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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評全本金瓶梅 》
第二十五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仙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
大書吳月娘春晝鞦韆。夫月娘，衆婦人之首也。今當此白日，既無衣食之憂，又無柴米之，宜首先率領衆妾勤儉宜，督理女工，是其正道。乃自己作俑為無益之戲，且令女婿手攬畫裙，指親羅襪，以送二妾之畫。無倫無次，無禮無義，何惑乎敬濟之挾姦賣俏，乘間而入哉！天下壞事，全是自己，不可咎他人也。
夫敬濟一入西門，先是月娘引之入室，得見金蓮。又是月娘引之入園，得花。又是西門以過實之言放其膽，以托大之意，容其姦。今日月娘又使之送鞦韆，以蕩其心。此時雖有守有志之人，猶難自必其能學柳下惠、魯男子，況夫以浮浪不堪之敬濟哉！又遇一精 粗美惡兼收之金蓮哉！宜乎百指出矣。
金蓮、瓶兒，西門奪之於武大、花子虛手中也。乃西門太之之時，不肯少為武大、子虛計。至琴童、竹山，則西門不覺恨入骨髓，欲殺之割之，而心猶未釋然。宋蕙蓮，固蔣聰之婦人也，乃來旺姦之在前，而又西門之力之財以得之者也。且暗中已討雪娥一節便宜。則今日西門慶為主者固不是，而來旺又不肯少其意，亦必欲殺欲割西門、金蓮二人而方休。總之人情止知私於已，而不肯忠恕也。若肯忠恕於未謀人之先，則此惡必做作不出；即肯忠恕於已失着之，猶可改過自修，庶免禍患於萬一。若西門一往不返，卒有喪身之禍；來旺一往不返，有不保之戚也，噫！讀此書者，於此處當深省之，便可於淫欲世界中語聖賢學問。
寫西門之於雪娥，既察其姦，就該逐之使去，不可令其停留一日，庶足令金蓮、敬濟暗地寒心，而亦處之正道，即來旺於此亦可少數。乃糊一打便休，毫無禮法，宜乎來旺之惡愈熾，而不數日金蓮之鞋已入敬濟之手也。】
詞曰：蹴罷鞦韆，起來整頓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
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首，卻把青梅嗅。
——右調《點絳唇》
話說燈節已過，又早清明將至。西門慶有應伯爵早來邀請，說孫寡嘴作東，邀郊外耍子去。
先是吳月娘花園中，紮一架鞦韆。這日見西門慶不在，閑中率衆姊妹遊戲，以消春。先是月娘與孟玉樓打一，下來教李嬌兒和潘金蓮打。李嬌兒辭說身體沉重，打不的，卻教李瓶兒和金蓮打。打一，玉樓便叫：“六姐過來，我和你兩個打個立鞦韆。”吩咐：“休要笑。”當下兩個玉手輓定彩繩，將身立於畫之上。月娘卻教蕙蓮、春梅兩個相送。正是：紅粉面對紅粉，玉酥肩玉酥肩。
兩雙玉腕輓輓，四金蓮顛倒顛。
那金蓮在上笑成一塊。【綉像夾批：笑得妙。】月娘道：“六姐你在上頭笑不打緊，怕一時滑倒，不是耍處。”說着，不想那畫滑，又是高底鞋，跐不牢，聽得滑浪一聲把金蓮擦下來，【綉像夾批：跌得尤妙。】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着，險些沒把玉樓也拖下來。月娘道：“我說六姐笑的不好，當跌下來。”【綉像眉批：不笑不跌，有何趣味。】因望李嬌兒衆人說道：“這打鞦韆，最不該笑。笑多，一定腿軟，跌下來。咱在做女兒時，隔壁周官花園中紮着一座鞦韆。也是三月佳節，一日他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個女孩兒，都打鞦韆耍子，也是這等笑的不，把周小姐滑下來，騎在畫上，把身子喜抓去。落嫁與人，被人說不是女兒，休逐來，今打鞦韆，先要忌笑。”金蓮道：“孟三兒不濟，【張夾批：金蓮怪人，大都如是。】等我和李大姐打個立鞦韆。”【綉像眉批：金蓮自跌，轉說孟三兒不濟，妙甚。】月娘道：“你兩個仔細打。”卻教玉簫、春梅在旁推送。
