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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評忠義水滸傳 》
第九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施耐庵 Shi Naian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不然者，何其不見一事即以為一事，又見一事即又以為一事，於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與事未之波，連累勞累然與正敘之事，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兒李小二夫妻，非真謂林衝於牢城營有此一個相識，與之往來火熱也，意自在閣子背聽說話一段絶妙奇文，則不得不先作此一個地步，所謂先事而起波也。
如莊不肯與酒吃，亦可樣生，卻偏用花槍挑塊火柴，又把花槍爐一攬，何至拜揖之方向大多時，而花槍猶在手中耶？凡此，皆為前文句花槍挑着葫蘆，逼出廟中挺槍殺出門來一句，其勁勢猶尚未，故又於此處再一點兩點，以殺其餘怒。故凡篇中如搠兩人殺陸謙時，特地寫一句把槍插在雪地下，醉倒莊尋着蹤跡趕來時，又特地寫一句花槍亦丟在半邊，皆所謂事過而作波者也。
陸謙、富安、管營、差撥四個人坐閣子中議事，不知所議何事，詳之則不可得詳，置之則不可得置。今但於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寫得“高太尉三字”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約莫是金銀”句，“換湯進去，看見管營手拿着一封書”句，忽斷忽續，忽明忽滅，如古錦之文不甚可指，斷碑之字不甚可讀，而深心好古之自能於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謂鬼於文、聖於文者也。
殺出廟門時，看他一槍先搠倒差撥，接手便寫陸謙一句；寫陸謙不曾寫完，接手卻再搠富安；兩個倒矣，方翻身來，刀剜陸謙，剜陸謙未畢，回頭卻見差撥爬起，便又且置陸謙，先割差撥頭挑在槍上；然回族過身來，作一頓割陸謙富安頭，結做一處。以一個人殺三個人，凡三四個身，有節次，有間架，有方法，有波，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煩瑣，真鬼於文、聖於文也。
舊人傳言：昔有畫北風圖者，盛暑張之，滿座都思挾纊；既又有畫漢圖者，祁寒對之，揮汗不止。於是載嘖嘖，詫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熱各作一幅，未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獨能於一幅之中，寒熱間作，寫雪便其寒徹骨，寫火便其熱照。昔百丈大師患瘧，僧衆請問：“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寒時便寒殺闍黎，熱時便熱殺闍黎。”今讀此篇，亦寒時寒殺讀者，熱時熱殺讀者，真是一“瘧疾文字”，為藝林之絶奇也。
閣子背聽四個人說話，聽得不仔細，正妙於聽得不仔細；山神廟聽三個人說話，聽得極仔細，又正妙於聽得極仔細。雖然，以閣子中間、山神廟前，兩番說話偏都兩番聽得，亦可以見冤路窄矣！乃今愚人猶刺刺說人不休，則獨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奇，乃又於大火之前，先寫許多火字，於大火之，再寫許多火字。我讀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陸謙，則有老軍盆，恩情至；乎陸謙，則有莊客烘，又恩情至；而中間一火，獨成大冤深禍，為可駭嘆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於是！然則人行世上，觸手礙眼，皆屬禍機，亦何樂乎哉！
文中寫情寫景處，都要細細詳察。如兩次照顧火盆，則明林衝非失火也；上拖一條棉被，則明林衝明日原要歸來，今止作一夜計也。如此等處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矣。”】
