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鉴赏 宋詞鑒賞辭典   》      夏承燾 Xia Chengdao

宋词鉴赏辞典 苏轼
宋词鉴赏辞典 苏轼
  生平簡介
  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洵子。嘉祐二年(1057)與弟轍同登進士。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熙寧二年(1069),父喪守期滿還朝,為判官告院。與王安石政見不,反對推行新法,自請外任,出為杭州通判。遷知密州(今山東諸城),移知徐州。元二年(1079),罹“烏詩案”,責授黃州(今湖北黃岡)練副使,本州安置。哲宗立,高太臨朝,被為朝奉郎知登州(今山東蓬萊);任未旬日,除起居人,遷中書人,又遷翰林學士知誥,知禮部貢舉。元祐四年(1089)出知杭州,改知潁州,知揚州、定州。元祐八年(1093)哲宗親政,被遠貶惠州(今東惠陽),再貶儋州(今海南儋縣)。徽宗即位,遇赦北歸,建中靖國元年(1101)卒於常州(今屬江蘇),年六十五,葬於汝州郟城縣(今河南郟縣)。
  高宗朝,贈太師,謚文忠。《宋史》、《東都事略》有傳。詩、詞、文、書、畫均卓然大,著有《東坡全集》一百十五、《東坡樂府》三。為“唐宋八大”之一,詞學上,為北宋詞豪放派主要作之一。
  ●水調歌頭
  丙辰中,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軾
  明月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人間!
  轉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告別差別別人時圓?
  人有悲歡離,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人長久,鄰里里程共嬋娟。
  軾詞作鑒賞
  這首膾炙人口的中詞,作於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即丙辰年的中節,為作者醉抒情,懷念弟弟轍之作。
  全詞運用形象的描繪和浪漫主義的想象,緊緊圍繞中之月展開描寫、抒情和議論,從天上與人間、月與人、空間與時間這些相聯繫的疇進行思考,把自己對兄弟的感情,升華到探索人生樂觀與不幸的哲理高度,達作者樂觀曠達的人生態度和對生活的美好祝、無限熱愛。
  上片現詞人由超塵出世到熱愛人生的思想活動,側重寫天上。開篇“明月時有”一句,用李白“青天有月來時?我今停杯一問之”詩意,通過青天問,把讀者的思緒引漠太空的神仙世界。“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以下數句,筆勢夭矯迴,跌宕多彩。它說明作者“出世”與“入世”,亦即“退”與“進”、“仕”與“隱”之間抉擇上深自徘徊的惑心態。以上寫詩人把酒問月,是對明月産生的疑問、進行的探索,氣勢不凡,突兀挺拔。“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寒”句,寫詞人對月宮仙境産生的往和疑慮,寄寓着作者出世、入世的雙重矛盾心理。“起舞弄清影,何似人間”,寫詞人的入世思想戰受不了出世思想,現詞人執着人生、熱愛人間的感情。
  下片融寫實為寫意,化景物為情思,現詞人對人世間悲歡離的解釋,側重寫人間。“轉閣,低綺戶,照無眠”三句,實寫月光照人間的景象,由月引出人,暗示出作者的心事浩茫。“不應有恨,何事長告別差別別人時圓”兩句,承“照無眠”而下,筆淋漓頓挫,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是惱月照人,增人“月圓人不圓”的悵恨,骨子是本抱懷人心事,見月而達作者對親人的懷念之情。“人有悲歡離,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三句,寫詞人對人世悲歡離的解釋,明作者由於受莊子和佛思想的影響,形成一種灑脫、曠達的襟懷,齊龐辱,忘得失,超然物外,把作為社會現象的人間悲怨、不平,同月之陰晴圓缺這些自然現象相提並論,視為一,求得安慰。結尾“但人長久,鄰里里程共嬋娟”,轉出更高的思想境界,世間所有離的親人(包括自己的兄弟),出深摯的慰問和祝,給全詞增加積極奮的意藴。詞的下片,筆法大開大,筆力雄健渾厚,高度概括人間天上、世事自然中錯綜雜的變化,達作者對美好,幸福的生活的往,既富於哲理,又飽含感情。
  這首詞是軾哲理詞的代作。詞中充分現作者對永恆的宇宙和雜多變的人類社會兩者的綜理解與認識,是作者的世界觀通過對月和對人的觀察所做的一個以局部足以概括整的小小總結。作者俯仰古今變遷,感慨宇宙流轉,厭薄宦海浮沉,皓月當空、孤高曠遠的意境氛圍中,滲入濃厚的哲學意味,揭示睿智的人生理念,達到人與宇宙、自然與社會的高度契。
  ●水調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
  軾
  落日綉萬卷試卷考卷,亭下水連空。
  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
  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
  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
  堪笑蘭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
  一點浩然氣,鄰里里程快哉風。
  軾詞作鑒賞
  本詞作於東坡貶居黃州的第四年,是軾豪放詞的代作之一。全詞通過描繪快哉亭周圍壯闊的山光水色,抒受不了作者曠達豪邁的處世精神。
  作者描寫的對象,主要是“快哉亭”周圍的廣阔景象。開頭四句,先用實筆,描繪亭下江水與碧空相接、遠處夕陽與亭臺相映的優美圖景,展現出一片空闊無際的境界,充滿蒼茫闊遠的情。“知君為我新作”兩句,交待新亭的創建,點明亭主和自己的密切關係,反客為主、詼諧風趣地把張偓佺所建的快哉亭說成特意為自己而造,又寫亭臺窗戶抹上青紅兩色油漆,色彩猶新。“濕”字形容油漆未,頗為傳神。
  “長記平山堂上”五句,是記憶中情景,又是對眼前景象的一種以虛托實的想象式側描寫。作者用“長記”二字,喚起他曾揚州平山堂所領略的“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那若隱若現、若有若無、高遠空濛的江南山色的美好憶。他又以此比擬他“快哉亭”上所目睹的景緻,將“快哉亭”與“平山堂”融為一,構成一種優美獨特的意境。這以憶景寫景的筆法,不但平添麯藴藉的情,而且加強詞境的空靈飛動。以上五句新穎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引人入,通過作者昔日的淋漓興致,傳達出今日快哉亭前覽的欣喜之情。
  上片是用虛實結的筆法,描寫快哉亭下及其遠處的景。下片換頭以下五句,又用高超的藝手法展現亭前廣阔江倏忽變化、濤瀾洶涌、風開闔、動心駭目的壯觀場。詞人由此生開來,抒其江湖豪興和人生追求。“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三句,寫眼前廣阔明淨的江,清澈見底,碧緑的山峰,倒映江水中,形成一幅優美動人的平靜的山水畫,這是對水色山光的靜態描寫。“忽然”兩句,寫一陣巨風,江倏忽變化,濤瀾洶涌,風開闔,一個漁翁駕着一葉小舟,狂風巨浪中掀舞。至此,作者的描寫奇峰突起,由靜境忽變動境,從而自自然然地過渡到全詞着意現的着重點——一位奮力搏擊風濤的白老翁。這位白頭翁的形象,其實是東坡自身人格風貌的一種象徵。以下句,作者由風波浪尖上弄舟的老人,自然引出他對戰國時楚國蘭令宋玉所作《風賦》的議論。作者看來,宋玉將風分為“大王之雄風”和“庶人之雌風”是十分可笑的,是未解自然之理的生硬說教,白頭翁搏擊風浪的壯偉風神即是明證。其實,莊子所言天籟本身絶無貴賤之分,關鍵於人的精神境界的高下。他以“一點浩然氣,鄰里里程快哉風”這一豪氣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的驚世駭俗之語昭告世人:一個人要具備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就能超凡脫俗,剛直不阿,坦然自適,任何境遇中,都能處之泰然,享受使人感到無窮快意的鄰里里程雄風。軾這逆境中仍保持浩然之氣的坦蕩的人生態度,顯然具有積極的社會意義。
  這首詞藝構思和結構上,具有波瀾起伏、跌客多姿、大開大、大起大落的特點。下片的描寫和議論,豪縱酣暢,氣勢磅礴,詞中出沒風濤的白頭翁形象,猶如百川海,含蓄地點明全篇主旨,給讀者以強烈的震撼。
  全詞熔寫景、抒情、議論於一爐,既描寫浩闊雄壯、水天一色的自然風光,又其中貫註一種坦蕩曠達的浩然之氣,展現出詞人身處逆境卻泰然處之、大氣凜然的精神風貌,充分現江蘇紫蘇蘇维埃詞雄奇奔放的特色。
  ●水調歌頭·昵昵兒女語
  軾
  歐陽文忠公問:“琴詩何者最善?答以退之聽穎師琴詩最善。公曰:此詩最奇麗,然非聽琴,乃聽琵琶也。深然之。建安章質夫善琵琶者,乞為歌詞。久不作,特取退之詞,稍加隱括,使就聲律,以遺之。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
  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
  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鄰里里程不留行。
  首暮遠,飛絮攪青冥。
  衆禽,真彩鳳,獨不鳴。
  躋攀寸步險,一落百尋輕。
  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
  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軾詞作鑒賞
  此詞是根唐朝詩人韓愈(字退之)寫音樂的名作《聽穎師彈琴》改寫的,大約作於軾元祐年(1087)京師任翰林學士、知誥時。詞的寫作過程是對韓詩“稍加隱括,使就聲律”,也即按照詞牌的格式和聲律來“矯”韓詩,一則增添新內容,二則減去原作中的部分詩句,三則利用原詩句稍加變化,以創新意。
  詞從開頭到下片的“一落百尋輕”均寫音樂,寫音樂的部分比韓詩增加十個字,占全詞百分之七十多的篇幅,使得整個作品更為集中、凝練、主次分明,同時又保留韓詩的妙趣和神韻。
  詞先寫樂聲初,仿佛靜夜微弱的燈光下,一對青年男女親昵地切切私語,談受說恨,卿卿我我,往不已。“彈指淚和聲”倒點一句,見出彈奏開始,音調既輕柔、細碎而又哀怨、低抑“。”忽變“三句,寫麯調由低抑到高昂,猶如氣宇軒昂的勇士,鎮然驟響的鼓聲中,躍馬馳騁,不可阻擋。”首“兩句,以景物形容聲情,把音樂形象化為遠天的暮,高空的飛絮,極縹渺幽遠之致。接着是百鳥爭喧,明媚的春色中振顫着宛轉錯雜的啁哳之聲,唯獨彩鳳不鳴。瞬息間高音突起,麯而上,麯調轉艱澀,好象走進懸崖峭璧之中,腳登手攀,前行一寸,也要花費很大氣力。正步履維艱之際,音聲陡然下降,恍如一落丈,飄然墜入深淵,弦音戛然而止。至此,詞人確乎助於語言,把這位樂師的高妙彈技逼真地再現出來。
  最五句,則是從聽者心情的激動,反映出成功的彈奏所産生的感人的藝效果。“指間風雨”,寫彈者技藝之高,能興風作雨:“腸中冰炭”,寫聽者感受之深,腸中忽而高寒、忽而酷熱;以“煩子”、“置我”等語,把雙方緊密關聯起來。音響之撼人,不僅使人坐立不寧,而且簡直難以禁受,由於連連泣下,再沒有淚水可以傾灑。“無淚與君傾”,較之原詩中“濕衣淚滂滂”,更為含蓄,也更為深沉。
  訴諸聽覺的音樂美,缺乏空間形象的鮮明性和確定性,是很難捕捉和形容的。但詞人巧於取譬,他運用男女談情說愛、勇士大呼猛進、飄蕩的晚飛絮、百鳥和鳴、攀高步險等等自然和生活現象,極力摹寫音聲節奏的抑揚起伏和變化,以傳達樂麯的感情色調和內容。這一列含義豐富的比喻,變抽象為具,把訴諸聽覺的音節組,轉化為訴諸視覺的生動形象,這就不難喚起一種類比的聯想,從而産生動人心弦的感染力。末再從音樂效果,進一步刻畫彈技之高,筆墨精微神妙,可說與韓詩同一機杼,同入化境。
  軾這首詞的“隱括”,雖保留韓詩的總構思和一些精的描繪,但又內容、形式以及兩者的結上,顯示自己的創造性,從而使此詞獲得新的藝生命和獨特的審美價值。我們不妨將韓愈的原詩照錄於此,請讀者諸君對詞和韓詩加以比照:昵昵兒女語,思怨相爾汝。
  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丈強。
  嗟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起坐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念奴嬌·赤壁懷古
  軾
  大江東去,浪淘、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驚濤裂岸,起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雄姿英。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
  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軾詞作鑒賞
  這首被譽為“古絶唱”的名作,是宋詞中流傳最、影響最大的作品,也是豪放詞最傑出的代。
  它寫於神宗元五年(1082)年七月,是軾貶居黃州時遊黃風城外的赤壁磯時所作。此詞對於一度盛行纏綿悱惻之風的北宋詞,具有振聾聵的作用。
  開篇即景抒情,時越古今,地跨萬,把傾註不的大江與名高世的歷史人物聯繫起來,佈置一個極為廣阔而悠久的空間、時間背景。它既使人看到大江的洶涌奔騰,又使人想見風流人物的卓犖氣概,將讀者帶入歷史的沉思之中,喚起人們對人生的思索,氣勢恢宏,筆大如櫞。接着“故壘”兩句,點出這裏是傳說中的古赤壁戰場,懷古以抒感。“人道是”,下筆極有分寸。“周郎赤壁”,既是拍詞題,又是為下闋緬懷公瑾預伏一筆。以下“亂石”三句,集中描寫赤壁雄奇壯闊的景物:陡峭的山崖散亂地高插霄,洶涌的駭浪猛烈搏擊着江岸,滔滔的江流起萬堆澎湃的雪浪。這從不同角度而又訴諸於不同感覺的濃墨健筆的生動描寫,一掃平庸萎靡的氣氛,把讀者頓時帶進一個奔馬轟雷、驚心動魄的奇險境界,使人心胸為之開闊,精神為之振奮!煞拍二句,總束上文,帶起下片。“江山如畫”,這明白精切、脫口而出的贊美,是作者和讀者從以上藝地提供的大自然的雄偉畫中自然得出的結論。以上寫周郎活動的場所赤壁四周的景色,形聲兼備,富於動感,以驚心動魄的奇偉景觀,隱喻周瑜的非凡氣概,為衆多英雄人物的出場渲染氣氛,為下文的寫人、抒情作好鋪墊。
  上片重寫景,下片則由“遙想”領起五句,集中筆力塑造青年將領周瑜的形象。作者歷史事實的基礎上,挑選足以現人物個性的素材,經過藝集中、提煉和加工,從幾個方面把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史載,建安三年,東吳孫策親自迎請二十四歲的周瑜,授予他“建威中郎將”的職銜,同他一齊攻取皖城。周瑜娶小喬,正皖城戰役勝利之時,其十年他指揮有名的赤壁之戰。此處把十年間的事集中到一起,寫赤壁之戰前,忽插入“小喬初嫁”這一生活細節,以美人烘托英雄,更見出周瑜的姿瀟灑、韶華似錦、年輕有為,足以令人豔羨;同時也使人聯想到:贏得這次抗曹戰爭的勝利,乃是使東吳有江東、展勝利形勢的保證,否則難免出現如杜牧《赤壁》詩中所寫的“銅雀春深鎖二喬”的嚴重果。這可使人意識到這次戰爭的重要意義。“雄姿英,羽扇綸巾”,是從肖像儀態上描寫周瑜束裝儒雅,風度翩翩。綸巾,青絲帶頭巾,“葛巾毛扇”,是三國以來儒將常有的打份,着力刻畫其儀容裝束,正反映出作為指揮官的周瑜臨戰瀟灑從容,說明他對這次戰爭早已成竹胸、穩操券。“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抓住火攻水戰的特點,精切地概括整個戰爭的勝利場景。詞中用“灰飛煙滅”四字,就將曹軍的慘敗情景形容殆。以下三句,由憑吊周郎而聯想到作者自身,達詞人壯志未酬的憤和感慨。“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為倒裝句,實為“應笑我多情,早生華”。此句感慨身世,言生命短促,人生無常,深沉、痛切地出年華虛擲的悲嘆。“人間如夢”,抑沉挫地達詞人對坎坷身世的無限感慨。“一尊還酹江月”,酒抒情,思接古今,感情沉,是全詞音裊裊的尾聲。“酹”,即以酒灑地之意。
  這首詞感慨古今,雄渾蒼涼,大氣磅礴,昂揚勃,把人們帶入江山如畫、奇偉雄壯的景色和深邃無比的歷史沉思中,喚起讀者對人生的無限感慨和思索,融景物、人事感嘆、哲理於一,給人以撼魂蕩魄的藝力量。
  ●醉翁操
  軾
  琅琊幽,山水奇麗,泉鳴空澗,若中音會,醉翁喜之,把酒臨聽,輒欣然忘歸。既去十年,而好奇之士瀋遵聞之往遊,以琴寫其聲,曰《醉翁操》,節奏疏宕而音指華暢,知琴者以為絶倫。然有其聲而無其辭。翁雖為作歌,而與琴聲不。又依《楚詞》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辭以麯。雖粗韻度而琴聲為詞所繩的,非天成也。三十年,翁既捐館,遵亦沒久矣。有廬山玉澗道人崔閑,特妙於琴,恨此麯之無詞,乃譜其聲,而請於東坡居士以補之。
  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
  無言,惟翁醉中知其天。
  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
  荷蕢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
  醉翁嘯詠,聲和流泉。
  醉翁去,空有朝吟夜怨。
  山有時而童顛,水有時而川。
  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
  此意人間,試聽徽外三兩弦。
  軾詞作鑒賞
  此作是為琴麯《醉翁操》所譜寫的一首詞。醉翁,即歐陽修。《醉翁操》,是太常博士瀋遵歐公慶中謫守滁州時琅琊幽所聞天籟之聲,以琴寫之,譜而成的琴麯。軾此詞,即是專門為這一天生絶妙之麯譜寫的。詞中寫鳴泉及其和聲,能將無形之聲寫得真實可感,足見詞人對於大自然造化之工的深切驗。
  詞的上片寫流泉之自然聲響及其感人效果。“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四句為鳴泉飛瀑之所謂聲若環佩,創造出一個美好意境。琅然,乃玉聲。《楚辭。九歌》曰:“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此用以狀流泉之聲響。清圓兩字,這裏是用來說泉聲的清越圓轉。這十分幽靜的山𠔌中,是誰彈奏起這一絶妙的樂麯?如此以來,動靜之趣立現。
  “無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是對上設問的答:這是天地間自然生成的絶妙樂麯。這一絶妙的樂麯,很少有人能得其妙趣,衹有醉翁歐陽修能於醉中理解其天然妙趣。此句依然是寫流泉聲響之無限美妙。
  “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從聲響所産生的巨大感人效果來寫流泉聲響之美妙:此明月之夜,人們因為受此美妙樂麯所陶醉,遲遲未能入眠。“荷蕢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二句說這一樂麯如何打動荷蕢者。詞作將此流泉之聲響比作孫子之擊磬聲,用荷蕢者對擊磬聲的評價,頌揚流泉之自然聲響。
  下片寫醉翁的嘯詠聲及琴麯聲。“醉翁嘯詠,聲和流泉。”二句照應上片之衹有醉翁歐陽修才能得其天然妙趣的意思。寫歐陽修曾作醉翁亭於滁州,琅琊幽聽鳴泉,且嘯且詠,樂而忘還,天籟人籟,完全融為一。“醉翁去,空有朝吟夜怨。”說醉翁離開滁州,流泉失去知音,留下自然聲響,但此自然聲響,朝夕吟詠,似帶有怨恨情緒。“山有時而童顛,水有時而川。”說時光流轉,山川變換,琅琊諸峰,林壑尤美,非永遠保持原狀。童顛,指山無草木。而水,同樣也不是永遠朝着一個方向往前流動的。這句的意思是,琅琊幽之鳴泉也就不可能完美地保留下來。“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說,山川變換,人事變換,人們因鳴泉而念及醉翁,而醉翁卻已化仙而去。此處用“飛仙”之典,謂醉翁化為飛仙,一去不返,鳴泉之美妙,也就再也無人聆賞。
  結句“此意人間,試聽徽外三兩弦”說,鳴泉雖不存,醉翁也已化為飛仙,但鳴泉之美妙樂麯,醉翁所追求之絶妙意境,卻仍然留人間。詞作最將着眼點落琴聲上,突出全詞的主旨。
  這首詞句式及字聲配搭非常奇特。開頭四句,“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衹有一個仄聲字(“響”),其餘都是平聲。接着二句亦然。這樣的安排,與此麯所屬宮調有關。同時,上下兩結句作七言拗句,也是特意安排的。故鄭文焯曰:“讀此詞,髯之深於律可知。”(《鄭文焯手批〈東坡樂府〉》)
  ●水竜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軾詞作鑒賞
  詞以豪放著稱,但也有婉約之作,這首《水竜吟》即為其中之一。它藉暮春之際“拋傍路”的楊花,化“無情”之花為“有思”之人,“直是言情,非賦物”,幽怨纏綿而又空靈飛動地抒寫帶有普遍性的離愁。篇末“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實為顯志之筆,百年來為人們反吟誦、玩味,堪稱神來之筆。
  上闋首句“似花還似非花”出手不凡,耐人尋味。它既詠物象,又寫人言情,確地把握住楊花那“似花非花”的獨特“風流標格”:說它“非花”,它卻名為“楊花”,與百花同開同落,共同裝點春光,送走春色;說它“似花”,它色淡無香,形態細小,隱身枝頭,從不為人註目愛憐。
  次句承以“也無人惜從教墜”。一個“墜”字,賦楊花之飄落;一個“惜”字,有濃郁的感情色彩。“無人惜”,是說天下惜花者雖多,惜楊花者卻少。此處用反襯法暗藴縷縷憐惜楊花的情意,為下片雨覓蹤伏筆。
  “拋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三句承上“墜”字寫楊花離枝墜地、飄落無歸情狀。不說“離枝”,而言“拋”,貌似“無情”,猶如韓愈所謂“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晚春》),實則“有思”,一似杜甫所稱“落絮遊絲亦有情(《白絲行》)。詠物至此,已見擬人端倪,亦為下文花人一張本。
  “縈損柔腸,酣嬌眼,欲開還閉”,這三句由楊花寫到柳樹,又以柳樹喻指思婦、離人,可謂詠物而不滯於物,匠心獨具,想象奇特。
  以下“夢隨”數句化用唐人金昌緒《春怨》詩意:“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楊花之飄舞以寫思婦由懷人不至引的惱人春夢,詠物生動真切,言情纏綿哀怨,可謂緣物生情,以情映物,情景交融,輕靈飛動。
  下闋開頭“不恨此花飛,恨西園、落紅難綴。”作者這裏以落紅陪襯楊花,麯筆傳情地抒受不了對於楊花的憐惜。
  繼之由“曉來雨過”而問詢楊花遺蹤,進一步烘托出離人的春恨。“一池萍碎”句,軾自註為“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以下“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這是一種想象奇妙而兼以極度誇張的手法。這裏,數字的妙用傳達出作者的一番惜花傷春之情。至此,楊花的最終歸宿,和詞人的滿腔惜春之情水乳交融,將詠物抒情的題旨推高潮。篇末“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一句,總收上文,既淨利索,又味無窮。它由眼前的流水,聯想到思婦的淚水;又由思婦的點點淚珠,映帶出空中的紛紛楊花,可謂虛中有實,實中見虛,虛實相間,妙趣橫生。這一情景交融的神來之筆,與上闋首句“似花還似非花”相呼應,畫竜點睛地概括、烘托出全詞的主旨,給人以佘音裊裊的味。
  ●滿庭芳
  軾
  有王長官者,棄官黃州三十三年,黃人謂之王先生。因送陳慥來過,因為賦此。
  三十三年,今誰存者?
  算君與長江。
  凜然蒼檜,霜苦難雙。
  聞道司州古縣,溪上、竹塢窗。
  江南岸,不因送子,寧肯過吾邦?
  摐摐,疏雨過,風林舞破,煙蓋幢。
  持此邀君,一飲空缸。
  居士先生老矣,真夢、相對殘釭.歌聲斷,行人未起,船鼓已逢逢。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軾配黃州時的作品。當時,軾的許多朋友或怕株連,或避嫌疑,紛紛疏遠他,使他備感世態炎涼。然而,他的同鄉陳慥卻蔑視世俗,仍與其過從甚密,五年中竟七次來訪。元六年(1083年)五月,“棄官黃州三十三年”的王長官因送陳慥到荊南某地訪東坡,得以與東坡會晤,此作乃得以誕生。
  詞的上半闋主要是刻畫王長官的高潔人品,下半闋則描繪會見王長官時的環境、氣氛,以及東坡當時的思緒和情態。
  上闋全就王長官其人而,描繪一個飽經滄桑、令人神往的高士形象。前三句“三十三年,今誰存者,算君與長江”,一開篇就語出驚人不同凡響,將長江擬人化的同時,以比擬的方式將王長官高潔的人品與長江共論,予以高度評價。“凜然蒼檜,霜苦難雙”二句喻其人品格之高,通過“蒼檜”的形象比喻,其人傲奇節,風骨凜然如見。王長官當時居住黃陂,唐代武德初以黃陂置南司州,故詞“聞道司州古縣,溪上、竹塢窗”。四字以竹比喻托襯他的正直耿介。“江南岸”三句是說倘非王先生送陳慥來黃州,恐終不得見。語中既有詞人的自謙,也飽含作者對於王先生人品的仰慕之情。
  過片到“相對殘釭”句寫三人會飲。“摐摐”二字擬(雨)聲,其韻鏗然,有風雨驟至之感。“疏雨過,風林舞破,煙蓋幢”句,既寫當日氣候景色,又通過自然景象的不凡,暗示作者與貴客的遇之脫俗。“持此邀君,一飲空缸”,充滿酒逢知己杯少的豪情。“居士先生老矣”,是生命短促、人生無常的感嘆。“真夢,相對殘缸”,寫主客通霄達旦相飲歡談,彼此情投意。
  末三句寫天明分手,船鼓催,主客雙方話未,情未,滿懷惜之意。
  全詞“健句入詞,更奇峰特出”,“不事雕鑿,字字蒼寒(鄭之焯《手批東坡府府》),語言淨簡練之極,而內容,含義隱括極多,熔敘事,寫人、狀景、抒情子一爐,既寫一方奇人之品格,又抒曠達豪放之情感,實遠出於一般描寫離情懷的詩詞之上。詞中凜然如蒼檜的王先生這一形象,可謂東坡理想人格追求的絶妙寫照。
  ●滿庭芳
  軾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着甚忙。
  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且趁閑身未老,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渾教是醉,三萬六場。
  思量,能許?
