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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醉畊堂第一才子書三國志 》
第十六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羅貫中 Luo Guanzhong
毛宗崗 Mao Zonggang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
縱觀春時事，婚姻每為敵國。辰嬴在晉，而秦伐晉。穆姬在秦，而晉絶秦。況呂不有其父，何有其婿；袁不有其同族之兄，何有於異姓之戚：安在疏不間親耶？或解之曰：天下有於父母則背之、於兒女則昵之者，於兄弟則背之、於外戚則親之者。人情顛倒，往往如是。此固陳宮之所必欲勸，而陳珪之所必欲爭耳。
毛遂對楚王曰：“縱為楚，非為趙。”呂恐袁取小沛，則徐州危，其勸和也為己，非為備也。張儀勸楚絶齊歡，而楚遂為秦所弱。陳珪恐袁、呂之交，則不利於劉，亦不利於曹，其勸絶也，亦為劉、為曹，而非為也。惟本不為備，故奪馬求和，便不許備。而射戟之時，口口為備，矜德色於備，一似助備無有如者。珪不惟不為，方父子同謀以圖。而絶婚之謀，口口為，諄諄愛，一似效忠於無有如珪者。有之譎，而無之巧，真絶世妙文哉！
操之忌備，前既欲使呂圖之，又使袁攻之，而决不肯自殺之者，要推惡人與別人做。蓋以其為人望所歸，而不欲使吾有害賢之名也。此等姦雄，姦到絶頂。傖父不解，讀書至此，失聲嘆曰“曹操亦有好處”，此真為曹操所笑矣。
董卓愛婦人，曹操亦愛婦人。乃卓死於，而操不死於綉，何也？曰：卓之死，為失心腹猛將之心；操之不死，為得心腹猛將之助也。興亡成敗，止在能用人與否耳，豈在好色不好色哉！吳王不用子胥，雖無西施亦亡。吳王能用子胥，雖有西施何害？袁中郎先生作曰：“先齊有好內之桓公，仲父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為俘虜。”此古風流妙論。
摹寫典韋以死拒敵，淋漓痛快，令人讀之，凜凜有生氣。是篇中出色處。】
卻說楊大將獻計，欲攻劉備。袁曰：“計將安出？”大將曰：“劉備屯軍小沛，雖然易取，奈呂虎踞徐州，前次許他金帛糧馬，至今未與，恐其助備。今當令人送與糧食，以結其心，【夾批：前番是賒，今番是現。】使其按兵不動，則劉備可擒。先擒劉備，圖呂，徐州可得也。”喜，便具粟二十萬斛，令韓胤賫密書往見呂。【夾批：先送講。】呂甚喜，【夾批：賴物便怒，得物便喜，真如小兒。】重待韓胤。胤告袁。遂遣紀靈為大將，雷薄、陳蘭為副將，統兵數萬，進攻小沛。玄德聞知此信，聚衆商議。張飛要出戰。孫曰：“今小沛糧寡兵微，如何抵敵？可修書告急於呂。”張飛曰：“那廝如何肯來？”玄德曰：“之言善。”遂修書與呂。書略曰：
伏自將軍垂念，令備於小沛容身，實拜天之德。今袁欲報私仇，遣紀靈領兵到縣。亡在旦夕，非將軍莫能救。望驅一旅之師，以救倒懸之急，不幸甚！
呂看書，與陳宮計議曰：“前者袁送糧致書，蓋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來求救。吾想玄德屯軍小沛，未必遂能為我害；若袁受不了玄德，則北連泰山諸將以圖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點兵起程。【夾批：呂從來沒有主張，獨此番大有定見。】
卻說紀靈起兵，長驅大進，已到沛縣東南，札下營寨。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明天地。【夾批：形容得聲勢。】玄德縣中，止有五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人，也得勉強出縣，陣安營。忽報呂引兵，離縣一西南上札下營寨。紀靈知呂領兵來救劉備，急令人致書於呂，責其無信。【夾批：袁先曾無信，今怪不得呂。】笑曰：“我有一計，使袁、劉兩都不怨我。”乃使往紀靈、劉備寨中，請二人飲宴。【夾批：此非飲宴時，豈欲以杯酒釋兵權耶？奇絶。】玄德聞相請，即便欲往。關、張曰：“兄長不可去。呂必有異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馬而行。【夾批：去得有膽。】關、張隨往，到呂寨中入見。曰：“吾今特解公之危，【夾批：且不明言解危之法，妙。】異日得志，不可相忘。”【夾批：與白門樓相照。】玄德稱謝。請玄德坐。關、張按劍立於背。