話說當日林衝正閑走間，忽然背人叫，回頭看時，卻認得是酒生兒李小二。【評： 林衝得遇小二，通消息，正是恩恩相報，天不絶林衝一義士也。】當初在東京時，多得林衝看顧；來不偷店主人錢財，被捉住，要送官司問罪，又得林衝主張陪話，救他免送官司，又與他陪些錢財，方得脫免；京中安不得身，又虧林衝賫他盤纏，於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卻在這裏撞見。【金眉批： 為閣子背聽說話得生出李小二，為要李小二閣子背聽說話，得造出先日搭救一段事情，作文真是苦事。O凡此等處，皆是無可奈何，第一要寫得徑淨便好，然不曾作史者。安能信我語。】
林衝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這裏？”李小二便拜，道：“自從得恩人救濟，賫小人，一地投奔人不著，迤邐不想來到滄州，投托一個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過賣。因見小人勤謹，安排的好菜蔬，調和的好汁水，來吃的人都喝，【容夾批： 畫。】以此賣買順當，主人有個女兒，就招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金夾批： 隨手省去。】剩得小人夫妻兩個，權在營前開個茶酒店，因討錢過來遇見恩人。不知為何事在這裏？”林衝指著臉上，道：【金夾批： 好筆。】“我因惡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一場官司，刺配到這裏。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見你。”李小二就請林衝到鄰里里程坐定，叫妻子出來拜恩人。兩口兒歡喜道：“我夫婦二人正沒個親眷，【金夾批： 如此等語，總為文地，非寫李小二夫妻情分也。】【容夾批：畫。】今日得恩人到來，便是從天降下。”林衝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兩個。”李小二道：“誰不知恩人大名！【金夾批： 知己語，不是扳高語。】休恁地說。【容夾批：畫。】但有衣服，便拿來鄰里里程漿洗縫補。”【金夾批： 敘得親熱，為文地。】當時管待林衝酒食，至夜送天王堂，次日又來相請；因此，林衝得店小二來往，不時間送湯送水來營與林衝吃。【評： 小二如此報恩，此情罕矣。】林衝因見他兩口兒恭敬孝順，常把些銀兩與他做本錢。【金夾批： 敘得親熱，為文地。】
且把閑話休題，說正話。【金夾批：都是為文緊緊作地步，卻說是閑話，蓋惟恐讀者認為正文也。】【袁眉批： 是正話卻說做閑話，又百忙頓此一句，下仍接縫補事，文情甚妙。】光陰迅速，卻早鼕來。林衝的綿衣裙襖都是李小二渾整治縫補。【金夾批： 此句又補寫李二渾，以為閣子聽話地。O綿衣二字，漸漸引出風雪。】【容夾批：閑話。】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門前安排菜蔬下飯，見一個人閃將進來，【金夾批： 閃入來妙。】酒店坐下，隨又一人閃入來；【金夾批： 閃入來妙。O偏不寫兩個人，偏寫作一個人，又一個人，妙。】看時，【金夾批： 二字為句，是把上文重寫一番，謂之牒文也。】前面那個人是軍官打扮，後面這個走卒模樣，跟著，【金夾批： 句。】也來坐下。【金夾批： 看時二字妙，是李小二眼中事。O一個小二看來是軍官，一個小二看來是走卒，先看他跟着，卻又看他一齊坐下，寫得狐疑之極，妙妙。】李小二入來問道：“可要吃酒；”見那個人【金夾批： 妙，李小二眼中事。】將出一兩銀子與李小二，道：“且收放櫃上，取三四瓶好酒來。客到時，果品酒饌，顧將來，不必要問。”【金夾批： 分付得作怪。】李小二道：“官人請甚客？”那人道：“煩你與我去營請管營，差撥，兩個來說話。問時，你說：‘有個官人請說話，商議些事務，【金夾批： 是何事務？】專等，專等。’”【金夾批：又何急也。】李小二應承，來到牢城，先請差撥，同到管營鄰里里程請管營，【金夾批： 敘得是。】都到酒店。見那個官人【金夾批：李小二眼中事。】和管營，差撥，兩個講禮。管營道：“素不相識，動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書在此，【金夾批： 不答姓名，狐疑之極。】少刻便知。——且取酒來。”李小二連忙開酒，一面鋪下菜蔬果品酒饌。那人叫討副勸盤來，把盞，相讓坐。小二獨自一個攛梭也似伏侍不暇。【金夾批： 寫得小二礙眼可厭，妙筆。O此一句從說機密人眼中寫出，不在李小二用心打聽中寫出，妙筆。】那跟來的人討湯桶，自行燙酒。【金夾批： 不便着小二出去，卻先敘此一句，妙筆。】約計吃過數十杯，再討按酒鋪放桌上。見那人說道：“我自有伴當燙酒，不叫，你休來。我等自要說話。”【金夾批： 有何說話？O同坐，又言是伴當，狐疑之極。】【容夾批：畫。】