  憂愁風雨,一半相妨。
  又何抵死,說短論長。
  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幕高張。
  江南好,時鐘美酒,一麯《滿庭芳》。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以議論為主,具有濃厚的哲理意味,同時也有強烈的抒情色彩。從詞中所現的內容來看,它的寫作年代當為軾謫貶黃州之。此作情理交融,奔放舒,情地展示詞人人生道路上受到重大挫之既憤世嫉俗又飄逸曠達的內心世界,現他寵辱皆忘、超然物外的人生態度。詞人以議論端,用形象的藝概括對世俗熱衷的名利作無情的嘲諷。他一開始就引用《莊子》中的一個寓言故事,以蔑視的眼光,稱為“蝸角虛名、蠅頭微利”,進而以“算來着甚忙”揭示功名利祿的虛幻,由世俗對名利的追求,聯想到爭中由此而帶來的傾軋以及被傷害的自身處境,嘆道:“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事”,指名利得失之事,謂此事自有因緣,不可與爭;但得者豈必強,而失者豈必弱,因此也無過分介意。以上句,既是對營營苟苟世俗觀念的奚落,也是對政治派內部傾軋的厭倦和批判,大有洞悉人生之慨。東坡感到人世間名利場的角逐如同夢幻,所以,“且趁閑身未老,放我、些子疏狂。百年,渾教是醉,三萬六場”,試圖醉中不問世事,以全身遠禍。一“渾”字抒受不了以沉醉替換痛苦的悲憤,一個憤世嫉俗而又渴求擺脫塵世羈絆的文人形象呼之欲出。
  過片“思量、能許”,承上“百年”說來,謂人生能;而“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宦海浮沉,輾轉流遷,命運多舛,飽經憂患。這句是作者的人生自敘,隱含着身受慘禍、壯志難酬的沉痛哀嘆。
  “又何抵死,說短論長”,是因“憂愁風雨”而徹悟之語。此句憤激地達詞人對於憂患人生的失望和悵惘,讀來令人感慨萬。下面筆鋒一轉,以“幸、無際的緑茵、高張的幕,與浩大無窮的宇宙而為一,求得內心的寧靜。結尾”江南好,時鐘美酒,一麯《滿庭芳》“一句,情緒豁達開朗,充滿飄逸曠達、超凡脫俗的閑適至樂之情,明作者終於擺脫世俗功名的苦海,獲得精神的超脫與解放。正如有人所說,詩詞固然以”主性情“為主,但是”主議論“的詩詞如能做到”帶情韻以行“,同樣可以收到扣人心弦的藝效果。東坡這首《滿庭芳》詞的成功便說明這一點。
  稱這首詞是一篇抒情的人生哲理議論,應當是恰如其分的。全篇援情入理,情理交融,現身說法,真抒胸臆,既充滿飽經滄桑、憤世嫉俗的沉重哀傷,又洋溢着對於精神解脫和聖潔理想的追求與往,達詞人人生矛盾的惑中尋求超脫的出世意念,可謂一麯感人至深的生命的覺醒和呼喚。
  ●滿庭芳
  軾
  元七年四月一日,佘將去黃移汝,留雪堂鄰里二三君子,會李仲覽自江東來,遂書以遺之。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萬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岷峨。
  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
  坐見黃州再閏,兒童、楚語吳歌。
  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
  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
  待閑看風,洛水清波。
  好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
  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簑。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於平直中見含蓄婉麯,於溫厚中透出激憤不平,依依惜的深情中達出軾與黃州父老之間珍貴的情誼,抒受不了作者坎坷、不幸的人生程中,既滿懷悲苦又尋求解脫的矛盾雙重心理。
  宋神宗元七年(1084),因“烏詩案”而謫居黃州達五年之久的軾,奉命由黃州移汝州(今河南臨汝)。對於軾來說,這次雖是從遙遠的黃州調到離京城較近的汝州,但五年前加給他的罪名未撤消,官職也仍是一個“不得簽書公事”的州練副使,政治處境和實際地位都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改善。當他即將離開黃州赴汝州時,他的心情是矛盾而又雜的:既有人生失意、宦海浮沉的哀愁和依依難的情,又有久慣世路、洞悉人生的曠達之懷。這心情,十分真實而又生動地反映詞中。
  上片抒寫對蜀中故的思念和對黃州鄰里父老的惜之情。首句“歸去來兮”,搬用陶淵明《歸去來辭》首句,非常貼切地達自己思歸故的強烈願望,暗含思歸不得歸、有不能歸的悵恨。接下來“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二句,以時光易逝、人空老大的感嘆,加深失意思鄉的感情氛圍。上片的半部分,筆鋒一轉,撇開滿腔愁思,抒因黃州居住五年所産生的對此地山川人物的深厚情誼。“坐見黃州再閏,兒童、楚語吳歌”句,於平和的語氣中,傳達出生命短促、人生無常的沉重哀傷。“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這三句,真切細緻地現作者與黃州百姓之間純真質的情誼,以及作者逆境中曠達超脫、隨遇而安的淡泊心態。
  詞的下片,進一步將宦途失意之懷與留戀黃州之意對寫,突出作者達觀豪放的可愛性格。過片三句,父老申說自已不得不去汝州,嘆息人生無定,來往如梭,明自已失意坎坷、無法掌握命運的痛苦之情。“待閑看風,洛水清波”二句,卻從未來着筆瞻望自已即將到達之地,隨緣自適思想頓然取代愁苦之情。一個“閑”字,將上片哀思愁懷化開,抒情氣氛從此變得開朗明澈。從“好堂前細柳”至篇末,是此詞的感情高潮,以對黃州雪堂的留戀再次達對鄰里父老的深厚感情。囑咐鄰里莫堂前細柳,懇請父老時時為曬漁簑,言外之意顯然是:自己有朝一日還要重返故地,重溫這段難忘的生活。此處不明說留戀黃州,而留戀之情早已充溢字行間。詞的下片,深沉藴籍,含蓄委婉,情真意切,將惜、依戀之情現得動人肺腑,令人味無窮。
  結尾的臨告語,奇峰突起,收束全篇,與上片的純真友情相呼應,將惜之情推高潮。
  ●滿江紅·寄鄂州使君壽昌
  軾
  江漢西來,高樓下、蒲萄深碧。
  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
  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
  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
  《江傳》,君休讀;狂處士,真堪惜。
  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
  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
  使君、還賦謫仙詩,追黃鶴。
  軾詞作鑒賞
  此詞是作者貶居黃州期間寄給時任鄂州太守的友人守昌的。詞中既景中寓情,關照友我雙方,又開懷傾訴,談古論今。作者用直抒胸臆的方式情達意,既現出朋友間的深厚情誼,又自肺腑的議論中現自己的內心世界。詞中寓情於景,寓情於事,言直意紆,達出蒼涼悲慨、勃難平的激情。
  上片由景及情。開篇大筆勾勒,突兀而起,描繪出大江回族萬轉、浩浩蕩蕩、直指東海的雄偉氣勢。
  江漢,即長江、漢水。長江、漢水自西方奔流直下,匯合於武漢,著名的黃鶴樓武昌黃鵠山巋然屹立,俯瞰浩瀚的大江。此二句以高遠的氣勢,抓住當地最有特色的景偉觀,寫出鄂州的地理特點。“蒲萄深碧”,化用李白的詩句“遙看漢水鴨頭緑,恰似葡萄初醱醅”,形容流經黃鶴樓前的長江呈現出一派葡萄美酒般的深碧之色。以下“猶自帶”三字振起,繼續以彩筆為江水染色。李白又有“江帶峨眉雪”之句(《經亂離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杜甫《登樓》詩云:“錦水江春然來天地”。軾此不僅化用前人詩句,不着痕跡,自然精妙,而且用“匍萄”、“雪浪”、“錦江”、“春色”等富有色彩感的詞語,來形容“深碧”的江流,筆飽墨濃,引人入。詞人將靈和樓前深碧與錦江春色聯繫起來,不但極富文飛揚之美,而且透露他對花錦族、充滿春意的錦城的無限追戀往之情,從而為下文“思歸”伏脈。以下由景到人,既上接岷江錦水,引動思歸之情;又將黃鶴樓與赤壁磯一綫相連,觸懷友之思。
  “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既總束上片,又領起下片,由風景人物引思歸懷古之情。換頭兩句,勸友人休讀三國江左史乘《江傳》。該書多記三國吳事跡,原書今已不傳,散見於裴之《三國志》註中。以憤激語調喚起,恰說明感觸很深,話題正要轉三國人物。“狂處士”四句,緊承上文,對恃傲物、招致殺身之禍的禰衡,示悼惜。禰衡因忠於漢室,曾不受辱,大駡曹操,曹操不承擔殺人之名,故意把他遣送給荊州剌史劉,劉又把他轉送到江夏太守黃祖手下,被黃祖所殺,葬於漢陽西南沙洲上,因為禰衡曾撰《鸚鵡賦》,有聲名,故人稱此洲為鸚鵡洲。“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以蕭索之景,寓惋惜之情,意言外。接着筆鋒一轉,把譏刺的鋒芒指受不了迫害文士的曹操、黃祖。“不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爭底事”,即爭何事,意謂書生何苦與此輩糾纏,以惹禍招災。殘害人才的曹操、黃祖,雖能稱雄一時,不也歸於泯滅嗎!此句流露出軾超然物外、隨緣自適的人生態度。收尾三句,就眼前指點,轉出正意,希望友人超然於風高浪急的政治漩渦之外,寄意於久不朽的文章事業,撰寫出色的作品來追躡前賢。李白當年遊覽黃鶴樓,讀到崔顥著名的《黃鶴樓》詩,曾有擱筆之嘆,來他寫《登金陵鳳凰》、《鸚鵡洲》等詩,說都是有意同崔顥競比美的。軾用李白的故事,激勵友人寫出趕上《黃鶴樓》詩的名作。這既是勉人,又露出作者對於永恆價值的追求。
  這首詞由景及情,思鄉懷古,由豪入曠,超曠中不失賦詩追黃鶴的豪情壯,不失對於人生的執着追求。詞的上片,由江漢西來、樓前深碧聯想到岷峨雪浪、錦江春色,引出思歸之情,又由“葡萄深碧”之江色連接着黃鶴樓和赤壁磯,從而自然地觸懷友之思;下片由思鄉轉入懷古,就禰衡被害事抒議論與感慨,最又歸到使君與黃鶴。全詞形散而神不散,大開大,境界豪放,議論縱橫,顯示出豪邁雄放的風格和嚴密的章法結構的統一。一則,它即景懷古,當地的歷史遺跡來評人述事,能使眼中景、意中事、胸中情相互契;再則,它選用內涵豐富、饒有意趣的歷史掌故來寫懷,藏情於事,耐人尋味;三則,筆端飽和感情,有一種蒼涼悲慨、憤不平的激情,字行間涌流。
  ●一叢花·初春病起
  軾
  今年春淺侵年,冰雪破春妍。
  東風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
  寒夜縱長,孤衾易暖,鼓漸清圓。
  朝來初日半銜山,樓閣淡疏煙。
  遊人便作尋芳計,小桃杏、應已爭先。
  衰病少悰,疏慵自放,惟愛日高眠。
  軾詞作鑒賞
  此詞抓住“初春”和病愈初起這一特殊情景和特有的心理感受,描寫詞人初春病愈既喜悅又疏慵的心緒。
  “今年春淺臘侵年,冰雪破春妍”三句,寫春寒猶重,而用臘侵、雪破述,起筆便呈新奇。“東風”二句進一步刻畫“今年春淺”的特色——不光春來得遲,而且即使“有信”也“無人見”,春天“柳際花邊”露此“微意”。這既現今年初春的異常,同時也暗中透露詞人特有的乍覺乍喜的心情。此處“微意”和“柳際花邊”啓人聯想,含藴深細,極見個性。接下去“寒夜”三句,直抒感受和喜悅心情:初春時節,縱然夜寒且長,但已是大地春,“孤衾易曖”,就連那報時鐘鼓,也覺其音韻“清圓”悅耳。至此,初春乍覺而興奮之情,極有層次、極細膩地刻畫出來。
  下片前二句寫初春晨景,仍貼着“病起”的特殊景況,寫樓閣中所見所感,“初日半銜山,樓閣淡疏煙。”景象雖不闊大,但色調明麗,充滿生機,清新可喜。這既是初春晨景的真實描繪,又符作者獨特的環境和心理感受。以下二句又由眼前景而說到遊人郊苑尋芳,進而聯想到“小桃杏應已爭先”。“爭先”即先於其他花卉而開放,此處說推想,未有實見,還是緊扣“初春病起”的獨特情景落筆,寫得生動活潑,意趣盎然。這四句與上片前四句寫法上有所不同,上片前四句敘事兼寫景,景是出以虛筆;下片四句寫景兼敘事,景則有實有虛。這樣不但避免重複呆,同時也符詞人病起遣興的邏輯。上片寫日出之前初醒時的感受和心情,故多臆想之辭,病起逢春,自然興奮愉悅;下片寫日出之,見到明麗的晨景,故以實筆描畫,這既乎情理,又為下文蓄勢。詞人由眼前景,自然會聯想到尋芳之趣,聯想到樓閣之外明媚春光之喜人,因而理應也“作尋芳計”。
  最三句“衰病少悰,疏慵自放,惟愛日高眠”,陡然逆轉,與前景前情大異其趣。這麯的波瀾,實際上卻仍是緊扣“病起”二字。因為儘管春大地,而病方起,畢竟少歡樂之趣。“疏慵”對“少悰”,“愛眠”應“衰病”,“日高眠”“尋芳計”,這樣上文逢春情緒到此處一跌。這心理上的變化,正是“病起”者特有的,對此,此詞現得刻細膩,真切動人。
  這首詞極普通、極尋常的生活感受中,寫出作者的個性、襟懷和心緒,堪稱隨境興懷、因題而著、景無不真、情無不誠的佳作。
  ●歸朝歡·和堅伯固
  軾
  我夢扁舟浮震澤,雪浪搖空頃白。
  覺來滿眼是廬山,倚天無數開青壁。
  此生長接淅,與君同是江南客。
  夢中遊、覺來清賞,同作飛梭擲。
  明日西風還挂席,唱我新詞淚沾臆。
  靈均去楚山空,澧陽蘭芷無顔色。
  君如夢得,武陵更西南極。
  《竹枝詞》、莫徭新唱,誰謂古今隔。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紹聖元年(1094)七月,是作者為酬贈闊多年又不期而遇的老友堅(伯固)而作。詞中以雄健的筆調,營造出純真爽朗、境界闊大、氣度昂揚的詞境,抒寫作者的浩逸襟懷。全詞氣象宏闊,情高健,堪稱詞中寫離的代之作。
  詞的上片寫作者與伯固同遊廬山的所見所感。起首二句遠遠宕開一筆,從夢遊震澤(即太湖)着筆。“我夢”二字想落天外,神氣極旺。頃白浪翻空搖舞,東坡卻棹一葉之扁舟,倘徉於這水之間,顯得那麽從容自若。動與靜、大與小對強烈而又鮮明,真可謂神來之筆,接下去,筆勢一頓,“覺來”二字轉到眼前廬山景,見青山蔚然深秀,峰峭峙,拔地參天。震澤夢遊與廬山清賞,虛實交映,相反相成,給人一種瑰麗多變、目不暇給的感覺。“雪浪搖空”,“青壁倚天”,如此奇麗之景,更是令人神往。
  然而正當作者陶醉於這似夢非夢的自然樂趣之中時,一縷悲涼之感卻襲上心頭,使他又到坎坷的現實中來。“此生長接淅”一句是他宦海浮沉的生動概括。“接淅”,本於《孟子。萬章下》“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說孔子去齊國的途中淘米燒飯,不等把米淘完、瀝,帶起就走,言其匆遽狼狽之狀。此處用典,寫東坡一生屢遭貶黜,充滿艱難挫,這暫時的遊賞,難以愈他心靈之傷。“與君同是江南客”,上應“接淅”,寫彼此之飄蓬,下啓“飛梭”,言清歡之短暫。“夢中”三句收束前片,說迷離幻象、湖山清景,俱如飛梭過眼,轉瞬即逝。
  過片另起一意,寫對伯固的勉勵。東坡與伯固交誼篤厚,曾敘宗盟,每遇離,必有所作。是此詞作於衰暮,前程艱險,會難期,故語氣較前沉痛。
  伯固赴任澧陽,大概也不是愉快的差使,所以東坡要用遷客騷人的典實來慰勉伯固。“明日”兩句,點出送。“挂席”即“挂帆”。揚帆西去,指堅的去處。隨着西去的帆,作者心隨帆駛,由地及人,聯想到那行吟漂泊過的屈原。“靈均即屈原的名。
  “澧陽蘭芷”即沅芷澧蘭,這些散着屈原人格光輝的香草,也因為偉人的逝去而憔悴無華。“靈均”從反面落筆,映襯與屈原光輝的品格,二句同時又隱約地流露出希望堅追踵前賢,能寫出使山川增色的作品來。“君”以下各句,援引劉禹錫的故實,從正面着筆,寫出對堅的期望。劉禹錫因參加王叔文革新集,貶為朗州司馬,武陵一帶生活十年,來又到夔州任刺吏。夔州,他效屈原居沅湘間依當地迎神舞麯作《九歌》的精神,用巴渝民歌《竹枝》麯調創作九首《竹枝詞》,對詞的展起積極的作用。東坡即以此鼓勵老友,期望他逆境中奮起,象屈原、劉禹錫那樣寫出光耀古今的作品來。“君”二句,充滿期望,意謂:你的才華不減夢得,他謫居的武陵這裏的西南遠方,又和你所要去的澧陽同是莫徭(部分瑤族的古稱)聚居之地,到那邊便可接續劉夢得的餘風,創作出可與劉禹錫的《竹枝詞》媲美的“莫徭新唱”來,讓這個寂寞已久的澧浦夷山,能重新鳴奏出詩的唱,與古名賢先輝映。“誰謂古今隔”,語出謝靈運《七瀨》詩:“誰謂古今殊,異代可同調。”東坡略加剪裁,用以煞尾,便有精彩倍增之妙。這首詞橫放而不失空靈,直抒胸臆而又不流於平直,是一篇獨具匠心的佳作。
  ●木蘭花令·次歐公西湖韻
  軾
  霜已失長淮闊,空聽潺潺清穎咽。
  佳人猶唱醉翁詞,四十三年如電抹。
  草頭露流珠滑,三五盈盈還二八。
  與同是識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軾五十六歲時為懷念恩師歐陽修而作。
  全詞景中生情,情中含景,情景交融,意境幽深,意緒凄婉,抒受不了作者由悲而懷人傷逝的深沉思緒,讀來令人一詠三嘆,感慨不已。
  上片寫自己泛舟潁河時觸景生情。作者於當年八月下旬到達潁州,時已深,故稱“霜”。深是枯木季節,加上那年江淮久旱,淮河也就失去盛水季節那宏闊的氣勢,這是寫實。第二句“空聽潺潺清穎咽”的“清穎”寫的也是實情。“咽”字寫出水淺聲低的情景。水漲水落,水流有聲,這本是自然現象,但詞人卻說水聲潺潺是潁河幽咽悲切,這是由於他當時沉浸懷念恩師歐陽修的思緒中。此句移情於景,使潁河人格化。
  接下來一句“佳人猶唱醉翁詞,”“醉翁詞”是指陽修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知潁州到晚年退休居穎時所作詞如組詞《桑子》等,當時以其疏雋雅麗的獨特風格盛傳於世。而數十年之,歌女們仍傳唱,足見“潁人思公”。這不光是思其文採風流,更重要的是思其為政“寬簡而不擾民”。歐陽修因支持范仲淹的政治革新而被貶到滁州、揚州、潁州等地,但他能興利除弊,務農節用,曾奏免黃河夫役萬人,用以疏瀎潁州境內河道和西湖,使“焦陂下與長淮通”,西湖遂“擅東潁之佳名”。因此人民至今仍懷念他,傳唱他的詞和立祠祭祀,就是最好的說明。軾推算,他這次來潁州,上距歐公知潁州已四十三年,歲月流逝,真如電光一閃而過,因此下一句說“四十三年如電抹”。
  詞的下片寫月出波心而生的感慨和思念之情。過片言人生如“草頭露”,明澈圓潤,流轉似珠,卻倏忽而逝。下面的“三五盈盈還二八”是用謝靈運《怨曉月賦》“昨三五兮既滿,今二八兮將缺”,意思是十五的月亮晶瑩圓滿,而到二八即十六,月輪就要缺一分,可見生命短促,人生無常。最兩句“與同是識翁人,唯有西湖波底月”,結自己與歐陽修的交情,以及歐陽修與潁州西湖的淵源,抒對思師的緬懷之情,寫得情真意切、深沉哀婉。句意承露消月缺而下,言自歐公守潁以四十三年,不特歐公早逝,即使當年識翁之人,今存者亦已無多,眼前者,衹有自己,以及西湖波底之月而已。寫自己“識翁”,融受不了早年知遇之恩、師生之誼、政見之相投、詩酒之歡會,尤其是對歐公政事道德文章之欽服姓种种氏情事。而西湖明月之“識翁”,則是由於歐公居潁時常夜遊西湖,波底明月對他特熟悉。
  這首詞,委婉深沉,清麗凄惻,情深意長,空靈飄逸,語出凄婉,幽深的景與心境渾然一。結尾寫波底之月,以景結情,傳達出因月光之清冷孤寂而生的悲涼傷感。全詞一派淡泊、凄清的水月色中化出淡淡的思念和嘆惋,因景而生懷人之情,悲嘆人生無常,令人感慨萬,悵然若失。它象一支充溢淡淡憂傷的的泄麯,裊裊地流進讀者的心田。
  ●臨江仙·送錢穆父
  軾
  一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紅塵。
  依然一笑作春溫。
  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筠。
  惆悵孤帆連夜,送行淡月微。
  樽前不用翠眉顰。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宋哲宗元祐六年春軾知杭州時,為送自越州(今浙江紹興)北徙途經杭州的老友錢穆父(名勰)而作。全詞一改以往送詩詞纏綿感傷、哀怨愁苦或慷慨悲涼的格調,創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議論風生,直抒性情,寫得既有情韻,又富理趣,充分現作者曠達灑脫的個性風貌。詞人對老友的眷眷惜之情,寫得深沉細膩,婉轉互,一波三,動人心弦。
  詞的上片寫與友人久重逢。元祐初年,軾朝為起居人,錢穆父為中書人,氣類相善,友誼甚篤。元祐三年穆父出知越州,都門帳飲時,軾曾賦詩贈。歲月如流,此次杭州重聚,已是皇后的第三個年頭。三年來,穆父奔走於京城、吳越之間,此次又遠赴瀛州,真可謂“天涯踏紅塵”。分雖久,可情誼彌堅,相見歡笑,猶如春日之和煦。更為可喜的是友人與自己都能以道自守,保持耿介風節,用白居易《贈元稹》詩句來說,即“無波古井水,有節竹竿”。作者認為,穆父出守越州,同自己一樣,是由於朝好議論政事,為言官所攻。
  以上數句,先從時間着筆,憶前番離,再就空間落墨,概述仕宦生涯,接下來抒作者對仕宦失意、久處逆境所持的達觀態度,用對偶連喻的句式,通過對友人純一道心、保持名節的贊頌,明自己淡泊的心境和堅貞的操守。詞的上片既是對友人輔君治國、堅持操守的安慰和支持,也是詞人半生經、柏節操的自我寫照,是詞人的自勉自勵,寓有強烈的身世之感。明寫主,暗寓客;以主慰客,客與主同,現出作者與友人肝膽相照,志同道。
  詞的下片切入正題,寫月夜送友人。“惆悵孤帆連夜,送行淡月微”一句,描繪出一種凄清幽冷的氛圍,渲染作者與友人分時抑無歡的心情。
  “樽前不用翠眉顰”一句,由哀愁轉為曠達、豪邁,說離宴中歌舞相伴的歌妓用不着為離愁恨而哀怨。這一句,其用意一是不要增加行者與送者臨歧的悲感,二是世間離本也是常事,則亦不用哀愁。這二者似乎有矛盾,實則可以統一強抑悲懷、勉為達觀這一點上,這符江蘇紫蘇蘇维埃軾宦途多故之鍛煉出來的思想性格。詞末二句言何必為暫時離傷情,其實人生如寄,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既然人人都是天地間的過客,又何必計較眼前聚散和江南江北呢?詞的結尾,以對友人的慰勉和開釋胸懷總收全詞,既動之以情,又揭示出得失兩忘、萬物齊一的人生態度。
  軾一生雖積極入世,具有鮮明的政治理想和政治主張,但另一方面又受老莊及佛思想影響頗深,每當官場失意、處境艱難時,他總能“遊於物之外”,“無所往而不樂”,以一種恬淡自安、閑雅自適的態度來應對外界的紛紛擾擾,現出超然物外、隨遇而安的曠達、灑脫情懷。這首送詞中的“一笑作春溫”、“樽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等句,是軾這豪放性格、達觀態度的集中現。
  然而這些曠達之語的背,仍能察出詞人對仕宦浮沉的淡淡惆悵,以及對身世飄零的深沉慨嘆。
  ●臨江仙·送王緘
  軾
  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
  憑將清淚灑江陽。
  故山知好,孤客自悲涼。
  坐上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
  殷勤且更離觴。
  此身如傳,何處是吾鄉!
  軾詞作鑒賞
  此詞將送的惆悵、悼亡的悲痛、政治的失意、鄉思的愁悶交織一起,達詞人極度傷感悲苦的心緒。詞的上片寫悲苦的由來、展和不能自己的情狀,下片寫送的情懷及內心的自我排遣。
  開頭兩句“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寫的是作者十年來對亡妻的徹骨相思。軾愛妻王弗自至和元年(1054)嫁到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以,一直很細心地照顧着丈夫的生活。軾於婚五年開始宦遊生涯,王弗便軾身邊充當賢內助。軾性格豪爽,毫無防人之心,王弗有時還要提醒丈夫提防那些慣於逢迎的所謂“朋友”,夫妻感情極為深篤。不料到治平二年(1065),王弗突然染病身亡,年僅二十六歲。這對軾來說,打擊非常之大。為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脫悲痛的纏繞,他好努力設法“忘卻”過去的一切。而大凡人之至情,越是要“忘卻”,越是不易忘卻。從王弗歸葬眉山至妻弟王緘到錢塘看望軾,其間相隔正好“十載”,這“十載”軾沒有一年不想念王弗。“忘卻”所起的作用不過是把紛繁堆積的難以忍受的悲痛,化為長久的有節制的悲痛而已。但是王緘的到來,一下子勾起往日的憶;日漸平的感情創傷重又陷入極度的痛楚之中。“憑將清淚灑江陽”,憑,憑仗,煩請。這句的意思是:今日送,請你將我傷心之淚帶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鄉,灑江頭一吊。王緘此來,與軾盤桓數日,軾得知“故山好”,自感寬慰,但又覺得自己宦跡飄零,賦歸無日,成為天涯孤客,於是,不禁悲從中來。所謂“悲涼”,意藴頗。軾當時因為與變法派政見不而被迫到杭州任通判,內心本來就有一種壓抑、孤獨之感,眼下與鄉愁、旅思及喪妻之痛攪混一起,其心情之壞,更是莫可名狀。
  過片“坐上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切入送的詞旨。毋庸置疑,王緘的到來,軾悲涼的感情中多少增添茶几分暖意,而現王緘又要匆匆離去,作者自然感到難以為懷,於是國憂、鄉思、恨,統統融進“愁”之中,從而使這愁的分量更有鈞之重。“歸來欲斷無腸”,是說這次相見之前及相見之,愁腸皆已斷,以雖再遇傷心之事,亦已無腸可斷。“殷勤且更離觴”一句,意酒澆愁,排遣離懷,而無可奈何之意,亦見於言。
  結尾兩句,軾吐露將整個人生一切看破之意。《漢書。蓋寬饒傳》:“富貴無常,忽則易人。此如傳,閱人多矣。”本詞“此身如傳”一句用上述典故而略加變通,以寓“人生如寄”之意。又《列子人,則生人為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者也。“歇拍”何處是吾鄉“暗用其意。對此,顧隨評曰:”人有喪其愛子者,既哭之痛,不能自堪,遂引石孝友》西江月《詞句,指其子之棺而詈之曰:“譬似當初沒你。‘常人聞之,或謂其徹悟,識者聞之,以為悲痛之極緻也。此詞結尾二句與此正同。”(》顧隨文集·臨江仙。夜飲東坡醒醉
  軾
  一飲東坡醒醉,歸來仿佛三更。
  童鼻息已雷鳴。
  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夜闌風靜縠紋平。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作於神宗元五年,即東坡黃州之貶的第三年。全詞風格清曠而飄逸,寫作者深之夜東坡雪堂開懷暢飲,醉返歸臨臯住所的情景,現詞人退避社會、厭棄世間的人生理想、生活態度和要求徹底解脫的出世意念。
  上片首句“夜飲東坡醒醉”,一開始就點明夜飲的地點和醉酒的程度。醉而醒,醒而醉,當他臨臯寓所時,自然很晚。“歸來仿佛三更”,“仿佛”二字,傳神地畫出詞人醉眼朦朧的情態。
  這開頭兩句,先一個“醒醉”,再一個“仿佛”,就把他縱飲的豪興淋漓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地現出來。接着,下面三句,寫詞人已到寓所、門口停留下來的情景:“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走筆至此,一個風神瀟灑的人物形象,一位襟懷曠達、遺世獨立的“幽人”躍然紙上,呼之欲出。其間浸潤的,是一種達觀的人生態度,一種超曠的精神世界,一種獨特的個性和真情。
  上片以動襯靜,以有聲襯無聲,通過寫僮鼻息如雷和作者諦聽江聲,襯托出夜靜人寂的境界,從而烘托出盡弃盡力宦海浮沉的詞人心事之浩茫和心情之孤寂,使人遐思聯翩,從而為下片當中作者的人生反思作好鋪墊。
  下片一開始,詞人便慨然長嘆道:“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這奇峰突起的深沉喟嘆,既直抒胸臆又充滿哲理意味,是全詞樞紐。以上兩句精粹議論,化用莊子“汝身非汝有也”、“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之言,以一種透徹悟的哲理思辨,出對整個存、宇宙、人生、社會的懷疑、厭倦、無所希冀、無所寄托的深沉喟嘆。這兩句,既飽含哲理又一任情性,達出一種無法解脫而又要求解脫的人生惑與感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詞人靜夜沉思,豁然有悟,既然自己無法掌握命運,就當全身免禍。顧盼眼前江上景緻,是“夜闌風靜縠紋平”,心與景會,神與物遊,為如此靜謐美好的大自然深深陶醉。於是,他情不自禁地産生脫離現實社會的浪漫主義的遐想,唱道:“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他要趁此良辰美景,駕一葉扁舟,隨波流逝,任意東西,他要將自己的有限生命融化無限的大自然之中。“夜闌風靜彀紋平”,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看來是一般寫景的句子,其實不是純粹寫景,而是詞人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相契的産物。它引出作者心靈痛苦的解脫和心靈矛盾的超越,象徵着詞人追求的寧靜安謐的理想境界,接以“小舟”兩句,自是順理成章。東坡政治上受到沉重打擊之,思想度變化,由入世轉出世,追求一種精神自由、乎自然的人生理想。他雜的人生觀中,由於雜有某些老莊思想,因而痛苦的逆境中形成曠達不羈的性格。“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這韻深長的歇拍,達出詞人瀟灑如仙的曠達襟懷,是他不滿世俗、往自由的心聲。
  宋人筆記中傳說,軾作上詞之,“挂冠服江邊,拏舟長嘯去矣。郡守徐君猷聞之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鼾如雷,猶未興也”,根本未去“江海寄生”。這則傳說,生動地反映江蘇紫蘇蘇维埃軾求超脫而未能的人生遭際。
  ●西江月·平山堂
  軾
  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
  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竜蛇飛動。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
  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
  軾詞作鑒賞
  平山堂位於揚州西北的大明寺側,乃歐陽修慶八年(1048)知揚州時所建。宋神宗元二年(1079)四月,軾自徐州調知湖州,生平第三次經過平山堂。這時距軾和其恩師歐陽修最一次見已達九年,而歐陽修也已逝世八年。適逢自己政治處境艱難,軾為重遊故地、緬懷恩師而作的這首詞,自然會有撫今追昔的萬感慨。
  詞的上片寫瞻仰歐詞手跡而生的感慨。作者對他的恩師歐陽修懷有深摯的情誼,此刻置身於歐公所建的平山堂,自然思緒萬。“三過平生堂下”,是說自己此番已是第三次登臨此堂。此前,熙寧四年(1071)他離京任杭州通判,熙寧七年由杭州移知密州,都曾途經楊州,來平山堂憑吊恩師。“半生彈指聲中”,是作者撫今追昔,感慨歲月蹉跎、遭遇坎坷、人生如夢。
  “十年不見老翁”,是說十年前作者曾與歐陽公歡聚,不料此次聚會竟成永訣,次年恩師就仙逝。“壁上竜蛇飛動”,是說歐公雖早已仙去,但平山堂壁上仍刻有他親書手跡,其中有他的詞《朝中措。送劉仲原甫出守維揚》:“平山欄檻倚睛空,山色有無中。手堂前垂柳,來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時鐘。行樂直年少,尊前看取衰翁”。瞻仰壁間歐公遺草,覺竜蛇飛動,令人揚蹈厲。此句以景襯情,睹物思人,令人為人生無常而感慨萬,低徊不已。
  詞的下片寫聽唱歐詞而生感慨。作者由過平山堂睹物思人,想及歐陽恩師的某些事跡,感念他的恩德;又由自己的坎坷經想到恩師的某些遭遇,因此,當他憑吊逝者,目睹平山堂前恩師手植的“歐公柳”,耳聞歌女演唱歐詞,自然會生萬感慨。白居易說:“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軾則比之有更深層次的認識:“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歐公仙逝,固然一切皆空,而活世上的人,又何嘗不是夢中,終歸一切空無。
  軾受佛思想影響頗深,習慣用佛的色空觀念看待事物。白居易詩云“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軾則更進一步認識到“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這對整人生的空幻、悔悟、淡漠感,這攜帶某禪意玄思的人生偶然的感喟,其中深深地埋藏着某要求徹底解脫的出世意念。詞中傳達的這獨特的人生態度,是解讀其作品的關鍵所。
  ●西江月
  軾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度新涼?