人報紀靈到，玄德大驚，欲避之，曰：“吾特請你二人來會議，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紀靈下馬入寨，卻見玄德在帳上坐，大驚，抽身便，【夾批：同是一驚，紀靈尤甚。】左右留之不住。呂方向前一把扯，如提童稚。【夾批：數萬之衆，而以童稚將之，關、張兵雖少，不足懼也。】靈曰：“將軍欲殺紀靈耶？”【夾批：此句着忙之極。】曰：“非也。”靈曰：“莫非殺大耳兒乎？”【夾批：此句又過望之極。】曰：“亦非也。”靈曰：“然則為何？”曰：“玄德與，乃兄弟也。今為將軍所，故來救之。”【夾批：且不明言救之之法，妙。】靈曰：“若此，則殺靈也？”【夾批：此句更着忙得妙。】曰：“無有此理。平生不好，惟好解。吾今為兩解之。”【夾批：極似今日訟師之言。】靈曰：“請問解之之法？”【夾批：未入門，先請問，情景逼真。】曰：“我有一法，從天所决。”【夾批：且含吐，不即說出，妙。】乃拉靈入帳，與玄德相見。【夾批：兩人不以兵戎相見，而以酒食，大奇。】二人各懷疑忌。
乃居中坐，使靈居左，備居右，【夾批：主居中而客居左右，是大阿哥身分。】且教設宴行酒。【夾批：今大阿哥慣要備酒替人和事，蓋有所覬覦於其間也。若呂替玄德和事而不索謝，今之大阿哥多矣。】酒行數巡，曰：“你兩看我上，俱各罷兵。”【夾批：開談且如此。】玄德無語。靈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萬之兵，專捉劉備，如何罷得？”張飛大怒，拔劍在手，叱曰：“吾雖兵少，覷汝輩如兒戲耳。【夾批：呂提之如童稚，則張飛覷之如兒戲矣。】你比百萬黃巾何如？你敢傷我哥哥？”【夾批：有玄德之無語，少不得張飛之作。】關公急止之曰：“且看呂將軍如何主意，那時各營寨廝殺未遲。”【夾批：有張公之作，少不得關公之勸解。○做好做惡，自收自放，今之聽處事者，多用此法。】呂曰：“我請你兩解，不教爾廝殺。”【夾批：是和事人聲口。】這邊紀靈不忿，那邊張飛要廝殺。【夾批：情景逼真。】大怒，教左右：“取我戟來！”提畫戟在手，紀靈、玄德皆失色。【夾批：本是解和，卻故作此驚人之筆。】曰：“我勸你兩不要廝殺，在天命。”令左右接過畫戟，去轅門外遠遠插定。乃顧紀靈、玄德曰：“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兩罷兵。【夾批：方說出解之之法，妙。】如射不中，你各自營，安排廝殺。有不從吾言者，力拒之。”【夾批：魯仲連聊城一矢，難為燕將，為得一邊；不若呂奉先轅門一箭，卻不難為紀靈，是兩邊都為。】紀靈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應允。待其不中，那時憑我廝殺。”【夾批：一個度其未必中。】便一口許諾。玄德自無不允。都教坐，再各飲一杯酒。【夾批：讀者至此，將拭目觀射矣，卻偏教再飲酒。頓跌絶妙。】酒畢，教取弓箭來。玄德暗祝曰：“他射得中便好！”【夾批：一個祝其必中。摹寫兩人心事如畫。】見呂輓起袍袖，搭上箭，扯滿弓，叫一聲：“着！”正是：弓開如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夾批：絶妙好詞。】一箭正中畫戟小枝，帳上帳下將校，齊聲喝。【夾批：讀者至此亦為喝。】人有詩贊之曰：
溫侯神射世間稀，曾轅門獨解危。落日果然欺羿，號猿直欲由基。虎筋弦響弓開處，雕羽翅飛箭到時。豹子尾搖穿畫戟，雄兵十萬脫衣。
當下呂射中畫戟小枝，呵呵大笑，【夾批：其實得意。】擲弓於地，執紀靈、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兩罷兵也！”【夾批：應前“從天所决”、“在天命”等語。】喝教軍士：“斟酒來，各飲一大觥！”【夾批：處處夾寫酒，妙。】玄德暗稱：“慚愧！”【夾批：應前暗祝意。】紀靈默然半晌，【夾批：應前暗忖。】告曰：“將軍之言，不敢不聽。奈紀靈去，主人如何肯信？”曰：“吾自作書覆之便。”【夾批：一枝箭消繳二十萬斛。】酒又數巡，紀靈求書先。謂玄德曰：“非我則公危矣！”玄德拜謝，與關、張。次日，三處軍馬都散。