李小二應，自來門首叫老婆，道：“大姐，【金夾批：二字稱呼得妙，是做過賣時叫慣語。】這兩個人來得不尷尬！”【金夾批： 是小二經心吊膽，而不嫌突然者，全虧前文許多親熱也。】【袁眉批：恩人身上直如此經心吊膽。】老婆道：“怎麽的不尷尬？”小二道：“這兩個人語言聲音是東京人；【金夾批： 聲音是東京。】初時又不認得管營；【金夾批：又不認得管營。】皇后我將按酒入去，聽得差撥口吶出一句‘高太尉’三個字來，【容夾批： 畫。】這人莫不與林教頭身上有些礙？【金夾批：點高太尉三字，詳略正好。】【容夾批： 畫。】——我自在門前理會，你且去閣子背聽說甚麽。”【金夾批： 妙。O離離奇奇，造出奇文。】老婆道：“你去營中尋林教頭來認他一認。”【金夾批： 妙，說得是。】【容夾批：畫。】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頭是個性急的人，摸不著便要殺人放火。倘或叫得他來看，正是前日說的甚麽陸虞候，他肯便罷？做出事來連累我和你。【金夾批： 妙，說得是。】【容夾批：畫。】你去聽一聽，再理會。”【金夾批： 妙。】【容眉批：李小二停當。】【袁眉批：如此用心精細。】老婆道：“說得是。”便入去聽一個時辰，出來說道：【金夾批： 妙妙。下文說不聽得說甚麽，此處卻偏要寫作一個時辰出來說道八字，讀之奇妙不可言。】【金眉批： 讀至出來說道四字，孰不洗耳聞，卻接出不聽得說甚麽一句，為之絶倒。】“他那三四個交頭接耳說話，正不聽得說甚麽。【金夾批： 狐疑之極。O去一個時辰，卻不聽得，可不快，然不快者事，快者文也。】【容夾批：畫。】見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 ，去伴當懷取出一帕子物事，遞與管營和差撥。【金夾批：聽一個時辰，卻是看見，耳顛目倒，靈心妙筆。】帕子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莫不是金錢？聽差撥口說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結果他生命！’”【金夾批： 聽得一句。】正說之時，閣子叫“將湯來。”【金夾批： 上文大姐口中所述，亦已完矣，雖不叫湯，行文者亦要收科，但此處不叫湯，便收得緩散無波搩，故特特不在上文順拖下去，特特反從下文逆搶上來，此行文之一訣也。O叫湯又妙，在自燙酒上生出來，不是另起一事。】【容夾批： 畫。】【袁眉批：描得如見。】李小二急去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換湯時，看見管營手拿著一封書。【金夾批： 書帕二件，寫得斷續超忽，妙哉怪哉。】小二換湯，添些下飯。又吃半個時辰，算還酒錢，管營、差撥，先去；【金夾批： 去得有節次。】次，那兩個低著頭也去。【金夾批： 偏又加低着頭三字，筆中真有鬼耶？何其詭譎靈幻，一至於此！】【容夾批：畫。】
轉背不多時，見林衝走將入店來，【金夾批：接得閃閃爍爍，令人驚絶。】說道：“小二哥，連日好買賣？”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請坐；小二卻待正要尋恩人，有些要緊說話。”【評： 觀李二夫妻將此恩報林衝，囗為仁義之人。】林衝問道：“甚麽要緊的事？”李小二請林衝到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坐下，說道：“卻有個東京來的尷尬人，在我這裏請管營，差撥，吃半日酒。差撥口吶出‘高太尉’三個字來，小二心下疑惑，又著渾聽一個時辰。他卻交頭接耳，說話都不聽得。臨，見差撥口應道：‘都在我兩個身上。好歹要結果他！’那兩個把一包金銀遞與管營，差撥，又吃一酒，各自散。不知甚麽樣人。小人心疑，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礙。”林衝道：“那人生得甚麽模樣？”【金夾批： 問得切。】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淨皮，沒甚髭，約有三十歲。那跟的也不長大，紫棠色皮。”【金夾批： 學出兩個。】林衝聽大驚道：“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候！【金夾批： 認一個，又留下一個不猜出，此書用筆奇譎，每每如此。】那潑賤敢來這裏害我！休要撞我，教他骨肉為泥！”【評： 林衝已配滄州，高俅又使陰害之謀，其禍之機，立在目前矣。】店小二道：“要提防他便；豈不聞古人云‘吃飯防噎，走路防跌？’”【容夾批： 畫。】