  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妨。
  中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反映作者謫居的苦悶心情,詞調較為低沉、哀惋,充滿人生空幻的深沉喟嘆。具寫作年代,大概是元三年(1080)。
  詞的上片寫感傷,寓情於景,詠人生之短促,嘆壯志之難酬。下片寫悲憤,景抒情,感世道之險惡,悲人生之寥落。軾的首中詞中,本篇自有其特色。
  上片的起句“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度新涼”,感嘆人生的虛幻與短促,端便以悲劇氣氛籠罩全詞。以夢喻世事,不僅包含不堪首的辛酸往事,還概括對整個人生的紛紛擾擾究竟有何目的和意義這一問題的懷疑、厭倦和企求解脫與捨棄。“人生風度新涼”,有對於逝水年華的無限惋惜和悲嘆。“新涼”二字照應中,句中數量詞兼疑問詞“度”的運用,低唱嘆,更顯示出人生的倏忽之感。三、四句“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緊承起句,進一步唱出因時令風物而引起的人生惆悵。作者擷取風蕭瑟、落葉紛飛這兩個典型色景,寒暑的易替,嘆時光易逝、容顔將老、壯志難酬,以哀惋的筆調道出無法擺脫人生煩憂的悵惘之情。
  下片寫獨自一人於異鄉把盞賞月的孤寂處境和傷時感事的思緒。“酒賤常愁客少”,委婉地點出作者遭貶斥勢力小人避之如水火的情形:“月明多被妨”,隱喻姦人當道,排斥善類,忠而被謗,因讒遭貶。以上兩句,流露出詞人對世態炎涼的感憤,包含的情感非常豐富:有念懷親人的無限情思,有對國事的憂慮和對群小當道的憤懣,有渴望朝廷理解、重用的深意,也有難耐的孤寂落寞和不被世人理解的苦痛凄涼。這一結拍,是一個天涯淪落人帶着血淚的人生吶喊與渲泄。它巨大的悲劇力量,確乎令人蕩氣腸。
  以景寓情,情景交融,是這首中詞的藝特色。全詞通過對新涼風葉、孤光明月等景物的描寫,將吟詠節序與感慨身世、抒悲情緊密結起來,由思及人生,觸景生情,感慨悲歌,情真意切,令人味無窮。
  ●西江月
  軾
  頃黃州,春夜行蘄水中,過酒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由肱醉臥少休。及覺已曉,亂山攢擁,流水鏘然,疑非塵世也。書此語橋柱上。
  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
  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
  解鞍欹枕緑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軾詞作鑒賞
  這首寄情山水的詞,作於軾貶謫黃州期間。作者詞中描繪出一個物我兩忘、超然物外的境界,把自然風光和自己的感受融為一,詩情畫意中現自己心境的淡泊、快適,抒受不了他樂觀、豁達、以順處逆的襟懷。
  上片頭兩句寫歸途所見:“照野渳淺浪,橫空隱隱層霄。”彌彌,是水盛的樣子;層霄,即層。春夜,詞人蘄水邊騎馬而行,經過酒飲酒,醉乘着月色歸去,經過一座溪橋。由於明月當空,所以才能看見清溪遼闊的曠野流過。先說“照野”,突出地點明月色之佳。用“彌彌”來形容“淺浪”,就把春水漲滿、溪流汩汨的景象現出來。“橫空”,寫出天宇之。說層隱隱約約若有若無之間,更映襯月色的皎潔。此兩句暗寫月光。
  “障泥未解玉驄驕”,是說那白色的駿馬忽然活躍起來,提醒他的主人:要渡水!障泥,是用錦或節制制度作的馬薦,墊馬鞍之下,一直垂到馬腹兩邊,以遮塵土。詞人這裏是寫坐騎的神態,便襯托出瀕臨溪流的情景。此時,詞人不酒力,從馬上下來,等不及卸下馬鞍韉,即欲眠於芳草。“我欲醉眠芳草”,既寫出濃郁的醉態,又寫月下芳草之美以及詞人因熱愛這幽美的景色而産生的喜悅心情。
  過片二句,明寫月色,描繪從近處觀賞到的月照溪水圖,更進一步抒迷戀、珍惜月色之佳的心情:“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瓊瑤,是美玉,這裏比做皎潔的水上月色。可惜,是可愛的意思。這裏用的修辭手法是“喻”,徑以月色為“瓊瑤”。此句以獨特感受和精切的比喻,傳神地寫出水之清、月之明、夜之靜、人之喜悅贊美。“解鞍欹枕緑楊橋”,寫詞人用馬鞍作枕,倚靠着它斜臥緑楊橋上“少休”。這一覺當然睡得很香,及至醒來,“杜宇一聲春曉”,通過描寫杜鵑黎明的一聲啼叫,把野外春晨的景色作畫竜點晴的提示。這一結尾,音裊裊,味無窮,生動地現空山月明、萬籟俱寂的春晨之美。
  作者以空山明月般澄澈、空靈的心境,描繪出一幅富有詩情畫意的月夜人間仙境圖,把自己的身心完全融化到大自然中,忘卻世俗的榮辱得失和紛紛擾擾,現自己與造化神遊的暢適愉悅,讀來味無窮,令人神往。
  ●西江月
  軾
  玉骨那愁瘴霧,冰肌自有仙風。
  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挂緑毛幺鳳。
  素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
  高情已逐曉空,不與梨花同夢。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明為詠梅,暗為悼亡,是軾為悼念毅然隨自己貶謫嶺南惠州的侍妄朝而作。詞中所描寫的惠州梅花,實為朝美麗的姿容和高潔的人品的化身。
  詞的上闋寫惠州梅花的風姿、神韻。起首兩句,突兀而起,說惠州的梅花生長瘴癘之鄉,卻不怕瘴氣的侵襲,是因這它有冰雪般的肌、神仙般的風。接下來兩句說它的仙姿豔態,引起海仙的羨愛,海仙經常派遣使者來到花叢中探望;這個使者,原來是倒挂樹上的緑毛小鳥(狀如幺鳳)。以上數句,傳神地勾勒出嶺南梅花超塵脫俗的風韻。
  下闋追寫梅花的形貌。“素常嫌粉涴”,嶺南梅天然潔白的容貌,是不屑於用鉛粉來妝飾的;施鉛粉,反而掩蓋它的自然美容。嶺南的梅花,花葉四周皆紅,即使梅花謝(洗妝),而梅葉仍有紅色(不褪唇紅),稱得上是絢麗多姿,大可遊目騁情。面對着這美景的東坡,卻另有懷抱:“高情已逐曉空,不與梨花同夢”。東坡慨嘆愛梅的高尚情操已隨着曉而成空無,已不再夢見梅花,不象王昌齡夢見梨花那樣做同一類的夢。句中“梨花”即“梨花”,“”字承前“曉”而來。曉與朝疊韻同義,這句的“曉”,可以認為是朝的代稱,透露出這首詞的主旨所。
  這首詠梅詞空靈藴藉,言近旨遠,給人以深深的遐思。詞雖詠梅,實有寄托,其中藴有對朝的一往情深和無限思戀。作者既以人擬花,又比喻以花擬人,無論是寫人還是寫花都妙得其神韻。張貴《詞源》論及詠物詞時指出:“物稍真,則拘而不暢;模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要收縱聯密,用事題,一段意思,全結句,斯為絶妙。”以這一標來衡量此詞,可以窺見其高超的藝技巧。
  ●鷓鴣天
  軾
  林斷山明竹隱墻,亂蟬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軾詞作鑒賞
  此詞為東坡貶謫黃州時所作,是他當時鄉間幽居生活的寫照。詞中所現的,是作者雨遊賞的歡快、閑適心境。
  上片寫景,寫的是夏末初雨村周圍的景色。
  開頭兩句,由遠而近,描繪自己身處的具環境:遠處郁郁葱葱的樹林頭,有高山聳入端,清晰可見。近處,叢生的翠竹,像緑色的屏障,圍護一所墻院周圍。這所墻院,正是詞人的居所。靠近院落,有一個池塘,池邊長滿枯萎的衰草。蟬聲四起,叫聲亂成一。這兩句詞中,既有遠景,又有近景;既有動景,又有靜景;意象開闊,層次分明。作者運用擬人、擬物手法,傳神地運用“斷”、“隱”、“明”這三個主觀色彩極強的形容詞,把景物寫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三四兩句,含意更深邃。宏廓的天空,不時地能看到白鳥飛上飛下,自由翺翔。滿池荷花,映照緑水,散出柔和的芳香。意境如此清新淡雅,似乎頗有些詩情畫意;且詞句對仗,工整嚴密。芙蕖是荷花的名。“細細香”,描寫得頗為細膩,是說荷花散出的香味,不是撲鼻的濃烈香氣,而是宜人的淡淡芳香。這兩句寫景有色有香,有動有靜,空中與地上兩組景象相得益彰,組成一幅相映成趣的美麗圖。
  過片寫作者太陽西下時手拄藜杖緩步遊賞,現他自得其樂的隱逸生活。這三句似人物素描畫,通過外部形象顯示其內心世界,也是高明的手法。
  最兩句,是畫竜點睛之筆。詞句的大意是:天公饒有情意似地,昨夜三更時分下一場好雨,使得他又度過涼爽的一天。“殷勤”二字,是擬人化手法。“浮生”二字,化用《莊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句意。這兩句,抒受不了作者乘興遊賞的盎然喜情。
  這首詞先寫作者遊賞時所見村景,接着點明詞中所寫之遊賞和遊賞所見均因昨夜之雨而引起,抒自己雨得新涼的喜悅。這寫法,避免平鋪直敘,讀來婉轉藴藉,味無窮。
  ●定風波
  軾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馬,誰怕?
  一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首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軾黃州之貶的第三個春天。它通過野外途中偶遇風雨這一生活中的小事,於簡中見深意,於尋常處生奇警,現出曠達超脫的胸襟,寄寓着超凡超俗的人生理想。
  首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一方面渲染出雨驟風狂,另一方面又以“莫聽”二字點明外物不足縈懷之意。“何妨吟嘯且徐行”,是前一句的延伸。雨中照常舒徐行步,呼應小序“同行皆狼狽,獨不覺”,又引出下文“誰怕”即不怕來。徐行而又吟嘯,是加倍寫:“何妨”二字透出一點俏皮,更增加挑戰色彩。首兩句是全篇樞紐,以下詞情都是由此生。
  “竹杖芒鞋輕馬”,寫詞人竹杖芒鞋,頂風衝雨,從容前行,以“輕馬”的自我感受,傳達出一種搏擊風雨、笑傲人生的輕、喜悅和豪邁之情。“一簑煙雨任平生”,此句更進一步,由眼前風雨推及整個人生,有力地強化作者面對人生的風風雨雨而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懷。以上數句,現出曠達超逸的胸襟,充滿清曠豪放之氣,寄寓着獨到的人生感悟,讀來使人耳目為之一新,心胸為之舒闊。
  過片到“山頭斜照卻相迎”三句,是寫雨過天晴的景象。這句既與上片所寫風雨對應,又為下文所人生感慨作鋪墊。
  結拍“首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飽含人生哲理意味的點睛之筆,道出詞人大自然微妙的一瞬所獲得的頓悟和啓示:自然界的雨晴既屬尋常,毫無差別,社會人生中的政治風、榮辱得失又何足挂齒?句中“蕭瑟”二字,意謂風雨之聲,與上片“穿林打葉聲”相應和。“風雨”二字,一語雙關,既指野外途中所遇風雨,又暗指幾乎他於死地的政治“風雨”和人生險途。
  縱觀全詞,一種醒醉全無、無喜無悲、敗兩忘的人生哲學和處世態度呈現讀者前。讀罷全詞,人生的沉浮、情感的憂樂,我們的理念中自會有一番全新的悟。
  ●定風波
  軾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
  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不好?
  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軾詞作鑒賞
  軾的好友王鞏(字定國)因受使茶几遭殺身之禍的“烏詩案”牽連,被貶謫到地處嶺南荒僻之地的賓州。王定國受貶時,其歌妓柔奴毅然隨行到嶺南。元六年(1083)王鞏北歸,出柔奴(名寓娘)為軾勸酒。問及南風土,柔奴答以“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軾聽,大受感動,作此詞以贊。詞中以明潔流暢的語言,簡練而又傳神地刻畫柔奴外表與內心相統一的美好品性,通過歌頌柔奴身處逆境而安之若素的可貴品格,抒受不了作者政治逆境中隨遇而安、無往不快的曠達襟懷。
  上片總寫柔奴的外美,開篇“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描繪柔奴的天生麗質、晶瑩俊秀,使讀者對她的外貌有一個比較完整、真切而又寓於質感的印象。
  第三句“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這句的意思是:柔奴能自作歌麯,清亮悅耳的歌聲從她芳潔的口中傳出,令人感到如同風起雪飛,使炎暑之地一變而為清涼之鄉,使政治上失意的主人變憂苦悶、浮躁不寧而為超然曠放、恬靜安詳。詞橫放傑出,往往馳騁想象,構成奇美的境界,這裏對“清歌”的誇張描寫,現柔奴歌聲獨特的藝效果。“詩言志,歌詠言”,“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班固《漢書。藝文志》),美好超曠的歌聲自於美好超曠的心靈。這是贊其高超的歌技,更是頌其博的胸襟,筆調空靈藴藉,給人一種曠遠清麗的美感。
  下片通過寫柔奴的北歸,刻畫其內美。換頭承上啓下,先勾勒她的神態容貌:“萬歸來年愈少。”嶺南艱苦的生活她甘之如飴,心情舒暢,歸來容光煥,更顯年輕。“年愈少”多少帶有誇張的成分,洋溢着詞人贊美險若夷的女性的熱情。“微笑”二字,寫出柔奴歸來的歡欣中透露出的度過艱難歲月的自豪感。“嶺梅”,指大庾嶺上的梅花:“笑時猶帶嶺梅香”,現出濃郁的詩情,既寫出她北歸時經過大庾嶺這一溝通嶺南嶺北咽喉要道的情況,又以霜傲雪的嶺梅喻人,贊美柔奴服難的堅強意志,為下邊她的答話作鋪墊。最寫到詞人和她的問答。先以否定語氣提問:“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陡轉,使答語“此心安處是吾鄉”更顯鏗鏘有力,警策雋永。白居易《初出城留》中有“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桃杏》中有“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等語,軾的這句詞,受白詩的啓,但又明顯地帶有王鞏和柔奴遭遇的烙印,有着詞人的個特,完全是東坡式的警語。它歌頌柔奴隨緣自適的曠達與樂觀,同時也寄寓着作者自己的人生態度和處世哲學。
  這首詞不僅刻畫歌女柔奴的姿容和藝,而且着重歌頌她的美好情操和高潔人品。柔中帶剛,情理交融,空靈清曠,細膩柔婉,是這首詞的風格所。
  ●定風波·紅梅
  軾
  好睡慵開莫厭遲。
  自憐冰臉不時宜。
  偶作小紅桃杏色,閑雅,尚餘孤瘦雪霜姿。
  休把閑心隨物態,何事,酒生微暈沁瑤肌。
  詩老不知梅格,吟詠,更看緑葉與青枝。
  軾詞作鑒賞
  此詞是作者貶謫黃州期間,因讀北宋詩人石延年《紅梅》一詩有感而作。這首詞緊扣紅梅既豔如桃杏又冷若冰霜、傲然挺立的獨特品格,抒受不了自己達觀超脫的襟懷和不隨波逐流的傲骨。全詞托物詠志,物我交融,渾然無跡,清曠靈雋,含蓄藴籍,堪稱詠物詞中之佳作。
  詞開篇便出以擬人手法,花似美人,美人似花,饒有情。“好睡慵開莫厭遲”,“慵開”指花,“好睡”擬人,“莫厭遲”,綰花與人而情意宛轉。此句既生動傳神地刻畫出梅花的玉潔冰清、不流時俗,又暗示梅花的孤寂、艱難處境,賦予紅梅以生命和情感。
  “偶作小紅桃杏色,閑雅,尚餘孤瘦雪霜姿。”這三句是“詞眼”,繪形繪神,正面畫出紅梅的美姿神。“小紅桃杏色”,說她色如桃杏,鮮豔嬌麗,切紅梅的一個“紅”字。“孤瘦雪霜姿”,說她雪凌霜,歸結到梅花孤傲瘦勁的本性。“偶作”一詞上下關連,天生妙語。不說紅梅天生紅色,卻說美人因“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紅色以趨時風。但以下之意立轉,雖偶露紅妝,光照人,卻仍保留雪霜之姿質,依然還她“冰臉”本色。形神兼備,尤貴於神,這是真正的“梅格”!
  過片三句續對紅梅作渲染,筆轉而意仍承。“休把閑心隨物態”,承“尚孤瘦雪霜姿”:“酒生微暈沁瑤肌”,承“偶作小紅桃杏色”。“閑心”、“瑤肌”,仍以美人喻花,言心性本是閑淡雅緻,不應隨世態而轉移;肌膚本是潔白如玉,何以酒暈生紅?“休把”二字一責,“何事”二字一詰,其辭若有憾焉,其意仍為紅梅作護。“物態”,指桃杏嬌柔媚人的春態。紅梅本具雪霜之質,不隨俗作態媚人,雖呈紅色,形類桃杏,乃是如美人不酒力所致,未曾墮其孤潔之本性。石氏《紅梅》詩云“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其意昭然。這裏是詞,故筆意婉轉,不象做詩那樣明白說出罷。下面“詩老不知梅格”,補筆點明,一縱一收,到本意。紅梅之所以不同於桃杏者,豈於青枝緑葉之有無哉!這正是東坡詠紅梅之慧眼獨具、匠心獨運處,也是他超越石延年《紅梅》詩的真諦所。
  此詞着意刻繪的紅梅,與詞人另一首詞中“揀寒枝不肯棲”的縹緲孤鴻一樣,是軾身處窮厄而不苟於世、潔身自守的人生態度的寫照。花格、人格的契,造就作品超絶塵俗、冰清玉潔的詞格。
  此詞的突出特點是融狀物、抒情、議論於一爐,通過意境達作者的思想感情。詞中紅梅的獨特風流標格,正是詞人超塵拔俗的人品的絶妙寫照。
  ●少年遊
  潤州作,代人寄遠
  軾
  去年相送,余杭門外,飛雪似楊花。
  今年春,楊花似雪,猶不見還。
  對酒酒帘邀明月,風露透窗紗。
  恰似笎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軾詞作鑒賞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三月底、四月初,任杭州通判的軾因賑濟災民而遠潤州時(今江蘇鎮江)。為寄托自己對妻子王潤之的思念之情,他寫下這首詞。此詞是作者假托妻子杭思己之作,含蓄婉轉地現夫妻雙方的一往情深。
  上片寫夫妻離時間之久,訴說親人不當而、當歸而未歸。前三句分點明離的時間——“去年相送”;離的地點——“余杭門外”;分時的氣候——“飛雪似楊花”。把分的時間與地點說得如此之分明,說明夫妻間無時無刻不惦念。大雪紛飛本不是出門的日子,可是公務身,不得不送丈夫冒雪出,這凄涼氣氛自然又加深平日的思念。三句與前三句對舉,同樣點明時間——“今年春”,氣候——“楊花似雪”,可是去年送的丈夫“猶不見還”。原以為此次行役的時間不長,當春即可還,可如今春天已,楊花飄絮,卻不見人歸來,怎能不叫人牽腸挂肚呢?這一段引入《詩。小雅。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手法,而“雪似楊花”、“楊花似雪”兩句,比擬既工,語亦精巧,可謂推陳出新的絶妙好辭。
  下片轉寫夜晚,着意刻畫妻子對月思己的孤寂、惆悵。“對酒酒帘邀明月,風露透窗紗”,說的是寂寞中,本想仿效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起子引明月作伴,可是風露又乘隙而入,透過窗紗,撲入襟懷。結尾三句是說,妻子人間孤寂地思念丈夫,恰似姮娥月宮孤寂地思念丈夫羿一樣。姮娥憐愛雙棲燕子,把她的光輝與柔情斜斜地灑那畫梁上的燕巢,這就不能不使妻子由羨慕雙燕,而更思念遠方的親人。
  詞中將“姮娥”與作者之妻類比,以虛襯實,以虛證實,襯托妻子的孤寂無伴;又以對比襯托法,通過描寫雙燕相伴的畫,反襯出天上孤寂無伴的姮娥和梁下孤寂無伴的妻子思情之孤苦、凄冷。這一高超的藝手法,與上片飛雪與楊花互喻的手法一道,産生強烈的藝感染力,深深地打動讀者的心魂。
  ●南歌子
  軾
  雨暗初疑夜,風便報晴。
  淡斜照著山明,細草軟沙溪路、馬蹄輕。
  卯酒醒還,仙村夢不成。
  藍橋何處覓英?
  衹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寫於元二年(1079)軾任湖州(今浙江嘉興)知州期間。詞中通過作者於江南水鄉行路途中的所見所感,反映他宦海沉浮中的雜感受,抒受不了人生之不得成仙而去的感。
  上片首句描寫雨初晴的景象:由於夜來陰雨連綿,時辰到,不見天明,仍疑是夜;待到一陣春風把陰吹散,迎來的已是晴朗天氣。“淡斜照著山明”,把清晨陽光透過淡斜照遠處山色的景象達得貼切而有神韻。“細草軟沙溪路、馬蹄輕”這一句寫得清新輕快,達出作者春朝雨乘馬行於溪邊路上之情味。此句由景及人,勾勒出一幅清麗優美的山水人物圖。下片傳奇故事而抒情,寓意深遠。“卯酒醒還”一句,寫作者早晨飲酒,仍感睏倦,非因路途勞頓,而是夜間尋仙夢境使然。“藍橋何處覓英”這一問句,用唐代裴航遇仙女英之典故:唐人裴鉶所作《傳奇》中,有一篇題作《裴航》的小說,故事離奇麯,略謂:裴航下第歸,與一仙女同舟,得其所示詩,有:“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清。”及至藍橋驛,下道求漿,得遇英,英,女仙之妹也。裴航經訪求玉杵臼、搗藥服食諸麯,終得結褵而升仙。軾此詞中所謂“仙村”,即指藍橋而言;所謂“夢不成”者,謂神仙飄渺不可求,故有“何處覓英”之感嘆。最,作者覺得路邊的溪水也還是有情的,這就是“衹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這首詞的結尾一句——“衹有多情流水伴人行”,與李煜筆下的“問君能有多愁?恰似一江春水東流”有異麯同工之妙。作者流水這一無情的客中賦予主的姓种种氏情思,讀來意味深長,韻不。欲成仙而不得,從夢境到現實,空對流水惆悵不已,這正是詞人孤寂、落寞、凄婉的心緒之寫照。
  ●南歌子·遊賞
  軾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
  遊人都上十三樓。
  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
  誰水調唱歌頭。
  聲繞碧山飛去晚留。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寫的是杭州的遊賞之樂,但非寫全杭州或全西湖,而是寫宋時杭州名勝十三樓,這十三樓是臨近西湖的一個風景點。有這樣的記載:“十三間樓去錢塘門二許。軾治杭日,多治事於此。”此詞以寫十三樓為中心,但沒有將這一名勝的風物作細緻的刻畫,而是用寫意的筆法,着意描繪聽歌、飲酒等雅興豪舉,烘托出一種與大自然同化的精神境界,給人一種飄然欲仙的愉悅之感;同時,對比手法的運用也為此詞增色不少,十三樓的美色就是通過與竹西亭的對比而突現出來的,省很多筆墨,卻增添強烈的藝效果。此外,移情的作用也不可小看。作者利用歌眉與遠山、目光與水波的相似,賦予遠山和水波以人的感情,創造出“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的迷人的藝佳境。晚為歌聲而留步,自然也是一種移情,耐人品味。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是說作者及其同伴面對湖光山色,情聽歌,開懷痛飲。歌女眉頭黛色濃聚,就象遠處蒼翠的山巒;醉眼波流動,就象湖中的灧灧水波。接着補敘一筆:“遊人都上十三樓。”意即凡是來遊西湖的人,沒有不上十三樓的,此一動人場就出現十三樓上。為寫出十三樓的觀覽之,作者將古揚州的竹西亭拿來比襯:“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這裏說要一上十三樓,就不會再羨慕古代揚州的竹西亭,意即十三樓並不比竹西亭遜色。
  《輿地紀》記載:“揚州竹西亭北門外五”,得名於杜牧《題揚州禪智寺》的“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竹西亭為唐時名勝,為遊人羨慕。
  過片以極寫自己和同伴於此間的遊賞之樂。“菰黍連昌歜”,寫他們宴會上用的糕點,材料普通而精緻味美。(一本題作“杭州端午”,則此指粽子。)“瓊彝倒玉舟”,“彝”為貯酒器,“玉舟”即酒杯,句意為漂亮的酒壺,不斷地往杯中倒酒。綜上二句,意明他們遊賞的目的不是為口腹之欲,作烹竜炮鳳的盛宴,而是貪戀湖山之美,追求精神上的愉快和滿足。最以寫清歌曼唱滿湖山作結:“誰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留。”水調,相傳為隋煬帝於汴渠開掘成功所自,唐時為大麯,凡大麯有歌頭,水調歌頭即裁截其歌頭,另倚新聲。此二句是化用杜牧《揚州》“誰唱水調,明月滿揚州”詩意,但更富聲情。意思是不知誰唱起水調一麯,歌喉宛轉,音調悠揚,情滿湖山,最飄繞着近處的碧山而去,而傍晚的雲彩卻不肯流動,仿佛是被歌聲所吸引而留步。
  ●南鄉子·梅花詞和楊元素
  軾
  寒雀滿疏籬,爭抱寒柯看玉蕤。
  忽見客來花下坐,驚飛。
  踏散芳英落酒卮。
  痛飲又能詩。
  坐客無氈醉不知。
  花謝酒闌春到也,離離,一點微酸已着枝。
  軾詞作鑒賞
  本詞寫於軾任杭州通判的第四年即熙寧七年(1074)初春,是作者與時任杭州知州的楊元素相唱和的作品。詞中通過詠梅、賞梅來記錄詞人與楊氏共事期間的一段美好生活和兩人之間的深厚友誼。
  上片寫寒雀喧枝,以熱鬧的氣氛來渲染早梅所顯示的姿態、風韻。歲暮風寒,百花尚無消息,衹有梅花綴樹,葳蕤如玉。冰雪中熬一鼕的寒雀,值此梅花盛開之際,既知大地即將春,自有無限喜悅之意。開頭兩句“寒雀滿疏籬,爭抱寒柯看玉蕤”,生動地描繪寒雀對於物候變化的敏感。它們翔集梅花周圍,瞅空檔,便爭相飛上枝頭,好象要細細觀賞花朵似的。寒梅着花,原是冷寂的,故前人詠梅,總喜歡賦予梅花一種孤獨冷豔的性格,本詞則不然。
  作者先從往春天氣息的寒雀寫起,由歡蹦亂飛的寒雀引出梅花,有鳥語花香的意味,而梅花的性格也隨之顯得熱乎起來。顧隨先生自云早年極喜楊誠齋的絶句:“百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話晚晴。特地作喧殺我,忽然驚散寂無聲。”但讀江蘇紫蘇蘇维埃軾此詞以,看法有變化。他說:“持以與此《南鄉子》開端二語相比,苦水(按顧隨自號苦水)不嫌他楊詩無神,卻嫌他楊詩無品。”“‘滿’字、‘看’字,頰上三毫,一何其清幽高寒,一何其湛妙圓寂耶?”“一首《南鄉子》,高處、妙處,此開端二語。”(《顧隨文集。東坡詞說》)顧隨深賞極愛開端二語,自是不差,而從“滿”、“看”兩字悟出“清幽高寒”及“圓寂”之說,似有未諦。“忽見客來花下坐,驚飛。踏散芳英落酒卮”,進一步從寒雀、早梅逗引出賞梅之人,而逗引的妙趣也不可輕輕放過。客來花下,寒雀自當驚飛,此原無足怪,妙雀亦多情,迷花戀枝,不忍離去,竟至客來花下,尚未覺察,直至客人坐定酌酒,方始覺之,而驚飛之際,不慎踏散芳英,則雀之愛花、迷花、惜花已此三句之中,故花之美豔絶倫及客之為花所陶醉俱不待繁言而明。再說,散落之芳英,不偏不倚,恰恰落酒杯之中,由此賞梅之人平添無窮雅興,是則雀亦頗可人意。可見雀之於梅,此詞中實有相得益彰之妙。
  下片寫高人雅士梅園舉行的文酒之宴,以襯托出梅花的風流高格。“痛飲又能詩”的主語是風流太守楊元素及其賓客僚佐。楊元素才調不凡,門下自無俗客。詩、酒二事,此中人原是人人來得,不過這次有梅花助興,飲興、詩情便不同於往常。“痛飲”即開懷暢飲。俗語所謂“酒逢知己杯少”,高人雅士喜以梅花為知己,“痛飲”固當,“能詩”極易誤會是能夠寫詩。其實,“能”字與“痛”字對舉成文,乃逞能之意。“能詩”又不限於其字意義為善於寫詩,這裏暗用劉禹錫寄白居易詩句“州刺史例能詩”(時白任州刺史),以稱美楊元素的文採風流。