待打時，見陳敬濟自外來，說道：“你每在這裏打鞦韆哩。”月娘道：“姐夫來的正好，且來替你二位娘送送兒。丫頭每氣力少。”【張夾批：又是月娘開端。】這敬濟老和尚不撞──得不的一聲，於是撥步撩衣，前說：【張夾批：先自己撥步撩衣。妙。】“等我送二位娘。”先把金蓮裙子帶住，說道：“五娘站牢，兒子送也。”那鞦韆飛在半空中，猶若飛仙相似。李瓶兒見鞦韆起去，唬的上怪叫道：“不好，姐夫你也來送我送兒。”敬濟道：“你老人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兒的打將來。這裏叫，那叫，把兒子手腳都弄慌。”
於是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着他大紅底衣，推一把。李瓶兒道：“姐夫，慢慢着些！我腿軟！”敬濟道：“你老人原來吃不得緊酒。”金蓮又說：“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兩個打到半中腰，都下來。卻是春梅和西門大姐兩個打一。然，教玉簫和蕙蓮兩個打立鞦韆。這蕙蓮手輓彩繩，身子站的直屢屢的，腳
跐定下邊畫，也不用人推送，那鞦韆飛在半天鄰里里程，【綉像夾批：殊亦可人。】然忽地飛將下來，端的卻是飛仙一般，甚可人愛。月娘看見，對玉樓、李瓶兒說：“你看媳婦子，他倒會打。”這裏月娘衆人打鞦韆不題。
話分兩頭。卻來旺兒往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衣服來，押着許多馱垛箱籠船上，先走來。到門首，下頭口，收卸行李，進到邊。見雪娥正在堂屋門首，作揖。那雪娥滿面微笑，說道：“好呀，你來受不了。【綉像眉批：一揖便有可疑。一“微”字便有要搬嘴之意。】【綉像夾批：喜之之辭。】路上風霜，多有辛苦！時沒見，吃得黑胖。”來旺因問：“爹娘在那？”雪娥道：“你爹今日被應二衆人，邀去門外耍子去。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園中打鞦韆哩。”來旺兒道：“啊呀，打他則甚？”雪娥便倒一盞茶與他吃，因問：“媳婦子在竈上，怎的不見？”那雪娥冷笑一聲，說道：“你的媳婦子，如今還是那時的媳婦兒哩？好不大！他每日跟着他娘每兒下棋，撾子兒，抹牌頑耍。他肯在竈上做活哩！”正說着，小玉走到花園中，報與月娘。月娘自前邊走來，來旺兒前磕頭，立在旁邊。問些路上往的話，月娘賞兩瓶酒。吃一，他媳婦宋蕙蓮來到。月娘道：“也罷，你辛苦，且往房洗洗頭，歇宿歇宿去。等你爹來，好見你爹話。”那來旺兒便歸房。蕙蓮先付鑰匙開門，又舀些水與他洗臉攤塵，收拾褡褳去，說道：“賊黑囚，時沒見，便吃得這等肥肥的。”又替他換衣裳，安排飯食與他吃。睡一覺起來，已是日西時分。
西門慶來，來旺兒走到跟前參見，說道：“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的尺頭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中衣服，俱已完備，打成包裹，裝四箱，搭在官船上來，少雇夫過稅。”西門慶滿心歡喜，與他趕腳銀兩，明日早裝載進城。又賞銀五兩，房中盤纏；又教他管買辦東西。【綉像夾批：伏。】這來旺兒私已帶些人事，悄悄送孫雪娥兩方綾汗巾，【綉像眉批：雪娥與來旺私情，絶不露一語，脈脈畫個影子，有意到筆不到之妙。】兩裝花膝褲，四匣杭州粉，二十個胭脂。【張夾批：映出前好。】雪娥背地告訴來旺兒說：“自從你去四個月，你媳婦怎的和西門慶勾搭，玉簫怎的做牽頭，金蓮屋怎的做窩窠。先在山子底下，落在屋，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與他的衣服、首飾、花翠、銀錢，大包帶在身邊。使小廝在門首買東西，見一日也使二三錢銀子。”來旺道：“怪道箱子放着衣服、首飾！我問他，他說娘與他的。”雪娥道：“那娘與他？到是爺與他的哩！”【綉像夾批：妙語。】這來旺兒遂聽記在心。
