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百态 》 名士風流 The Mandarins 》
第一章(一)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本書是西蒙娜·德·波伏娃繼《第二性》之一部描寫知識分子命運的輝煌巨著,作者以遒勁有力的筆觸,深刻展現二次大戰法國知識界彷徨歧路、求索奮進的衆生相。這裏有經磨難而堅守生活信念的作,有鄙視功名而始終不甘寂寞的精神分析專,有銳意進取而終於落拓的哲學家……
作者以其敏銳的觀察力和洞察力,深刻動人地描寫他們的追求與幻滅、希望與失望、沉淪與奮起,使本書成為觀照那一時代知識分子心態與命運的一面鏡子。
第一章(一)
亨利朝天空看最一眼,天空似一塊黑色的水晶石。上架飛機擊破這份寧靜,這實在使人難以想象;然而,斷續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跳躍,出歡快的聲響:進攻停止,德軍潰敗,我馬上就可以外出。他繞過沿河馬路的一角。街頭又將彌漫着油的香味和桔花的芬芳;人們又將在陽光燦爛的露天咖啡座上縱情地談天說地;他也可以在吉他聲中喝上一杯真正的咖啡。他的雙眼、雙手和肌膚都處在饑餓狀態:多麽漫長的饑饉歲月啊!他慢慢地登上冰冷的階。
“總算熬出頭!”波爾緊緊擁抱着他,仿佛盡弃盡力萬劫之重新相逢。亨利從她的肩頭上方,擡眼望着那棵燈光閃爍的樅樹,它在屋數大鏡子互相反照之下,顯得到處都是,無邊無際。桌子上,滿杯碟與酒瓶;束槲寄生和枸骨葉鼕青散亂地扔在一副踏梯下面。他掙脫開身子,把外套往長沙上一丟。
“你聽到播嗎?有好消息。”
“啊!快對我說說。”她從不聽播,想從他嘴得到消息。
“你沒有現今晚的天空這麽明亮?聽說馮·竜德施泰特①的方出現上架飛機。”
①馮·竜德施泰特(1875~1953),德軍元帥。
“我的上帝!那德國人再也不會打來。”
“根本就談不上他們會再打來。”
說實在的,他腦中也掠過這念頭。
波爾詭秘地一笑:“我做防備。”
“什麽防備?”
“地窖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個小貯藏室,我已經讓女門房把它騰出來,必要時你可以躲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
“你不該跟女門房講這事,這樣會引起恐慌。”
她用左手緊緊地捏住披肩的未端,像是在護着自己的心。
“他們會槍殺你的。”她說,“我每天夜都能聽到他們敲門,當我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他們站在我前。”
她一動不動,半閉着雙眼,仿佛真的聽到什麽動靜。
“以就不會有,”亨利樂呵呵地說。
她睜開眼睛,垂下雙手。
“戰爭真的結束?”
“為時不會太長。”亨利把踏梯搬到橫在天花正中的大梁下面,“要我幫你一把嗎?”
“迪勒伊一很快就會來幫我的。”
“為什麽非要等他們呢?”
他拿起鐵錘,波爾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你不去工作嗎?”
“今晚不去。”
“你每天晚上都這麽說。一年多,你一個字也沒有寫。”
“擔心,我有寫作的欲望。”
“這份報紙占用你的時間太多,瞧你點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我肯定你什麽也沒吃,你不餓嗎?”
“現在不餓。”
“你不嗎?”
“一點兒也不。”
她的眼睛關切而貪婪地盯着他,在這目光之下,他感到自己猶如一塊易碎而危險的瑰寶——原來這就是令他精疲力竭的原因。他登上踏梯,用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敲擊着一枚釘子。這座房屋年代已不短。
“我甚至都可以告訴你,我要寫的將是一部歡快的小說。”
“你說的是什麽意思?”波爾的聲音有點兒不安。
“就我說的這意思,我想寫一部歡快的小說。”
他差點就當場編造起這部小說的內容來,他很喜歡把自己的構思大聲地講出來。可波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如此強烈。他沒有吭聲。
“把那一大把槲寄生給我拿過來。”
他小心地挂上布帛滿白色嫩芽的球狀緑枝,波爾又給他遞一枚釘子。對,戰爭結束,至少對他來說如此。今天晚上,是真正的節日。和平正在開始,一切都在開始。節日、消遣、玩樂、旅遊,也許還有幸福,反正自由絶對少不。他在橫梁上好槲寄生、枸骨葉鼕青和聖誕夜的彩色飾帶。
“怎麽樣?”他邊爬下梯子邊問。
“好極。”她走過樅樹,把一支燭重又竪直,問道:“如果不再有危險,你要出去葡萄牙嗎?”