  作者又有《訴衷情。送述古迓元素》詞:“錢塘風景古今奇,太守例能詩”,也是此意。“坐客無氈醉不知”,又用杜甫贈鄭虔詩“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語。“醉不知”的主語是宴會的主人楊元素。坐客無氈則寒,如今飲興正酣,故不知。此句意不寫坐客之寒,而是寫主人之醉。主人既醉,則賓客之醉亦可見。觀主客的高情逸,梅花的高格也不難想知。“花謝酒闌春到也”,非指一次宴集時間如許之長,而是指自梅花開,此等聚會,殆無虛日。歇拍二韻,“離離,一點微酸已着枝”,重新歸結到梅,但寒柯玉蕤,已為滿枝青梅所取代。詠梅花而兼及梅子,又不直說梅子而說“一點微酸”,訴之味覺形象,更為清新可人。下片從高人雅士為之留連忘返、逸興遄飛,托寫出梅的姿態、神韻。
  此詞既不句句粘住梅花上,也未嘗有一筆不寫梅花,可謂不即不離,妙無垠。詞中未正面描寫梅花的姿態、神韻與品格,而用側烘托的辦法來加以現,顯示詞人高超的藝外表電表現技巧。
  ●南鄉子
  軾
  晚景落瓊杯,照眼山翠作堆。
  認得岷峨春雪浪,初來,萬頃蒲萄漲淥醅。
  春雨暗陽,亂灑歌樓濕粉腮。
  一陣東風來地,吹,落照江天一半開。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元四年(1081),作者黃州臨臯亭所作。詞中描寫一個春日傍晚的即景,上片寫春日晚景,下片雨降晴。
  首句謂:端起玉杯,見落日斜照,青翠的山倒映酒杯中,把一杯玉液都染緑。詞人忽然覺得,這杯瓊漿是那樣熟悉,是那樣有情,仿佛是老朋友似的。原來那碧緑的色彩,和滿江的春水相似,春水則是故鄉的岷山、峨眉山上的積雪融化而來的。
  上片由倒影看到天空,由酒的顔色而寫到江水,由江水而想到岷峨,最居然認為江水就是酒,仿佛這個小小的酒杯可以盛下整個世界。如此獨特的空間意識,正是軾曠達、寬的胸懷的現。“春雨暗陽,亂灑歌樓濕粉腮。”用“暗”和“亂”寫春雨,抓住春雨飄忽不定、倏來倏往的特。來得突然,使人們不及避,才能打濕美人的粉腮。既有瓊杯美酒,又有美人粉腮,這場雨似乎擾亂歡宴,真不是時候。但是,忽然有一陣東風捲地而來,吹散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雨,落日的暉從縫中斜射出來,把半邊天染紅,碧緑的江水也被染紅一半,景色奇麗,更於前。
  詞的上片,由酒杯而云山,而江水,而岷峨,這是詞人形象思維的過程,也是詞外的邏輯。藝聯想和想象的動力是情感。罪黃州的東坡,端起酒杯,思鄉之情便油然而生。正是這情感作為動力,他的聯想最終指故鄉岷峨即蜀中,産生杯中之酒是岷峨的雪水這奇特的心理。思鄉之情是詞的上片的內邏輯。詞的下片描繪倏忽變化的自然景觀,給人動蕩不定、神奇瑰麗的感覺。政治爭中遭到挫的東坡,對自然界倏忽變化的敏感,由此可見一斑。整個一首詞神氣貫通、融為一。思鄉與人生的感慨得現,正所謂“不着一字”而“得風流”。
  ●南鄉子·送述古
  軾
  首亂山橫,不見居人見城。
  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
  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雨晴時淚不晴。
  軾詞作鑒賞
  熙寧七年(1074)年七月,軾任杭州通判時的同僚與好友陳襄(字述古)移守南都(今河南商丘),軾追送其至臨平(今余杭),寫下這首情真意切的送詞。
  詞的上片敘分手回族望離之地臨平鎮和臨平山,抒寫對往事無限美好的憶和對友人的依戀之情。起首兩句寫詞人對陳襄的離去特戀戀不,一送再送,直到回頭不見城中的人影,而那臨平山上亭亭伫立的高塔似乎翹首西望,不忍郡守的調離。這從眼前實景落筆而展衍開去與由景入情的寫法,不僅使人感到親切,而且增加作品的深度。接下來三句寫臨平山上的塔,仍就眼前景物落筆,實則是以客觀的無知之物,襯托詞人主觀之情。“誰似”二字,既意喻詞人不象亭亭聳立的塔,能目送友人遠去而深感遺憾,又反映詞人不象塔那樣無動於衷地迎客西來送客遠去,而為友人的離去陷入深深的哀傷之中;同時,也反映作者迎友人來杭又送友人離去的實際。
  下片寫詞人歸途中因思念友人而夜不成眠。晚風凄清,枕上初寒,殘燈斜照,微光閃爍,這些意象的組接,營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圍,烘托作者的凄涼孤寂心境。末句“雨晴時淚不晴”,用兩個“晴”字把雨和淚聯繫起來,比喻貼切而新穎,加強作者思念之苦的現,讀來叩人心扉,令人嘆婉不已。
  這首詞藝上的特色主要是將山塔、雨擬人化,賦予作者自身的感情和心緒,將無生命的景物寫活。這手法,現出詞人不凡的功力。
  ●南鄉子·集句
  軾
  悵望送春懷杜牧。
  漸老逢春能回族杜甫。
  花滿楚城愁遠許渾,傷懷。
  何況清絲急管催劉禹錫。
  吟斷望鄉李商隱。
  萬歸心獨上來許渾。
  景物登臨閑始見杜牧,徘徊。
  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隱。
  軾詞作鑒賞
  “悵望送春懷”,起筆取杜牧《惜春》詩句,點對酒傷春意境。悵望着這杯送春之酒,撩起比酒更濃的傷春之情。次句直抒傷春所以傷老。“漸老逢春能回族”取杜甫《絶句漫興九首》之句。杜甫此詩是飄泊成都時作。漸老,語意含悲。逢春,則一喜。能回族?又一悲。非但一悲,且將逢春之喜也一化而為悲。一句之中一波三,筆淡宕而蒼老。前人謂杜詩筆老,說得極是。東坡拿來此句,妙正好寫照自己“烏詩案”貶謫黃州的相似心情。東坡黃州詩《安國寺尋春》“看花嘆老憶年少,對酒思愁老翁”,可此句意藴。此時正是看花嘆老,對酒思,所以下句便道:“花滿楚城愁遠。”此句取自許渾《竹林寺友人》詩。時當春天,故曰花滿。
  謫居黃州,正是楚城。遠離故國,豈不深愁!花滿楚城,觸目傷心,真是春紅萬點愁如海呵!取此句實切己之至。楚城一語,已貫入詞人受迫害遭貶謫的政治背景這一深層意藴,隱然翻出之,詞句便不等同於傷春傷之原作,這極能現集句古為今用之妙。
  “傷懷”,短韻二字,分量極重,囊括臨老逢春遠之姓种种氏痛苦。上片有此二字自鑄語,遂進一步將所集唐人詩句融為己有。“何況清絲急管催”,此句取自劉禹錫《洛中送韓七中丞之吳興》詩。傷心人有懷抱,更何況酒筵上清絲急管之音樂,能加重難以為懷之悲哀。周邦彥《滿庭芳》:“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語意相似,若知人論世,則東坡此句實沉痛過之。
  過片着力寫思鄉之情。“吟斷望鄉”,取自李商隱《晉昌晚歸馬上贈》詩。義山原詩云:“南予更遠,吟斷望鄉。”這裏雖是取其下句,其實亦有取上句。東坡宦遊本不忘蜀,其《醉落魄。席上呈楊元素》:“故山猶負平生約,西望峨嵋,長羨歸飛鶴。”退隱還鄉,幾乎是東坡平生始終纏繞心頭的一個情結。
  人窮則思返本,何況南遷愈遠故國。當飲酒登高之際,又怎能不倍加望鄉情切!下邊縱筆寫出:“萬歸心獨上來。”此句取自許渾《鼕日登越王懷歸》詩。詞人歸心萬,同筵的諸君,又何人會此登臨之意?“獨”之一字,突出詞人的一份孤獨感。東坡黃州詩《侄安節遠來夜坐二首》:“永夜思何處?”語意同一深沉。萬歸心,本由宦遊而生,更因遷謫愈切。無可擺脫的遷謫意識,下句進一步流露出來。“景物登臨閑始見”,取自杜牧《八月十二日得替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蓋有深意。原詩云:“景物登臨閑始見,為閑客此閑行。”兩句之中,“閑字”三見。東坡取其詩意,是整個地融攝,又暗註己意。春日之景物,因此身已閑,始得從容登臨見之真切如此。此句雖是言登臨覽景,其實已轉而省察自身。“閑”之一字,飽含自己遭貶謫無可作為的莫大痛苦。“徘徊”二字,也是下片唯一自鑄之語,但它所關消息甚大,暗示着詞人此時心態由外轉而內之一過渡。輾轉徘徊,反思內心,正是“一寸相思一寸灰”。結筆取李義山《無題》“颯颯東風細雨來”詩句,沉痛至極,包孕至。東坡黃州詩《寒食雨二首》:“君門深九重,墳墓萬。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正是結筆乃至全詞的極好註腳。
  君門不可通,故國不可還,兩般相思,一樣寒灰。東坡黃州,自有人所熟知的曠達一面,可也有心若死灰的另一面,此詞反映的就是東坡當時心態中灰色的一個側。
  此詞落墨於酒筵,中間寫望鄉,結穴於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反思,呈現出一個從外觀照而返聽收視、反觀內心的心靈活動過程。由外轉而內,是此詞特色之一。而此詞則證明,東坡詞橫放傑出風格之外,更有內斂綿邈之一。若進一步知人論世,則當時東坡之思想蘄,實已從前期更多的外用力,轉變為更多的內用力。南宋施宿《東坡先生年譜》元三年(1080)譜:“到黃(州)無所用心,輒覃思於《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可見此詞呈現反觀內心之特色非偶然。同時,詞中取唐人詩句無一而不切詞人當下之現境、命運、心態,既經其靈氣融通,遂煥然而為一新篇章,具一新生命。集句為詞,信手拈來,渾然天成,如自己出,是此詞又一特色。東坡這首集句詞之成功,足見其博學強識,更足見其思想之自由靈活。
  選取前人成句為一篇叫集句。這本是詩之一,始見於西晉傅《七經詩》。宋代自石延年、王安石到文天祥,都喜為集句詩,天祥《集杜詩》二百篇最為著名。王安石以集句為詞,開詞中集句一。軾作有《南鄉子。集句》三首,這是其第二首,詞中所集皆唐人詩句。詳審詞意,當作於貶謫黃州時期。
  ●南鄉子·重九涵輝樓呈徐君猷
  軾
  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
  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
  但把清樽斷送。
  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軾貶謫黃州期間,於元五年(1082)重陽日郡中涵輝樓宴席上為黃州知州徐君猷而作。詞中抒受不了作者以順處逆、曠達樂觀而又略帶惆悵、哀愁的矛盾心境。作者以詩的意境、語言和題材、內容入詞,緊扣重九樓頭飲宴,情景交融地抒寫自己的胸襟懷抱。
  詞的上片寫樓中遠眺情景。首句“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描繪大江兩岸晴景象。江上水淺,是深霜降季節現象,以“水痕收”之。“淺碧”承上句江水,“鱗鱗”是水泛微波,似魚鱗狀:“露遠洲”,水位下降,露出江心沙洲,“遠”字現的是登樓遙望所見。兩句是此時此地即目之景,勾勒出天高氣清、明麗雄闊的景。
  “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此三句寫酒感受。“酒力漸消”,皮膚敏感,故覺有“風力”。而風本甚微,故覺其“力軟”。風力雖“軟”,仍覺有“颼颼”涼意。但風力再軟,仍不至於落帽。此三句以“風力”為軸心,圍繞它來揮。晉時孟嘉落帽於竜山,是唐宋詩詞常用的典故。軾對這一典故加以反用,說破帽對他的頭很有感情,不管風怎樣吹,抵死不肯離開。“破帽”這裏具有象徵隱喻意義,指的是世事的紛紛擾擾、官場的勾心角。作者說破帽“多情戀頭”,不僅不厭惡,反而深喜悅,這其實是用戲謔的手法,達自己渴望超脫而又無法真正超脫的無可奈何。
  下片就涵輝樓上宴席,抒感慨。“佳節若為酬,但把清樽斷送”兩句,化用杜牧《重九齊山登高》詩“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怨落暉”句意。“斷送”,此即打走之意。政治上所受重大打擊,使他對待世事的態度有所變化,由憂懼轉為達觀,這乃是他黃州時期所領悟到的安心之法。
  歇拍三句申說為何要以美酒斷送。“萬事到頭都是夢”是化用宋初潘閬“萬事到頭都是夢,休嗟百計不如人”句意。“明日黃花蝶也愁”反用唐鄭詠《十日菊》中“節去蜂愁蝶不知,曉庭還繞殘枝”句意,意謂明日之菊,色香均會大減,已非今日之菊,連迷戀菊花的蝴蝶,也會為之嘆惋傷悲。此句以蝶愁喻良辰易逝,好花難久,正因為如此,今日對此盛開之菊,更應開懷暢飲,情賞玩。
  “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這與軾的詞中所出的“人間如夢”、“世事一場大夢”、“未轉頭時皆夢”、“古今如夢,何曾夢覺”,“君臣一夢,古今虛名”等慨嘆異麯同工,現江蘇紫蘇蘇维埃軾半生的生活態度。他看來,世間萬事,皆是夢境,轉眼成空;榮辱得失、富貴貧賤,都是過眼煙;世事的紛紛擾擾,不必耿耿於懷。如果命運不允許自己有為,就飲酒作樂,終老生;如有機會一展抱負,就努力為之。這進取與退隱、積極與消極的矛盾雙重心理,上詞中得到集中現。
  ●鵲橋仙·七夕送陳令舉
  軾
  緱山仙子,高情渺,不學癡牛騃女。
  鳳簫聲斷月明中,舉手謝時人欲去。
  客槎曾犯,銀河波浪,尚帶天風海雨。
  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詠調名本意,是為送友人陳令舉而作。
  全詞立意上一反舊調,不寫男女離恨,而詠朋友情意,有一番新味。
  此詞上片,也緊切七夕下筆,但用的卻是王子喬飄然仙去的故事。劉《列仙傳》載,周靈王太子王子喬,好吹笙作鳳凰鳴,遊伊洛之間,被道士浮丘公接上嵩高山,三十年於山上見柏良,對他說:“告我,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顛。”至時,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
  軾此詞上片,這則神話故事,稱頌一種超塵拔俗、不為柔情羈縻的飄逸曠放襟懷,以開解友人的離思苦。端三句,贊王子喬仙心超遠,縹渺天,不學牛郎織女身陷情網,作繭自縛。一揚一抑,獨出機杼,頓成翻案之筆。緱山,河南偃師縣。緱山仙子,指王子喬,因為他緱山仙去,故云。“鳳簫”兩句,承“不學”句而來,牛女渡河,兩情繾綣,勢難割;仙子吹簫月下,舉手告別人,飄然而去。前者由仙入凡,者超凡歸仙,趨相反,故贊以“不學癡牛呆女”。
  下片寫自己與友人的聚與分離,仿佛前緣已定,事有必然。東坡《記遊江》(《東坡志林》一)說:“吾昔自杭移高密,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從過李公擇於湖,遂與劉孝叔俱至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軾於熙寧七年九月從杭州通判移任密州知州,與同時奉召還汴京的杭州知州楊元素同舟至湖州訪李公擇,陳令舉、張子野同行,與劉孝叔會於湖州府園之碧瀾堂,稱為“六客之會”,席上張子野作《定風波令》,即“六客詞”,會同泛舟遊吳江,至吳江垂虹亭暢飲高歌,“坐客歡甚,有醉倒者”。但作者不是徑直敘寫這段經,仍與天河牛女有關的故事來進行比況。張華《博物志》載一則故事說:天河與海相通,年年有浮槎定期往來,海濱一人懷探險奇志,便多帶糧,乘槎浮去。經十日,至一城郭,遇織女和牽牛人,便問牽牛人,此是何處。牽牛人告訴他去問蜀人嚴君平便知。
  來乘槎人還,問嚴君平。君平告以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算年月,正是乘槎人到天河之時。詞人用這則優美的神話故事,比況位友人曾衝破澄澈的銀浪泛舟而行。“槎”,即竹筏:“客槎”,一語雙關:明指天河的“浮槎”,暗喻他們所乘的客船。“尚帶天風海雨”,切“浮槎”通海之說。煞拍兩句筆墨落到贈。“相逢一醉是前緣”,寫六客之會:“風雨散、飄然何處”,“風雨”承上“天風海雨”,寫朋友分袂,各自西東。“一醉是前緣”,含慰藉之意:“飄然何處”,藴感慨無限。
  這首詞不但擺脫兒女豔情的舊套,以抒寫送的友情,而且用事上緊扣七夕,格調上以飄逸超曠取代纏綿悱惻之風,讀來深感詞人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
  ●望江南·超然作
  軾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
  試上超然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煙雨暗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寒食,酒醒卻咨嗟。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詩酒趁年華。
  軾詞作鑒賞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軾由杭州移守密州(今山東諸城)。次年八月,他命人修葺城北舊,由其弟轍題名“超然”,取《老子》“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之義。熙寧九年暮春,軾登超然,眺望春色煙雨,觸動鄉思,寫下此作。這首豪邁與婉約相兼的詞,通過春日景象和作者感情、神態的雜變化,達詞人豁達超脫的襟懷和“用之則行,之則藏”的人生態度。
  詞的上片寫登時所見暮春時節的郊外景色。首句以春柳春風中的姿態——“風細柳斜斜”,點明當時的季節特:春已暮而未老。“試上”二句,直說登臨遠眺,而“半壕春水一城花”,句中設對,以春水、春花,將眼前圖景鋪排開來。然,以“煙雨暗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作結,居高臨下,說煙雨籠罩着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萬戶。
  於是,滿城風光,收眼底。作者寫景,註意色彩上的強烈對比作用,把春日不同時空的色彩變幻,用明暗相襯的手法傳神地傳達出來。下片寫情,乃觸景生情,與上片所寫之景,關係緊密。“寒食,酒醒卻咨嗟”,進一步將登臨的時間點明。寒食,清明前二日,相傳為紀念介子推,從這一天起,禁火三天;寒食過,重新點火,稱為“新火”。此處點明“寒食”,一是說,寒食過,可以另起“新火”,二是說,寒食過,正是清明節,應當返鄉掃墓。但是,此時卻欲歸而歸不得。以上兩句,詞情蕩漾,麯有緻,寄寓作者對故國、故人不絶如縷的思念之情。“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寫作者為擺脫思鄉之苦,煮茶來作為對故國思念之情的自我排遣,既隱含着詞人難以解脫的苦悶,又達出詞人解脫苦悶的自我心理調適。“詩酒趁年華”,進一步申明:必須超然物外,忘卻塵世間一切,而抓緊時機,詩酒以自娛。“年華”,指好時光,與開頭所說“春未老”相應。全詞所寫,緊緊圍繞着“超然”二字,至此,即進入“超然”的最高境界。這一境界,便是軾密州時期心境與詞境的具体夫現。
  這首詞情由景,情景交融。詞中渾然一的斜柳、樓、春水、城花、煙雨等暮春景象,以及燒新火、試新茶的細節,細膩、生動的現作者細微而雜的內心活動,達遊子熾烈的思鄉之情。將寫異鄉之景與抒思鄉之情結得如此天衣無縫,足見作者藝功力之深。
  ●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
  軾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緑窗幽夢?
  新月與愁煙,滿江天。
  欲去又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
  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作於熙寧七年(1074)二月,是作者為送柳子玉(名瑾)而作。子玉是潤州丹徒人,與東坡誼兼戚友。熙寧六年(1073)十一月,軾時任杭州通判,赴常州、潤州一帶賑饑,子玉赴懷守之靈仙觀,二人結伴而行。次年二月,軾金山(潤州西北長江中)送子玉,遂作此詞以贈。
  上闋寫離時的情景。首二句以晉人桓伊為王徽之吹奏三個麯調的典故,以問的形式提出疑問:夜深人靜時,是誰吹奏有名的古麯,將人們從夢中喚醒?此二句暗寫離。次二句融情入景,通過新月、煙、天空、江等景,將整個送情景和盤托出。
  下闋遙想“明日”分的情景。“欲去又還不去”,道一千千秋萬聲珍重,但遲遲沒有成行。二月春深,將是“落花飛絮”的時節,景象凄迷,那時情更使人黯然。“飛絮送行舟,水東流。”設想離的人終於走,船兒離開江岸漸漸西去。送的人站立江邊,引頸遠望,不離開,衹有那多情的柳絮,像是明白人的心,追逐着行舟,代替人送行。而滔滔江水,全不理解人的心情,依舊東流入海。以“流水無情”反襯人之有情,又“飛絮送行舟”達人的深厚情意,結束全詞,分外含蓄雋永。詞所謂明日送行舟,未必即謂作此詞的第二日開船,作稍為寬泛的理解。
  此詞上片寫送情景,以景色作為笛聲的背景,情景交融地渲染出送時的感傷氛圍。下片運用疊句造境傳情,想象次日分的情景,大大擴展離情緒的空間。如此虛實結,渲染出一種強烈的情感氛圍,使讀者受到極強的藝感染。
  ●虞美人
  軾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
  手弄生綃白扇,扇手一時似玉。
  漸倚、孤眠清熟。
  外誰來推綉戶?
  枉教人夢斷瑤麯。
  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伴君幽獨。
  豔一枝細看取,芳心重似束。
  又恐被、西風驚緑。
  若待得君來此,花前對酒不忍觸。
  共粉淚、兩簌簌。
  軾詞作鑒賞
  這是一首抒寫閨怨的雙調詞,上片寫美人,下片掉轉筆鋒,專詠榴花,花取喻,時而花人列,時而花人一。作者賦予詞中的美人、榴花以孤芳高潔、自傷遲暮的品格和情感,這兩個美好的意象中滲透進自己的人格和感情。詞中寫失時之佳人,托失意之情懷;以婉麯纏綿的兒女情腸,寄慷慨憤的身世之感。
  上片以初夏景物為襯托,寫一位孤高絶塵的美麗女子。起調“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點出初夏季節、過午、時節、環境之幽靜。“晚涼新浴”,推出傍晚新涼和出浴美人。
  “手弄生綃白扇,扇手一時似玉”,進而工筆描繪美人“晚涼新浴”之的閑雅風姿。作者寫扇之白,不意襯托美人的肌膚潔白和品質高潔,而且意象徵美人的命運、身世。自從漢代班婕妤(漢成帝妃,為趙飛燕譖,失寵)作扇歌,古代詩人筆下,白扇常常是紅顔薄命,佳人失時的象徵。
  上文已一再渲染“悄無人”的寂靜氛圍,這裏又寫“手弄生綃白扇”,着一“弄”字,便透露出美人內心一種無可奈何的寂聊,接以“扇手一時似玉”,實是暗示“妾身似扇”的命運。以上寫美人心態,主要是用環境烘托、用象徵、暗示方式,隱約迷離。以下寫美人初因孤寂無聊而入夢,繼而好夢因風搖竹聲而被驚斷。“漸倚、孤眠清熟”句,使人感受到佳人處境之幽清和內心的寂寞。
  以下數句是說:美人入夢,朦朧中仿佛有人掀開珠,敲打門窗,不由引起她的一陣興奮和一種期待。可是從夢中驚醒,卻聽到那風吹翠竹的蕭蕭聲,等待她的仍舊是一片寂寞。唐李益詩云:“開門動竹,疑是玉人來。”(《竹窗聞風寄苗司空曙》)東坡化用這幽清的意境,着重寫由夢而醒、由希望而失望的悵惘:“枉教人”、“卻又是”,將美人這感情上的波突現出來。從上片整個構思來看,主要寫美人孤眠。寫“華屋”,寫“晚涼”,寫“弄扇”,都是映襯和暗示美人的空虛寂寞和嘆惋悵恨之情。
  下片用穠豔獨芳的榴花為美人寫照。“石榴半吐紅巾蹙”,化用白居易詩“山榴花似結紅巾”(《題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諸僧衆》)句意形象地寫出榴花的外貌特,又帶有西子含顰的風韻,耐人尋味。“待浮花浪蕊都,伴君幽獨”,這是美人觀花引起的感觸和情思。此二句既明榴花開放的季節,又用擬人手法寫出它不與桃李爭豔、獨立於群芳之外的品格。
  “穠豔一枝細看取”,刻畫出花色的明麗動人。“芳心重似束”,不僅捕捉住榴花外形的特,再次托喻美人那顆堅貞不渝的芳心,寫出她似若有情、愁心難展的情態。“又恐被風驚緑”,由花及人,油然而生美人遲暮之感。“若待得君來此”至結尾,寫懷抱遲暮之感的美人與榴花兩相憐惜,共花落簌簌而淚落簌簌。
  詞的下片物詠情,寫美人看花時觸景傷情,感慨萬,時而觀花,時而憐花惜花。這花、人一的手法,讀來婉麯纏綿,尋味不。作者無論是直接寫美人,還是通過榴花間接寫美人,都緊緊扣住嬌花美人失時、失寵這一共同點,而又寄托着詞人自身的懷才不遇之情。
  ●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軾
  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元五年(1082)十二月軾初貶黃州寓居定慧院時所作。詞中月夜孤鴻這一形象托物寓懷,達詞人孤高自許、蔑視流俗的心境。
  上闋前兩句營造一個夜深人靜、月挂疏桐的孤寂氛圍,為幽人、孤鴻的出場作鋪墊。“漏”指古人計時用的漏壺:“漏斷”即指深夜。這兩名出筆不凡,渲染出一種孤高出生的境界。接下來的兩句,先是點出一位獨來獨往、心事浩茫的“幽人”形象,隨即輕靈飛動地由“幽人”而孤鴻,使這兩個意象産生對應和契,讓人聯想到:“幽人”那孤高的心境,不正象縹緲若仙的孤鴻之影嗎?這兩句,既是實寫,又通過人、鳥形象的對應、嫁接,極富象徵意味和詩意之美地強化“幽人”的超凡脫俗。
  下闋專寫孤鴻遭遇不幸,心懷幽恨,驚恐不已,揀寒枝不肯棲息,好落宿於寂寞荒冷的沙洲。這裏,詞人以象徵手法,匠心獨運地通過鴻的孤獨縹緲,驚起回頭、懷抱幽恨和選求宿處,達作者貶謫黃州時期的孤寂處境和高潔自許、不隨波逐流的心境。作者與孤鴻惺惺相惜,以擬人化的手法現孤鴻的心理活動,把自己的主觀感情加以對象化,顯示高超的藝技巧。
  這首詞的境界,確如黃庭堅所說:“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這高曠灑脫、絶去塵俗的境界,得益於高妙的藝技巧。作者“以性靈詠物語”,取神題外,意中設境,托物寓人;對孤鴻和月夜環境背景的描寫中,選景敘事均簡約凝練,空靈飛動,含蓄藴藉,生動傳神,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洞仙歌
  軾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水殿風來暗香滿。
  綉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
  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但屈指西風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描述五代時蜀國君孟昶與其妃花蕊夫人夏夜摩河池上納涼的情景,着意刻繪花蕊夫人姿質與心靈的美好、高潔,達詞人對時光流逝的深深惋惜和感嘆。
  上片寫花蕊夫人內欹枕。首二句寫她的綽約風姿:麗質天生,有冰之肌、玉之骨,本自清涼無汗。
  接下來,詞人用水、風、香、月等清澈的環境要素烘托女主人公的冰清玉潤,創造出境佳人美、人境雙絶的意境。其,詞人月之眼以窺美人欹枕的情景,以美人不加修飾的殘妝——“釵橫鬢亂”,來反襯她姿質的美好。上片所寫,是從旁觀者角度對女主人公所作出的觀察。
  下片直接描寫人物自身,通過女主人公與愛侶夏夜偕行的活動,展示她美好、高潔的內心世界。“起來攜素手,”寫女主人公已由室內獨自倚枕,起而與愛侶戶外攜手納涼閑行。“庭戶無聲”,製造出一個夜深人靜的氛圍,暗寓時光不知不覺中流逝。“時見疏星渡河漢”,寫二人靜夜望星。以下四句寫月下徘徊的情意,為納涼人的細語溫存進行氣氛上的渲染。
  以上,作者通過寫環境之靜謐和轉星移之運動,現時光的推移變化,為寫女主人公納涼時的思想活動作好鋪墊。結尾三句是全詞點睛之筆,傳神地揭示出時光變換之速,現女主人公對時光流逝的深深婉惜。
  這首詞寫古代帝王妃的生活,豔羨、贊美中附着作者自身深沉的人生感慨。全詞清空靈雋,語意高妙,想象奇特,波瀾起伏,讀來令人神往。
  ●洞仙歌
  軾
  江南臘,早梅花開。
  分付新春與垂柳。
  細腰肢、自有入格風流。
  仍更是、骨清英雅秀。
  永坊那畔,日無人,誰見金絲弄晴晝?