到晚夕，吃時鐘酒，歸到房中。常言酒頓腹之言，因開箱子，看見一匹藍緞子，甚是花樣奇異，便問老婆：“是那的緞子？誰人與你的？趁上實說。”老婆不知就，故意笑着，道：“怪賊囚，問怎的？此是邊見我沒個襖兒，與這匹緞子，放在箱中，沒工夫做。端的誰肯與我？”來旺兒駡道：“賊淫婦！還搗鬼哩！端的是那個與你的？”又問：“這些首飾是那的？”婦人道：“呸！怪囚根子，那個沒個娘老子，就是石頭罅剌兒迸出來，也有個窩巢兒，為人就沒個親戚六眷？此是我姨娘來的釵梳。是誰與我的！”被來旺兒一拳，險不打一交，說：“賊淫婦，還說嘴哩！有人親看見你和那沒人倫的豬狗有首尾！【張夾批：然則蔣聰奈何？】玉簫丫頭怎的牽頭，送緞子與你，在前邊花園內兩個，落吊在潘那淫婦屋明，成日肏的不值。賊淫婦，你還要我手吊子曰兒。”那婦人便大哭起來，說道：“賊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麽來打我？我壞你甚麽事來？【綉像夾批：妙語。】你恁是言不是語，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是那個嚼舌根的，沒空生有，調唆你來欺負老娘？【綉像夾批：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沒得說及，劈空駡人，妙絶。】我老娘不是那沒根基的貨！教人就欺負死，也揀個淨地方。你問聲兒，宋的丫頭，若把腳略趄兒，把‘宋’字兒倒過來！你這賊囚根子，得不個風兒就雨兒。萬物也要個實。人教你殺那個人，你就殺那個人？”句說的來旺兒不言語。婦人又道：“這匹藍緞子，越我和你說罷，也是去年十一月三娘生日，娘見我上穿着紫襖，下邊受不了玉簫的裙子穿着，說道：‘媳婦子怪剌剌的，甚麽樣子？’與我這匹緞子。誰得閑做他？那個是不知道！就纂我恁一遍舌頭。你錯認老娘，老娘不是個饒人的。明日我咒駡個樣兒與他聽。破着我一條性命，【綉像眉批：以死嚇人，是淫婦伎倆。】自恁尋不着主兒哩。”來旺兒道：“你既沒此事，平白和人甚氣？【張旁批：心虛語。】快些打鋪我睡。”這婦人一面把鋪伸下，說道：“怪倒路的囚根子，
噇那黃湯，挺你那覺！平白惹老娘駡。”【綉像夾批：虎頭蛇尾，可笑。怕纏出雪娥來。】把來旺掠翻在炕上，鼾聲如雷。看官聽說：但凡世上養漢的婆娘，饒他男子漢十八分精細，吃他句左話兒右說，十個九個都着道兒。正是：東淨磚兒──又臭又硬。
這宋蕙蓮窩盤住來旺兒，過一宿。到次日，往邊問玉簫，誰人透露此事，終莫知其所由，顧海駡。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尋不着。走到前邊，見雪娥從來旺兒房出來，猜和他媳婦說話，不想走到廚下，蕙蓮又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切肉，良久，西門慶前邊陪着喬大戶說話，為揚州????商王四峰，被按撫使送監在獄中，許銀二兩，央西門慶對蔡太師討人情釋放。剛打大戶去，西門慶叫來旺，【張旁批：報應不必至來保欺恩一矣。】來旺從他屋跑出來。正是：雪隱鷺鶯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以此都知雪娥與來旺兒有尾首。