“當然。”
“你一去旅行,肯定又不工作吧?”
“我想不會。”
她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撫弄着在枝葉間微微搖晃的一隻金色的飾球。他開口說出她正等待着的話兒:
“真遺憾,不能把你一起帶走。”
“我完全清楚這不是你的過錯。傷心,我周遊世界的欲望愈來愈小。這有什麽用呢?”她莞爾一笑,繼續說着,“我等着你,要是平安無事,等待也並不使人厭煩。”
亨利忍不住想笑。這有什麽用呢?問得奇怪!斯本、波爾圖·桑特拉、科英拉,多麽美麗的地名!他甚至無需說出這些地名就可感覺到喜悅的心情油然而生。他需在心中默默自語:我將再也不呆在這兒,我要遠走高飛。遠走高飛,這個詞兒比最美的地名還美。
“你不去打扮一下?”他問道。
“我這就去。”
她登上室內的樓梯上樓去。亨利走到餐桌邊,想想,他確實餓,可每當他承認肚子餓想吃東西時,波爾便往往焦慮不安,甚至連孔都變形,他拿起一塊肉放在一片包上,咬一口,他暗下决心,自言自語道:“從葡萄牙來,我一定到旅館去住。”夜晚,到一間無人等待着您的臥室,該是多麽愜意啊!甚或在他熱戀着波爾的時候,他也一心想獨居一間空屋。是在1939年至1940年期間,她每天夜都像死一樣躺倒在他那具遭受可怕的摧殘的軀上,既然他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她,豈敢拒絶她什麽要求?再說,宵禁也給這結提供方便。“你什麽時候遠走高飛都可以。”她常常這樣說,可當時他還不能走。他抓起一瓶酒,用開瓶塞鑽鑽進軟木瓶塞,木塞子吱嘎作響。要一個月時光,波爾就可能習慣那沒有他在身邊的生活,她若不習慣,也活該。法蘭西從此不再是一座囚籠,國界即將打開,生活再也不該是一種桎梏。整整四年,自己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關心的是他人。這足夠,也太過分。眼下該過問一下自己。正因為如此,他迫切需要獨居,需要自由。漫長的四年之,一個人要重新恢原來的模樣,談何容易啊。有成堆的東西他必須弄個一清二楚。什麽東西?噯,他目前尚不明白,可抵達那兒之,當他獨自徜徉在油香撲鼻的街巷時,他會量設法明確自己的處境。他心頭再次激動地一跳;天空又將一片蔚藍,窗戶上又會飄忽着晾曬的衣服。他將作為一個遊客,雙手插在兜,行走在人群之中,他們操的不是他的語言,他們的所憂所慮也與他毫不相。他將縱情地去生活,去感覺生活,這樣,也許會使一切變得明朗起來。
“多可愛!你把所有瓶塞都打開!”波爾步履輕盈地走下樓梯。
“確實,你就愛穿紫羅蘭色的衣服!”他微微一笑,說道。
“因為你愛的就是紫羅蘭色!”她答道。十年來,他一直愛着紫羅蘭色:整整十年,真漫長啊。“你不喜歡這件裙服?”
“噢!漂亮極。”他慌忙說。“我是想也許的顔色配你也很適,比如緑色。”他順口說道。
她站在一面鏡子前,顯得心慌意亂。一切都已枉然,黃色也好,緑色也好,總之,她十年前的花容月貌,他再也看不到。想當初,每當她懶洋洋地把戴着紫羅蘭色長手套的手臂伸給他時,他總是那麽心滿意足。他朝她輕輕一笑:“來,跳舞吧。”
“好,我們跳吧。”她的聲音是那麽熱烈,亨利不禁一愣。最近這一年,他倆的共同生活變得黯然失色,連波爾都顯得對它感到厭倦,然而,在9月初,她突然變。如今,在她的每一句話中,在她的親吻和目光之中,一種在微微顫動。他摟起她的腰,她緊緊地貼着他,低聲道:
“你記得我們倆第一次跳舞時的情景嗎?”