  斷腸是飛絮時,緑葉成陰,無箇事、一成消瘦。
  又莫是東風逐君來,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通篇詠柳,柳喻人,以含蓄婉麯的手法和飽含感情的筆調,娜娜多姿、落寞失時的垂柳,流露作者對姿麗命蹇、才高數奇的女性深切的同情與贊美。
  上片寫柳的態標格和風韻之美。起拍說臘梅凋,既點明節令,且賓喚主,由鼕梅引出春柳。以“新春”緊承“臘”,寫臘月已,新春來臨,早梅開過,楊柳萌。柳絲弄碧,是春意繁鬧的遠征,故說“分付新春與垂柳”。“分付”,交付之意,着“分付”一詞,仿佛春的活力、光彩、妖嬈,均凝集於垂柳一身,從而突出柳的形象。以下贊美柳的態標格。柳枝婀娜,有一種風流,使人想到少女的細腰。杜甫《絶句漫興》早有“隔戶楊柳弱裊裊,恰如十五女兒腰”之句。東坡正是抓住這一特點,稱頌她有格入流的獨特風韻,並進而用“清英秀雅”四字來品評其骨相。這就寫出垂柳的清高、英雋、雅潔、秀麗,見出她與濃豔富麗的浮花浪蕊迥然不同。作者把握住垂柳的姿質特色,從她的態美,進而刻畫她的品格美。
  下片轉入對垂柳不幸遭遇的感嘆。換頭三句,寫垂柳境況清寂、麗姿無主。長安永坊多柳,生永園一角的垂柳,儘管明媚春光中修飾姿容,分外妖嬈,怎奈無人一顧。詩人白居易寫過一首著名的《楊柳詞》,唐人孟郊《本事詩》載:白居易有妾名小蠻,善舞,白氏比為楊柳,有“楊柳小蠻腰”之句。及年事高邁,小蠻還很年輕,“因為楊柳之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坊東南角,日無人屬阿誰?‘“宣宗聽到此詞,極贊賞,遂命人取永柳兩枝,移植禁中。東坡這裏化用樂天詩意,略無痕跡,但平易曉暢的語句中,卻藏有深沉的含義。”斷腸“四句,緊承上文,寫垂柳的凄苦身世,說:一到晚春,緑葉雖繁,柳絮飄零,她更將百無聊賴,必然日益瘦削、玉肌消減。煞拍三句,展望前景,愈感茫然。衹有東風的吹拂,足可消愁釋怨,使蛾眉般的彎彎柳葉,得以應時舒展。
  全章用象徵法寫柳,詞人筆下那婀娜多姿、落寞失意的垂柳,宛然是骨相清雅、姿麗命蹇的佳人。詞中句句寫垂柳,卻句句是寫佳人。讀罷全詞,一位品格清淑而命運多舛的少女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現讀者前。
  軾的詠物詞,大多物喻人、詠懷,把人的品格、身世和情感寄托於所詠之物上,物中有人,亦物亦人。這首詞突出地現上述特點,給讀者以無的遐思和美好的味。
  ●八聲甘州·寄參寥子
  軾
  有情風萬萬卷試卷考卷潮來,無情送潮歸。
  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度斜暉?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
  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
  約它年、東還海道,謝公雅志莫相違。
  西州路,不應首,為我沾衣。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元祐六年(1091)軾由杭州太守被召為翰林學士承旨時,是作者離杭時送給參寥的。參寥是僧道潛的字,以精深的道義和清新的文筆為軾所推崇,與軾過從甚密,結為莫逆之交。軾貶謫黃州時,參寥不遠兩鄰里里程趕去,追隨他數年。這首贈給參寥的詞,現二人深厚的友情,同時也抒寫出世的玄想,現出巨大的人生空漠之感。整首詞達觀中充滿豪氣,往出世卻又執着於友情,讀來毫無頽唐、消極之感,但覺氣勢恢宏,蕩氣腸。
  詞的上片起勢不凡,以錢塘江喻人世的聚散離,充分現詞人的豪情。首二句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是寫錢塘江潮水一漲一落,但一說“有情”,一說“無情”,此“無情”,不是指自然之風本乃無情之物,而是指已被人格化的有情之風,卻絶情地送潮歸去,毫不依戀。所以,“有情潮來”和“無情送潮歸”,列之中卻以者為主,這就突出此詞抒寫離情的特定場景,而不是一般的詠潮之作,如他的《南歌子。八月十八日觀潮》詞、《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絶》詩,着重渲染潮聲和潮勢,並不含有姓种种氏寓意。下面三句實為一個領字句,以“問”字領起。西興,錢塘江南,今杭州市對岸,蕭山縣治之西。“度斜暉”,即多少次看到殘陽落照中的錢塘潮呵!這裏指與參寥多次同觀潮景,頗堪紀念。“斜暉”,一則承上“潮歸”,因落潮一般傍晚時分,二則此景我國古代詩詞中往往是與離情結一起的特殊意象。此句以問的形式,寫出天上陽光的無情。地下潮水無情而歸,天上夕陽無情而下,這是以天地和自然萬物的無情,襯托人之有情。
  “不用”以下四句,意謂面對社會人生的無情,不必替古人傷心,也不必為現實憂慮,必須超凡脫俗,“白首忘機”,泯滅機心,無意功名,達到達觀超曠、淡泊寧靜的心境。這句,帶有作者深沉的人生感喟和強烈的哲理色彩,讀來令人感慨。
  從上片寫錢塘江景,到下片寫西湖湖景,南江北湖,都是記述他與參寥杭的遊賞活動。“春山”,一些較早的版本作“暮山”,或許有所,但從詞境來看,不如“春山”為佳。前面寫錢塘江時已用“斜暉”,此處再用“暮山”,不免有犯重之嫌:“空翠煙霏”正是春山風光,“暮山”,則要用“暝色暗淡”、“暮靄沉沉”之類的描寫;此詞作於元祐六年三月,恰為春季,特叮嚀“記取”當時春景,留作皇后的追思,於情理亦較吻。
  “算詩人”兩句,先寫與參寥的相知之深。參寥詩名甚著,軾稱贊他詩句清絶,可與林逋比肩。他的《子瞻席上令歌舞者求詩,戲以此贈》“底事東山窈窕娘,不將幽夢囑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春風上下狂”,妙趣橫生,傳誦一時。他與軾肝膽相照,友誼甚篤。早軾任徐州知州時,他專程從余杭前去拜訪;軾被貶黃州時,他不遠二鄰里里程,至黃與軾遊從;此次軾守杭,他又到杭州卜居智果精;甚至以江蘇紫蘇蘇维埃軾南遷嶺海時,他還打算往訪,軾去信力加勸阻罷。這就難怪軾算來算去,像自己和參寥那樣親密無間、榮辱不渝的至友,世上是不多見的。如此志趣相投,正是歸隱佳侶,轉接下文。
  結尾句現詞人超然物外、歸隱山水的志趣,進一步抒寫二人的友情。《晉書。謝安傳》載,謝安東山再起,時時不忘歸隱,但終究還是病逝於西州門。羊曇素為謝所重,謝死,一次醉中無意走過西州門,覺而大哭而去。詞人這一典故安慰友人:自己一定不會象謝安一樣雅志相違,使老友慟哭於西州門下。
  此詞以平實的語言,抒寫深厚的情意,氣勢雄放,意境渾然。鄭文焯《手披東坡樂府》說,此詞“錦成章,天衣無縫”,“從至情中流出,不假熨貼之工”,這一評語正道出本詞的特色。詞人那超曠的心態,那交織着人生矛盾的悲慨和揚蹈厲的豪情,給讀者以強烈的震撼和深刻的啓迪。
  ●江城子
  軾
  陶淵明以正月五日遊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川詩,至今使人想見其處。元壬戌之春,躬耕於東坡,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嘆,此亦斜川之遊也。乃作長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夢中瞭瞭醉中醒。
  淵明,是前生。
  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
  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
  北山傾,小溪橫。
  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
  都是斜川當日景,吾老矣,寄餘齡。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作於軾貶謫黃州期間。他以自己“躬耕於東坡,雪堂居之”自比於晉代詩人陶淵明斜川之遊,融說理、寫景和言志於一爐,詞中達對淵明的深深仰慕之意,抒受不了隨遇而安、樂而忘憂的曠達襟懷。作品平淡中見豪放,充滿恬靜閑適而又粗獷的田園趣味。
  首句“夢中瞭瞭醉中醒”,一反常理,說衹有醉中清醒,夢中受不了然,達憤世嫉俗的情懷。此句明,軾能理解淵明飲酒的心情,深知他夢中或醉中實際上都是清醒的,這是他們的共同之處。“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充滿辛酸的情感,這情況又與淵明偶,兩人的命運何其相似。淵明因不滿現實政治而歸田,軾卻是以罪人的身份貶所躬耕,這又是兩人的不同之處。軾帶着沉痛辛酸的心情,暗示躬耕東坡是受政治迫害所致。
  “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於一番議論融情入景,通過對春雨過烏鵲報晴這一富有生機的情景的描寫,隱隱達出詞人歡欣、怡悅的心情和對大自然的熱愛。
  過片四句以寫景為主,極富立感。這句中,鳴泉、小溪、山亭、遠峰,日與耳目相接,現出田園生活恬靜清幽的境界,給人以超世遺物之感。作者接着以“都是斜川當日景”作一小結,是因心慕淵明,往其斜川當日之遊,遂覺所見亦斜川當日之景,同時又引申出更深沉的感慨。陶淵明四十一歲棄官歸田,來未再出仕,五十歲時作斜川之遊。軾這時已經四十七歲,躬耕東坡,一切都好象淵明當日的境況,是否也會象淵明一樣就此以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生呢?那時政治黑暗,軾東山再起的希望很小,因而産生遲暮之感,有於此終焉之意。結句“吾老矣,寄餘齡”的沉重悲嘆,說明軾不是自我麻木,盲目樂觀,而是對生存深深的憂慮,是“夢中瞭瞭”者。
  這首詞的結構頗具匠心。首句突兀而起,議論中飽含感情。其寫景,環環相扣,層次分明,緊扣首句的議論,景中寓情,情中見理。結拍與首句議論及過片的寫景相呼應,總括全詞,以東坡雪堂今日春景似淵明當日斜川之景,引出對斜川當日之遊的往和逆境中淡泊自守、怡然自足的心境。“都是斜川當日景”,這看似平淡的詞句,是作者面對遠去的歷史背影所吐露的心聲。
  ●江城子
  湖上與張先同賦,時聞彈箏
  軾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
  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
  煙斂收,依約是湘靈。
  欲待麯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軾詞作鑒賞
  此詞為軾於熙寧五年(1072)至七年杭州通判任上與當時已八十歲的有名詞人張先(990-1078)同遊西湖時所作。作者富有情趣地緊扣“聞彈箏”這一詞題,從多方面描寫彈箏者的美麗與音樂的動人。詞中將彈箏人置於雨初晴、晚霞明麗的湖光山色中,使人物與景色相映成趣,音樂與山水相得益彰,對人物的描寫上,作者運用比喻和襯托的手法。
  開頭三句寫山色湖光,是作為人物的背景畫。“一朵芙蕖”兩句緊接其,既實寫水荷花,又是以出水芙蓉比喻彈箏的美人,收到雙關的藝效果。
  從結構上看,這一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寫景,而實則轉入對彈箏人的描寫,真可說是天衣無縫。《墨莊漫錄》,彈箏人三十歲,“風韻嫻雅,綽有態度”,此處用“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的比喻寫她,不僅確,而且極有情趣。接着便從白鷺似也有意傾慕來烘托彈箏人的美麗。詞中之雙白鷺實是喻指二客呆視不動的情狀。
  下片則重點寫音樂。從樂麯總的旋律來寫,故曰“哀箏”,從樂麯傳達的感情來寫,故言“苦(甚、極的意思)含情”;謂“遣誰聽”,是說樂麯哀傷,誰能忍聽,是從聽者的角度來寫;此下再進一步渲染樂麯的哀傷,謂無知的大自然也為之感動:煙靄為之斂容,雲彩為之收色;最再總括一句,這哀傷的樂麯就好像是湘水女神奏瑟傾訴自己的哀傷。湘靈,用娥皇、女英之典故。詞寫到這裏,把樂麯的哀傷動人一步一步地推最高峰,似乎這樣哀怨動人的樂麯非人間所有,能是出自像湘水女神那樣的神靈之手。
  與此同時,“依約是湘靈”這總綰樂麯的一句,又隱喻彈箏人有如湘靈之美好。詞的最,承“依約”一句正待寫人,卻又取欲擒故縱的手法,不僅沒有正面去描寫人物,反而寫彈箏人已飄然遠逝,見青翠的山峰仍然靜靜地立湖邊,仿佛那哀怨的樂麯仍然蕩漾山間水際。“”人不見,數峰青“兩句,用唐代詩人錢起《省試湘靈鼓瑟》詩”麯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是那樣的自然、貼切而又不露痕跡。它不僅意象動人,而且結構上還暗承”依約是湘靈“一句,把上下用典結起來。”數峰青“又應詞的開頭”鳳凰山下雨初晴“描寫的雨過山青的景象,真可謂言而味永。
  ●江城子·孤山竹閣送述古
  軾
  翠蛾羞黛怯人看。
  掩霜紈,淚偷彈。
  且淨尊,收淚唱《陽關》。
  漫道帝城天樣遠,天易見,見君難。
  畫堂新構近孤山。
  麯欄,為誰安?
  飛絮落花,春色屬明年。
  欲棹小舟尋舊事,無處問,水連天。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作於宋神宗熙寧七年,是軾早期送詞中的佳作。詞中傳神地描摹歌妓的口氣,代她即將由杭州調知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南)的僚友陳襄(字述古)示惜之意。此詞風格柔婉卻又哀而不傷,豔而不俗。作者對於歌妓的情態和心理描摹得細緻入微,栩栩如生,讀來令人感嘆不已。
  上片描述歌妓餞時的情景,首句現她送陳襄時的悲傷情態。“翠蛾”即蛾眉,指婦女。“黛”本是一種黑色顔料,古代女子用來畫眉,這裏指眉。“羞黛”為眉目含羞之態。“霜紈”指潔白如霜的紈扇。她因這次離而傷心流淚,卻又似感羞愧,怕被人知道而取笑,於是用紈扇掩而偷偷彈淚。她強住眼淚,壓抑着情感,唱起《陽關麯》,殷勤勸陳襄且離尊。《陽關麯》即唐代詩人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譜入樂府所稱,亦名《渭城麯》,用於送場。上闋的結三句是官妓為陳襄勸酒時的贈之語:“漫道帝城天樣遠,天易見,見君難”。這次陳襄赴應天府任,其地為北宋之“南京”,亦可稱“帝城”。她麯地達自己留戀之情,認為帝城雖然有如天遠,但此見天容易,再見賢太守卻不易。
  下片模寫歌妓的相思之情。“畫堂”當指孤山寺內與竹閣相連接的柏堂。詩《孤山二詠引》:“孤山有陳時柏二株,其一為人所薪,山下老人自為兒時已見其枯矣,然堅悍如金石,愈於未枯者。僧志詮作堂於其側,名之曰柏堂。堂與白公居易竹閣相連屬。”軾詠柏堂詩有“忽驚華構依岩出”句,詩作於熙寧六年六月以,可見柏堂確為“新構”,建成始一年,而且可能由陳襄支持建造的(陳襄於五年五月到任)。此宴陳襄,自然有“樓觀甫成人已去”之感。官妓想象,如果這位風浪太守不離任,或許還可同她於畫堂之麯欄徘徊觀眺呢!由此免不勾起一些往事的憶。去年春天,軾與陳襄等僚友曾數次遊湖,吟詩作詞。軾《有以官法酒見餉者因用前韻求述古為移廚飲湖上》詩有“遊舫已妝吳榜穩,舞衫初試越羅新”;作《常潤道中有懷錢塘寄述古》詩亦有“三月鶯花付與公”之句,清人紀昀以為“此應為官妓而”。可見當時遊湖都有官妓歌舞相伴。她憶起去年暮春時節與太守遊湖的一些難忘情景,嘆息“春色屬明年”,明年將不會歡聚一起。結尾處含藴空靈而情意無窮。想象明年春日,當她再駕着小船西湖尋覓舊跡歡蹤,“無處問,水連天”,情事已經渺茫,唯有倍加想念與傷心而已。
  此詞上片寫人,下片寫景,兩片之間看似無甚聯繫,其實上片由人及情,下片景寓情,人與景都服從於離愁、情的抒,語似脫而意實聯。從風格上看,此詞近於婉約,感情細膩,但“天易見,見君難”,“無處問,水連天”等句,於委婉中仍透粗獷。
  ●江城子·密州出獵
  軾
  老夫聊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騎平岡。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持節中,何日遣馮唐?
  會輓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軾詞作鑒賞
  宋神宗熙寧八年,東坡任密州知州,曾因旱去常山祈雨,歸途中與同官梅戶曹會獵於鐵溝,寫這首出獵詞。作者詞中抒受不了為國效力疆場、抗擊侵略的雄心壯志和豪邁氣概。
  開篇“老夫聊少年狂”,出手不凡。這首詞通篇縱情放筆,氣概豪邁,一個“狂”字貫穿全篇。接下去的四句寫出獵的雄壯場,現獵者威武豪邁的氣概:詞人左手牽黃犬,右臂駕蒼鷹,好一副出獵的雄姿!隨從武士個個也是“錦帽貂裘”,打獵裝束。騎奔馳,騰空越野,好一幅壯觀的出獵場!為報全城士民盛意,詞人也要象當年孫權射虎一樣,一顯身手。作者以少年英主孫權自比,更是顯出東坡“狂”勁和豪興來。
  以上主要寫“出獵”這一特殊場下現出來的詞人舉止神態之“狂”,下片更由實而虛,進一步寫詞人“少年狂”的胸懷,抒由打獵激起來的壯志豪情。“酒酣胸膽尚開張”,東坡為人本來就豪放不羈,再加上“酒酣”,就更加豪情洋溢。
  過片一句,言詞人酒酣之,胸膽更豪,興致益濃。此句以對內心世界的直抒,總結上片對外觀景象的描述。接下來,作者傾訴自己的雄心壯志:年事雖高,鬢雖白,卻仍希望朝廷能象漢文帝派馮唐持節赫免魏尚一樣,對自己委以重任,赴邊疆抗敵。那時,他將輓弓如滿月,狠狠抗擊西夏和遼的侵擾。
  此作是古傳誦的東坡豪放詞代作之一。詞中寫出獵之行,抒興國安邦之志,拓展詞境,提高詞品,擴大詞的題材圍,為詞的創作開創嶄新的道路。作品融敘事、言志、用典為一,調動各種藝手段形成豪放風格,多角度、多層次地從行動和心理上現作者寶刀未老、志鄰里里程的英風與豪氣。
  ●江城子·徐州
  軾
  天涯流落思無窮!
  既相逢,卻匆匆。
  攜手佳人,和淚殘紅。
  為問東風茶几許?
  春縱,與誰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
  背歸鴻,去吳中。
  首彭城,清泗與淮通。
  欲寄相思點淚,流不到,楚江東。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元二年(1079)三月軾由徐調知湖
  州途中。詞中化用李商隱《無題》詩中“相見時難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炬成灰淚始”句意,將積的愁思註入即事即地的景物之中,抒受不了作者對徐州風物人情無限留戀之情,離愁緒中融入深沉的身世之感。恨是全詞主旨,上片寫時情景,下片想象皇后境況。
  上片以感慨起調,言天涯流落,愁思茫茫,無窮無。“天涯流落”,深寓詞人的身世之感。軾外任多年,類同飄萍,自視亦天涯流落之人。他徐州僅兩年,又調往湖州,南北輾轉,這就更增加他的天涯流落之感。這一句同時也飽含着詞人對猝然調離徐州的感慨。“既相逢,卻匆匆”兩句,轉寫自己與徐州人士的交往,對邂逅相逢的喜悅,對驟然分的痛惜,得而失的哀怨,溢於言。“攜手”兩句,寫
  他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最離開此地時依依惜的動人一幕。“攜手佳人”,與佳人乍逢又的感觸言離愁。“和淚殘紅”,寫作者面對落花,睹物傷懷,情思綿綿,輾轉不忍離去,同時也是寫離徐的時間,啓過拍“為問”三句。末三句由殘紅而想到殘春,因問東風尚茶几許,感嘆縱使春光仍,而身離徐州,與誰同春!此三句通過寫離徐的孤單,寫對徐州的依戀,且筆觸一波三,婉轉抑。
  詞的下片即景抒情,繼續抒上片未之情。過片“隋堤三月水溶溶”,是寫詞人離徐途中的真景,將浩蕩的悲思註入東去的三月隋堤那溶溶春水中。“背歸鴻,去吳中”,亦寫途中之景,而意極沉痛。春光明媚,鴻雁北歸故居,而詞人自己卻與雁行相反,離開徐州熱土,南去吳中湖州。軾顯然是把徐州當成他的故鄉,而自嘆不如歸鴻。“彭城”即徐州城。“清泗與淮通”暗寓作者不忍離徐,而現實偏偏無情,不得不背鴻而去,故於途中頻頻顧,直至去程已遠,顧之中,唯見清澈的泗水由西北而東南,着淮水脈脈流去。看到泗水,觸景生情,自然會想到徐州(泗水流經徐州)。歇拍三句,即景抒情,於沉痛之中交織着悵惘的情緒。徐州既相逢難再,因而詞人欲托清泗流水把滴相思之淚寄往徐州,怎奈楚江(指泗水)東流,相思難寄,怎不令詞人悵然若失!托淮泗以寄淚,情真意厚,且想象豐富,造語精警;而楚江東流,又大有“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之意,感情沉痛、悵惘,讀之令人腸斷。
  此詞寫恨,用化虛為實的藝手法。作者由分之地彭城,想到去途中沿泗入淮,吳中新任所的麯水路;又由時之“和淚”,想到皇后的“寄淚”。這樣,離愁緒更顯深沉、哀婉。結句“流不到,楚江東”,淚點因春水溶溶而愈見浩蕩,猶如一聲綿長的浩嘆,久遠地響讀者的心頭。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鄰里里程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岡。
  軾詞作鑒賞
  題記中“乙卯”年指的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其時東坡任密州(今山東諸城)知州,年已四十。
  正月二十日這天夜,他夢見愛妻王弗,便寫下這首“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陳師道語)的悼亡詞。
  東坡的這首詞是“記夢”,而且明確寫做夢的日子。但實際上,詞中記夢境的衹有下片的五句,其他都是真摯樸素,沉痛感人的抒情文字。“十年生死兩茫茫”生死相隔,死者對人世是茫然無知,而活着的人對逝者呢,不也同樣嗎?恩愛夫妻,一朝永訣,轉瞬十年。“不思量,自難忘”人雖亡,而過去美好的情景“自難忘”呵!王弗逝世十年,想當初年方十六的王弗嫁給十九歲的東坡,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自不必說,更難得她蕙質蘭心,明事理。
  這十年間,東坡因反對王安石的新法,頗受壓,心境悲憤;到密州,又忙於處理政務,生活困苦,他又怎能“不思量”那聰慧明理的賢內助呢。作者將“不思量”與“自難忘”舉,利用這兩組看似矛盾的心態之間的張力,真實而深刻地揭示自己內心的情感。年年月月,朝朝暮暮,雖然不是經常懸念,但也時刻未曾忘卻!或許正是出於對愛妻王弗的深切思念,東坡續娶王弗的堂妹王潤之,說此女頗有其堂姐風韻。十年忌辰,觸動人心的日子,往事驀然來到心間,久蓄的情感潛流,忽如閘門大開,奔騰澎湃難以遏止。“鄰里里程孤墳,無處話凄涼”。想到愛妻華年早逝,遠隔鄰里里程,無處可以話凄涼,說沉痛。其實即便墳墓近身邊,隔着生死,就能話凄涼嗎?這是抹煞生死界綫的癡語,情語,格外感人。“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這三個長短句,又把現實與夢幻混同起來,把死皇后的個人憂憤,包括蒼老衰敗之中,這時他四十歲,已經“鬢如霜”。她辭別人世已經十年,“縱使相逢”恐怕也認“我”不出。這個不可能的假設,感情深沉悲痛,現對愛侶的深切懷念,也寄寓自己的身世之感。
  如夢如幻,似真非真,其間真情恐怕不是僅僅依從父命,感於身世吧。東坡曾《亡妻王氏墓士銘》記述“婦從汝於艱難,不可忘也”的父訓。作者索於心,托於夢的實是一份“不思量,自難忘”的患難深情啊。
  下片的頭五句,入題開始“記夢”。“夜來幽夢忽還鄉”,是記敘,寫自己夢中忽然到時念中的故鄉,那個兩人曾共度甜蜜歲月的地方。“小軒窗,正梳妝”那小室,親切而又熟悉,她情態容貌,依稀當年,正梳妝打扮。夫妻相見,沒有出現久重逢、卿卿我我的親昵,而是“相顧無言,唯有淚行”!“無言”,包括一千千秋言萬語,現“此時無聲有聲”的沉痛,姓种种氏從何說起?一個夢,把過去拉回族來,把現實的感受溶入夢中,使這個夢令人感到無限凄涼。“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岡。”作者料想長眠地下的愛侶,年年傷逝的這個日子,為眷戀人世、難親人,該是柔腸寸斷吧?推己至人,作者設想此時亡妻一個人凄冷幽獨的“明月”之夜的心境,可謂用心良苦。這番癡情苦心實可感天動地。
  ●桑子
  軾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
  尊酒相逢,樂事回頭一笑空。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撚輕擾。
  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軾詞作鑒賞
  這首《桑子》是軾的即興之作,雖不完美,卻顯示他的素養與才華。宋神宗熙寧七年甲寅仲鼕,即1074年鼕,東坡調任密州知州,途經潤州即現江蘇鎮江市,與孫巨源、王正仲甘露寺多景樓集會。席間有色藝俱佳的官妓琴相伴,周圍是晚霞夕照中愈顯奇麗的美景,於是孫巨源請東坡臨景填詞。東坡應約寫下這首《桑子》,另作一首名為《潤州甘露寺彈箏》的詩。
  首句“多情多感仍多病”四用杜甫《水宿遣興奉呈群公》首句“魯鈍仍多病”的句型和三字,連用三個“多”字言情端,以其奇兀給人以強烈的印象。“多景樓”的“多”字與上句中的三個“多”字相映成趣,直接點出當下環境。多景樓北固山峰、甘露寺,下臨長江,三環水,登樓四望,美景收眼底,曾被贊為天下江山第一樓。東坡博古通今,關心時政,喜歡尋幽探,這樣的樓上賞景又怎能不觸景生情呢?三國時的孫權曾建都於此,元朝宋武帝蕭劉裕曾此討伐桓玄,東晉謝安、梁武帝衍也曾此流連,面對這樣的古跡,軾思古想今,感慨萬,滿懷愁緒,涌上心頭,噴吐於筆端,即為“三多”——情多,感多,病多,凝練而又傳神。東坡貴可以那樣戛然而止,迅疾道出“多景樓中”,為的是顧及全篇,不使這憂愁情緒的抒過多而溢。
  “尊酒相逢”,點明與孫巨源、王正仲等集會於多景樓之事實,語感平實,為的是給下面抒情的“樂事回頭一笑空”作一鋪墊。“樂事回頭一笑空”,與起句“多情多感仍多病”的語意相連,意謂這次多景樓飲酒聽歌,誠為“樂事”,可惜不能長久,“一笑”之,“回頭”看時,眼前的“樂事”便會消失,衹有“多情”、“多感”、“多病”永遠留心頭,哀怨言外。上片虛與實結,言事與言情的結,而以虛為主,以言情為主,既不浮泛,又頗空靈錯落有緻。
  上片由情至事,由事歸情,眼前之景,寫心中之情,意藴盎然,如神來之筆。
  “停杯且聽琵琶語”承上啓下,認為“樂事回頭一笑空”,故不能以認真的態度來對待音樂,所以東坡特地挑選虛字“且”放於“聽”字之前,用以現他當時不經意的心態。“細撚輕攏”句和上句中的“琵琶語”,都是自白居易《琵琶行》中的詩句化出,贊美官妓琴彈奏琵琶的技藝。本無心欣賞,然而卻被吸引,說明演奏得確實美妙。“撚”,指左手手指按弦柱上左右搓轉:“攏”,指左手手指按弦鄰里里程推,贊美之情通過“細”和“輕”兩字來達出來,讓人不由聯想起白居易曾描述過的“大珠小珠落玉盤”的音樂之美。贊罷彈奏者的技藝,順勢描寫彈奏者,但東坡惜墨如金,不去寫其容貌、形和服飾等,用“醉臉春融”四字來寫其神,麗而不豔,媚中含莊,活脫脫描摹出一個懷抱琵琶的少女兩頰泛紅,嘴角含笑的動人姿態。
  “斜照江天一抹紅”,是一句景語,是當時“殘霞晚照”的寫實,也可以形容琴姑娘之“醉臉”,妙處於難以捉摸,耐人尋味。這句“斜照江天一抹紅”,其意同於李商隱《樂遊原》的“夕陽無限好,是近黃昏”,衹不過色彩明快,而其意又言外罷。
  東坡的這首小令,倏忽來去,用衹有衹不過言片語,卻達到麯含蓄,言而意雋的境界之美,實難得。
  ●阮郎歸·初夏
  軾
  緑槐高柳咽新蟬,薫風初入弦。
  碧紗窗下水沉煙,棋聲驚晝眠。
  微雨過,小荷翻。
  榴花開欲燃。
  玉盆纖手弄清泉,瓊珠碎卻圓。
  軾詞作鑒賞
  此詞用從反面落筆的手法,上片寫靜美,而從聽覺入手,以聲響狀環境之寂,下片寫動美,卻從視覺落筆,用一幅幅無聲畫來展示大自然的生機,整首詞現初夏時節的閨閣生活,淡雅清新而又富於生活情趣。詞中以描寫手法為主,註意景物描寫、環境描寫和人物描寫的交叉運用,從而獲得極好的藝效果。
  上片首二句抓住蟬聲乍歇,“薫風”初起這一剎那的感覺,寫環境之美。詞人用對比手法,明寫“咽新蟬,暗與蟬聲亂鳴時相比,使人明顯地感覺到沉靜。此處以棋聲烘托環境的幽靜。作者將四周的無聲無息渲染得淋漓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使人由環境的靜寂味到主人公的悠閑自得之情。
  下片寫這個少女午夢醒來以,情地領略和享受初夏時節的自然風光。“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燃”,又是另一番園池夏景。小荷初長成,小而嬌嫩,一陣細雨過去,輕風把荷葉翻轉;石榴花色本鮮紅,經雨一洗,更是紅得象火焰。這生機,這秀色,大概使這位少女陶醉,於是出現又一個生動的場:“玉盆纖手弄清泉,瓊珠碎卻圓。”這位女主人公索性端着漂亮的瓷盆到清池邊玩水。水花散濺到荷葉上,像珍珠那樣圓潤晶亮。可以想見,此時此刻這位少女的心情也恰如這飛珠濺玉的水花一樣,喜悅,興奮,不能自持。
  此詞景中含情,將衆多的景物以情緯之,故散而不亂,給人以整感。作者善於抓住細微的心理感受並無形中將客觀環境的細微變化加以對比,通過景物描寫、環境描寫,構成一幅活潑自然的庭園野趣,其中寄寓女主人公的單純、天真和對自然、對生活的熱愛。
  詞中的少女形象,與一般閨情詞中疏慵倦怠、孤悶愁苦的女性形象截然不同,充滿美好清新的勃勃生機和青春氣息,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作品中活潑健康的少女形象,與初夏時節富有生氣的景物、環境,構成一種和諧、清麗、靈動的情調,令人流連忘返。
  ●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
  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緑水人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一千千秋墻外道。
  墻外行人,墻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軾詞作鑒賞
  以豪放派著稱的軾,也常有清新婉麗之作,這首《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就是這麽一首傑作。
  “花褪殘紅青杏小”,既寫衰亡,也寫新生,殘紅褪,青杏初生,這本是自然界的新陳代謝,但讓人感到分悲涼。睹暮春景色,而抒傷春之情,是古詩詞中常有之意,但東坡卻從中超脫。“燕子飛時,緑水人繞”,作者把視綫離開枝頭,移闊的空間,心情也隨之軒敝。燕子飛舞,緑水環抱着村上人。春意盎然,一掃起句的悲涼。用別人常用的意象和流利的音律把傷春與曠達兩對立的心境化而為一,恐怕衹有東坡可以從容為之。“燕子飛時”化用晏殊的“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清明”,點明時間是立春的第五個戊日,與前所寫景色相符。
  “枝上柳綿吹又少”,與起句“花褪殘紅青杏小”,本應同屬一組,寫枝上柳絮已被吹得越來越少。但作者沒有接連描寫,用“燕子”二句穿插,傷感的調子中註入疏朗的氣氛。絮飛花落,最易撩人愁緒。這一“又”字,明詞人看絮飛花落,非止一次。傷春之感,惜春之情,見於言外。這是道地的婉約風格。相傳軾謫居惠州時曾命妾婦朝歌此詞。朝歌喉將囀,卻已淚滿衣襟。
  “墻一千千秋墻外道”,自然是指上所說的那個“緑水人”。由於緑水之內,環以高墻,所以墻外行人能聽到墻內蕩鞦韆人的笑聲,卻見不到芳蹤,所以說,“墻外行人,墻佳人笑”。不難想象,此刻出笑聲的佳人正歡快地蕩着鞦韆。這裏用的是隱顯手法。作者寫佳人的笑聲,而把佳人的容貌與動作,則全部隱藏起來,讓讀者隨行人一起去想象,想象一個墻少女蕩鞦韆的歡樂場。可以說,一堵圍墻,擋住視綫,卻擋不住青春的美,也擋不住人們對青春美的往。這寫法,可謂絶頂高明,用“隱”來激想象,從而拓展“顯”的意境。同樣是寫女性,東坡一洗“花間派”的“綺怨”之風,情景生動而不流於豔,感情真率而不落於輕,難能可貴。
  從“墻一千千秋墻外道”直至結尾,詞意流走,一氣呵成。修辭上用的是“頂真格”,即過片第二句的句首“墻外”,緊接第一句句末的“墻外道”,第四句句首的“笑”,緊接前一句句末的“笑”,滾滾前,不可遏止。按詞律,《蝶戀花》本為雙疊,上下闋各四仄韻,字數相同,節奏相等。東坡此詞,前感情色彩不同節奏有異,實是作者文思暢達,信筆直書,突破詞律。
  這首詞上下句之間、上下闋之間,往往現出姓种种氏錯綜雜的矛盾。例如上片結尾二句,“枝上柳綿吹又少”,感情低沉:“天涯何處無芳草”,強自振奮。這情與情的矛盾是因現實中,詞人屢遭遷謫,這裏反映出思想與現實的矛盾。上片側重哀情,下片側重歡樂,這也是情與情的矛盾。而“多情卻被無情惱”,不僅寫出情與情的矛盾,也寫出情與理的矛盾。佳人灑下一片笑聲,杳然而去;行人凝望鞦韆,空自多情。詞人雖然寫的是情,但其中也滲透着人生哲理。
  江南暮春的景色中,作者墻、墻外、佳人、行人一個無情,一個多情的故事,寄寓他的憂憤之情,也藴含他充滿矛盾的人生悖論的思索。
  ●蝶戀花·暮春李公擇
  軾
  簌簌無風花自墮。
  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
  落日有情還照坐,山青一點橫破。
  路河人轉舵。
  纜漁村,月暗孤燈火。
  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題記為“暮春李公擇”,李公擇是東坡老友,兩人都因反對新法遭貶,交情更篤。這是一首送詞。
  “簌簌無風花自墮”,寫暮春花謝,點送公擇的時節。暮春落花是古詩詞常寫之景,但東坡卻又翻出新意:花落聲籟籟卻不是被風所吹,而是悠悠然自己墜落地,好一份安閑自的情態。接着寫“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點出園林寂寞,人亦寂寞。白居易戲答劉禹錫和其《柳枝》絶句詩,有“柳老春深日又斜”一句,這裏用“柳老”寫柳絮快要落的時節,所謂“柳老”就是“春老”。“櫻桃過”是寫櫻桃花期已過。正巧今送李公擇亦逢此時。東坡這期間另有《送筍芍藥與公擇》詩說道:“今日忽不樂,盡弃盡力園中花。園中亦何有,芍藥裊殘葩。”芍藥,櫻桃,同時皆,而這個時候老朋友又將遠行。花木榮枯與朋儕聚散,都是很自然的事,但一時俱至,卻還是讓人難以接受。“落日有情還照坐,山青一點橫破”,兩人“寂寞園林”之中話,“相對無言”時,卻見落日照坐之有情,青山橫之變態。此時彼此都是滿懷心事,可是又不忍打破這份靜默。上片主寫暮春,微露惜之情,“照坐”之“坐”,點出話之題旨。
  “路河人轉舵”:“送者岸上已走到”路“;行者舟中卻見舵已轉。”河“二字居中,相關前。船一轉舵,不望見:”路“岸上人亦送到河麯處為止。岸上之路至此頭,是送行送到這裏就算送到頭。”纜漁村,月暗孤燈火“,這一句是作者想象朋友今夜泊於冷落的漁村中宵不寐,獨對孤燈,唯有暗月相伴。這兩句,便見作者對行人神馳心之情。”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上句用《楚辭。招魂》中天帝遣巫陽招屈原離散之魂的故典,達希望朝廷召他去的願望。東坡與公擇因反對新法離開京城出守外郡,情懷悶,已數年,每思還朝,有所作為,但局轉變,未見朕兆,他們四方流蕩,似無期,所以有”飛魂“之嘆。”飛魂“與”楚些“是倒裝,求其語反而意奇。”我思君處君思我“,用文,有懇切濃至的情思,也是對前面”纜漁村,月暗孤燈火“的深情想象的一個照應。下片寫送,兼及對再受重用的渴望,寫二人同情相憐,友情深厚。
  ●蝶戀花·密州上元
  軾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
  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
  寂寞山城人老也!