一日，來旺兒吃醉，和一般人小廝在前邊恨駡西門慶，說怎的我不在，使玉簫丫頭拿一匹藍緞子，在房哄我老婆。【綉像眉批：此等事雖不得不恨，不得不駡，然雪娥事卻又如何？古今自非純臣而往往謗訕朝廷以賈禍者，率此類也。】把他吊在花園姦耍，來潘金蓮怎的做窩主：“由他，休要撞到我手。我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好不好，把潘那淫婦也殺，也是個死。你看我說出來做的出來。潘那淫婦，想着他在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死他漢子武大，他小叔武來告狀，多虧誰替他上東京打點，把武墊充軍去？今日兩腳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還挑撥我的老婆養漢。我的仇恨，與他結的有天來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破着一命剮，便把皇帝打！”這來旺兒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有人，不想被同行人來興兒聽見。這來興兒在，西門慶原派他買辦食用撰錢過日，因與來旺媳婦勾搭，把買辦奪，卻教來旺兒管領。來興兒就與來旺不睦，聽見此言語，就悄悄走來潘金蓮房告訴。
金蓮正和孟玉樓一處坐的，【張夾批：凡金蓮有事，必寫玉樓在旁。因知予言作襯非謬。】見來興兒掀子進來，金蓮便問來興兒：“你來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誰吃酒去？”來興道：“今日俺爹和應二爹往門外送殯去。適有一件事，告訴老人，放在心，休說是小的來說。”金蓮道：“你有甚事，顧說，不妨事！”來興兒道：“無甚事，叵耐來旺兒，昨日不知那吃的醉稀稀的，在前邊大吆小喝，指豬駡狗，駡一日。又邏着小的廝打，小的走來一邊不理，他對着中大小，又駡爹和五娘。”潘金蓮就問：“賊囚根子，駡我怎的？”來興說：“小的不敢說。三娘在這裏，也不是別人。那廝說爹怎的打他不在，耍他的老婆，說五娘怎的做窩主，賺他老婆在房和爹兩個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他打下刀子，要殺爹和五娘，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又說，五娘那咱在，毒藥殺親夫，多虧他上東京去打點，救五娘一命。說五娘恩將仇報，挑撥他老婆養漢。小的穿青衣抱黑住，先來告訴五娘說聲，早晚休吃那廝暗算。”玉樓聽，如提在冷水盆內一般，吃一驚。這金蓮不聽便罷，聽，粉通紅，銀牙咬碎，駡道：“這犯死的奴才！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主子要他的老婆，他怎的纏我？我若教這奴才在西門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虧他救活性命？”因吩咐來興兒：“你且去，等你爹來問你時，你也照恁般說。”來興兒說：“五娘說那話！小的又不賴他，【綉像夾批：說得斬釘截鐵。】有一句說一句。隨爹怎的問，也是這等說。”說畢，往前邊去。
玉樓便問金蓮：“真個他爹和這媳婦子有？”【綉像夾批：寫出玉樓無心。】金蓮道：“你問那沒廉恥的貨！甚的好老婆，也不枉教奴才這般挾受不了。在人使過的奴才淫婦，當初在蔡通判，和大婆作弊養漢壞事，【綉像夾批：到此又補出。】打出來，嫁蔣聰。豈止見過一個漢子兒？有一拿小米數兒，甚麽事兒不知道！賊強人瞞神嚇鬼，使玉簫送緞子兒與他做襖兒穿。一鼕，我要告訴你，沒告訴你。那一日，【綉像眉批：敘往事，覺眉目宛如對。】大姐姐往喬大戶吃酒，咱每都不在前邊下棋？見丫頭說他爹來，咱每不散？【張夾批：二“不”字，如畫。】落我走到邊儀門首，見小玉立在穿廊下，我問他，小玉望着我搖手兒。我剛走到花園前，見玉簫那狗肉在角門首站立，原來替他觀風。我還不知，教我徑往花園走。玉簫攔着我，不教我進去，說爹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教我駡兩句。我到疑影和他有些甚麽查子帳，不想走到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他和媳婦子在山洞干涉營生。媳婦子見我進去，把臉飛紅的走出來。他爹見我，訕訕的，吃我駡兩句沒廉恥。