“記得,那是在寶塔舞廳,你說我跳得差勁極。”
“那天,我讓你開眼界,參觀格雷萬①紀念館。你當時連格雷萬紀念館都不知道,你一無所知。”她的額頭緊貼在亨利臉頰上。“我又看到我們倆在一起的情景。”
①格雷萬(1538~1570),法國醫生、詩人。
往事也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們倆登上海市蜃樓宮中的一塊座石,周圍是如林的石柱,他倆置身其間,仿佛得分身,變成無數雙伴侶!“對我說,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你一定會是世上最光榮的男子漢。”他朝一面碩大的鏡子看去,見鏡中一條樅樹形成的小徑,把他們這緊緊依偎在一起的一對伴侶映照成數不清的身影,一眼望不見頭。波爾朝他微笑着,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難道她沒有意識到如今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一對兒?
“有人敲門。”亨利說着,快步朝門口走去。原來是迪勒伊一。安娜抱着一束玫瑰花,迪勒伊肩上搭着大串紅辣椒,身跟着的納迪娜顯得悶悶不樂。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您知道消息嗎?空軍終於出擊。”
“知道,一千架飛機!”
“他們被一掃而光。”
“他們完蛋。”
迪勒伊把那些紅辣椒放在長沙上:“用這玩藝兒來裝飾裝飾你們這間亂得像窯子似的小屋子。”
“謝謝。”波爾毫無熱情地謝道。迪勒伊把這套公寓說成窯子,聽好不讓她氣惱。他常說像窯子,是因為這屋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着這麽多鏡子和挂着紅色窗簾的緣故。迪勒伊察看一番屋子,說:“應該把紅辣椒挂到中梁上去,這要比槲寄生美。”
“我喜歡槲寄生。”波爾斬釘截鐵地說。
“槲寄生,是傻玩藝兒,毫無特色,過時。再說,它是寄生玩藝兒。”
“把紅辣椒挂到樓梯上的扶手上吧。”安娜建議道。
“挂在這裏,要漂亮多。”迪勒伊說。
“我堅持挂我的槲寄生和枸骨葉鼕青。”波爾毫不相讓。
“行,行,這是在您的鄰里里程。”迪勒伊說道,然朝納迪娜示意:“過來幫我一把。”
安娜取出熟肉醬、黃油、奶酪和糕點。“這是用來調潘趣酒的。”她邊說邊把兩瓶朗姆酒往桌上放。接着,她把一包東西塞到波爾的手中:“喏,這是給你的禮物。這個是給您的。”她說着遞給亨利一隻陶瓷煙斗,上一隻鳥爪正死抓着一隻小蛋,與路易十五年前用的煙斗一模一樣。
“真棒極!十五年來,我一直渴望有這麽一隻煙斗。您是怎麽猜透我的心思的?”
“因為您跟我說過!”
“一公斤茶!你真救我的命。”波爾驚嘆道,“多香啊!真正的好茶!”
亨利動手切起包片來,安娜往上抹黃油,波爾則一面往包片上肉醬,一面忐忑不安地察看着迪勒伊用錘子猛擊着鐵釘。
“您知道缺點兒什麽嗎?”他朝波爾大聲說道,“缺一盞大水晶玻璃吊燈。我一定給您搞一盞來。”
“可我不需要!”
迪勒伊把一串串紅辣椒挂好,然走下樓梯。
“不錯!”他一邊說一邊用挑剔的目光檢查着自己的傑作。他走近餐桌,打開一袋香料。多少年來,要一有機會,他就調潘趣酒,這配方是他在海地搜集來的。納迪娜倚着樓梯扶手,嘴咀嚼着一個紅辣椒。她芳齡十八,儘管常在法國人和美國人的床笫上亂睡,但看上去卻仍然像情竇初開的少女。
“把裝飾品給吃。”迪勒伊朝她喊叫道。他把一瓶朗姆酒倒進色拉盒內,轉身對亨利說:“我前天遇到薩瑪澤爾,我很高興,因為他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跟我們走。您明天晚上有空嗎?”
“11點之前,我無法離開報社。”亨利答道。
“那就11點來一趟吧。”迪勒伊說,“我們要討論一下怎麽行動,我很希望您能在場。”
亨利淡淡一笑:“我這就不明白為什麽。”
“我跟他說過您跟我一起工作,您在場分量會更重。”
“我並不認為像薩瑪澤爾那樣的伙食伙房對此會很重視。”亨利仍然微笑道,“他肯定十分清楚我不是一個搞的人。”
“可他跟我想法一致,决不能放棄而讓政客去搞。”迪勒伊說,“您來吧,哪怕稍待片刻也行。薩瑪澤爾手下有一批人,值得重視,都是些年輕小子,我們用得着。”
“聽着,您不要再喋喋不休地談論!”波爾聲音不快地說,“今天晚上是節日。”
“那又怎麽樣?”迪勒伊反問道,“難道在節日就禁止談論令人關心的事情?”