林衝大怒，離李小二，先去街上買把解腕尖刀，帶在身上，【金夾批： 刀在此處帶起，看官記着。O遙遙然直於此處暗藏一刀，到草料場買酒來往文中，勤敘花槍葫蘆，更不以一字及刀也。直至殺陸謙時，忽然掣出刀來，真鬼神於文也。】前街巷一地去尋。【金夾批： 尋半日。】李小二夫妻兩個捏著兩把汗。【金夾批：照顧小二。】【容夾批： 畫。】【容眉批：描畫李小二夫妻兩個，無不入神，怪哉怪哉！】當晚無事。【金夾批： 神變鬼譎之筆。】
林衝次日天明起來，洗漱罷，帶刀，又去滄州城城外，小街夾巷，師團團结尋一日，【金夾批：尋一日。】牢城營，都沒動靜；【金夾批： 寫得神變詭譎。】又來對李小二道：“今日又無事。”【金夾批：寫得鬼譎。】【容夾批： 畫。】小二道：“恩人，如此。【容夾批：畫。】是自放仔細便。”【金夾批： 看作用筆，何等詭譎。】林衝自天王堂，過一夜。街上尋三五日，【金夾批：尋三五日。】不見消耗，【金夾批： 詭譎之極。】林衝也自心下慢。【容夾批：畫。】
到第六日，【金夾批：到第六日。】見管營叫喚林衝到點視廳上，說道：“你來這裏許多時，柴大官人皮，不曾擡舉得你。【金夾批： 撥往草料場，陸謙來也，卻用柴大官人四字起，便將前文一齊放慢，卻陡然變現出來，妙絶妙絶。】此間東門外十五有座大軍草料場，每月但是納草料的，有些貫例錢取覓。原來是一個老軍看管。如今我擡舉你去替老軍來守天王堂，你在那尋貫盤纏。你可和差撥便去那交割。”林衝應道：“小人便去。”當時離營中，徑到李小二，對他夫妻兩個說道：“今日管營撥我去大軍草料場管事，卻如何？”【金夾批： 問得妙，是不知高低人語，卻又筆筆詭譎。】李小二道：“這個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金夾批： 極力放慢，詭譎之極。】【容夾批：畫。】那收草料時有些貫例錢鈔。往不使錢時，不能彀這差使。”林衝道：“卻不害我，倒與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金夾批： 極力放慢，詭譎之極。】【容夾批：畫。】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要沒事便好。【金夾批： 寫得小二反有羞悔前日失言之意，極力放慢，詭譎之極。】【容夾批：畫。】正是小人離得遠，【金夾批： 襯入一句閑語，不知者以為可刪，殊不知前文特地插入李小二夫妻，止為閣子背一段奇文耳。今已交過排場，前去草料場，更用不着小二矣，則不如善刀而藏之，故以此一語為李小二作收束，奈何謂其閑話也。】過時那工夫來望恩人。”【容夾批： 畫。】就在鄰里里程安排杯酒請林衝吃。
話不絮煩。兩個相受不了，林衝自到天王堂，取包，帶尖刀，【金夾批：尖刀。】拿條花槍，【金夾批： 花槍。】與差撥一同辭管營。【金夾批：細。】兩個取路投草料場來。正是嚴鼕天氣，彤密佈，朔風漸起；卻早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來。【金夾批： 一路寫雪，妙絶。】林衝和差撥兩個在路上又沒買酒吃處。【金夾批： 又冷。O有此句便使老軍投東一語不謬，又令花槍葫蘆，斷不遇着三人也。】早來到草料場外，看時，一周遭有些黃土墻，兩扇大門。推開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時，七八間草屋做著倉廒，四下都是馬草堆，中間兩座草廳。到那廳，見那老軍在方向火。【金夾批： 星星之火。】【金眉批：此大火拉雜，卻以星星之火引起。】差撥說道：“管營差這個林衝來替你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軍拿鑰匙，引著林衝，分付道：【金夾批： 寫得活現。】“倉廒內自有官府封記。這堆草，一堆堆都有數目。”老軍都點見堆數，又引林衝到草廳上。老軍收拾行李，臨說道：“火盆 、鍋子、碗碟，都與你。”【金夾批：寫得好。O意在點逗火盆二字，卻用鍋子碗碟陪出之。】林衝道：“天王堂內，我也有在那，你要便拿去。”【金夾批： 寫得好。】【袁眉批：小小情事，都逼真。】老軍指壁上挂一個大葫蘆，說道：“你若買酒吃時，出草埸投東大路去二三便有市井。”【金夾批： 閑閑敘出大葫蘆，及投東大路一句，非但寫老軍絮叨故態，蓋絶妙奇文，伏綫於此。】【容眉批： 老軍葫蘆，的有神助，不然，文人那得這等想頭。】老軍自和差撥營來。