  擊鼓吹簫,卻入農桑社。
  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垂野。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題記為“密州上元”,詞卻從錢塘的上元夜寫起。錢塘也就是杭州,軾曾那過三個元宵節。元宵的特點,就是“燈火”。東坡用一句“燈火錢塘三五夜”,點出燈夕的盛況。“明月如霜”,寫月光之白。李白曾有詩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但元宵夜月正圓,燈月交輝,引來滿城男女遊賞,元宵節是宋代一個很重要的節日。這一天街人遊人如織,男子歌嘯而行,好盛裝而出。難怪東坡要寫月光“照見人如畫”。這還是街市的遊人。至於富貴人慶賞元宵,又另有一種排場。作者一句“帳底吹笙香吐麝”寫杭州城官宦人過節的繁奢情景。
  “更無一點塵隨馬”,化用味道《正月十五夜》詩“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句,進一步從動態寫遊人。說“無一點塵”,更顯江南氣候之清潤。
  上片描寫杭州元宵景緻,詞句雖不多,卻也“有聲有色”。“寂寞山城人老也”是一句過片,用“寂寞”二字,將前面“錢塘三五夜”那一片熱鬧景象全部移來,為密州上元作反襯,寫出密州上元的寂寞冷清。
  作者“曾經滄海難為水”,見過杭州上元的熱鬧,再來看密州上元自覺凄清。更何況他這一次由杭州調知密州,環境和條件出現很大的變化,心情完全不同。首先,密州不比杭州,貧窮,勞頓又粗陋,再無江南之詩情。而更讓他感到“寂寞”,感到濃郁郁郁葱葱不樂的是這裏連年蝗旱,民不聊生。作為一個愛民之官,他又怎能快樂開懷呢。這位剛到任年僅四十的“使君”不禁有“人老也”之嘆。他這上元之夜,隨意閑行,聽到簫鼓之聲,走去一看,原來是村民正舉行社祭,祈求年。這裏農民祈年的場和簫鼓之聲,讓作者久久不能離去。直到夜深“火冷燈稀霜露下”,郊外彤四垂,陰霾欲雪。“昏昏雪意垂野”一句,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意象凄慘,卻是寫出他心中的希望,有一種“雪兆年”的喜悅之情。
  軾這首《蝶戀花》,確是“有境界”之作,寫出對“凡耳目之所接者”的真實感受,抒受不了對國計民生的憂患之情。內容、筆墨不囿於成規,自抒胸臆,意之所到,筆亦隨之,不求工而自工。此詞運用轉、反襯等章法技巧,現出他當時的境遇和心情。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麯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空鎖樓中燕。
  古中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浩嘆。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寫於元元年(1078)軾任徐州知州時。詞中即景抒情,情理交融,狀燕子樓小園清幽夜景,抒燕子樓驚夢縈繞於懷的惆悵之情,言詞人由人去樓空而悟得的“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之理。作者題記中提及的盼盼,乃唐代張尚書之愛妾,能歌善舞,風情萬。張氏死,盼盼念舊情不嫁,張尚書為其所建的燕子樓獨居十多年。作者聲稱自己夜宿燕子樓,夢到盼盼,因作此詞。
  上片寫夜宿燕子樓的四周景物和夢。首句寫月色明亮,皎潔如霜;風和暢,清涼如水,把人引入一個無限清幽的境地。“清景無限”既是對暮夜景的描繪,也是詞人的心靈得到清景撫慰的情感抒。
  接着景由大入小,由靜變動:麯港跳魚,圓荷瀉露。詞人以動襯靜,使本來就十分寂靜的深夜,顯得越安謐。魚跳暗點人靜,露瀉可見夜深。“寂寞無人見”一句,含意頗深:園池中跳魚瀉露之景,夜夜可有,終是無人見的時候多;自己偶來,若是無心,雖眼前,亦不得見。
  以下轉從聽覺寫夜之幽深、夢之驚斷:三更鼓響,夜深沉;一片葉落,鏗然作聲。夢被鼓聲葉聲驚醒,更覺黯然心傷。“紞如”和“鏗然”寫出聲之清晰,以聲點靜,更加重加濃夜之清絶和幽絶。片末三句,寫夢斷之茫然心情:詞人夢醒,儘管想重新尋夢,也無處重睹芳華,把小園行遍,也毫無所見,衹有一片茫茫夜色,夜茫茫,心也茫茫。詞先寫夜景,述驚夢遊園,故夢與夜景,相互輝映,似真似幻,惝恍迷離。
  下片直抒感慨,議論風生。首三句寫天涯漂泊感到厭倦的遊子,想念山中的歸路,心中眼中想望故園一直到望斷,極言思鄉之切。此句帶有深沉的身世之感,道出詞人無限的悵惘和感喟。“燕子樓空,佳人何,空鎖樓中燕”的喟嘆,由人亡樓空悟得萬物本的瞬息生滅,然以空靈超宕出之,直抒感慨:人生之夢未醒,因歡怨之情未斷。“古今”三句,由古時的盼盼聯繫到現今的自己,由盼盼的舊歡新怨,聯繫到自己的舊歡新怨,出人生如夢的慨嘆,達作者無法解脫而又要求解脫的對整個人生的厭倦和感傷。結尾二句,從燕子樓想到黃樓,從今日又思及未來。黃樓為軾所改建,是黃河决堤洪水退去的紀念,也是軾守徐州政績的象徵。但詞人設想人見黃樓憑吊自己,亦同今日自己見燕子樓思盼盼一樣,抒出“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王羲之《蘭亭集序》)的無窮感慨,把對歷史的詠嘆,對現實以至未來的思考,巧妙地結一起,終於掙脫由政治波而帶來的巨大煩惱,精神獲得瞭解放。
  這首詞深沉的人生感慨包含古與今、倦客與佳人、夢幻與佳人的綿綿情事,傳達一種攜帶某禪意玄思的人生空幻、淡漠感,隱藏着某要求徹底解脫的出世意念。詞中“燕子樓空”三句,古傳誦,深得人贊賞。此三句之妙,正如鄭文焯手批《東坡史府》,“殆以示詠古之超宕,貴神情不貴跡象也。
  ●永遇樂
  軾
  孫巨源以八月十五日離海州,坐於景疏樓上。既而與會於潤州,至楚州乃。以十一月十五日至海州,與太守會於景疏樓上,作此詞以寄巨源。
  長憶時,景疏樓上,明月如水。
  美酒清歌,留連不住,月隨人鄰里里程。
  來三度,孤光又滿,冷落共誰同醉?
  珠、凄然顧影,共伊到明無寐。
  今朝有客,來從濉上,能道使君深意。
  憑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淚。
  而今何?
  西垣清禁,夜永露華侵被。
  此時看、廊曉月,也應暗記。
  軾詞作鑒賞
  這是一首懷人詞,是為寄托對好友孫巨源的懷念而作。當時,東坡已至海州,想起與巨源潤州相遇,楚州分手的往事,不由心有所動,遂作此詞。
  上片由設想巨源當初離海州時寫起,以月為抒情綫索。首三句寫景疏樓上餞時“明月如水”:“美酒”三句寫巨源起行明月有情,“隨人鄰里里程”;下六句寫來三度月圓,而旅途孤單,無人同醉,唯有明月相共,照影無眠。姓种种氏不同情景,層深遞進。但這都是出自詞人的想象,都是從對方月下的心理感受上落筆,寫得極有層次,形象逼真,情景宛然。詞人這樣着力刻畫,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是映托巨源,實際上是寫詞人自己懷人之思。
  過片三句點破引詞人遙思之因,有客從濉上來,捎帶巨源“深意”,遂使詞人更加癡情懷念。“憑仗”三句,又奇想。淮河源於河南,東經安徽、江蘇入洪澤湖,其下遊流經淮陰、漣山入海。此時孫巨源汴京,軾海州,友人淚灑清淮,東流到海,見出其念我之情深;自己看出淮水中有友人相思之淚,又說明懷友之意切。舉目所見,無不聯想到友情,而且也知道友人也必念到自己。淮水之淚,將對方之深意,己方之情思,外化為具形象,設想精奇,抒情深透。“而今”以下六句,又翻進一境,再寫意想中景象,應上片次點月,使全篇渾然圓妥,勾連一氣,意脈層深。“夜永”句設想巨源西垣(中書省)
  任起居人宮中值宿時情景,長夜無眠,孤清寂寞,“此時看、廓曉月”,當起懷我之情,刻畫更為感人,有形象,有情思。詞人不說自己徹夜無眠,對月懷人,而說對方如此,仍是人映己。最“也應暗記”,四字可謂神來之筆,這裏有人有我,深細婉麯,既寫到巨源的心理,又寫出自己的深意,是提醒,也是確信巨源會“暗記”往日的情景,二人綿長情思,具見言外。
  此詞以離時的明月為綫索抒寫友情,藝上具一格。全詞五次寫到月:有離時刻之月,有隨友人而去之月,有時光流逝之月,有陪伴詞人孤獨之月,有友人所望之月。詞之上片以寫月始,下片以寫月終,月光映襯友情,使作品詞清意達,格高情真。
  ●菩薩蠻
  文。夏閨怨
  軾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
  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
  手紅冰碗藕,藕碗冰紅手。
  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軾詞作鑒賞
  東坡的文詞,兩句一組,下句為上句的倒讀,這比起一般文詩整首倒讀的作法要容易些,因而對作者思想束縛也少些。東坡的七首文詞中,如“郵便問人羞,羞人問便郵”、“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樓上不宜,宜不上樓”、“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等,下句補充展上句,故為妙構。這首文詞是作者“時閨怨”中的“夏閨怨”。
  上片寫閨人晝寢的情景,下片寫醒的怨思。用意雖不甚深,詞語自清美可誦。“柳庭”二句,關鍵一“靜”字。上句云“風靜”,下句云“人靜”。風靜時庭柳低垂,閨人睏倦而眠;當晝眠正熟,清風又吹拂起庭柳。同是寫“靜”,卻從不同角度着筆。靜中見動,動中有靜,頗見巧思。三、四句,細寫晝眠的人。風吹香汗,薄衫生涼;而涼衫中又透出依微的汗香。變化“薄衫”與“薄汗”二語,寫衫之薄,點出“夏”意,寫汗之薄,便有風韻,而以一“涼”字串起,夏閨晝眠的形象自可想見。過片二句,是睡醒的活動。她那紅潤的手兒持着盛冰塊和蓮藕的玉碗,而這盛冰塊和蓮藕的玉碗又冰她那紅潤的手兒。上句的“冰”是名詞,下句的“冰”作動詞用。
  古人常鼕天鑿冰藏於地窖,留待夏天解暑之用。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詩“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寫以冰水拌藕,猶本詞“手紅”二句意。“郎笑耦絲長,長絲藕笑郎”,收兩句為全詞之旨。“藕絲長”,象徵着人的情意綿長,古樂府中,常以“藕”諧“偶”,以“絲”諧“思”,藕節同心,故亦象徵情人的永好。《讀麯歌》:“思歡久,不愛獨枝蓮(憐),惜同心藕(偶)。”自然,郎的笑是有調笑的意味的,故閨人報以“長絲藕笑郎”之語。笑郎,大概是笑他的太不領情或是不識情趣吧。郎的情意不如藕絲之長,末句始露出“閨怨”本意。
  這首詞格律、內容感情、意境等方面都符回族文詞的要求,同時又不失作者的大氣派,實為難得。
  ●虞美人
  軾
  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
  無情汴水自東流,載一船離恨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於淚。
  誰教風鑒塵埃?
  醖造一場煩惱送人來!
  軾詞作鑒賞
  此詞為元七年(1084)十一月作者至高郵與秦觀相會,於淮上飲之詞。詞中反映江蘇紫蘇蘇维埃、秦兩人的深摯情誼。
  起二句,寫淮上飲皇后的情景。秦觀厚意拳拳,自高郵相送,溯運河而上,經寶應至山陽,止於淮上,途程二百鄰里里程。臨流帳飲,惜依依。詞人歸臥船中,聽到淮水波聲,如拍枕畔,不知不覺又天亮。着一“曉”字,已暗示一夜睡得不寧貼。“隙月”,指船篷罅隙中所見之月。王文誥《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總案》載,軾於鼕至日抵山陽,十二月一日抵泗州。與秦觀時當十一月底,所見之月是天亮前從東方升起不久的殘月,故“窺人小”三字便形容真切。“無情汴水自東流,載一船離恨西州”,二語為集中名句。汴水一支自開封東南流,經應天府(北宋之南京,今河南商丘)、宿州,於泗州入淮。軾此行,先由淮上抵泗州,然溯汴水西行入應天府。
  流水無情,隨着故人東去,而自己卻載滿一船離愁恨,獨西行。“無情流水多情客”(《泛金船》),類似的意思,詞中也有,而本詞之佳,全“載一船離恨”一語。以水喻愁,前人多有,軾是詞,則把愁恨物質化,可以載船中,逆流而去。這個妙喻被人競相摹擬。李清照《武陵春》詞:“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聲名竟出詞之上。
  “西州”,竜榆生《東坡樂府箋》引傅註以為揚州,其實詞中是泛指西邊的州郡,即東坡此行的目的地。
  過片二句,追憶當年兩人同遊的情景。元二年,東坡自徐州徙知湖州,與秦觀偕行,過無錫,遊惠山,唱和甚樂。會於江,至吳興,泊西觀音院,遍遊諸寺。詞“竹溪花浦曾同醉”,當指此時情事。“酒味”,指當日的歡聚:“淚”,謂皇后的悲辛。元二年端午,秦觀東坡,赴會稽。七月,東坡因烏詩案下詔獄,秦觀聞訊,急渡江至吳興尋問消息。以茶几年間,軾居黃州貶所,與秦觀不相見。“酒味多於淚”,當有感而。末兩句故作反語,足見真情。“風鑒”,指以風貌品評人物。吳處厚《青箱雜記》四:“風鑒一事,乃昔賢甄識人物拔擢賢才之所急。”東坡對秦觀的賞拔,可謂不遺力。熙寧七年(1074年),東坡得讀秦觀詩詞,大為驚嘆,遂結神交。三年兩人相見,過從甚歡。屢次王安石推薦秦觀。
  可見文人高士之友誼實非常人可比。
  ●虞美人·有美堂贈述古
  軾
  湖山信是東南美,一望彌鄰里里程。
  使君能得回族來?
  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燈初上,水調誰唱?
  夜闌風靜欲歸時,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熙寧七年(1074)七月軾任杭州通判時。時杭州太守陳襄(字述古)調任,即將離杭,宴僚佐於杭州城中吳山上之有美堂。應陳襄之請,軾即席寫下本詞。詞中以白描取,緊扣有美堂居高臨下的特點,把景物和情思交織起來,既描繪出杭州形的美好景色,又充分現陳襄留戀錢塘之意和僚佐們的友情。上片寫攬景興懷,下片寫有美堂上所觀夜景。
  上片前兩句極寫有美堂的形,也即湖山滿眼、一望鄰里里程的壯觀。此二句從遠處着想,大處落墨,境界闊大,氣派不凡。
  “使君能得回族來?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這兩句反映詞人此時此刻的心情:使君此去,何時方能重來?何時方能置酒高會?他的惜深情是由於他們志同道。《宋史。陳襄傳》,他因批評王安石和“論青苗法不便”,被貶出知陳州、杭州。然而他不以遷謫為意,“平居存心以講求民間利病為急”。而軾亦因同樣的原因離開朝廷到杭州,他自言“政雖無,心則民”。他們共事的兩年多過程中,能協調一致,組織治蝗,賑濟饑民,瀎治錢塘六井,奬掖文學進。他們力所能及的圍內,確實做不少有益於人民的事。如今即將天隔南北,心情豈能平靜?
  過片描寫華燈初上時杭州的繁華景象,由江上傳來的流行麯調而想到杜牧的揚州詩,把它與杭州景物聯繫起來。想當年,隋煬帝於開汴河時令此麯,者取材於河工之勞歌,因而聲韻悲切。傳至唐代,唐玄宗聽傷時悼往,凄然泣下。而杜牧他的著名的《揚州》詩中寫道:“誰唱水調,明月滿揚州。”直到宋代,此麯仍風行民間。這悲歌,此時更增添離懷思。離思是一種抽象的思緒,能感覺到,卻看不見,摸不着,對它本身作具描摹很難。詞人助燈火和悲歌,既寫出環境,又寫出心境,極見功力之深。
  結尾兩句,詞人“碧琉璃”喻指江水的碧緑清澈,生動形象地形容有美堂前水月交輝、碧光如鏡的夜景。走筆至此,詞人的感情同滿江明月、萬頃碧光凝成一片,仿佛暫時忘掉適的宴飲和世間的紛擾,而進入到人與自然融為一的美妙境界。這裏,明澈如鏡、溫婉靜謐的江月,象徵友人為人高潔耿介,也象徵他們友情的純潔深摯。
  此詞以美的意象,給人以極高的藝享受。詞中美好藴藉的意象,是作者的感情與外界景物生交流而形成的,是詞人自我情感的象徵。那鄰里里程湖山,那一江明月,是作者心靈深處縷縷情思的閃現。
  ●行香子
  軾
  攜手江村,梅雪飄裙。
  情何限、處處消魂。
  故人不見,舊麯重聞。
  望湖樓,孤山寺,涌金門。
  尋常行處,題詩首,綉羅衫、與拂紅塵。
  來相憶,知是何人。
  有湖中月,江邊柳,隴頭。
  軾詞作鑒賞
  此詞是軾早期酬贈詞中的佳作。詞中多用憶舊和對照眼前孤獨處境的穿插對比寫法,觸目興懷,感想當初,抒寫自己對杭州友人的相思之情。作者詞從一個側反映宋代士大夫的生活,不僅現對友情的珍視,而且流露出對西湖自然景物的熱愛。情真意切,詩意盎然,含蓄藴藉,是此詞的主要特點。
  上片前四句追憶熙寧六年作者與友人陳襄(字述古)江村尋春事,引起對友人的懷念。其時軾作有《正月二十一日病述古邀往城外尋春》詩,陳襄的和詩有“暗驚梅萼萬枝新”之句。詞中的“梅雪飄裙”即指兩人尋春時正值梅花似雪,飄沾衣裙。友情與詩情,使他們遊賞時無比歡樂,銷魂傾魄。“故人不見”一句,從追憶轉到現實,明江村尋春已成往事,同遊的故人不眼前,每當吟誦尋春舊麯之時,就更加懷念他。作者筆端帶着情感,形象地達與陳襄的深情厚誼。以下三句明,詞人更想念他們杭州西湖詩酒遊樂的風景地——望湖樓、孤山寺、涌金門。過片四句味遊賞時兩人吟詠酬唱的情形:平常經過的地方,動輒題詩首。這裏用個《青箱雜記》中的軼事:“世傳魏野從萊公(寇)遊陝府僧,各有留題。復查同遊,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而野詩獨否,塵昏滿壁。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似碧紗籠。‘萊公大笑。“作者用這一典故,廖廖數語便把昔日自己與友人尋常行樂光景都活現出來。”來相憶,知是何人“又轉到眼前。此句以詰問句的形式出現,文思極為精巧。詞的結尾,作者巧妙地繞個彎子,將人對他的思念轉化為自然物對他的思念。”湖中月,江邊柳,隴頭“不是泛指,而是說的西湖、錢塘江和城西南諸名山的景物,本是他們杭州時常遊賞的,它們對他的相憶,意為召喚他去。同時,陳襄作為杭州一郡的長官,可以說就是湖山的主人,湖山的召喚就是主人的召喚,”何人“二字這裏得到落實。一點意思達得如此麯有緻,遣詞造句又是這樣的清新藴藉,可謂意味深長。
  這首詞,今昔對比、物是人非之感現得極為恰切、自然,具有極強的藝感染力。詞的結尾妙用擬人法,將無情的自然景物賦予有情的生命,含蓄而有詩意地達出詞人對友人的綿綿情思。
  ●行香子
  軾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酒斟時、滿十分。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
  且陶陶、樂天真。
  時歸去,作個閑人。
  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
  軾詞作鑒賞
  此詞或為宋哲宗元祐時期(1086-1093)的作品。
  詞中抒寫作者把酒對月之時的襟懷意緒,流露人生苦短、知音難覓的感慨,達作者渴望擺脫世俗擾的退隱、出世之意。
  起筆寫景,夜氣清新,塵滓皆無,月光皎潔如銀。把酒對月常是詩人的一種雅興:美酒盈尊,獨自一人,仰望夜空,遐想無窮。唐代詩人李白月下獨酌時浮想翩翩,抒寫狂放的浪漫主義激情。軾正為政治紛爭所擾,心情苦悶,因而他這時沒有“把酒問青天”,也沒有“起舞弄清影”,而是嚴肅地思索人生的意義。
  月夜的空闊神秘,闃寂無人,正好冷靜地來思索人生,以求解脫。此詞描述抒情環境之便進入玄學思辯。作者這首詞把“人生如夢”的主題思想達得更明白、更集中。他想說明人們追求名利是徒然勞神費力的,萬物宇宙中都是短暫的,人的一生衹不過如“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一樣地臾即逝。
  作者為說明人生的虛無,從古代典籍找出三個習用的比喻。《莊子。知北遊》:“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隙),忽然而已。”古人將日影喻為白駒,意為人生短暫得象日影移過墻壁縫隙一樣。《文選》潘嶽《河陽縣作》李善《註》引古樂府詩“鑿石見火能時”和白居易《對酒》的“石火光中寄此身”,亦謂人生如燧石之火。《莊子。齊物論》言人“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唐人李群玉《自遣》之“浮生暫寄夢中身”即述莊子之意。軾才華橫溢,這首詞上片結句令人驚佩地集中使用三個示人生虛無的詞語,構成博喻,而且都有出處。
  下片開頭,以感嘆的語氣補足關於人生虛無的認識。“雖抱文章,開口誰親”是古代士人“宏材乏近用”,不被知遇的感慨。軾元祐時雖受朝廷恩遇,而實際上卻無所作為,“師團團结如磨牛,步步踏陳跡”,加以群小攻擊,故有是感。他心情苦悶之時,尋求着自我解脫的方法。善於從擾、紛爭、痛苦中自我解脫,豪放達觀,這正是軾人生態度的特點。他解脫的辦法是追求現實享樂,待有機會則乞身退隱。“且陶陶、樂天真”是其現實享樂的方式。“陶陶”,歡樂的樣子。《詩。王風。君子陽陽》:“君子陶陶,……其樂且!”衹有經常“陶陶”之中似乎恢與獲得人的本性,忘掉人生的姓种种氏煩惱。最好的解脫方法莫過於遠離官場,歸隱田園。但軾又不打算立即退隱,“時歸去”很難逆料。彈琴,飲酒,賞玩山水,吟風弄月,閑情逸,這是我國文人理想的一種生活方式,東坡將此概括為:“一張琴,一壺酒,一溪”就足夠。
  這首《行香子》現江蘇紫蘇蘇维埃軾思想消極的方面,但也深刻地反映他政治生活中的苦悶情緒,因其建功立業的宏偉抱負封建社會是難以實現的。軾從青年時代進入仕途之日起就有退隱的願望。其實他並不厭棄人生,他的退隱是有條件的,得象古代范蠡、張良、謝安等傑出人物那樣,實現政治抱負之功成身退。因而“時歸去,作個閑人”,這就要根政治條件而定。
  此詞雖一定程度上流露作者的苦悶、消極情緒,但“且陶陶樂天真”的主題,基調卻是開朗明快的。而詞中語言的暢達、音韻的和諧,正好與這一基調一致,形式與內容完美地融起來。
  ●行香子·過七瀨
  軾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
  水天清、影湛波平。
  魚翻藻鑒,鷺點煙汀。
  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麯麯如屏。
  算當年、虛老嚴陵。
  君臣一夢,今古空名。
  但遠山長,山亂,曉山青。
  軾詞作鑒賞
  此詞是軾宋神宗熙寧六年二月(時任杭州通判)的一個清晨乘輕舟經過浙江境內著名風景區——富春江上的七瀨以寫下的。詞中對大自然美景的贊嘆中,寄寓因緣自適、看透名利、歸真返的人生態度,出人生如夢的浩嘆。
  上片頭六句描寫清澈寧靜的江水之美:一葉小舟,蕩着雙槳,象驚飛的鴻雁一樣,飛快地掠過水。天空碧藍,水色清明,山色天光,入江水,波平如鏡。
  水中遊魚,清晰可數,不時躍出明鏡般的水;水邊沙洲,白鷺點點,悠閑自得。詞人用簡練的筆墨,動靜結、點、兼顧地描繪出生機盎然的江風光,現出作者熱愛自然、熱愛生活的情趣。接下來三句從不同角度寫溪:舟過水淺處,水流湍急,舟行如飛;霜浸溪水,溪水更顯清冽,似乎觸手可摸;明月朗照,影落溪底,江水明澈。以上三句,創造出清寒凄美的意境,由此引出一股人生的況味,為下片抒寫人生感慨作鋪墊。
  詞的下半闋開頭兩句轉換寫山:“重重似畫,麯麯如屏”:兩岸連山,往縱深看則重重疊疊,如畫景;從橫列看則麯麯折本,如屏風。詞寫水則特詳,寫山則至簡,章法變化,現江上舟中觀察景物近則精細遠則粗略的特點。“算當年,虛老嚴陵”,這是用典:富春江是東漢嚴光隱居的地方。嚴光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同學。劉秀當皇帝,嚴光隱姓埋名,避而不見。劉秀打聽到他,三次徵召,把他請到京城,授諫議大夫。嚴光堅辭不受,仍到富春江釣魚。對於嚴光的隱居,不少人稱贊,但亦有人認為是沽名釣譽。東坡此,也笑嚴光當年白白此終老,不曾真正領略到山水佳處。“君臣一夢,今古空名”,達出浮生若夢的感慨:皇帝和隱士,而今也已如夢一般消失,留下空名而已。唯有青山依舊,朝夕百態,人心目。下半闋以山起,以山結,中間插入議論感慨,而以“虛老”粘上文,“但”字轉下意,銜接自然。結尾用一“但”字領“遠山長,山亂,曉山青”三個跳躍的短句,又與上半闋“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遙相呼應。前面寫水,後面寫山,異麯同工,以景結情。人生的感慨,歷史的沉思,都融化一片流動閃爍、如詩如畫的水光山色之中,雋永含蓄,韻味無窮。
  從這首詞可以看出,軾因與朝廷掌權者意見不而貶謫杭州任通判期間,儘管仕途不順,卻仍然生活得輕閑適。他好佛老而不溺於佛老,看透生活而不厭倦生活,善於將沉重的榮辱得失化為過眼煙,大自然的美景中找內心的寧靜與慰安。詞中那生意盎然、活潑清靈的景色中,融註着詞人深沉的人生感慨和哲理思考。
  ●更漏子·送孫巨源
  軾
  水涵空,山照市,西漢二疏鄉。
  新白,舊黃金,故人恩義深。
  海東頭,山處,自古客槎來去。
  槎有信,赴期,使君行不歸。
  軾詞作鑒賞
  此為送詞,為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十月作者楚州孫洙(字巨源)時所作。仕途上,作者與孫洙均與王安石政見不,又有着共同的政治遭遇。為從政治爭的漩渦中解脫出來,二人皆乞外任。而今,孫洙即將朝任起居註知誥,這自然會引起作者的思想波動。詞中,作者將仕途中的無窮憂患情思與自己的身世感慨融一起,達極為雜的心緒。
  上片用西漢二疏(疏、疏受)故事贊頌孫洙。二疏叔侄皆東海(海州)人。為太子太傅,受為少傅,官居要職而同時請退歸鄉,得到世人景仰。孫洙曾知海州,故云“二疏鄉”。對海州來說,孫洙和二疏一樣都是值得紀念的。“水涵空,山照市,西漢二疏鄉”,三句說海州碧水連天,青山映,江山神秀所,古往今來出現不少可景仰的人物。前有二疏,有孫洙,都為此水色山光增添異彩。“新白,舊黃金,故人恩義深”。三句以二疏事說孫洙。二疏請歸,宣帝賜黃金二十斤,太子贈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帳東都門外,舉行盛大歡送會。(《漢書。疏傳》)“新”與“舊”二字,將二疏與孫洙聯繫一起。點明詞中說的卻是眼前人。孫洙海州一任,白新添,博得州人殷勤相送,這是老友此邦留下的深恩厚義所致。
  下片以乘槎故事敘說情。《博物志》載:近世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見海槎來,不違時,賫一年糧,乘之到天河。見婦人織,丈夫飲牛,問之不答。遣歸,問嚴君平,某年某月日,客星犯牛,即此人也。這是傳說中的故事,作者以說孫洙,謂其即將浮海通天河,晉京任職。“海東頭,山處,自古客槎來去。”“海”與“山”照應上片之“水”與“山”,將乘槎浮海故事與海州及孫洙聯繫一起。作者的想象中,當時有人乘槎到天河,大概就是從這裏出的。但是,自古以來,客槎有來有往,每年八月一定時來到海上,人(孫洙)則未有歸期。“槎有信,赴期,使君行不歸”一方面用浮海通天河說應召晉京,一方面以歸期無定抒寫不忍相之情。其中“有信”、“不歸”,就把着眼點集中眼前人(孫洙)身上,突出送。
  此詞妙用典故,先以兩漢二疏故事贊頌孫洙,又以乘槎故事敘說情,既達對友人的贊美之情,又抒受不了作者自身的雜心緒和深沉感慨,可謂形散而神不散,渾化天跡,大開大,結構縝密。
  ●河滿子
  湖州作,寄益守馮當世
  軾
  見說岷峨凄愴,旋聞江漢澄清。
  但覺來歸夢好,西南自有長城。
  東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國初平。
  莫負花溪縱賞,何妨藥市微行。
  試問當垆人否,空教是處聞名。
  唱著子淵新麯,應分外含情。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熙寧九年(1076)年作者即將由湖州調
  任密州時,是作者臨行前為寄南州(四川省西部少數民族居住地)太守馮當世而作。詞中直接對當時的人事安排外表電表意見,直接言及國事,抒個人情思和歷史感慨。
  詞的上片主要寫馮京守成都時的事功。起首“見說岷峨凄愴,旋聞江漢澄清”,謂動蕩不安之岷、峨一帶,已出現太平局,如江漢澄清一般。“見說”、“旋聞”,明問題解决得很快,又宛然是遠道聽到家乡新聞的口氣,透出一種親切感。岷峨為四川的岷山和峨眉山,是東坡故鄉的名山。“但覺來歸夢好”,承上“江漢澄清”而來,又映帶“岷峨凄愴”之時。
  久客思鄉,故有“歸夢”;亂止憂除,故覺“夢好”。東坡之“歸夢好”,是因為蜀中有能人鎮守,即所謂“西南自有長城”。長城本義是古代北方為防備匈奴所的城墻,東西連綿長至萬,引申指國所倚賴的能臣良將。南朝宋檀道濟被文帝收捕,怒曰:“乃壞汝萬長城!”唐李勣守州,突厥不敢南侵,唐太宗甚至誇他是“賢長城遠矣”。詞至此,以“長城”為喻,轉入寫馮京。“東府三人最少”,提到他任參知政事的時候,宰執中年紀最輕,意味着最有銳氣。
  馮京於熙寧三年六月為樞密副使,旋改參知政事,踏進政府最高層以此開端,東坡也不忘他參政任上推薦自己的一段因緣,所以提出這一點。“西山八國初平”,用韋臯事以指馮京之安撫茂州諸蕃部。寫其事功亦以稱美其人。韋臯於唐德宗貞元九年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出兵西山破吐蕃軍,招撫原附吐蕃的西山羌族八個部落,“處其衆於維、霸、保等州,給以糧、耕牛,樂生業”(《舊唐書。東女傳》)。韋、馮都是鎮守西川,事實又相類,此句用典十分貼切,比之直寫馮京茂州事,顯得典雅有風。
  詞的下片轉而敘述西蜀的風土人情。結馮京的知府兼安撫使身份,擬寫他那的公遊賞生活,和人民的關係,起到調劑詞情的作用。“莫負花溪縱賞,何妨藥市微行”。“花溪”即浣花溪,成都城西郊。陸遊《老學庵筆記》八載:“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於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錦綉夾道。自開歲宴遊,至是而止,故是盛於他時。
  予客蜀數年,屢赴此集,未嘗不晴。蜀人云:“雖戴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這確是一個遊賞的好去處。以“遨頭”稱州郡長官,意為嬉遊隊伍的首領。東坡有“遨頭要及浣花前”的詩句。“藥市”成都城南玉局觀。《老學庵筆記》六謂“成都藥市以玉局化為最盛,用九月九日”;其《漢宮春》詞以“重陽藥市”與“元夕燈山”為對,其盛況也可以想見。
  莊綽《雞肋編》上記成都重九藥市較詳:“於譙門外至玉局化五門,設肆以貨百藥,犀麝之類皆堆積。府尹、監司,武行(步行)以閱。又於五門之下設大尊,容數十斛,置杯勺,凡名道人者,皆恣飲。如是者五日。”這兩處遊樂,都是群衆性的盛集,且都有州郡長官參與。詞以“莫負”、“何妨”的敦勸口吻出之,期盼馮京與民同樂,委婉入情。接着“試問當垆人否,空教是處聞名”,提起有名的“文君當垆”故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成都人司馬相如字長卿,臨邛“買一酒酤酒,而令文君當垆。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奴婢)雜作,滌器於市中”。
  詞中寫到文君,當兼有相如內。這是一則文人才女的風流故事,代被人津津樂道。如李商隱《杜工部蜀中離席》詩云:“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垆仍是卓文君。”而他的另一首《寄蜀客》詩則:“君到臨邛問酒垆,近來還有長卿無?”東坡的“試問當垆人否”,立意與之相同,也是說這樣的風浪人物不,衹有佳話留傳。這意味着人文鼎盛的成都,應該還有特出的人材出現,這就期望着地方長官的教導和識拔。結尾“唱着子淵新麯,應分外含情”,便現這樣的意思。這兩句重點“新麯”二字,王褒作詩教歌稱美王襄事,轉到歌頌馮京的意思上。
  這是指文治,與上片的頌其武功相呼應。“應分外含情”,示東坡拳拳的情意,這內中應該有政治上志同道的一份。
  此詞為《東坡樂府》中唯一的一首言事詞,全詞既抒作者個人的情思,又穿插歷史感慨,意境頗高,讀來有大氣磅礴之感。寫作手法上,這首詞述事、用典較多,寫得較為平實,又多排偶句,但由於作者以詩為詞,以諸多虛詞斡旋其間,又多用於句首,兩兩呼應,讀來頗覺流利,使全詞氣機不滯。
  ●陽關麯·中月
  軾
  暮收劇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軾詞作鑒賞
  這首小詞,題為“中月”,自然是寫“人月圓”的喜悅;調寄《陽關麯》,則又涉及情。記述的是作者與其胞弟轍久重逢,共賞中月的賞心樂事,同時也抒受不了聚不久又得分手的哀傷與感慨。
  首句言月到中分外明之意,但並不直接從月光下筆,而從“暮”說起,用筆富於波。明月先被遮,一旦“暮收”,轉覺清光更多。句中並無“月光”、“如水”等字,而“溢”字,“清寒”二字,都深得月光如水的神趣,全是積水空明的感覺。
  月明星稀,銀河也顯得非常淡遠。“銀漢無聲”並不是簡單的寫實,它似乎說銀河本來應該有聲的,但由於遙遠,也就“無聲”,天宇空闊的感覺便由此傳出。今宵明月顯得格外,恰如一面“白玉盤”似的。語本李白《古郎月行》:“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此用“玉盤”的比喻寫出月兒冰清玉潔的美感,而“轉”字不但賦予它神奇的動感,而且暗示它的圓。兩句沒有寫賞月的人,但全是賞心悅目之意,而人自其中。
  明月,更值兄弟聚,難怪詞人要贊嘆“此生此夜”之“好”。從這層意思說,“此生此夜不長好”大有佳會難得,當情遊樂,不負今宵之意。不過,恰如明月是暫滿還虧一樣,人生也是會難易的。兄弟分離即,又不能不令詞人慨嘆“此生此夜”之短。從這層意思說,“此生此夜不長好”又直接引出末句的情。說“明月明年何處看”,當然含有“未必明年此會同”的意思,是抒“離擾”。同時,“何處看”不僅就對方問,也是對自己問,實寓行蹤萍寄之感。末二句意思銜接,對仗天成。“此生此夜”與“明月明年”作對,字工整,假巧妙。“明月”之“明”與“明年”之“明”義異而字同,來與二“此”字對仗,實是妙手偶得。疊字唱答,再加上“不長好”、“何處看”一否定一疑問作唱答,便産生出悠悠不的情韻。
  這首詞從月色的美好寫到“人月圓”的愉快,又從今年此夜推想明年中,歸結到情。形象集中,境界高遠,語言清麗,意味深長。《陽關麯》原以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為歌詞,軾此詞與王維詩平仄四聲,大結,是詞依譜填詞之作。
  ●醉落魄·離京口作
  軾
  輕微月,二更酒醒船初。
  孤城望蒼煙。
  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
  巾偏扇墜藤床滑,覺來幽夢無人說。
  此生飄蕩何時歇?