“可您為什麽堅持要把亨利往這樁麻煩事拖!”波爾不甘示弱,“他已經夠勞累的,他已經跟您說過十遍,讓他煩透。”
“我知道,您把我看作一個不正經的人,總是想方設法把他的小夥計們往歪道上引。”迪勒伊微笑道,“可不是墮落,我的美人,也不是社會遊戲。要是三年爆新的戰爭,第一個抱怨的也許就是您。”
“這是危言聳聽!”波爾道,“等這場戰爭徹底結束,沒有人想再打一次新的戰爭。”
“人們想還是不想,您覺得這起得什麽作用!”迪勒伊說。
波爾正要擊,可亨利搶過話頭。“真的,”他並無惡意地說,“我沒有時間。”
“時間永遠都有。”迪勒伊說。
“對您來說是這樣。”亨利微笑着說,“可我呀,是一個凡夫俗子。要我整整一個月,天天連續工作二十小時,也不睡覺,我做不到。”
“我也同樣辦不到。”迪勒伊說,“我再也不是二十歲的年輕小子。不過,不會要求您那麽多事的。”他神色不安地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潘趣酒,又這樣補充一句。
亨利開心地瞅他一眼。不論是二十歲還是八十歲,迪勒伊總是一雙貪噬一切的大眼睛,滿目喜悅,永遠顯得那麽年輕。這真是個狂熱的伙食伙房!相比之下,亨利常覺得自己不專一、懶惰、不堅定,即使逼着自己也無濟於事。二十歲時,他是多麽崇拜迪勒伊,以致覺得自己應該處處效法於他。結果呢?他還是永遠睡不夠,大量服麻醉劑,陷入愚蠢的泥潭而難以自拔。他不得不痛下决心:放棄娛樂。於是他漸漸失去生活的情趣,同時,也喪失寫作的樂趣,慢慢變成一部機器。整整四年,他完全是一部機器。現在,他首先要使自己重新成為一個人。
“我毫無經驗,真不明白這對您會有什麽用場。”他說。
“沒有經驗,這自有它好的一面。”迪勒伊開腔道。接着,他淡然一笑:“再說,就目前而言,您的大名對許多人來說頗有影響。”他笑得更帶勁,“在戰前,薩瑪澤爾在大大小小的各個派中都混過,可我並不是因為這一點需要他,而是因為他是一個遊擊英雄,他的名字有影響。”
亨利開口笑起來,在他看來,衹有當迪勒伊想現得恬不知恥之時,顯得最為幼稚天真。波爾譴責他危言聳聽,這自有道理,倘若他真的相信第三次世界大戰迫在眉睫,那他决不會如此開心。事實是他看到出現行動的可能性,迫不及待地要適時利用。亨利並不感到那麽興奮。顯然,自1939年以來,他變,從前,他是左派,這是因為資産階級使他厭惡,社會不公平令他憎恨,也因為他把世上所有的人都看作兄弟。可這美好的高尚情感沒有使他投入任何行動。如今,他知道自己若真的想要與自己的階級决裂,他自己必須付出代價。馬勒菲拉特爾、古安和皮卡爾在小樹林邊丟命,可他將永遠懷念他們,仿佛他們還活在人間:他和他們圍坐在一起,前的桌上放着一盆紅酒玉蔥燒野兔,他們飲着白葡萄酒,談論着前途,儘管並不十分相信會有什麽前途。這四個當兵的,等戰爭一結束,他們各自又將重新成為一個資産者、一個農民、兩個鋼鐵工人。此時此刻,亨利明白,在其他三人和他的眼,自己可能會像一個或多或少有點恥辱,但心甘情的特權者,再也不會是他們中間的人。若要繼續做他們的伴,惟有一條路可走:一如既往,與他們繼續共事。1941年,當他與科隆樹林小組一起共事時,會更為深刻。開始時,事情並不順利,弗拉基一口一個:“你明白吧,我是個做工的,我說的是做工的人的理。”亨利惱火極。然而,多虧他,亨利領悟到從前根本不知曉的一些事理,他從此感覺到這威脅:仇恨。可他消除這仇恨,在共同的行動中,他們最終把他看作自己的戰友。可是,一旦哪一天他又重新成為一個冷漠無情的資産者,這仇恨必將重現,那是理所當然的事。除非他做出相反的示,不然,他肯定是億萬人民的敵人,是人類的仇敵。他絶對不希望這下場,他要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有所現。不幸的是,行動已經改變形式。抵抗爭是一碼事,又是另一碼事。,這遠遠不能激起亨利的熱情。他完全清楚類似迪勒伊打算從事的運動意味着什麽:委員會、講演會、代大會,人們講呀,講呀;勢必要玩弄數不完的手腕,要沒完沒地妥協,沒完沒地接受站不住腳的衷方案。時間被白白浪費,一讓再讓,氣得讓人狂,還有那令人滿懷憂的厭煩,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嫌惡的。主辦一份報紙,這是他心愛的工作,當然,兩者並不相互排斥,甚或能互為補充。斷不能把《希望報》作為遁辭。不能,亨利自感沒有權利避,他是設法把代價控到一定限度。
“用我的名字,讓我出席次會議,這些,我無法拒絶您。”他說,“可不要對我有更多的要求。”
“我當然對您要有更多的要求。”迪勒伊說。
“不管怎麽說,眼下不行。從現在起到我出這段時間,我有做不完的事。”
迪勒伊直瞪着亨利的雙眼:“還始終堅持那個旅行計?”