說林衝就床上放包被臥，【金夾批：細細寫。】就床邊生些焰火起來；【金夾批： 火字漸寫得大。O題是火燒草料場，讀者讀至老軍火，猶不以為意也，及讀至此處生些焰火，未有不動心，以為必是因此失火者，而孰知作者卻是故意於前邊此疑影，卻又隨手即用將火盆蓋一句結之，令火全不關此，妙絶之文也。】屋有一堆柴炭，拿塊來，生在地爐；仰看那草屋時，四下崩壞，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金夾批： 如畫，便畫也畫不來。O第一段先寫寒意，第二段寫身上寒，第三段方寫到酒。】林衝道：“這屋如何過得一鼕？待雪晴，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受不了一火，【金夾批： 火字奕奕。】覺得身上寒冷，【金夾批：第二段寫身上寒。】【評： 林衝受這苦，有丈夫觀到此者，心有不忍觀而痛異哉。】尋思“卻老軍所說，【金夾批： 語意妙，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也。】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吃？”【金夾批： 第三段方寫到酒，此一段，何等段落。】便去包裹取些碎銀子，把花槍挑酒葫蘆，【金夾批： 花槍挑葫蘆。O人看至此句，雖極英靈者，謂手冷故用槍挑耳，豈知頃間之用之？】將火炭蓋，【金夾批： 寫出精細，見非失火，前許多火字，都是假火，此句一齊抹倒，重放出真正火字來。】取氈笠子戴上，拿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帶鑰匙，信步投東，雪地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而行。【金夾批： 背着風去。】那雪正下得緊。【金夾批：寫雪妙絶。】行不上半多路，看見一所古廟，林衝頂禮道：“神明庇祐，改日來燒紙錢。”【金夾批： 妙絶奇絶，安此一筆。】又行一，望見一簇人。林衝住腳看時，見籬笆中，挑著一個草帚兒在露天。林衝逕到店。主人道：“客人，那來？”林衝道：“你認得這個葫蘆兒？”【金夾批： 一來省，二來趣。】【容夾批：都好。】主人看道：“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林衝道：“原來如此。”店主道：“即是草料場看守大哥，且請少坐；天氣寒冷，且酌三杯，權當接風。”店切一盤熟牛肉，燙一壺熱酒，請林衝吃。【金夾批： 挪延到雪重屋塌也。】又自買些牛肉，又吃數杯，就又買一葫蘆酒，包那兩塊牛肉，留下些碎銀子，把花槍挑著酒葫蘆，【金夾批： 花槍挑葫蘆。】【容夾批：畫。】懷內揣牛肉，叫聲“相擾，”便出籬笆門，仍舊迎著朔風來。【金夾批： 迎着風。】【袁眉批：照應。】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緊。【金夾批： 寫雪妙絶。】
再說林衝踏著那瑞雪，迎著北風，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開鎖，入內看時，叫得苦。【金夾批： 意外，驚怪筆。】原來天理昭然，佑護善人義士，因這場大雪，救林衝的性命：【金夾批： 作書者忽然於事外閑敘四句，筆如勁鐵。】【容眉批：有天幸。】【芥眉批：先破解一番，妙。】那兩間草廳己被雪壓倒。【金夾批： 奇文。】【評：雪壓倒草廳，是天加意於林衝。】林衝尋思：“怎地好？”放下花槍 、葫蘆在雪；【金夾批：花槍葫蘆，寫得好。又帶寫雪。妙。】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時，火盆內火都被雪水浸滅。【金夾批： 極力寫出精細，見斷斷不是失火。O一行中凡有四個火字卻無一星火在內，奇絶之筆。】【容夾批： 密。】【袁眉批：不獨用心細膩，又伏火無根。】林衝把手床上摸時，拽得一條絮被。【金夾批： 寫得好。O為一夜計，惟此為急。】林衝鑽將出來，見天色黑，【金夾批： 寫得好。O陸謙、差撥打點來。】尋思：“又沒打火處，【金夾批： 又算出一火字，寫得紙上奕奕有光。】怎生安排？”──想起離這半路上有個古廟可以安身，【金夾批： 行文如此，為之嘆絶。】“我且去那宿一夜，等到天明，卻作理會。”把被受不了，花槍挑著酒葫蘆，【金夾批： 花槍挑葫蘆。】依舊把門拽上，鎖，望那廟來。入得廟門，【金夾批：但入得門，未及看。】再把門掩上。傍邊正有一塊大石頭，撥將過來靠門。【金夾批： 非為防失脫，亦非為遮風水，全為少頃陸謙、差撥、富安一段也。】【容夾批：畫。】入得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看時，【金夾批： 方看。】殿上塑著一尊金甲山神，兩邊一個判官，一個小鬼，側邊堆著一堆紙。師團團结看來。又沒鄰，又無廟主。【金夾批： 雪耀固當見之。】林衝把槍和酒葫蘆放在紙堆上；【金夾批：一。O寫花槍葫蘆好。】將那條絮被放開；【金夾批： 二。】先取下氈笠子，【金夾批：三。】把身上雪都抖；【金夾批： 四。】【容夾批：畫。】把上蓋白衫脫將下來，早有五分濕，【金夾批： 五。】和氈笠放供桌上；【金夾批：六。】【容夾批： 畫。】把被扯來，蓋半截下身；【金夾批：七。】【容夾批： 畫。】卻把葫蘆冷酒提來慢慢地吃，【金夾批：八。】就將懷中牛肉下酒。【金夾批： 九。O寫得妙絶。正所謂與人無患，與物無爭，而不知大禍已在數尺之內矣。人生世上，真可畏哉！】