不說玄德入小沛，呂歸徐州，卻說紀靈淮南見袁，說呂轅門射戟解和之事，呈上書信。袁大怒曰：“呂受吾許多糧米，【夾批：正項軍糧且不肯，今白送落二十萬斛，豈不着惱。】反以此兒戲之事，偏護劉備！吾當自提重兵，親劉備，兼討呂。”紀靈曰：“主公不可造次。呂勇力過人，【夾批：一把如提童稚之時，實親領教其勇力。】兼有徐州之地。若與備首尾相連，不易圖也。靈聞妻嚴氏有一女，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親於。若嫁女於主公，必殺劉備。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夾批：賄賂不中，變為 仇敵；仇敵不便，變為婚姻：愈出愈奇。○前處處說呂妻小，知兒女情深。】袁從之，即日遣韓胤為媒，賫禮物往徐州求親。胤到徐州見，稱說：“主公仰慕將軍，欲求令愛為兒婦，永結秦晉之好。”入謀於妻嚴氏。原來呂有二妻一妾：先娶嚴氏為正妻，娶貂蟬為妾，及居小沛時，又娶曹豹之女為次妻。曹氏先亡無出，貂蟬亦無所出，惟嚴氏生一女，最愛。【夾批：補敘得妙。】當下嚴氏對曰：“吾聞袁公路久鎮淮南，兵多糧，早晚將為天子。【夾批：為袁稱帝伏筆。】若成大事，則吾女有妃之望。不知他有子？”【夾批：確是婦人聲口。】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當許之。縱不為皇后，吾徐州亦無憂矣。”【夾批：人婚姻，多憑婦人作主，要親富貴。古今同然。】意遂决，厚款韓胤，許親事。
韓胤回報袁。即備聘禮，仍令韓胤送至徐州。呂受，設席相待，留於館驛安歇。次日，陳宮竟往館驛內，拜望韓胤。【夾批：又一個幫做媒的來。】講禮畢，坐定。宮乃叱退左右，對胤曰：“誰獻此計，教袁公與奉先聯姻？意在取劉玄德之頭乎？”【夾批：一語道破。】胤失驚，起謝曰：“乞公勿泄！”宮曰：“吾自不泄，恐其事若遲，必被他人識破，事將中變。”【夾批：為陳珪說呂絶婚伏綫。】胤曰：“然則奈何？公教之。”宮曰：“吾見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親，何如？”【夾批：一個方來下聘，一個便去催妝。】胤大喜，稱謝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淺矣！”宮遂辭韓胤，入見呂曰：“聞公女許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於何日結親？”曰：“尚容徐議。”宮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曰：“袁公路天賜國寶，【夾批：映帶玉璽，好。】早晚當為帝，今從天子例，可乎？”【夾批：是何言歟？與嚴氏如出一口。】宮曰：“不可。”曰：“然則仍從諸侯例？”宮曰：“亦不可。”【夾批：等不及半年。】曰：“然則將從卿大夫例矣？”宮曰：“亦不可。”【夾批：又等不及一季。】笑曰：“公豈欲吾依庶民例耶？”宮曰：“非也”。【夾批：然則一月亦等不及矣。】曰：“然則公意欲如何？”宮曰：“方今天下，諸侯互相爭雄。今公與袁公路結親，諸侯保無有嫉妒之心？若遠擇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奪之，如之奈何？【夾批：其言亦殊動聽。】為今之計，不許便休；既已許之，當趁諸侯未知之時，即便送女到壽春，【夾批：“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另居館，然擇吉成親，萬無一失也。”喜曰：“公之言甚當。”遂入告嚴氏，連夜具辦妝奩，收拾寶馬香車，令宋憲、魏續一同韓胤送女前去。鼓樂喧天，送出城外。【夾批：諺：“朝樹，晚乘涼。”竟似娶妾一般，可笑。】時陳元竜之父陳珪，養老在，聞鼓樂之聲，遂問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玄德危矣！”遂扶病來見呂。【夾批：“為呂者左襢”，陳宮是也。“為劉者右襢”，陳珪是也。】曰：“大夫何來？”珪曰：“聞將軍死至，特來吊喪。”【夾批：故作驚人語。婚、喪、賀、吊，映襯成文。】驚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殺劉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來求親，其意蓋欲以公女為質，【夾批：質物猶可，質人不堪；質子猶可，質女不堪。】隨就來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來糧，或來兵，公若應之，是疲於奔命，而又結怨於人；若其不允，是棄親而啓兵端也。【夾批：言袁將攻徐州。】況聞袁有稱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則公乃反賊親屬矣，得無為天下所不容乎？”【夾批：言天下皆將攻徐州。】大驚曰：“陳宮誤我！”急命張遼引兵追趕，至三十之外，將女搶歸。【夾批：高宗刻印銷印，正見其有决斷；呂送婚奪婚，正見其無主張。】連韓胤都拿監禁，不放歸去。【夾批：殊非待媒禮。】卻令人復查袁，說女兒妝奩未備，俟備畢便自送來。陳珪又說呂，使解韓胤赴許都。【夾批：惡極妙極。○又為文伏綫。】猶豫未决。