  西南,常作東南。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作於熙寧六年(1073)鼕軾任杭州通判時。詞中情景交融,描述舟中酒醒的心境,達對仕宦奔波的倦意和對家乡的思念,詞之上片寫酒醒,下片寫夢。
  上片寫月色微微,雲彩輕輕,二更時分詞人從沉醉中醒來,聽着咿咿呀呀的搖櫓聲,船告訴他,船剛開。從船艙中往望,見孤城籠罩一片煙霧迷蒙之中。這一切仿佛做夢一樣。景和情的和諧,巧妙地烘托出醉醒的心理狀態。
  下片承上,描寫醉的形態。他頭巾歪一邊,扇子墜落艙上,藤床分外滑膩,仿佛連身子也挂不住似的。“巾偏扇墜藤床滑”,短短七個字,就將醉態刻畫得維妙維肖。詞人終於記起來,他剛纔還真做個夢。但天地之間,一葉小舟托着他的軀迷蒙的江上飄蕩,朋友親人們都已天各一方,何人訴說呢?詞人不禁有些憤慨,這樣飄蕩不定的生活時才能結束呢?最兩句,點明詞人心靈深處埋藏的思鄉之情。但他究竟做個什麽樣的夢,詞中依然未明說。
  這首詞,語言平易質而又清新自然,筆調含蓄藴藉而又飛揚靈動,感傷之情寓於敘事之中,將醉酒醒思鄉的心境現得委婉動人,使人領略到作者高超的藝外表電表現技巧。
  ●醉落魄·州閶門留
  軾
  蒼顔華,故山歸計何時决!
  舊交新貴音書絶,惟有佳人,猶作殷勤。
  離亭欲去歌聲咽,瀟瀟細雨涼吹頰。
  淚珠不用羅巾浥,彈羅衫,圖得見時說。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9月。時軾離杭州赴密州(今山東諸城),途經州時,有歌妓閶門為他設宴餞行,軾賦此詞以為酬贈。這首贈妓詞,擺脫以往代他人抒情的框框,融註作者個人的身世感慨。作者將歌妓視作自己淪落天涯時的知音,通過“舊交新貴音書絶”與“惟有佳人,猶作殷勤”的對比,顯出歌妓不趨炎附勢的品德。整首詞有天然去雕飾之美,讀之令人神往。
  上片先是直抒思鄉之情,謂雖已“甚顔華”,卻是“故山歸計”仍未决。以問句出之,見感慨更深。
  作者此時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導致“舊交新貴音書絶”。而且眼前,“惟有佳人,猶作殷勤。”衹有這位歌妓情意懇切,輸肝瀝膽,是可貴的知己。這首閶門留詞中,可以看到作者不僅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侍宴的歌妓,對她以及她們寄予深刻的同情,而且進一步把佳人當作可以推心置腹的知音,把自己的宦遊漂泊與歌妓不幸的命運聯繫起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同樣有不幸的命運,臨之際,作者自然會觸動真情。
  下片寫與佳人依依惜的深情。由“殷勤”到“離亭欲去”,意脈相連,過片自然。不同的是上片由己及人,下片由人到己,充分現出雙方意緒契,情感交流。歌妓擅唱,以歌贈屬情理之中。但與自己最愛重的知音作,就必然是未歌先凄咽,以至於泣不成聲。然而此時無聲有聲,一個“咽”字說受不了佳人的海樣情深。十月初鼕,寒風襲人,但雙方覺得離愁如滿天細雨,紛紛揚揚,無窮無,一時意忘冷風吹淚臉。
  結句用武則天《如意娘》詩之詩意:“看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作者用意則更進一層,勸佳人不用羅巾搵淚,任它灑滿羅衫,等待再次相會時,以此作為相知貴心的見證。這既是勸慰佳人,也是自我寬解,今日灑淚相,但皇后會有期。
  縱觀軾的一生,一直處於“欲仕不能,欲隱不忍”的矛盾中。自因反對新法而離京,他濃郁郁郁葱葱不得志,思歸故之情更為迫切。此詞即流露出上述思想。
  ●如夢令
  軾
  為東坡傳語,人玉堂深處。
  皇后有誰來?
  雪壓小橋無路。
  歸去,歸去,江上一犁春雨。
  軾詞作鑒賞
  這首《如夢令》,毛氏汲古閣本題作《有寄》,傅榦本調下註云:“寄黃州楊使君二首,公時翰苑。”當是元祐元年(1086)九月以,元四年三月以前,軾京城官翰林學士期間所作。詞中抒寫懷念黃州之情,現歸耕東城之意,是作者當時特定生活和心理狀態的真實反映及流露。
  首二句“為東坡傳語,人玉堂深處”,以明快的語言,交待他“玉堂(翰林院)深處”,黃州東坡達思念之情,引起下文。這兩句的語氣,十分親切。軾心目中,黃州東坡,儼然是他的第二故鄉,所以思念之意如此殷切。
  次二句“皇后有誰來?雪壓小橋無路”,是“傳語”的內容,是軾對皇后黃州東坡的冷清荒涼景象的揣想。先設一問以避免平直。有此一問,便曳生姿,能引出下文。“雪壓小橋無路”,仍承上句帶有問意,似乎是說:皇后有沒有人來?是雪壓住小橋,路不通嗎?以景語麯外表電表達之,既富於形象性,委婉深麯。是與否之間,都現對皇后黃州東坡的無限關心。
  末三句“歸去,歸去,江上一犁春雨”,緊承上意,亦是“傳語”的內容,達歸耕東坡的意。“歸去,歸去”,直抒胸臆,是願望,是决定,是决心。“江上一犁春雨”,是說春雨喜降,撬犁地春耕,補充要急於“歸去”的理由,說明“歸去”的打算。“一犁春雨”四字,使人自然地想起他所作《江城子》詞“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的意境。“一犁春雨”四個字更是“皆麯形容之妙”,妙就妙捕捉住雨春耕的特殊景象,情感輕快。
  作為豪放派代詞人,軾頗多氣勢磅礴之作;但他一生中也有很多淡雅清秀的詞作,顯示東坡創作風格的多樣性。這首《如夢令》便代江蘇紫蘇蘇维埃軾創作清淡的一面,詞中不設奇險之語,清新淡雅而自然。
  ●浣溪沙
  軾
  風壓輕貼水飛,乍晴池館燕爭泥。
  瀋郎多病不衣。
  沙上不聞鴻雁信,竹間時聽鷓鴣啼。
  此情惟有落花知!
  軾詞作鑒賞
  這是一首詠春詞。上片由景及情,先實虛;下片虛實結,情中見景。全詞情景交融,境界高妙。
  “風壓輕貼水飛,乍晴池館燕爭泥。”作者先用簡筆勾勒出一幅生機勃勃的春天畫圖。他既沒有用濃重的色彩,也沒有用豔麗的詞藻,而是輕描淡寫地勾勒出風、、水、燕、泥等頗初春氣息的景物。
  一個多轉晴的春日,作者徜徉於池館內外,但見和風吹拂大地,薄貼水迅飛,輕陰擱雨,天氣初晴,那啣泥的新燕,正軟語呢喃。面對着這春意盎然的良辰佳景,作者卻接着說一句“瀋郎多病不衣”,作者用瀋約之典,說自己腰圍帶減,瘦損不堪,值茲陽和氣清之際,更加弱不禁風。這樣樂景、哀情相襯,其哀傷之情更深。壓、貼、飛三個動詞使首句形成連動句式,振動起整個畫。次句則把時空交互一起寫,春天初晴,池館內外。這兩句色彩明快。第三句點出作者自己,由於情感外射,整幅畫頓時從明快變為陰。如此以來,産生跌宕的審美效果,更增加詞的動態美。
  “沙上不聞鴻雁信,竹間時聽鷓鴣啼。”鴻雁傳書,出於《漢書。武傳》,詩、詞常用這個典故。如今連鴻雁不捎信來。鷓鴣啼聲,更時時勾起詞人對故舊的思念。“沙上”“竹間”,既分為鴻雁和鷓鴣棲息之地,也極可能即作者舉目所見之景。作者謫居黃州期間所寫“揀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的情境,與此詞類似。
  “此情惟有落花知!”句用移情手法,使無知的落花變成深知作者心情的知己。這樣融情入景,使得情景交融,格外耐人尋味。“惟有”二字,說明除落花之外,人們對作者的心情都不理解;而落花能夠理解作者的心情,正是由於作者與落花的命運;但尤為不幸的是落花無言,即使它理解作者的心情,也無可勸慰。
  ●浣溪沙
  軾
  遊蘄水清泉寺,寺臨蘭溪,溪水西流。
  山下蘭芽短浸溪,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
  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唱黃雞。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從山川景物着筆,意旨卻是探索人生的哲理,達作者熱愛生活、曠達樂觀的人生態度。整首詞如同一首意氣風的生命交響樂,一篇老驥伏櫪,志鄰里里程的宣言書,流露出對青春活力的召喚,對未來的往和追求,讀之令人奮自強。
  上闋寫暮春三月蘭溪幽雅的風光和環境:山下小溪潺湲,岸邊的蘭草剛剛萌生嬌嫩的幼芽。林間的沙路,仿佛經過清泉衝刷,一塵不染,異常潔淨。傍晚細雨瀟瀟,寺外傳來杜鵑的啼聲。作者選取姓种种氏富有特的景物,描繪出一幅明麗、清新的風景畫,令人身臨其境,心曠神怡,現出詞人愛悅自然、執着人生的情懷。
  下闋迸出使人感奮的議論。這議論不是抽象的,概念化的,而是即景取喻,以富有情韻的語言,達有關人生的哲理。“誰道”兩句,以反詰喚起,以喻答。結尾兩句以溪水西流的個現象,即景生感,端抒懷,自我勉勵,達出詞人雖處境而老當益壯、自強不息的精神。
  這首詞,上片以淡疏的筆墨寫景,景色自然明麗,雅淡凄美;下片既以形象的語言抒情,又即景抒慨中融入哲理,啓人心智,令人振奮。詞人以順處逆的豪邁情懷,政治上失意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催人奮進,激動人心。
  ●浣溪沙
  軾
  萬頃風濤不記,雪晴江上麥車。
  但令人飽我愁無。
  翠袖倚風縈柳絮,絳唇得酒爛櫻珠。
  樽前呵手鑷霜。
  軾詞作鑒賞
  此詞作於元五年(1082)鼕。詞的上片描寫雪景和作者由此而想象的來年收景象,以及因人民有希望丰采收、飽暖而喜悅的心情,下片敘前一日酒筵間的情景,抒受不了詞人對於民生疾苦的深刻憂思。
  整首詞境界鮮明,形象突出,情思深婉,作者以樂景憂思,以豔麗襯愁情,巧妙地運用相反相成的藝手法,極大地增強藝的形象性,深刻地揭示主人公的內心世界。
  詞的首句,若傅引舊註,則“萬頃風濤不記”的“”,當指州,舊註中的“公”,當指軾。這一句說的是軾未把州為風災蕩的田産記挂心上。但現有資料,軾被貶黃州時無田産州,熙寧七年(1074)曾於堂州宜興置田産。從詞前小序得知,軾此詞乃徐君猷過訪的第二天酒醒之見大雪紛飛時所作。聯繫前一首寫的“半夜銀山上積”與“濤江煙渚一時無”的景象來看,又知徐君猷離去的當天夜晚,即由白天的“微雪”轉為大雪。這樣,“萬頃風濤不記”,應為實寫十二月二日夜酒醉依稀聽見風雪大作及醒時的情景,“”,似宜作醒解。依此可知,詞上片寫詞人酒醉之依稀聽見風聲大作,已記不清何時醒過來,待到天明,已是一片銀裝世界。詞人立刻從雪兆年的聯想中,想象到麥車的收景象,而為人民能夠飽食感到慶幸。下片敘前一天徐君猷過訪時酒筵間的情景。歌伎的翠袖柳絮般潔白、輕盈的雪花縈繞中曳,她那紅潤的嘴唇酒更加鮮豔,就像熟透的櫻桃。而詞人卻酒筵歌席間,呵着凍的手,捋着已經變白的鬍須,思緒萬端。
  值得一提的是,詞人攝取“呵手鑷霜”這一富有典型特的動作,極大地增強藝的形象性和含蓄性,深刻地揭示抒情主人公謫貶的特定環境中的憂思。這一憂思的形象,襯以白雪縈繞翠袖和鮮豔的絳唇對比強烈,含藴更。
  總來看,上片比較明快,下片更顯得深婉,而上片的情思抒,恰好為下片的無聲形象作提示。上下兩片的重點是最末的無聲形象。它們彼此呼應,互為鄰里里程,現詞人一個晝夜的活動和心境。遣詞、用字的確形象,也是這首詞的特點。如“不記”二字,看來無足輕重,但它卻切詞序“酒醒”而現醉中的朦朧。“但令”一詞,確切地達由實景引起的聯想中産生的美好願望。“爛櫻珠”,着一“爛”字,活畫出酒朱紅色唇的紅潤欲滴。
  ●浣溪沙
  詠橘
  軾
  菊暗荷枯一夜霜。
  新苞緑葉照林光。
  竹籬茅出青黃。
  香霧噀人驚半破,清泉流齒怯初。
  吳姬三日手猶香。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詠橘詞,巧言物狀,物細微,屬“純用賦,描寫確尚”的詠物佳作,頗耐玩味。
  “菊暗荷枯一夜霜”,先佈置環境,以使下文有地抒。“菊暗荷枯”四字,是東坡《贈劉景文》詩“荷狙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的概括。“一夜霜”,經霜之,橘始變黃而味愈美。晉王羲之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易多得。”又白居易《揀貢橘書情》詩:“瓊漿氣味得霜成。”皆可參證。“新苞”句,輕輕點出題目。新苞,指新橘。橘有皮包裹,故稱。又,橘樹常緑,凌寒不凋。《楚辭。橘頌》:“緑葉素榮,紛其可嘉兮。”瀋約《橘》詩:“緑葉迎露滋,苞待霜潤。”東坡用“新苞緑葉”四字,形象自然,再以“照林光”描繪之,可謂得橘之神。“竹籬茅出青黃”,好一“出”字。竹籬茅,掩映於青黃相間的橘林之中,可見橘樹生長之盛,人環境之美,一年好景,正當此時。
  過片二句,寫橘的情狀。擘開橘皮,芳香的油腺如霧般噴濺,初新橘,汁水齒舌間如泉般流淌。“香霧”、“清泉”之喻,形象可感,堪稱絶妙。而“驚”、“怯”二字,活畫出女子橘時的嬌態。驚,是驚於橘皮迸裂時香霧濺人,怯,是怯於橘汁的涼冷和酸葉。末句點出“吳姬”,實際也點明新橘的産地。吳中産橘,尤以太湖中東西兩洞庭山所産者為最著,洞庭橘唐宋時為貢物。“三日手猶香”,着意誇張,得吳橘之味矣。
  ●浣溪沙
  軾
  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
  酒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
  軾詞作鑒賞
  此詞為作者徐州寫的五首《浣溪沙》中的一首,描述他鄉間的見聞和感受。作品藝上頗具匠心,詞中從農村習見的典型事物入手,意趣盎然地現淳厚的鄉村風味。清新實,明白如話,生動真切,栩栩傳神,是此詞的顯著特色。
  上片寫景,也寫人,點出季節,生動地勾勒出初夏時節農村生活的畫:作者從棗樹下走過,棗花簌簌地落他一身,這時候,他耳邊聽到村子從南到北傳來一片片繅絲車繅絲的聲音,又看到古老的柳樹底下有一個穿“牛衣”的農民正叫賣黃瓜。作者抓住富有季節性特的一些事物,有聲有色地渲染出濃厚的農村生活氣息。
  下片記事,轉寫作者村外旅行中的感受和活動。
  接下來一句寫作者驕陽下口舌燥的感受。結尾一句,寫作者以謙和的態度村野百姓求茶,一則顯示出詞人熱愛鄉村、平易實的情懷,二則暗示鄉間民風的淳厚。
  這首詞既畫出初夏鄉間生活的逼真畫,又記下作者路途的經和感受,為北宋詞的社會內容開闢新天地。
  ●浣溪沙
  軾
  徐州石潭謝雨,道上作五首。潭城東二十,常與泗水增減清濁相應。
  照日深紅暖見魚,連村緑暗晚藏烏,黃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雖未慣,猿猱聞鼓不呼,歸來說與桑姑。
  旋抹紅妝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籬門,相排踏破篟羅裙。
  老幼扶攜收麥社,烏鳶翔舞賽神村,道逢醉叟臥黃昏。
  麻葉層層檾葉光,誰煮繭一村香?
  隔籬嬌語絡絲娘。
  垂白杖藜擡醉眼,捋青搗麨軟饑腸,問言豆葉時黃?