正吃時，聽得外必必剝剝地爆響。【金夾批：奇文。】林衝跳起身來，就壁縫看時，【金夾批： 特特大石靠門，自有原故，不得便開，故就壁縫看也。】見草料場火起，【金夾批： 方是真正本題火字。】搜刮雜雜的燒著。當時林衝便拿花槍，【金夾批：花槍。】卻待開門來救火，【金夾批： 不得不開，且寫此半句。】聽得外有人說將話來，【金夾批：奇文。】【容夾批： 畫。】林衝就伏門邊聽時，是三個人腳步響，直奔廟來；用手推門，【金夾批： 寫得險怪，真是奇筆。】卻被石頭靠住，再也推不開。三人在廟檐下立地看火。數內一個道：【金夾批： 一連九個一個道，如王積薪夜聽如婦奕棋，着着分明，聲聲不漏。】“這一條計好麽？”【金夾批： 此一句開。】一個應道：“端的虧管營，差撥，兩位用心！到京師，稟過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容夾批： 畫。】——這番張教頭沒得推故！”【金夾批：此一段敘高太尉，而此句刺耳特甚。】【容夾批： 畫。】一個道：“林衝今番直吃我們對付！高衙內這病必然好！”【金夾批： 此一段敘高衙內。】【容夾批：畫。】又一個道：“張教頭那廝！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說，‘你的女婿沒，’張教頭越不肯應承，因此衙內病患看看重，【容夾批： 畫。】太尉特使俺兩個央浼二位這件事；不想而今完備！”【金夾批： 此一段補出鄰里里程貞節來。】又一個道：“小人直爬入墻去，【容夾批：畫。】四下草堆上點十來個火把，待走那去！”【金夾批： 此一段補出適事來。】那一個道：“這早晚燒個八分過。”【金夾批：此一句正說火勢。】【容夾批： 畫。】又聽得一個道：“便逃得性命時，燒大軍草料場，也得個死罪！”【金夾批： 此一句正說林衝。】【容夾批：】又一個道：“我們城去罷。”【金夾批： 此一句收科。】【容夾批：畫。】一個道：“再看一看，拾得他兩塊骨頭京，府見太尉和衙內時，也道我們也能會事。”【金夾批： 此一句挑出林衝來。】【容眉批：便是三人供狀口辭。】【袁眉批： 隔壁告狀，藉口寄信，情詞周悉，如王積薪夜聽仙姑奕棋，着着分明。】
林衝聽那三個人時，一個是差撥，一個是陸虞候，一個是富安，【金夾批： 妙筆，勾畫明白。O前止猜一陸謙，此方補出富安，行文疏密有法。】【袁夾批：點明收上文。】自思道：“天可憐見林衝！若不是倒草廳，我定被這廝們燒死！”輕輕把石頭掇開，挺著花槍，【金夾批： 是以麯麯敘花槍也。】左手拽開廟門，【金夾批：右手拿槍可知。】大喝一聲：“潑賊那去！”【金夾批： 奇情快筆。】【袁眉批：出自意外，快人快人。】三個人都急要走時，驚得呆，正走不動，【金夾批： 寫得好。】【容夾批：畫。】林衝舉手，胳察的一槍，先搠倒差撥。【金夾批： 一個。】陸虞候叫聲“饒命，”嚇的慌手腳 ，走不動。【金夾批：差撥、富安，皆一氣敘去，獨陸謙作兩半敘法，此先頓下半句也。筆力夭矯絶人。】【容夾批： 畫。】
那富安走不到十來步，【容夾批：來。】被林衝趕上，心一槍，又搠倒。【金夾批： 兩個。】翻身來，【金夾批：一個轉身。】陸虞候卻行得三四步，【容夾批： 畫。】林衝喝聲道：“姦賊！你待那去！”劈胸一提，丟翻在雪地上，【金夾批：異樣筆法。】把槍搠在地，【金夾批： 異樣筆法。】用腳踏住胸膊，身邊取出那口刀來，【金夾批： 自閣子吃酒這日買刀，直至此日始用，相去已成萬，而遙遙相照，世人眼瞎，便謂此刀從何而來。】便去陸謙臉上擱著，【金夾批： 寫得好。】【袁眉批：殺法輕重節次，一毫不差。】喝道：“潑賊！我自來又和你無甚麽冤仇，你如何這等害我！正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陸虞候告道：“不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來。”林衝駡道：“姦賊！我與你自幼相交，今日倒來害我！【金夾批： 非駡陸謙，駡天下也。】【袁夾批：此等人頗多，要太尉差遣。】怎不你事？且吃我一刀！”【袁眉批： 使人恨，使人快。】把陸謙上身衣扯開，把尖刀心窩衹有衹不過一剜，【容夾批：佛。】七竅迸出血來，將心肝提在手，【金夾批： 前甚似先殺二人，次殺陸謙，讀至此，始知先殺陸謙，次殺二人，筆力遂能顛倒人目。】【容眉批： 殺得快活，殺得快活，若如那兩個也一槍戳死，便沒趣。】回頭看時，【金夾批：又一個轉身。】差撥正爬將起來要走。【容夾批： 畫。】