,走在半路上的時候,我們劉鎮的另外一大才子劉成功也加入進去。
這個劉成功也是二十多歲,也在我們縣文化館出版的油印雜志上外表電表過作品,他外表電表的是一篇小說,密密麻麻地占兩頁紙,比起趙詩人外表電表在夾縫的四行小詩來,劉成功的兩頁小說氣派多,劉成功也有一個名人的綽號——劉作。劉作在綽號上沒有輸給趙詩人,其它地方自然也不能輸給他。劉作手提着個空米袋,本來是要上米店去買米的,看到趙詩人活捉偷看女人屁股的李光頭,正在耀武揚威地走來,
劉作心想不能讓趙詩人獨領風騷,這出風頭的事自己也得有一份。劉作大聲嚷嚷着走上前去,一副雪中送炭的模樣,他衝着趙詩人叫道:“我來幫你啦!”
趙詩人和劉作是親密的筆桿子朋友,劉作曾經尋遍世上的好詞贊美過趙詩人的四行小詩,趙詩人投桃報李,用更多的好詞贊美劉作的兩頁小說。趙詩人本來是在後面揪着李光頭,現在劉作嚷嚷着走上前來,趙詩人就往左邊挪過去,右邊的位置讓給劉作。於是我們劉鎮的兩大才子聚集到一起,一左一右共同揪着李光頭的衣領,開始沒完沒的遊街。他們口口聲聲要送他去派出所,附近就有一個派出所,他們偏偏不送他去,他們繞着路去更遠的派出所,不走小巷專走大街,他們要讓自己出風頭。他們一邊押着李光頭遊街,一邊又羨慕起他來,他們對李光頭說:
“你看看,你看看,兩大才子押着你,你小子真是福運通天啊……”
趙詩人意猶未地補充道:“這好比是李白和杜甫押着你……”
劉作覺得趙詩人的比喻不妥當,李白和杜甫都是詩人,而他劉作是寫小說的,所以他糾正道:
“應該是李白和曹雪芹押着你……”
李光頭被他們押着遊街時還在東張西望,一臉滿不在乎的情,聽到我們劉鎮的兩大才子自喻為李白和曹雪芹,李光頭忍不住嘿嘿地笑,他說:
“連我都知道,李白是唐朝的,曹雪芹是清朝的,唐朝的人怎麽和清朝的人碰到一起?”
沿街看熱鬧的群衆哄堂大笑,他們說李光頭說得對,說劉鎮的兩大才子文學造詣是高,可是歷史知識還不如這個偷看女人屁股的壞小子。說得兩大才子紅耳赤,趙詩人伸直脖子說:
“不過是個比喻嘛……”
“換個比喻也行,”劉作說,“怎麽說也是一個詩人和一個作押着你,好比是郭沫若和魯迅押着你。”
群衆說這次的比喻說對,李光頭也點起頭,他說:“這還差不多。”
趙詩人和劉作不敢再說文學方面的話,他們揪着李光頭的衣領,威風凜凜地控訴着李光頭的流氓行徑,威風凜凜地嚮前走去。李光頭一路上看到很多很多的人,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不認識,他們“嘿嘿”“呵呵”“哈哈”地笑又笑。押着他的趙詩人和劉作一邊走着,
一邊不厭其煩地着街上的人解說,他們比現在電視的主持人還要敬業,那兩個被李光頭偷看過屁股的女人就像是電視的特邀嘉賓,她們和趙詩人劉作一唱一和,她們臉上的情一會兒氣憤,一會兒委屈,一會兒氣憤委屈混雜。走着走着,那個胖屁股突然尖叫起來,她在看熱鬧的人群發達現自己的丈夫,於是她嗚咽起來,她高聲對她的丈夫說:
“我的屁股被他看見啦,除屁股,不知道他還看見些什麽,你抽他呀!”
所有的人都笑着去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紅着臉皺着眉,站在那一動不動。這時候趙詩人和劉作不讓李光頭往前走,他們揪着李光頭的衣服,把他押送到那個倒黴的丈夫前,就像是把肉骨頭押送進狗嘴一樣。胖屁股的女人繼續在嗚咽,繼續高聲叫着要她的丈夫揍李光頭,她說:
“我的屁股從來讓你一個人看,現在讓這個小流氓偷看,這世上見過我屁股就有兩個人啦,我可怎麽辦呀?你快抽他呀!抽他臉上的眼睛!你為什麽站着不動,你不覺得丟臉嗎?”
圍觀的人哄堂大笑,連李光頭也嘿嘿地笑,他心想讓這個男人丟臉的不是我李光頭,是這個胖屁股的女人。胖屁股女人這時對她的丈夫尖叫起來:
“你看看,他還在笑呢,他撿便宜啦,他高興呢,你快抽他呀!你吃虧還不抽他?”