忽人報：“玄德在小沛招軍買馬，不知何意。”曰：“此為將者本分事，何足為怪。”正話間，宋憲、魏續至，告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東買馬，買得好馬三百匹。至沛縣界首，被強寇劫去一半。打聽得乃劉備之弟張飛，詐妝山賊，搶劫馬匹去。”【夾批：此是醒時奪的，不是使酒。】呂聽大怒，隨即點兵往小沛來張飛。玄德聞知大驚，慌忙領兵出迎。兩陣圓處，玄德出馬曰：“兄長何故領兵到此？”指駡曰：“我轅門射戟，救你大難，你何故奪我馬匹？”玄德曰：“備因缺馬，令人四下收買，安敢奪兄馬匹？”曰：“你便使張飛奪我好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賴！”張飛挺槍出馬曰：“是我奪你好馬！你今待怎麽？”【夾批：快人快語。】駡曰：“環眼賊！你次渺視我！”飛曰：“我奪你馬你便惱，你奪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說！”【夾批：妙妙。其言又快直又公平。】挺戟出馬，來戰張飛，飛亦挺槍來迎。兩個酣戰一百好合，未見負。玄德恐有疏失，急鳴金收軍入城。呂分軍，四面圍定。玄德喚張飛，責之曰：“都是你奪他馬匹，惹起事端，如今馬匹在何處？”飛曰：“都寄在各寺院內。”玄德隨令人出城至呂營中，說情送還馬匹，兩相罷兵。欲從之。陳宮曰：“今不殺劉備，久必為所害！”【夾批：亦伏白門樓之事。】聽之，不從所請，攻城愈急。玄德與糜竺、孫商議。孫曰：“曹操所恨者，呂也。不若棄城走許都，投奔曹操，軍破，此為上策。”玄德曰：“誰可當先破圍而出？”飛曰：“小弟情死戰！”玄德令飛在前，長在，自居於中，保護老小。當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門而走。正遇宋憲、魏續，被翼德一陣殺退，得出重圍。後面張遼趕來，關公敵住。呂見玄德去，也不來趕，隨即入城安民，令高順守小沛，自己仍徐州去。【夾批：玄德既失徐州，又失小沛，雖皆因翼德起釁，然實陳宮構之也。】
卻說玄德前奔許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孫來見曹操，言被呂追逼，特來相投。操曰：“玄德與吾兄弟也。”【夾批：姦甚。】便請入城相見。次日，玄德留關、張在城外，自帶孫、糜竺入見操。操待以上賓之禮。玄德備訴呂之事，操曰：“乃無義之輩，吾與賢弟拼力誅之。”【夾批：又是一個呼賢弟的。幸翼德此時不在側耳。】玄德稱謝。操設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見曰：“劉備，英雄也。今不早圖，必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勸我殺玄德，當如何？”嘉曰：“不可。主公興義兵，為百姓除暴，惟仗信義以招俊傑，猶懼其不來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窮而來投，若殺之，是害賢也。天下智謀之士，聞而自疑，將裹足不前，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夾批：數語非為玄德，實為曹操。】操大喜曰：“君言正吾心。”次日即薦劉備領豫州牧。程昱諫曰：“劉備終不為人之下，不如早圖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時，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與吾有同見也。”【夾批：操非不欲殺備，但欲使呂殺之、袁殺之，必不欲自殺之也。姦雄姦雄。】遂不聽昱言，以兵三、糧萬斛送與玄德，使往豫州到任，進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呂。