林衝按住，喝道：“你這廝原來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頭割下來，挑在槍上。【金夾批： 好。】來【金夾批：又一個轉身。】把富安、陸謙，頭都割下來，【金夾批： 前把差撥、富安一樣敘，陸謙另敘。今又把差撥另敘，陸謙、富安一樣敘。筆力變幻奇矯，非世人所知。】【評： 觀富安等被林衝刺死，有緻之害，天理昭然。】把尖刀插，將三個人頭髮結做一處，提入廟來，都在山神前供桌上。【金夾批： 三個人頭安放得好，又算示衆，又算祭賽，又算結煞。】【容夾批：趣。】再穿白衫，【金夾批： 一。】受不了搭膊，【金夾批：二。】把氈笠子帶上，【金夾批： 三。】將葫蘆冷酒都吃受不了。【金夾批：四。】【容夾批： 妙。】被與葫蘆都丟不要，【金夾批：五。】【容夾批： 更妙。】提槍，【金夾批： 六。O上逐件敘一遍，此又逐件敘一遍，一邊敘出兩遍，顯出林衝精細也。】便出廟門投東去。【金夾批： 草料場在牢城東門外，故投東去為是，不然，反走入城中來矣。】走不到三五，早見近村人都拿水桶、鈎子，來救火，【金夾批： 故作奇景以驚讀者。】【容夾批：密。】林衝道：“你們快去救應！我去報官來！”【金夾批： 心慌口急，便成錯語，蓋報官當投西去也。】【容夾批：妙。】提著槍顧走。
那雪越下得猛。【金夾批：寫雪妙絶。O半日通紅，陡接一句，忽然瑩白。】林衝投東去。兩個更次，身上單寒，當不過那冷，在雪地看時，離得草料場遠，見前面疏林深處，樹木交雜，遠遠地數間草屋，被雪壓著，【金夾批： 處處不脫雪。】破壁縫透火光出來。【金夾批：火字影。】【容夾批： 畫。】林衝逕投那草屋來，推開門，見那中間坐著一個老莊客。周圍坐著四五個小莊方向火；【金夾批： 火字影。O一書放火殺人，驚天驚地，卻閑閑敘出四五個莊客收之。何處覓避秦人，省事省氣者便是。嗟乎嗟乎，耐庵至文也。O火二字，為之一嘆。之四五人，又烏知以火殺人，因火自殺，亦在此一夜雪中哉！】地爐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焰焰地燒著柴火。【金夾批： 火字影。妙在特用焰焰地三字，亦算張皇之。】林衝走到前，叫道：“衆位拜揖；小人是牢城營差使人，被雪打濕衣裳，此火烘一烘，【金夾批： 有時被火燒，火則成冤；有時火烘，火又成恩。火之為用，不亦奇乎！】望乞方便。”莊客道：“你自烘便，何妨得。”【容夾批： 畫。】林衝烘著身上濕衣服，略有些，見火炭煨著一個甕兒，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透出酒香。【容夾批： 好想頭。】林衝便道：“小人身邊有些碎銀子，望煩些酒吃。”老莊客道：“我每夜輪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氣正冷，我們這幾個吃尚且不夠，那得與你。休要指望！”【容夾批： 惡。】林衝又道：“胡亂回族三兩碗與小人擋寒。”【容夾批：沒趣。】老莊客道：“你那人休纏！休纏！”林衝聞得酒香，越要吃，說道：“沒奈何，些罷。”【容夾批： 可笑。】衆莊客道：“好意著你烘衣裳火，便要酒吃！【容夾批：是。】去！不去時將來吊在這裏！”【評： 林衝賣（買）酒，皆因肚內饑不可技（支），內無一人見憐，此山夫安能識人！】林衝怒道：“這廝們好無道理！”把手中槍【金夾批： 花槍影。】看著塊焰焰著的火柴頭 ，望老莊臉上一挑；又把槍去火爐衹有衹不過一攪。那老莊的髭焰焰的燒著。【金夾批： 前面大火，不曾燒得林衝，此處小火，林衝反燒人，絶世奇文，絶妙奇情。】【容夾批：沒禮。】【袁眉批： 閑冷處偏弄得火熱。】衆莊客都跳將起來。林衝把槍桿亂打，【金夾批：花槍影。】老莊先走，莊客們都動彈不動，被林衝趕打一頓，都走。林衝道：“都走！老爺快活吃酒！”土坑上卻有兩個椰瓢，取一個下來傾那甕酒來【容夾批： 到此又有趣。】吃一會，剩一半，【容夾批：廉。】提槍，出門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蹌蹌，捉腳不住；走不過一路，被朔風一掉，隨著那山澗邊倒，那掙得起來。【金夾批： 麯麯折本，生出情來。】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當時林衝醉倒在雪地上。【容夾批：可刪。】【芥眉批：每用旁解，醒快之極。】
卻說衆莊客引二十人，拖槍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時，不見林衝；卻尋著蹤跡，趕將來，【金夾批： 尋着蹤跡四字，真是繪雪高手，竜眠白描，庶有此。】見倒在雪地，花槍丟在一邊 。【金夾批：異樣筆法。】衆莊客一齊上，就地拿起林衝來，將一條索縛，趁五更時分把林衝解投一個去處來。那去處不是處，【金夾批： 嚇殺。O不是處，然則滄州牢城矣，武師奈可。】有分教：