“决不放棄。最遲三周,我就要啓程。”
迪勒伊聲音中帶有慍怨:“這是開玩笑吧!”
“啊!我這下放心!”安娜一副嘲諷的神氣望着他說,“若您想去漫遊一番,那您就去好,您可以解釋說這是惟一可做的明智的事情。”
“可我不想,這是我高人一籌之所在。”迪勒伊說。
“我應該說,旅行對我來說就像是個神話。”波爾說道,繼而安娜莞爾一笑:“坐十五個小時的火車,你給我送上一朵玫瑰花,這所給予我的遠過阿爾漢拉①的花園。”
①位於格林納達的摩爾國王宮邸,以其花園而著稱。
“啊!旅遊,當然會使人興趣盎然。”迪勒伊道,“可眼下,留在這裏更令人熱情洋溢。”
“可是我呀,我是多麽渴望到處看看,需要時,不惜徒步遠行,哪怕鞋子滿是硬硬的豌豆子,再磨腳也能忍耐。”
“那《希望報》呢?您整整一個月扔下不管?”
“我不在,呂照樣會辦得很出色。”亨利答說。
他詫異地望着他們仨。“他們根本諒不到!”總是這同樣副孔,永遠是一式的裝飾,談論的始終是老話題,遇到的總是一樣的問題,愈變愈是篇一律:到頭來,大都感到像一個死去的活人。友誼,巨大的歷史,對這一切,他已經付出自己的代價,品嚐到其中的滋味。可如今,他需要的東西,這需要如此強烈,哪怕試圖作一解釋,也會顯得可笑。
“聖誕快樂!”
門開,樊尚、朗貝爾、塞澤納、尚塞爾,整個辦報的班子全來。他們帶酒和唱片,一個個面頰凍得通紅,扯着嗓子齊聲高唱着“八月時光”那首老調子:
他們在何方,我們再也不能相見,
結束,結束,一切都煙消散。
亨利快樂地朝他們微笑。他感到與他們一樣年輕,同時覺得或多或少是自己塑造他們。他張口與他們一起高唱起來。突然,電燈滅,潘趣酒閃閃光,聖誕裝飾物劈啪作響。朗貝爾和樊尚往亨利身上撒光閃閃的禮花星子,波爾點燃樅樹上的兒童燭。
“聖誕快樂!”
他們成雙成對、成群結地趕來,細聽着德揚戈·賴因哈特彈奏的吉他,他們跳啊、唱呀,縱聲歡笑。亨利摟着安娜的腰肢,她聲音激動地說:“差不多像在登陸的前夕,在同一個地點,來的也是這些人!”
“是的,可現在,登陸已經盼來。”
“對我們來說,已經盼來。”她說。
他知道她心惦念着什麽,此時此刻,比利時的村莊正在燃燒,滾滾熱浪拍擊着荷蘭的鄉野。然而在這裏,卻是一個節日的夜晚,第一個平安無事的聖誕節。有時候,必須慶賀一下,熱鬧一番,不然,打胜任仗又有何用?這是在過節,他又聞到這熟悉的白酒、煙草和米粉的香味,聞到長歡之夜的氣息。百道五彩繽紛的水柱在他腦海中噴射。戰前曾度過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在蒙巴納斯咖啡館,大開懷地喝着牛奶和咖啡;在彌漫着油墨味的工作間,大盡弃盡力情地交談;在小巧玲瓏的舞廳,他懷摟着波爾這一世間最美的女子。在那嘈雜的金屬機械聲四起的拂曉時分,總是有一個溫柔得令人狂的聲音對他喁喁私語,說他正在寫作的一定是部好書,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為重要的。
“您知道,”他說,“我已决定寫一部歡快的小說。”
“您?”安娜一副逗樂的神情,瞅他一眼,“什麽時候動筆?”