落媳婦子走到屋，打旋磨跪着我，教我休對他娘說。【張夾批：又補出。】落正月，他爹要把淫婦安托在我屋過一夜兒，吃我和春梅受不了兩句，再時容他傍個影兒！賊萬殺的奴才，沒的把我扯在頭。好嬌態的奴才淫婦，我肯容他在那屋頭弄硶兒？就是我罷，俺春梅那小肉兒，他也不肯容他。”玉樓道：“嗔道賊臭肉在那坐着，見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誰知原來背地有這本帳！【綉像夾批：想起從前有緻。】論起來，他爹也不該要他。那尋不出老婆來，教奴才在外邊倡揚，甚麽樣子？”金蓮道：“左右的皮靴兒沒番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換着做！賊小婦奴才，也嘴頭子嚼說人，萬也嚼說，今日打嘴，也不說的！”【綉像眉批：說到雪娥又駡一頓，映出恨心不忘。】玉樓金蓮道：“這椿事，咱對他爹說好，不說好？大姐姐又不管。【張夾批：寫月娘之惡。】【文旁批：我不知月娘為何惡哉！
】倘忽那廝真個安心，咱每不言語，他爹又不知道，一時遭他手怎？六姐，你還該說說。”【張夾批：寫玉樓真正好人。】【文旁批：寫玉樓真正老姦之辣貨也。
】金蓮道：“我若是饒這奴才，除非是他肏出我來。”正是：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西門慶至晚來，見金蓮在房中鬟不整，睡搵香腮，哭的眼壞壞的。【綉像眉批：長技。】問其所以，遂把來旺兒醉酒言，要殺主之事訴說一遍：“見有來興兒親自聽見，思想起來，你背地圖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小娘子。你的皮靴兒沒番正。那廝殺你便該當，與我何？連我一例也要殺！趁早不為之計，夜頭早晚，人無眼，怕暗遭他毒手。”西門慶因問：“誰和那廝有首尾？”金蓮道：“你休來問我，問小玉便知。”又說：“這奴才欺負我，不是一遭兒。說我當初怎的用藥殺漢子，你娶我來，虧他尋人情搭救我性命來。在外邊對人揭條。早是奴沒生下兒沒長下女，【綉像眉批：偏有許多設想，妙舌。】若是生下兒女，教賊奴才揭條着好聽？敢說：‘你娘當初在不得地時，也虧我尋人情救他性命。’恁說在你臉上也無光！你便沒羞恥，【綉像夾批：激得妙。】我卻成不的，要這命做甚麽？”西門慶聽婦人之言，走到前邊，叫將來興兒到無人處，問他始末緣由。這小廝一五一十說一遍。又走到邊，摘問小玉口詞，與金蓮所說無差：委的某日，親眼看見雪娥從來旺兒屋出來，他媳婦兒不在屋，的有此事。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把孫雪娥打一頓，被月娘再三勸，拘他頭衣服，教他伴着人媳婦上竈，不許他見人。【張夾批：此便。可笑，可笑。】此事過不題。
西門慶在邊，因使玉簫叫宋蕙蓮，背地親自問他。【綉像夾批：呆甚。】這婆娘便道：“啊呀，爹，你老人沒的說，他是沒有這個話。我就替他賭大誓。他酒便吃兩，敢恁七個頭八個膽，背地駡爹？又吃紂王水土，又說紂王無道！【張夾批：以紂喻之。妙絶。】他靠那過日子？爹，你不要聽人言語。我且問爹，聽見誰說這個話來？”【綉像夾批：反問他要人，妙。】那西門慶被婆娘一席話兒，閉口無言。問的急，說：“是來興兒告訴我說的。”蕙蓮道：“來興兒因爹叫俺這一個買辦，說俺每奪他的，不得賺些錢使，結下這仇恨兒，平空拿這血口噴他，爹就信。他有這個欺心的事，我也不饒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鄰里里程，【綉像夾批：處法亦苦。】與他兩銀子本錢，教他信信脫脫，遠離他鄉，做買賣去。他出去，早晚爹和我說句話兒也方便些。”西門慶聽滿心歡喜，說道：“我的兒，說的是。我有心要叫他上東京，與????商王四峰央蔡太師人情，來，還要押送生辰擔去，因他從杭州來，不好又使他的，打帳叫來保去。既你這樣說，我明日打他去便。來，我教他領一千兩銀子，同主管往杭州販買綢絹絲綫做買賣。你意下如何？”老婆心中大喜，說道：“爹若這等好。”正說着，西門慶見無人，就摟他過來親嘴。婆娘忙遞舌頭在他口，兩個咂做一處。婦人道：“爹，你許我編鬏髻，【綉像夾批：不放，妙。】怎的還不替我編？恁時候不戴到時戴？教我成日戴這頭髮殼子兒？”西門慶道：“不打緊，到明日將八兩銀子，往銀匠替你拔絲去。”西門慶又道：“怕你大娘問，怎生答？”婦人道：“不打緊，我自有話打他，說問我姨娘來戴戴，怕怎的？”當下二人說一話，各自分散。