那個鐵青着臉的男人是我們劉鎮有名的童鐵匠,李光頭童年的時候經常去他的鐵匠鋪子,去看他打鐵時火星飛揚的美景。現在童鐵匠氣得臉比鐵還要青,他揚起他打鐵用的大手掌,打鐵似的“啪”地一聲揍在李光頭的臉上,讓他一頭栽倒在地,讓他當場掉兩顆牙,讓他眼睛火星飛濺,讓他半個臉呼呼地腫起來,讓他耳朵的響聲嗡嗡地叫一百八十天。這一巴掌讓李光頭覺得自己損失慘重,他誓以再遇上鐵匠老婆的屁股時,就是倒貼給他金子銀子,他也緊閉眼睛死活不看。
李光頭挨揍以滿臉青腫流着鼻血,趙詩人和劉作繼續押着他遊街。他們在劉鎮的大街上走一圈又一圈,他們三次走過那個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三次都站到大門口來看熱鬧,趙詩人和劉作還是不把李光頭押送進去。趙詩人、劉作,一胖一瘦兩個屁股押着李光頭走呀走呀,走個沒完沒。走得那個新鮮肉般的胖屁股都沒興致,走得那個肉般的瘦屁股也不走,兩個屁股受害者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以,趙詩人和劉作押着李光頭在城又走一圈,直到他們自己走得腰酸腿疼,說得口舌燥,把李光頭送進派出所。
派出所五個民警一擁而上,圍着李光頭審問起來。他們先把那五個女人的名字弄清楚,隨一個名字一個屁股地審問過來,除那個小屁股他們沒有審問,其他四個屁股他們都審問。他們一點都不像是在審問,倒像是在李光頭打聽,當李光頭開始交待如何偷看林紅的屁股,就是那個不胖不瘦圓得起來的屁股時,這五個民警就像是在聽鬼故事,滿臉的緊張神情。這個圓屁股的姑娘,這個名叫林紅的姑娘是我們劉鎮出名的美人,派出所的五個民警平日在大街上隔着褲子打量過她的漂亮屁股。這城隔着褲子看過她屁股的男人多着呢,脫下褲子以的真肉屁股,就衹有李光頭一個人見過。這五個民警拿住李光頭自然是機不可失,他們問又問,當李光頭說到林紅緊綳的皮膚和微微突起的尾巴骨時,五個民警的十眼睛突然像通電的燈泡似的亮閃閃。李光頭緊接着說沒再看到什麽時,這十燈泡般的眼睛立刻像斷電一樣暗下來,他們滿臉的失望和滿臉的不高興,他們拍着桌子對李光頭吼叫: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想一想,還看到什麽啦?”
李光頭膽戰心驚地交待起自己如何讓身體更往下去一點,如何想去看一看林紅的陰毛和長陰毛的地方是什麽模樣。李光頭因為膽戰心驚,所以悄聲說着,他們聽着聽着竟然憋住呼吸。李光頭似乎又在說鬼故事,可是鬼快要出現時故事又沒。李光頭告訴他們,就在他馬上要看到林紅的陰毛時,那個趙詩人一把將他提上去,結果什麽都沒看見。李光頭萬分可惜地說:
“就差那麽一點點……”
李光頭說完以,這五個民警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仍然眼睛直地看着他,看一會現他的嘴巴不動,他們知道又是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他們臉上的情稀奇古怪,好像是五個餓鬼眼睜睜地看着煮熟的鴨子飛走。有一個民警忍不住埋怨起趙詩人,他說:
“這姓趙的不好好地呆在鄰里里程寫詩歌,去厠所什麽?”
派出所的民警覺得從李光頭嘴挖不出什麽東西來,就讓李光頭的母親來把他領去。李光頭告訴他們,他母親的名字叫李蘭,在絲工作。一個民警就走出派出所的大門,站在大街上喊叫起來,問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沒有認識李蘭的,就是那個在絲上班的李蘭。這個民警在那喊五、六分,終於碰上一個要去絲的人,他問民警:找李蘭什麽事?民警說:
“讓她來派出所,把她的流氓兒子領去。”
李光頭如同失物等待招領似的,在派出所坐整整一個下午。他坐在派出所的長凳上,看着陽光從大門口照射進來,剛開始像門那麽大的光亮鋪在水泥地上,接下去水泥地上亮閃閃的陽光越來越窄,變成竹竿一樣,然在眼前一晃什麽都沒。李光頭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一個名人,路過派出所的人都順便進來看他一眼,男男女女,嘻嘻哈哈,來看看這個在厠所偷看女人屁股的人是個什麽模樣。沒有人進來看他的時候,就會有一、兩個仍不死心的民警走過來拍着桌子,厲聲對他說:
“好好想想,還有什麽沒有交待。”
李光頭的母親直到天黑以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出現在派出所的大門口,她沒有在下午的時候來,她害怕在大街上被人指指點點。十五年前李光頭的生父已經讓她感到無比恥辱,現在李光頭火上澆油讓她更加恥辱。她等到天黑以,裹上頭巾戴上口罩悄悄來到派出所。她走進大門時看兒子一眼,隨即驚慌地將眼睛移開去。她膽怯地站在民警的前,聲音抖動着告訴民警她是誰。那個本來應該下班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民警對着李光頭的母親大脾氣,說他媽的都什麽時候,他媽的已經是晚上八點啦,他說他還沒吃飯呢,他本來晚上要去看電影的,他是在售票窗口的人群又擠又推又踢又駡買到這張電影票的,現在還看個屁,現在就是坐飛機去電影院也能看到銀幕上“再見”這兩個字。李光頭的母親可憐巴巴站在民警的前,民警駡一句,她點一次頭,最民警說:
“他媽的點頭啦,快走吧,老子要關門。”
李光頭跟着母親走到大街上,他母親低着頭靜悄悄地走在遠離路燈的地方,他跟在她的身,大模大樣地甩着雙手,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在厠所偷看的不是他,是他母親似的。到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中,李光頭的母親一聲不吭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以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再也沒有聲音。到深夜,李光頭在睡夢迷迷糊糊地感到她來到床前,像往常一樣替他蓋好踢掉的被子。李蘭天沒有和兒子說話,然在一個下雨的晚上眼淚汪汪地說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坐在昏暗的燈光後面,用昏暗的聲音告訴李光頭,當初他的生父在厠所偷看女人屁股淹死,她覺得無臉見人,曾想上吊自,是因為他在襁褓的哭聲讓她活下來。她說早知道他也會這樣,真不如當初死更淨。
"Brothers" at the upper and lower two, tells the story of two brothers southern town of Lee and Song Gang shaved head, re-assembled into the family in the collapse of devastation in the proces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请欣赏: 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十三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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