蓼兒窪內，前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數支戰艦艨艟；水滸寨中，左右列百十個英雄好漢。
正是：
說時殺氣侵人冷，講處悲風透骨寒。
畢竟看林衝被莊客解投甚處來，且聽下分解。
【容評：禿翁曰：水滸傳文字原是假的，為他描寫得真情出，所以便可與天地相終始。即此中李小二夫妻兩人情事，咄咄如畫。若到來混天陣處，都假，費苦心亦不好看。】
【袁評：柴王孫一封書變為雪冷，高衙內相思空爾火熱。】
【王望如曰：林衝真天相者哉！錢買董超、薛霸打不死，錢買管營、差撥燒不死；柴進送他些錢可以逃生。自己撒散些錢可以逃生；他人用錢害不得，自己用錢卻救得；錢固有靈不靈也。李小二無錢，令妻閣聽說話，也可救得；自己不使錢，雪中廟前聽說話，也可救得。不寧恨是，雪壓草屋，而先沽酒；火燒草場，而先宿廟。每到山水窮，便兩入天引手，古今豪傑處患難，從無如此湊巧。
又曰：虞候與林衝總角舊交，從無嫌隙，幫主人之閑，不顧好友之命。樊樓之謀未就，多金而買解差；豬林之計不行，使錢而賄管營。豈知一炬徒勞，三頭巳落！今之隙末兇終，殺人媚人者，何異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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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梁山好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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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小引 | 第五才子書讀法 | | 楔子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 第一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竜大鬧史村 | | 第二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 第三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山 | | 第四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 第五 九紋竜翦徑赤林 魯智深火燒瓦官寺 | | 第六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 第七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 | 第八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衝棒打洪教頭 | 第九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 | 第十 貴水亭施號箭 林衝雪夜上梁山 | 第十一 梁山泊林衝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 | | 第十二 青獸北京武 急先鋒東郭爭功 | 第十三 赤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 | 第十四 吳學究說三阮撞籌 公孫應七星聚義 | 第十五 楊志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 | | 第十六 花和尚單打二竜山 青獸雙奪寶珠寺 | 第十七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 | 第十八 林衝水寨大火 晁蓋梁山小奪泊 | 第十九 梁山泊義士尊晁蓋 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 | 第二十 虔婆醉打唐牛兒 宋江怒殺閻婆惜 | 第二十一 閻婆大鬧鄆城縣 仝義釋宋公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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