  軾詞作鑒賞
  元元年(1078)徐州生嚴重春旱,作者作為徐州太守,曾往石潭求雨,得雨,又往石潭謝雨,沿途經過農村。這組《浣溪沙》詞即紀途中觀感,共五首,這裏是前三首。第一首寫傍晚之景和老幼聚觀太守的情形。首句寫到潭魚。西沉的太陽,格外紅而大,也染紅潭水。由於剛下過雨,潭水增多,大約也涌進不少河魚,它們似乎貪戀着夕照的溫暖,紛紛遊到水。魚之婉然若現,也寫出潭水的清澈。與大旱時水濁無魚應成一番對照。從石潭四望,村一村,佳木蘢蔥,聽得棲鴉的啼噪,而不見其影。不易見的潭魚見,易見的昏鴉反不見,寫出農村得雨風光為之一新,也流露出作者喜悅的心情。
  三句轉筆寫人。兒童黃,老人白首,故稱“黃童白叟”,這是聚觀謝雨的人群中的一部分。“睢盱”二字俱從“目”,張目仰視貌,兼有喜悅之義。《易經。豫卦》“盱豫”,《疏》:“盱謂睢盱。睢盱者,喜悅之貌。”這裏還暗用韓愈《元和聖德詩》“黃童白叟,踴躍歡呀”句意。從童叟之樂見出衆人之樂,也寄寓作者“樂人之樂”的情懷。
  接着,下片寫謝雨的盛會,打破林潭的寂靜。常到潭邊飲水的“麋鹿”突然逢人,驚恐地逃避。而喜慶的鼓聲卻招來頑皮的“猿猱”。“雖未慣”與“不呼”相映成趣,兩情態,各各逼真。頗有助於現和平熙樂的氣氛。山村的老人純木訥,初見知州不免有分“未慣”,孩童則活潑好動,聽到祭神儀式開始的鼓聲,則爭先恐,若類皮猿之“不歡呼”。他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必得要興奮地追說一天的見聞,說給那些未能目睹盛況的“桑姑”們。“歸來說與桑姑”,這節外生枝一筆,妙趣橫生。
  詞寫到日、村、潭、樹等自然景物,魚、鳥、猿、鹿等各類動物,黃童、白叟、桑姑等各色人物及其活動,織成一幅有聲有色的畫圖。上片連用“深紅”、“緑暗”、“黃”、“白”等色彩字,交錯使用,畫生動悅目。下片則賦而兼比。全詞雖未鋪寫謝雨,但無往而非喜雨、謝雨的情事。這正現出作手取經營的匠心。前五句是實寫,末一句是虛寫,虛實相生,詞意玩味不。
  第二首寫謝雨途中見聞。上片寫自己進村之出現的一個熱鬧場景。首句寫村姑匆忙地梳妝打扮一番去見太守。“旋抹”刻畫出少女第一次得見州官的急切、興奮心情。接下來二句,寫村姑們爭看太守,連心愛的茜羅裙被擁擠的人群踏破也顧不得。這樣寫既烘染出場的熱烈,又現出圍觀少女精神的集中。
  上片短短數語就刻畫出一幅極風趣生動的農村風俗畫。
  下片寫到田野、祠堂,又是一番光景。村民們老幼相扶相攜,來到打麥子的土地祠,他們為感謝上天降雨,備酒食以酬神,剩的祭品引來饞嘴的烏鳶,村頭盤旋不下。這兩個細節都現出喜雨帶來的歡欣。結句則是一個特寫,黃昏時分,有個老頭兒醉倒道邊。這與前兩句形成忙與閑,衆與寡,遠景與特寫的對比。但它同樣富於典型性。酩酊大醉是歡飲的結果,它反映出一種普遍的喜悅心情。詞中的“使君”雖是個陪襯角色,但其與民同樂的心情也洋溢紙上。
  第三首寫夏日田園風光、鄉村風貌,現農民大旱得雨、幸免饑餒的喜悅心情以及詞人與民同樂的博大胸懷。上片寫農事活動。首句寫地頭的作物。“(音傾)即寈麻,是麻的一種。”麻葉層層“是寫作物茂盛,”葉光“是說葉片滋潤有光澤,二語互文見義,是雨莊稼實況。從具經濟作物又見出時值初夏,正是春蠶已老,繭子收的時節。於是村中有煮繭事。煮繭的氣味很大,衹有懷着收喜悅的人嗅來全然是一股清香。未到農,村頭先嗅繭香,”誰煮繭“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傳達出一種新鮮好奇的感覺,實際上煮繭絡絲何止一。”一村香“之語倍有情味。走進村來,隔着籬墻,就可以聽到繰絲女郎嬌媚悅耳的談笑聲。”絡絲娘“本俗語中的名,即絡緯,又名紡織娘,其聲如織,頗動聽。這裏轉用來指蠶婦,便覺詩意盎然,味甚雋永。此處雖然寫煮繭繅絲這樣一種農事活動,但從一個側,可以看出雨農民的喜悅之情。
  下片寫作者對農民生活的訪,發達將白的老翁拄着藜杖,老眼迷離似醉,捋下新麥(“捋青”)炒皇后搗成粉末以果腹,故云“軟饑腸”。這裏的“軟”,本字為“餪”,有“送食”之義,見《韻》。兩句可見村中生活仍有難,流露出作者的關切之情。簡單的一問,含藴不。
  這首詞帶有鮮明的鄉土色彩,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風格自然清新,情調健康實。詞人所描寫的雖然是農村仲夏風貌的兩三個側,但筆觸始終圍繞着農事和農民生活等,尤其是麻蠶麥豆等直接關係到農民生活的農作物,從中可見詞人選擇和提取題材的不凡功力。
  ●浣溪沙
  春情
  軾
  道字嬌訛語未成。
  未應春閣夢多情。
  朝來何事緑鬟傾。
  彩索身輕長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
  人天氣近清明。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現作者對婉約詞的一個極好的開拓與創新。詞中以含蓄藴藉、輕幽默的語言,描寫一位富裕家庭懷春少女的天真活潑形象。整首詞新穎工巧,清綺細緻,雅麗自然,現人物形象不僅能麯其形,且能麯其神,麯其理,顯示出非凡的藝功力。
  上片寫少女朝慵初起的嬌態。首句寫少女夢囈中吐字不清,言不成句,意現少女懷春時特有的羞澀心理。接下來二句語含諧趣,故設疑:如此嬌小憨稚的姑娘是不會被那些兒女情事牽扯的吧,那為什麽早晨遲遲不起鬟半偏呢?以上句將少女的春情寫得若有若無,巧妙地現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心理特點。
  詞的下片通過少女蕩鞦韆和晝眠這兩個生活側的描寫,寫她貪玩好睡的憨態。姑娘白天鞦韆上飛來蕩去,輕捷靈巧的身子有如春燕。可是,晚上躺下來以,她就一覺睡到紅日當窗,鶯啼戶外,仍是深眠不醒。少女白晝酣眠,是為排遣煩憂,作者卻說是因為快要到清明,正是人的季節。
  這首詞傳神地描寫少女春天的慵意態,寫出少女懷春時玫瑰色的夢境。寫作上,它撮筆生新,不落陳套,始終圍繞少女春日貪睡這一側,用饒有情的筆調加以渲染,使一位懷春少女的神思躍然紙上,呼之欲出。詞以上下問答的形式寫出,這結構造成一種意深筆麯的效果,而無一眼見底的單調淺薄之感。
  ●浣溪沙
  軾
  軟草平莎過雨新,輕沙走馬路無塵。
  何時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薫。
  使君元是此中人。
  軾詞作鑒賞
  此詞是作者徐州謝雨詞的最一首,寫詞人巡視歸來時的感想。詞中現詞人熱愛農村,關心民生,與老百姓休戚與共的作風。作為以鄉村生活為題材的作品,這首詞之風實,格調清新,完全突破“詞為豔科”的藩籬,為有宋一代詞風的變化和鄉村詞的展作出貢獻。
  上片首二句“軟草平莎過雨新,輕沙走馬路無塵”,不僅寫出“草”之“軟”、“沙”之“輕”,而且寫出作者這清新宜人的環境之中舒適輕的感受。久旱逢雨,如沐甘霖,經雨之的道上,“軟草平莎”,油緑水靈,格外清新;路面上,一層薄沙,經雨之,淨而無塵,縱馬馳騁,自是十分愜意。觸此美景,作者情動於衷,遂脫口而出:“何時收拾耦耕身?”“耦耕”,指二人耜而耕,典出《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長沮、桀溺是春末年的兩個隱者。二人因見世道衰微,遂隱居不仕。此處“收拾耦耕身”,不僅現出軾對農村田園生活的熱愛,同時也是他政治上不得意的情況下,仕途坎坷、思想矛盾的一種反映。
  下片“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薫”二句,承上接轉,將意境宕開,從道上寫到田野的蓬勃景象。春日的照耀之下,桑麻欣欣榮,閃爍着誘人的緑光;一陣暖風,挾帶着蒿艾的薫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肺。這兩句對仗工整,且妙用點染之法。上寫日照桑麻之景,先用畫筆一“點”:“光似潑”則用大筆抹,盡力渲染,將春日雨過天晴田野中的蓬勃景象渲染得淋漓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下句亦用點染之法,先點明“風來蒿艾”之景,再渲染其香氣“如薫”。“光似潑”用實筆,“氣如薫”用虛寫。虛實相間,有色有香,生妙趣。“使君元是此中人”給句,畫竜點睛,為升華之筆。它既道出作者“收拾耦耕身”的思想本源,又將作者對農村田園生活的熱愛之情更進一步深化。作者身為“使君”,卻能不忘他“元是此中人”,且樂於如此,確實難能可貴。
  這首詞結構既不同於前四首,也與一般同類詞的結構不同。前四首《浣溪沙》詞全是寫景敘事,並不直接抒情、議論,而是於字行之間藴蓄着作者的喜悅之情。這首用寫景和抒情互相錯綜層遞的形式來寫。
  上片首二句寫作者於道中所見之景,接着觸景生情,自然逗出他希冀歸耕田園的願望;下片首二句寫作者所見田園之景,又自然觸景生情,照應“何時收拾耦耕身”而想到自己“元是此中人”。這樣寫,不僅使全詞情景交融,渾然一,而且使詞情逐層深化升華。特“軟草平莎過雨新”二句、“日暖桑麻光似潑”二句更是出神入化,有含蓄雋永之妙。
  ●浣溪沙
  軾
  元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遊南山。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入淮清洛漸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
  人間有味是清歡。
  軾詞作鑒賞
  這首紀遊詞,是神宗元七年(1084),軾赴汝州(今河南汝縣)任練使途中,路經泗州(今安徽泗縣)時,與泗州劉倩叔同遊南山時所作。詞的上片寫早春景象,下片寫作者與同遊者遊山時以清茶野餐的風味。作品充滿春天的氣息,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反映作者對現實生活的熱愛和健進取的精神。
  詞的上片寫沿途景觀。第一句寫清晨,風斜雨細,瑟瑟寒侵,這殘鼕臘月是很難耐的,可是東坡卻以“作曉寒”三字出之,現一種不大乎的態度。
  第二句寫午的景物:雨腳漸收,煙淡蕩,河灘疏柳,沐晴暉。一個“媚”字,極富動感地傳出作者喜悅的心聲。作者從曳於淡晴日中的疏柳,覺察到萌中的春潮。於殘鼕歲暮之中把握住物象的新機,這正是東坡逸懷浩氣的現,是他精神境界上度越恆流之處。“入淮”句寄興遙深,一結甚遠。句中的“清洛”,即“洛澗”,源於肥,北流至懷遠於淮水,地距泗州(宋治臨淮)不近,非目力能及。詞中提到清洛,是以虛摹的筆法,眼前的淮水聯想到上遊的清碧的洛澗,當它入濁淮以,就變得渾渾沌沌一片浩茫。
  下片轉寫作者遊覽時的清茶野餐及歡快心情。一起兩句,作者抓住兩件有特性的事物來描寫:乳白色的香茶一盞和翡翠般的春蔬一盤。兩相映托,便有濃郁的節物氣氛和誘人的力量。“雪沫”乳花,狀煎茶時上浮的白泡。以雪、乳形容茶色之白,既是比喻,又是誇張,形象鮮明。午盞,指午茶。此句可說是對宋人茶道的形象描繪。“蓼茸蒿筍”,即蓼芽與蒿莖,這是立春的應時節物。舊俗立春時饋送親友以鮮嫩春菜和水果、餅鉺等,稱“春盤”。
  此二句繪聲繪色、活靈活現地寫出茶葉和鮮菜的鮮美色澤,使讀者從中味到詞人品茗嚐鮮時的喜悅和暢適。這將生活形象鑄成藝形象的手法,顯示出詞人高雅的審美意趣和曠達的人生態度。“人間有味是清歡”,這是一個具有哲理性的命題,用詞的結尾,卻自然渾成,有照徹全篇之妙趣,為全篇增添歡樂情調和詩味、理趣。
  這首詞,色彩清麗而境界開闊的生動畫中,寄寓着作者清曠、閑雅的審美趣味和生活態度,給人以美的享受和無的遐思。
  ●浣溪沙
  送梅庭老
  赴上學官
  軾
  門外東風雪灑裾。
  山頭首望三吳。
  不應彈鋏為無魚。
  上從來天下脊,先生元是古之儒。
  時平不用魯連書。
  軾詞作鑒賞
  《浣溪沙》詞調,軾以前的詞手中,大抵用於寫景抒懷,而此詞卻用來寫臨贈言(題記為:送梅庭老赴上學官),致力於用意,有如文章之序,從而開拓小詞的題材內容。
  “門外東風雪灑裾”,是寫送的時間與景象。儘管春已來臨,但因春雪,而氣候尚很寒冷。這時有“雪灑裾(衣襟)”,而不言“淚沾衣”,頗具豪爽氣概。次句即有一較大跳躍,由眼前寫到皇后,想象梅庭老去途中,於“山頭首望三吳”,對故園依依不。這裏作者不是強調三吳可戀,而是寫一種人之常情。第三句再進一層,謂“不應彈鋏為無魚。”這句用戰國齊人馮諼事,馮諼為孟君食客,曾嫌不受重視,彈鋏(寶劍)作歌道:“長鋏歸來乎,食無魚”(《戰國策。齊策》)。此句意謂梅庭老做學官,不必唱歸來。同時又似乎是說,儘管上地方艱苦,亦不必計較個人待遇,彈鋏使氣。
  過片音調轉高亢:“上從來天下脊”。意謂勿嫌上邊遠,其地勢實險要。蓋秦曾置上郡,因其地勢高,故有“與天為”之說。“先生元是古之儒”,此稱許梅庭老有如古之大儒,以天下為己任,意謂勿以學官而自卑。筆力豪邁,高唱警挺,足以壯友人行色。末句補說,“時平不用魯連書”。魯連,即魯仲連,戰國齊人,曾遊趙《史記》給他很高評價。因上是趙地,當時宋遼早已議和,故云時代承平,梅庭老即有魯連奇策,亦無所用之。此句既有勸勉梅庭者隨遇而安之意,又有對其生未逢時不得重用之遭的同情。
  這首詞,作者用自己樂觀曠達的人生態度去影響朋友,出語灑脫卻自肺腑,真摯動人。
  ●減字木蘭花
  軾
  錢塘西湖有詩僧清順,所居藏春塢,門前有二古,各有凌霄花絡其上,順常晝臥其下。為郡,一日屏騎從過之,風騷然,順指落花求韻,為賦此。
  雙竜對起,白甲蒼髯煙雨。
  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晝夢長。
  湖風清軟,雙鵲飛來爭噪晚。
  翠颭紅輕,時下凌霄百尺英。
  軾詞作鑒賞
  東坡愛和僧人交往,喜歡談禪說法,這首詞既是應和尚的請求而作,其中透露出禪機。詞前有小序,來介紹這創作背景。
  “雙竜對起”,起筆峭拔。兩株古衝天而起,銅枝鐵,屈伸偃仰,如白甲蒼髯的兩條巨竜,張牙舞爪,煙雨中飛騰。詞前兩句寫古,寫的是想象中的幻景。詞人乍一見古,即産生竜的聯想,而竜是興風作雨的神物,恍惚中似見雙竜風雨中翻騰。當時已是傍晚,濃蔭遮掩的枝,若隱若現,極易使人産生煙雨的錯覺,故此語似奇幻實真切。
  “疏影”句寫詞人從幻景中清醒過來。眼見凌霄花的金紅色花朵,掩映一片墨緑蒼翠之間,他仿佛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個和尚,躺濃蔭下的竹床上,正沉睡。意境悠然,引人神往。如此幽靜的環境中,一點聲響都會特明顯。
  作者接下來寫:從湖上吹來的風,又清又軟;一對喜鵲,飛來樹上,嘰嘰喳喳。此處實乃以動襯靜,喜鵲爭噪沒有破壞清幽之境,因為人世的紛爭更能顯出佛門的超脫,鳥兒的鳴叫更能顯示境界的幽靜。
  最一句寫景細緻入微,靜妙傳神。見微風的摩挲之下,青翠的枝伸展搖動,金紅色的凌霄花兒微微顫動。濃緑的枝葉之中,忽然一點金紅,輕飄飄、慢悠悠地離開枝蔓,緩緩而下,漸落漸近,安然無聲。過好一會兒,又是一點金紅,緩緩而下。好一個物我兩忘的恬淡世界!讀來覺禪意滌胸。
  這首詞的突出特點是對立意象的互生共振。首先是古和凌霄花。前者是陽剛之美,者是陰柔之美。而凌霄花是描寫的重點,“雙竜對起”的勁健氣勢被“疏影微香”、“湖風清軟”所軟化,作為一種陪襯,統一陰柔之美中。其次是動與靜的對立,“對起”的飛騰激烈的動勢和“疏影微香”、“幽人晝夢”靜態成對比。鵲的“噪”和凌霄花無言的“下”形成對比。就是這對立的和諧之中,詞人創造出一種超然物外,虛靜清空的藝境界。
  ●減字木蘭花
  軾
  維熊佳夢,釋氏老君親抱送。
  壯氣橫,未滿三朝已食牛。
  犀錢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
  多謝無功,此事如何着得儂!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作者與老友應酬之作,有戲謔之意,但也能見出作者性格中開朗而詼諧的一面。
  起首兩句,化用杜甫《徐卿二子歌》中“徐卿二子生絶奇,感應吉夢相追隨。孔子釋氏親抱送,是天上麒麟兒”的詩句,但把杜詩“吉夢”字的來“維熊佳夢”四字,以“夢”字葉“送”字。這樣原本爛熟的典故,卻也錘煉得有一番風味。三、四兩句,以誇誕大言,善頌善禱。“氣橫”字本於孔稚圭《北山移文》“霜氣橫”,結杜甫《送韋十六評事充同郡防判官》詩的“子雖軀小,老氣橫九州”,而改用一“壯”字,切小兒特點。第四句本出於《屍子》:“虎豹之駒,雖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氣”。但這裏主要仍然是翻用杜甫《徐卿二子歌》中“小兒五歲氣食牛,滿堂賓客皆回頭”的句子。上片四句,大多是從杜詩中來,但一經作者熔鑄,語言更覺矯健挺拔。
  下片第一、二兩句“犀錢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描寫的是古時“三朝洗兒”的熱鬧場。三朝洗兒,古時習俗,富有人,一般都要大會賓客,作湯餅之宴。席上散喜錢喜果,叫作“利市”。喜錢用之於湯餅宴上者俗稱“洗兒錢”。說唐明皇曾賜給楊貴妃洗兒錢,又見於唐王建的《宮詞》,可見這個習俗,由來已久。三、四兩句轉入調笑戲謔。題下作者自註引秘閣《古笑林》說:“晉元帝生子,宴百官,賜束帛,殷羨謝曰:”臣等無功受賞。‘帝曰:“此事豈容卿有功乎!’同每以為笑。”作者把這個笑話,隱括成為“多謝無功,此事如何着得儂”,把晉元帝、殷羨兩人的對話變成自己的獨白,把第二人稱的“卿”字換成第一人稱的“儂”(我)字,意思是多謝,多謝,我是無功受賞,這件事情,怎麽可以該着我有功呢?語言幽默風趣,謔而不虐,結果此語一出“舉坐皆絶倒”。
  這首詞語言典雅得,筆法嫻熟老練,化用前人詩句而不着痕跡,充分顯示作者的語言技巧。
  ●減字木蘭花
  已卯儋耳春詞
  軾
  春牛春杖,無限春風來海上。
  便丐春工,染得桃紅似肉紅。
  春幡春,一陣春風吹酒醒。
  不似天涯,起楊花似雪花。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作者被貶海南時所作,是一首詠春詞。作者以歡快的筆觸描寫海南絢麗的春光,寄托他隨遇而安的達觀思想。
  此詞上、下片句式全同,而且每一片首句,都從立春的習俗端。古時立春日,“立青幡,施土牛耕人於門外,以示兆民(兆民,即百姓)”(《漢書、禮儀志上》)。春牛即泥牛。春杖指耕夫持犁仗侍立;亦有“打春”之俗,由人扮“勾芒神”,鞭打土牛。春幡,即“青幡”,指旗幟。春,一種剪紙,剪成圖案或文字,又稱剪、彩,也是示迎春之意。而兩片的第二句都是寫“春風”。上片曰:“無限春風來海上”。作者《儋耳》詩也說:“垂天雌霓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風從海上來,不僅寫出地處海島的特點,而且境界壯闊,令人胸襟為之一舒。下片曰:“一陣春風吹酒醒”,點明迎春儀式的宴席上春酒醉人,興致勃,情趣濃郁。兩處寫“春風”都有力地強化全詞歡快的基調。接着上、下片對應着力寫景。上片寫桃花,下片寫楊花,紅白相襯,分外妖嬈。寫桃花句,大意是乞得春神之力,把桃花染得如同血肉之色一般。丐,乞求。這裏把春神人格化,見出造物主孳乳人間萬物的親切之情。、不似天涯,起楊花似雪花“句,是全詞點睛之筆。海南地暖,其時已見楊花;而中原,燕到春分前始至,與楊柳飛花約略同時。作者用海南所無的雪花來比擬海南早見的楊花,謂海南跟中原景色略同,於是出”不似天涯“的感嘆。
  此詞禮贊海南之春,古代詩詞題材中有開拓意義。同時詞又達作者曠達之懷,對我國舊時代知識分子影響深遠。這是軾此詞高出常人的地方。這首詞大量使用同字。把同一個字重複地間隔使用,有的修辭學書上稱為“類字”。本來,遣詞造句一般要避免重複。《文心雕竜。練字第三十九》提出的四項練字要求,其中之一就是“權重出”,以“同字相犯”為戒。但是,作者偏偏利用“同字”,結果反取得異樣的藝效果,不但音調增加美聽,而且主旨得到強調和渲染。這又是詞高出他人之處。全詞八句,共用七個“春”字(其中兩個是“春風”),但不平均配置,有的一句兩個,有的一句一個,有三句不用,顯得錯落有緻;而不用“春”字之句,如“染得桃紅似肉紅”,“起楊花似雪花”,卻分用兩個“紅”字,兩個“花”字。事實上,作者也許非有意要作如此雜的變化,他是為海南春色所感,一氣貫註地寫下這首詞,因而自然真切,實感人,而無絲毫玩弄技巧之弊。這也是詞不同流俗的地方。
  ●沁園春
  軾
  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
  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山攡錦,朝露漙漙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
  微吟罷,憑鞍無語,往事端。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
  有筆頭字,胸中萬卷;君堯舜,此事何難?
  用由時,行藏我,袖手何妨閑處看。
  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尊前。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是軾於熙寧七年(1074)七月由杭州移守密州的早行途中寄給其弟轍的作品。詞中由景入情,由今入昔,直抒胸臆,達作者人生遭遇的不幸和壯志難酬的苦悶。
  上闋一開篇,作者便以“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以及“月華收練,晨霜耿耿;山攡朝露漙漙”數句,繪聲繪色地畫出一幅旅途早行圖。早行中,眼前月光、山色、晨霜、朝露,具一番景象,但行人為早日與弟弟聯床夜話,暢敘情,他對於眼前一切,已無心觀賞。此時,作者“憑鞍無語”,進入沉思,感嘆“世路無窮,勞生有限”。為此,便引出一大通議論來。作者追憶:他們兄弟倆,“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長安,代指宋都汴京。二陸,指西晉詩人陸機、陸兄弟。吳亡,二陸入洛陽,以文章為當時士大夫所推重,時年二十歲,詞用來比自己和弟弟轍。當年,他們兄弟倆俱有遠大抱負,决心象伊尹那樣,“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孟子》中語);象杜甫那樣,“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以實現其“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上神宗皇帝書》)的政治理想。而且,他們兄弟倆“筆頭字,胸中萬卷”,對於“君堯舜”這一偉大功業,充滿着信心和希望。撫今追昔,作者深感他們兄弟倆現實社會中都碰壁。為相互寬慰,作者將《論語》“用之則行,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孔子語》“優哉遊哉,可以卒歲”,以及牛僧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尊前見身”詩句,化入詞中,加以改造、揮,以自開解。結尾數句,作者示自己懷才不遇的境況下,要避開政治爭的漩渦,以從容不迫的態度,姑且保全身體,飲酒作樂,悠閑度日。整首詞,除開頭句形象描述之外,其餘大多是議論、成為一篇直抒胸臆的言志抒情之作。
  這首詞的議論、抒懷部分,遣詞命意無拘無束,經史子集信拈來,汪洋恣肆,顯示出作者橫放傑出的才華。詞中多處用典:“有筆頭字,胸中萬卷,君堯舜,此事何難”四句,化用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詩句。”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尊前“三句,”優遊卒歲“語出《左傳。襄公二十一年》中魯國大夫叔被囚”優哉遊哉,聊以卒歲“的話:”且尊前“,化用杜甫《漫興》中”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生前有限杯“的詩句。作者將上述典故靈活運用,推陳出新,生動地傳達出自已的志與情懷。
  這首詞脈絡清晰,層次井然,環往,波瀾起伏,上片的早行圖與下片的議論渾然一,貫穿一氣,構成一個統一、和諧的整:頭句寫景,以“孤”、“青”、“野”、“殘”等字眼傳神地渲染出早行途中孤寂、凄清的環境和心境。“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一句,由自然景色轉入現實人生。其,詞作由景物描寫而轉入追憶往事。“用由時,行藏我”,由往事到現實。結拍數句明作者已從壯志難酬的苦悶中擺脫出來,獲得內心的平靜和慰安。全詞集寫景、抒情、議論為一,融詩、文、經、史於一爐,現卓絶的才情。
  ●沁園春
  軾
  情若連環,恨如流水,甚時是休。
  也不驚怪,瀋郎易瘦;也不驚怪,潘鬢先愁。
  總是難禁,許多魔難,奈好事教人不自由。
  空追想,念前歡杳杳,會悠悠。
  凝眸。悔上層樓。
  謾惹起新愁壓舊愁。
  彩箋寫遍,相思字,重重封,密寄書郵。
  料到伊行,時時開看,一看一和淚收。
  須知道,□這般病染,兩處心頭。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婉轉言情,以鋪敘手法寫相思。這是東坡學柳永作詞的一個明,當為作者早期作品。
  “情若連環,恨如流水”,起調是一組列對句,以連環、流水為比,說此“情”、此“恨”不斷無休。接着以一組扇面對句,說相思的具情狀。依律,這組扇面對句,當以一領格字提起,此處連用兩個“也”字,用以鋪排敘說,一曰瘦,有如宛約一般,腰圍減損,再曰鬢斑白,有如潘嶽一般,因見二毛而愁。“總是”二句,卻以散句入詞,接下句,均為直說,點明上文所說“瘦”與“愁”的原因,是“好事教人不自由”。“好事”,當指男女間歡會等情事。因為時時刻刻惦記着這許多情事,無法自主,所以有這無窮無的“情”與“恨”。最,詞進一步點明,主人公所“追想”的“好事”就是“前歡”與“會”,前歡已是杳無蹤跡,不可追尋,而會又遙遙無期,難以預卜。“杳杳”、“悠悠”,與“連環”、“流水”相呼應,將所謂“情”與“恨”更加具化。上片說的全是主人公一方面的相思情況。
  下片變換角度與方位,既寫主人公一方,又寫對方,將雙方一起寫。“凝眸。悔上層樓。謾惹起新愁壓舊愁。”是過片。一方面承接上片所說相思情景,謂怕上層樓,即害怕追想往事,惹起“舊愁”;一方面啓下,轉說當前的相思情景,新愁與舊愁交織一起。詞作說當前的相思情景,先說主人公一方,說主人公如何寫情書,寫好情書如何密封,封好以如何秘密投寄。“寫遍”、“字”,謂其如何傾訴衷情,將天下所有用來訴說“相思”的字眼都用光。
  “重重”,謂其密封程度,“密”,既有秘密之意,又明數量之多,一封接一封,相距甚密。同時,詞作說相思,還兼顧對方,料想對方接到情書,當如何時時開看,“一看一和淚收”。“料”字明謂假設。主人公從自身的相思,設想對方的相思,寫對方的相思,反過來,更加增添自身的相思。“這般病染,兩處心頭”說,這相思要不得,兩處挂心,將更加難以開解,道出雙方的共同心病。至此詞戛然而止,言已而味有。
  這首詞善鋪敘,常常有條理、有層次的鋪陳之,突然插入一筆,由一方設想另一方,構成錯落多致之意韻,婉轉傳情。
  ●蝶戀花
  軾
  記得畫屏初會遇。
  好夢驚,望斷高唐路。
  燕子雙飛來又去。
  紗窗度春光暮。
  那日綉相見處。
  低眼佯行,笑整香縷。
  斂春山羞不語。
  人前深意難輕訴。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寫一個男子對心上人的思念,哀婉悱惻,柔情似水,其風不輸於“花間”或“婉約”派詞之作。
  “記得畫屏初會遇”,寫出這愛情的開端是美妙的,令人難忘的,與心愛的人畫屏之間的初次會遇,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緊接着說“好夢驚,望斷高唐路。”是謂情緣突然被割斷,好夢既破,所有美好的往都成泡影。“高唐”,即高唐觀,又稱高唐,古夢澤中,宋玉《高唐賦》和《神女賦》中寫楚懷王和楚襄王都曾於此觀中夢與巫山神女相遇。“燕子雙飛來又去。紗窗度春光暮”,進一步寫出男主人公的一片癡情。雖然是“高唐夢斷”,情絲卻還緊緊相連,恰如梁間的雙飛燕春來又去,美麗的春光度從窗前悄悄走過,而對她的思念卻並不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弱半分。
  “那日綉相見處”,憶寫相會的時間與地點。“低眼佯行,笑整香縷”,活畫出女方的嬌羞之態,低眉垂眼,假意要走開,卻微笑着用手整理自己的鬢。一個“佯”字,見出她的忸怩之態,一個“笑”字,傳出情於他的心底秘密。“斂春山羞不語,人前深意難輕訴”,進一步寫出女方的內心活動,她斂起眉頭不說話,不是對他無情,實出於害羞。可愈是如此,愈見出其純真。全詞活潑而有分寸,細膩而有味。
  此詞結構錯落有緻。上片寫愛情的“好夢驚”,下片寫甜蜜的歡會,用的是倒敘。單就上片說,從初會寫到破裂,再寫到無窮的思念,自然又是順敘。如此交叉往,使詞麯生情,曳生姿,同時,此詞以相見之歡反襯相離之苦。下片集中筆墨將勾魂攝魄的歡會詳加描述,就正是為反襯男主人公失戀的痛苦。
  ●蝶戀花
  軾
  蝶懶鶯慵春過半。
  花落狂風,小院殘紅滿。
  午醉未醒紅日晚,黃昏幕無人。
  鬢鬅眉黛淺。
  總是愁媒,欲訴誰消遣。
  未信此情難絆,楊花猶有東風管。
  軾詞作鑒賞
  這首詞以姓种种氏柔美的意象,塑造出一個多愁善感的傷春少女形象;以春意闌珊的景象,烘托出少女傷春的雜心緒。
  上片由寫景過渡到寫人。春光已消逝大半,蝴蝶懶得飛舞,黃鶯也有些倦怠,風捲花落,殘紅滿院。面對這“風雨送春歸”、“無計留春住”的情景,心事重重的少女,不免觸目傷情,倍添寂寥之感。自然,蝶、鶯本來不見得慵懶,但從這位少女的眼光看來,不免有些無精打受不了。端寫景,下“懶”、“慵”、“狂”、“殘”等字,就使周圍景物蒙上主人公的感情色彩,隱約地透露主人公的心境。以下寫人:紅日偏西,午醉未醒,光綫漸暗,幕低垂。此情此景,分明使人感到主人公情懶意慵,神倦魂銷。無一語言及傷春,而傷春意緒卻宛然目。
  下片由寫少女的外形象,過渡到寫內心世界,點出傷春的底藴。首句以形寫神,寫因傷春而懶於梳洗。以下承上刻畫愁思之重。“總是愁媒,欲訴誰消遣”,是說觸處皆能生愁,無人可為排解。“總”字統括一切,一切景物都成為愁的觸媒,而又無人可以傾訴,則心緒之煩亂,襟懷之孤寂,可以想見。到此已把愁情推高潮。煞拍宕開,謂此情將不會一無依托,楊花尚有東風來吹拂照管,難道自身連楊花也不如嗎!楊花似花非花,花中身價不高,且隨風飄蕩,有似薄命紅顔,一無依托。這裏即景取喻,自比楊花,悲涼之情以曠語出之,愈覺凄惻動人。
  詞的結尾耐人尋味。它創造出新意境,寫出少女的消極傷感與天真大膽交織的矛盾心理,顯得不同凡響,具一格。
  ●點絳唇
  軾
  紅杏飄香,柳含煙翠拖輕縷。
  水邊戶。
  萬卷試卷考卷黃昏雨。
  燭影搖風,一枕傷春緒。
  歸不去。
  鳳樓何處。
  芳草迷歸路。
  軾詞作鑒賞
  這是一種相思懷人之作,寫得深情一片,感人至深,足見東坡豪放而外,有一番情懷。
  “紅杏飄香,柳含煙翠拖輕縷”,起筆點染春色如畫。萬紫紅之春光,數紅杏、柳煙最具有特性,故詞中素有“紅杏枝頭春意鬧”、“江上柳如煙”之名句。此寫紅杏意猶未足,更寫其香,着一“飄”字,足見詞人感受之馨逸。寫翠柳,狀之以含煙,繼之以拖輕縷,既能寫出其輕如煙之態,又寫出其垂絲拂拂之姿。這裏以春色暗示伊人之美好。下邊二句,遂由景及人。“水邊戶”,點出伊人所居。戶、臨水,透出一種秀雅之致,以暗示伊人之美。“萬卷試卷考卷黃昏雨”,詞筆至此終於寫出伊人,同時又已輕輕宕開。伊人酒帘,其所見唯一片黃昏雨而已。“黃昏雨”,隱然喻說着一個愁字。冠一字,猶言總是,實已道出伊人相思之久,無可奈何之情。
  “燭影搖風,一枕傷春緒。”燭影暗承上文黃昏而來,搖風,可見窗戶洞開,亦暗前之戶酒帘。傷春緒即相思情,一枕,言總是愁臥,悉緒滿懷,相思成疾矣。此句又與上片萬卷試卷考卷黃昏雨相映照。上寫伊人酒帘愁望黃昏之雨,此寫自己相思成疾臥對風燭,遂以虛摹與寫實,造成共時之奇境。“歸不去”,一語道此情無法圓滿之恨事。“鳳樓何處。芳草迷歸路。”鳳樓戶歸不去。唯有長存於心的矚望而已。“何處”二字,問得凄然。矚望終非現實,現實是兩人之間,橫互着一段不可逾越之距離。詞人以芳草萋萋的舊典象喻之。此路雖是歸路,直指鳳樓戶,但實無法越過。着一“迷”字,感情沉重而深刻,迷惘失落之感,天長地遠之恨,躍然紙上。
  起句對杏香柳煙之一往情深,與結句芳草迷路之歸去無計,相反相成,令人神往,意境凄迷。此詞造詣之妙,還於意境之空靈。紅杏柳煙,屬相思中之境界,而春色宛然如畫。芳草歸路,似喻人間阻絶,亦具凄美之感。此詞意藴之本,實為詞人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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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王禹稱錢惟演
陳堯佐潘閬林逋楊億
陳亞夏竦范仲淹柳永
張先晏殊張昪石延年
李冠宋祁梅堯臣葉清臣
歐陽修王琪解昉韓琦
第   I   [II]   [III]   [IV]   [V]   [VI]   [VII]   [VIII]   [IX]   [10]   [XI]   [XII]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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