到次日，西門慶在廳上坐着，叫過來旺兒來：“你收拾衣服行李，趕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東京央蔡太師人情。來，我還打你杭州做買賣去。”這來旺心中大喜，【張夾批：已定下騙局矣。】【綉像眉批：此何足喜，已微有拐銀棄妻之意。】【綉像夾批：與大怒應。】應諾下來，房收拾行李，在外買人事。來興兒打聽得知，就來告報金蓮知道。金蓮打聽西門慶在花園棚內，走到那，不見西門慶，見陳敬濟在那封禮物。金蓮便道：“你爹在那？你封的是甚麽？”敬濟道：“爹剛纔在這裏，往大娘那邊兌????商王四峰銀子去。我封的是往東京央蔡太師的禮。”金蓮問：“打誰去？”敬濟道：“我聽見昨日爹吩咐來旺兒去。”這金蓮待下基，往花園那條路上走，正撞見西門慶拿銀子來。叫到屋，問他：“明日打誰往東京去？”西門慶道：“來旺兒和吳主管二人同去。因有????商王四峰一千事的銀兩，以此多着兩個去。”婦人道：“隨你心下，我說的話兒你不依，到聽那奴才淫婦一面兒言語。他隨問怎的，護他的漢子。【綉像眉批：雖挑撥，然亦有理。】那奴才有話在先，不是一日兒。左右破着老婆丟與你，坑你這銀子，拐的往那頭停停脫脫去，看哥哥兩眼兒空哩。你的白丟罷，難為人一千兩銀子，不怕你不賠他。【張夾批：雖妒言，卻亦見到分。但不可出之金蓮口中。】我說在你心，也隨你。老婆無故是為他。【張夾批：此下一轉，便自己早入地獄矣。】不爭你貪他這老婆，你留他在鄰里里程也不好，你就打他出去做買賣也不好。【張夾批：總欲死之而快。寫金蓮之惡一至於此。】你留他在鄰里里程，早晚沒這些眼防他。你打他外邊去，他使你本錢，頭一件你先說不得他。你若要他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他離門離戶。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耽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綉像夾批：二語動人。】一席話兒，說得西門慶如醉方醒。正是：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提醒夢中人。
【文禹門：宋蕙蓮，蟹也，一釋手便橫行無忌。潘金蓮，蝎也，一挨手便掉尾螫人。西門慶，蛆也，無頭無尾，翻上翻下，知一味亂鑽，仍是毫無知覺，此刻直如傀儡，任人撮弄。閱之無如之何，但責備其妻不能救正，是所謂豺狼當道，轉問狐狸，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不清其源，而澄其流者也。“大姐姐不管”一語，玉樓可以言之。論人者，當立腳高處，始可分皂白。若有偏好偏惡，是先自迷其目。彼尚未見西門慶為何如人也，烏足與論天下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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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古一奇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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