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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鉴赏 》 當時道是尋常 》
第17節：桑子 塞上詠雪花(圖)
安意如 An Yiru
 第17节：采桑子 塞上咏雪花(图)
桑子 塞上詠雪花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皇后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西風瀚海沙。
【誰能惜】
康熙十七年十月，容若扈駕北巡塞上時，在塞外看見大雪飛揚，姿態肆揚。那是北方的雪，大朵大朵，情誼厚重，從萬英尺的高空直拗地投大地，纏綿壯烈的肆意態度，縱還未知這一片世界，能不能容身，也義無返顧。真正的美景不被勉強存留，它於內心剎那光芒交觸，完成一次深入邂逅。
每每讀桑子的下闋，我都會覺得容若還站在寒風凜冽的塞上，遙遙是萬的黃沙，雪已落滿他的雙肩，那雙迎着雪花的眼睛，冰雪般明亮。
他伸出手去，雪花飛入手心，很快被手心的溫度融化掉，成一粒水珠。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明白，雪花是矜貴冰冷的。冷處偏佳，有根芽。不要沾染塵世的一星愛慕和一點點糾纏，如果承受，就化為水來償還告別。
他想到自己，這些年扈從皇帝四處出巡，身為乾清宮的侍衛，他算是最接近皇上的人，人人稱他受恩寵，連他的父親也鬼迷心竅的跟着欣喜，認為他仕途大有可為。衹有他自己始終落落寡歡，一個男人靠近另一個男人，允許你保護他，這就能算是不得的恩遇嗎？看着是站着的，實際上始終是跪着的。
官場的傾軋看多，亦明白御前侍衛的榮銜是御座前花瓶。皇帝需要他做一個錦上添花盛世俊的標本，為天下和滿族的男子們做做樣子，不需要成為一個實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所有的才華派不上用場，壯志蜷麯難伸。容若漸漸漸棄絶富貴之心，登竜之意。他不愛牡丹，卻迷戀雪花，因為他看出雪花有自清冷矜貴不可輕言的好處。也忍不住黯然，雪花能如此脆而潔烈，人卻做不到，即使心上有根芽，也必須把自己偽裝成世人接受的富貴花。
唐以來世人多以牡丹海棠為富貴之花，容若卻贊雪花自有風骨，有根芽，不同與俗世繁花。這不是故作驚人語，而實在是他心性有於衆人，容若一生心境不減悲苦凄涼，可以說是事出有因，卻也應那句：“情無端”。出身富貴事顯赫卓著仕途順利相貌清俊夫妻恩愛子嗣圓滿。似乎，這個男人是上帝的寵兒，沒有什麽是他不能夠得到和不滿足的。然而，周身的溫柔富貴結果卻出一株有根芽的“富貴花”。
容若問道：“謝娘皇后誰能惜？”然而，幾乎在他在塞上完成這首詠雪花的絶調的同時，他已經給出歷史答案，謝娘之，能惜雪花的還有他——納蘭容若。這是，《飲水詞》名篇中的名篇。不但在《飲水詞》告別差別別人具一格，就是放在代詠物言志的佳品中，也能拔節而出。
與容若詞中的“謝娘”不同，這裏的謝娘是實指東晉女謝道韞，引的是《世說新語-言語》中謝道韞詠柳絮的故事。載：“謝安見雪因風而起，興起，便問子侄輩，此物何物可比之？有答之：“撒????空中差可擬。”謝安搖頭不語。謝道韞對曰：“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激賞。
我一直覺得，謝道韞的“未若柳絮因風起”固然是古奇喻，可惜卻少個人的感情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縱觀她的一生，沒有這飄零的情結，所以是一時靈機忽現。好象一個人吟“月落烏啼霜滿天”時，卻沒有“江楓漁火對愁眠”的真實心遇，固然精彩，但也能說是精彩。而容若這闋《桑子》就完全是物言志，自說自畫自我心境的真實反映。
容若愛的是冷處偏佳，是精神的至清至潔；他取的是冷月涼音相伴下的漂泊天涯，是靈魂的自由不羈。
白雪擁抱茫茫着黃沙，由碧落投身至此，做彼此最親密的接觸。天與地。瞬息無緣。人有苦，可以求天地垂憐，天地之苦，又有誰能憐惜？
也許，容若看到漫天雪花飛舞，他幻覺到靈魂羽化的樣子，它們片片飛旋起落。
那一刻，他領悟自己一生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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