“明天。”
真的,他突然迫不及待地要重新成為過去的他,成為一個他一直希望做的人:作。他也重新會到這一躁動不安的歡樂:我要動筆寫一部新的作品。他要暢敘正在現的一切:黎明、長歡之夜、旅遊和歡樂。
“您今晚看來心緒挺好。”安娜說。
“是的,我感覺到就要走出一條漫長的隧道。您沒有這感覺?”
她猶豫一下:“我不清楚,不過,這條隧道中總也有過美好的時光吧?”
“那當然。”
他朝安娜微微一笑。她模樣俊俏,今晚身着樸素的衣裳,在他看來反倒顯得熱情浪漫。若她不是自己的老朋友迪勒伊的妻子,他十分樂意她獻分殷勤。他一連請她跳茶几麯,接着又邀洛蒂·德·貝爾瓊斯起舞。這位女子襢胸露肩,挂滿祖傳首飾,專來與這幫出類拔萃的知識分子湊湊熱鬧。他接着又邀請雅內特·康熱和呂茜·勒諾瓦。所有這些女子,他對她們是太熟悉;可還會有的節日、的女人。亨利朝普萊斯頓一笑,此時,普萊斯頓正微微搖擺着身子,穿過房間嚮前走來。這是亨利在8月份遇到的第一位熟悉的美國人,兩人馬上投入對方的懷抱之中。
“我堅持要來和你們共慶聖誕節。”普萊斯頓說。
“讓我們共慶佳節吧!”亨利說道。
他們喝酒,普萊斯頓頗帶感情地講起紐約之夜。他已有分醉意,倚着亨利的肩膀。“您應該來紐約。”他以急不可待的口氣重複道,“我保證您會獲得巨大成功。”
“當然,我一定去紐約。”亨利說道。
“到紐約,租一架小型飛機,那是觀賞當地風光的最好辦法。”普萊斯頓說。
“我不會駕駛。”
The Mandarins (French: Les Mandarins) is a 1954 roman-à-clef by Simone de Beauvoir. Beauvoir was awarded the Prix Goncourt prize in 1954 for The Mandarins. It was first published in English in 1957.
The book follows the personal lives of a close-knit group of French intellectuals from the end of WWII to the mid fifties. The title refers to the scholar-bureaucrats of imperial China. The characters at times see themselves as ineffectual "mandarins" as they attempt to discern what role, if any, intellectuals will have in influencing the political landscape of the world after WWII. As in Beauvoir's other works, themes of Feminism, Existentialism, and personal morality are explored as the characters navigate not only the intellectual and political landscape but also their shifting relationships with each other.
The British novelist and philosopher Iris Murdoch described the book as "endearing because of its persistent seriousness"
Characters
Henri Perron (considered to be Albert Camus) is the editor of the leftist newspaper L'Espoir. He is unhappily married to Paula. Henri primarily sees himself as a writer and struggles with his increasing involvement in the political arena.
Robert Dubreuilh (considered to be Jean-Paul Sartre) is the founder and leader of the SRL, a liberal, non-Communist political group. He is partly responsible for Henri's literary success, and the two are close personal friends.
Anne Dubreuilh (considered to be Beauvoir herself) is the wife of Robert. She is a practicing psychoanalyst. She has an affair with the American writer Lewis Brogan. Her reflections on the lives of the other characters comprises a large portion of the text.
Paula Perron is Henri's wife. She is unrelentingly committed to her relationship with Henri, despite his indifference. She develops severe delusions and paranoia regarding this relationship and is forced to seek medical treatment.
Nadine Dubreuilh is Robert and Anne's daughter. Nadine is haunted by the death of her boyfriend Diego during the French Resistance. She has an affair with Henri early in the course of the novel and later marries Henri and has a child by him.
Lewis Brogan (considered to be Nelson Algren, to whom the book is dedicated) is an American writer with whom Anne has an extended affair.
Scriassine David Cesarani in his biography Arthur Koestler, The Homeless Mind, suggests that Scriassine's character is drawn on Arthur Koestler.
请欣赏:
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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