玄德至豫州，令人約會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呂，忽流星馬報說：“張濟自關中引兵攻南陽，為流矢所中而死。濟侄張綉統其衆，用賈詡為謀士，結連劉，屯兵宛城，欲興兵犯闕奪駕。”【夾批：補接處如奇峰矗起。】操大怒，欲興兵討之，又恐呂來侵許都，乃問計於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呂無謀之輩，見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賜賞，令與玄德解和。【夾批：荀彧前欲使二人相，今又欲使二人相和，變幻百出。】喜，則不思遠圖矣。”操曰：“善。”遂差奉軍都尉王則，賫官誥和解書，往徐州去訖；一面起兵十五萬，親討張綉，分軍三路而行，以夏侯惇為先鋒。軍馬至淯水下寨。賈詡勸張綉曰：“操兵勢大，不可與敵，不如舉衆投降。”張綉從之，使賈詡至操寨通款。操見詡應對如流，甚愛之，欲用為謀士。詡曰：“某昔從李傕，得罪天下；【夾批：自知之明。】今從張綉，言聽計從，未忍棄之。”【夾批：為下文攻曹操張本。】乃辭去。次日，引綉來見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札，軍分屯城外，寨柵聯絡十鄰里里程。一住數日，綉每日設宴請操。
一日操醉，退入寢所，私問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夾批：因酒及色，阿瞞頗露本相。】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對曰：“昨晚小侄窺見館之側有一婦人，生得十分美麗。問之，即綉叔張濟之妻也。”操聞言，便令安民領五十甲兵往取之。臾，取到軍中，【夾批：以軍中作桑中。】操見之，果然美麗。問其姓，婦答曰：“妾乃張濟之妻鄒氏也。”操曰：“夫人識吾否？”鄒氏曰：“久聞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夾批：“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操曰：“吾為夫人故，特納張綉之降。不然，滅族矣。”【夾批：忽將大人情賣與婦人，確是醉狂語。】鄒氏拜曰：“實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見夫人，乃天幸也。今宵同枕席，隨吾還都安享富貴，何如？”【夾批：極。】鄒氏拜謝。是夜，共宿於帳中。【夾批：郭汜之妻妒，張濟之妻淫，皆惡之報。】鄒氏曰：“久住城中，綉必生疑，亦恐外人議論。”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夾批：可稱壓寨夫人。】次日，移於城外安歇，喚典韋就中軍帳房外宿衛，他人非奉呼喚，不許輒入。因此，內外不通。操每日與鄒氏取樂，不想歸期。【夾批：姦雄如操，至此亦流連忘返，色之於人，甚矣哉！】張綉人密報綉。綉怒曰：“操賊辱我太甚！”【夾批：張綉尚有廉恥。若使勢利無恥者，當認曹操為繼叔矣。】便請賈詡商議。詡曰：“此事不可泄漏。來日等操出帳議事，如此如此。”
次日，操坐帳中，張綉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軍。”操許之。綉乃移屯其軍。分為四寨，刻期舉事。【夾批：賈詡之謀甚細密。】因畏典韋勇猛，急切難近，乃與偏將車兒商議。那車兒力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亦異人也。當下獻計於綉曰：“典韋之可畏者，雙鐵戟耳。主公明日可請他來吃酒，使醉而歸，那時某便混入他跟來軍士數內。偷入帳房，先盜其戟，此人不足畏矣。”【夾批：既請吃酒，何不便於酒中置毒？既可偷入帳房，何不便刺典韋，且何不竟刺曹操耶？車兒計不及此，蓋天未欲死操也。】綉甚喜，預先備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賈詡致意，請典韋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歸，車兒雜在衆人隊，直入大寨。【夾批：敘得一半。】是夜，曹操於帳中與鄒氏飲酒。忽聽帳外人言馬嘶，【夾批：捉姦的來。】操使人觀之。回報：“是張綉軍夜巡。”操乃不疑。時近二更，忽聞寨內吶喊，報說草車上火起。操曰：“軍人失火，勿得驚動。”【夾批：不是軍人失火，為主將要緊殺火。】臾，四下火起。操始着忙，急喚典韋。韋方醉臥，睡夢中聽得金鼓喊殺之聲，便跳起身來，卻尋不見雙戟。【夾批：暗補車兒偷戟事，省筆。】時敵兵已到轅門，韋急掣步卒腰刀在手，見門首無數軍馬，各抵長槍，搶入寨來。韋奮力前，砍死二十人。馬軍方退，步軍又到，兩邊槍如葦列。韋身無片甲，上下被數十槍，兀自死戰。刀砍缺不堪用，韋即棄刀，雙手提着兩個軍人迎敵，【夾批：以雙人當雙戟，大奇。】擊死者八九人。【夾批：真可謂以人治人。】群賊不敢近，遠遠以箭射之，箭如驟雨。韋猶死拒寨門。爭奈寨賊軍已入，韋背上又中一槍，乃大叫數聲，血流滿地而死。死半晌，還無一人敢從前門而入者。【夾批：死典韋足拒生賊軍。】
卻說曹操賴典韋當住寨門，乃得從寨上馬逃奔，衹有曹安民步隨。操右臂中一箭，馬亦中三箭，虧得那馬是大宛良馬，熬得痛，走得快。剛剛走到淯水河邊，賊兵追至，安民被砍為肉泥。【夾批：馬泊六死。】操急驟馬，衝波過河。纔上得岸，賊兵一箭射來，正中馬眼，那馬撲地倒。操長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馬奉操。操上馬急奔。曹昂卻被亂箭射死。【夾批：愛將、愛子，皆死於婦人之手。】操乃走脫。【夾批：自己便走脫，不知鄒夫人如何下落。】路逢諸將，收集殘兵。
時夏侯惇所領青州之兵，乘勢下鄉劫掠民，平虜校尉於禁即將本部軍於路剿殺，安撫鄉民。【夾批：為民殺兵，乃真將軍。】青州兵走，迎操泣拜於地，言於禁造反，趕殺青州軍馬。操大驚。臾，夏侯惇、許褚、李典、樂進都到。操言於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卻說於禁見操等俱到，乃引軍射住陣角，鑿塹【夾批：音倩。】安營。【夾批：儼如對敵者。】或告之曰：“青州軍言將軍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辯，乃先立營寨耶？”於禁曰：“今賊追兵在，不時即至。若不先備，何以拒敵？分辯小事，退敵大事。”【夾批：退敵正是分辯。】安營方畢，張綉軍兩路殺至。於禁身先出寨迎敵，綉急退兵。左右諸將見於禁前，各引兵擊之，綉軍大敗，追殺百鄰里里程。綉勢窮力孤，引敗兵投劉去。【夾批：為伏綫。】曹操收軍點將，於禁入見，備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殺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對。操曰：“將軍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堅壘，任謗任勞，使反敗為。雖古之名將，何以加茲！”乃賜以金器一副，封益壽亭侯；責夏侯惇治兵不嚴之過。【夾批：治兵不嚴，雖猛將如惇、親族如惇且不能逃其責，況不如惇者乎！】又設祭祭典韋。操親自哭而奠之，顧謂諸將曰：“吾長子、愛侄，俱無深痛，獨號泣典韋也！”【夾批：此是曹操得人心處。然必用自說，便知其假。】衆皆感嘆。次日，下令班師。
不說曹操還兵許都。且說王則賫詔至徐州，迎接，入府開讀詔書：封為平東將軍，特賜印綬。又出操私書。王則在呂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前，極道曹公相敬之意，大喜。忽報袁遣人至，喚入問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東宮，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大怒曰：“反賊焉敢如此！”遂殺來使，將韓胤用枷釘，【夾批：真獨桌請媒人矣。陳宮亦當陪吃一桌。】遣陳登賫謝，解韓胤，一同王則上許都來謝恩。且答書於操，欲求實授徐州牧。操知絶婚袁，大喜，遂斬韓胤於市曹。陳登密諫操曰：“呂，豺狼也，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夾批：八字定評。】宜早圖之。”操曰：“吾素知呂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當與吾謀之。”登曰：“丞相若有舉動，某當為內應。”【夾批：為賺呂張本。】操喜，贈陳珪秩中二石，登為陵太守。登辭，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登點頭允諾。徐州，見呂。問之，登言：“父贈祿，某為太守。”大怒曰：“汝不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祿。汝父教我協同曹公，絶婚公路，今吾所求，終無一，而汝父子俱各顯貴。吾為汝父子所賣耳！”遂拔劍欲斬之。登大笑曰：“將軍何其不明之甚也！”【夾批：從容之極。】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溫侯如養鷹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飽：饑則為用，飽則揚去。’【夾批：張良以韓信、彭越、英為虎，以絳、灌等諸將為鷹，此即用其語，明是陳登捏出。】某問誰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江東孫策、冀州袁紹、荊襄劉、【夾批：此四人前文已見。】益州劉璋、漢中張魯，【夾批：此二人前文未見，於此處點出，為文伏綫。】皆狐兔也。’”擲劍笑曰：“曹公知我也！”【夾批：癡人。】正說話間，忽報袁軍取徐州。呂聞言失驚。正是：
秦晉未諧吳越，婚姻惹出甲兵來。
畢竟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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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話說三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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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例 | 讀三國志法 | | 第一 宴桃園豪傑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 第二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竪 | | 第三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 | 第四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 | | 第五 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 | 第六 焚金闕董卓行兇 匿玉璽孫堅背約 | | 第七 袁紹盤河戰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 | 第八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 | 第九 除暴兇呂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 | 第十 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 | | 第十一 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 第十二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戰呂 | | 第十三 李傕敦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 第十四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 | | 第十五 太史慈酣小霸王 孫伯符大戰嚴白虎 | 第十六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 | 第十七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三將 | 第十八 賈文和料敵决 夏侯惇拔矢啖睛 | | 第十九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殞命 | 第二十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 | 第二十一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冑 | 第二十二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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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I [II] [III] [IV] [V] [VI]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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