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達夫自傳   》 悲劇的出生      達夫 Yu Dafu

郁达夫自传 悲剧的出生
他風流倜儻,稱得上少華情;他篤於友情,和郭沫若相交十年;他也是20世紀最有民族氣節的詩人之一。他的一生,愈之先生曾作這樣的評價:在中國文學史上,將永遠銘刻着達夫的名字,在中國人民反法西斯戰爭的紀念碑上,也將永遠銘刻着達夫烈士的名字。 本書將他的散文、日記、書信、詩歌等各種樣式中有關的自述材料都作為選輯的對象,可能保持達夫文章本來的完整面貌,讓讀者在瞭解傳主生平經的同時也能領略達夫文章本身獨特的藝魅力。
悲劇的出生 ─—自傳之一 “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時”,這是因為近年來時運不佳,東奔西走,往往斷炊,室人於絶望之,替我去批來的命單上的八字。開口就說年庚,倘被精神異狀的有些女作看見,難免得又是一頓痛駡,說:“你這小子,你也想學趙張君瑞來麽?下流,下流!”但我的目的呢,倒並不是在求愛,不過想大書特書地說一聲,在光緒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一出結構並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劇出生。 光緒的二十二年(西一八九六)丙申,是中國正和日本戰敗的第三年;朝廷日日在那下罪己詔,辦官書局,修鐵路,講時務,和各國締訂條約。東方的睡獅,受這當頭的一棒,似乎要醒轉來;可是在酣夢的中間,消化不良的內臟,早經生腐潰,任你是如何的國手,也有點兒不容易下藥的兆,卻久已流佈在上下各地的施設之中。敗戰的國民─—尤其是初出生的小國民,當然是畸形,是有恐怖狂,是神經質的。 兒時的憶,誰也在說,是最完美的一章,但我的憶,卻是些空洞。第一,我所經驗到的最初的感覺,便是饑餓;對於饑餓的恐怖,到現在還在緊逼着我。 生到末子,大約母總也已經是虧損到不堪再育,乳汁的稀薄,原是當然的事情。而一個小縣城的書香世,在洪楊之,不曾跡過的一破落鄉紳的鄰里里程,雇乳母可真不是一件細事。 四十年前的中國國民經濟,比到現在,雖然也並不見得凋敝,但當時的物質享樂,卻大都在壓,壓得比英國清教徒治世的革命時代還要嚴刻。所以在一小縣城的中産之,非但雇乳母是一件不可容許的罪惡,就是一切事的操作,也要主婦上場,親自去做的。象這樣的一位奶水不足的母親,而又喂乳不能按時,雜食不加限,養出來的小孩,哪能夠強健?我還長不到十二個月,就因營養的不良患起腸胃病來。一病年,由衰弱而熱,由熱而痙攣;中上下,竟被一條小生命而得精疲力;到我出生第三年的春夏之交,父親也因此以病以死;在這裏總算是悲劇的序幕結束,此便是孤兒寡婦的正劇的上場。 日西北風一,天上的鱗,都被吹掃到東海去。太陽雖則消失茶几分熱力,但一碧的長天,卻開大笑口。富春江兩樣的烏桕樹、槭樹,楓樹,振脫許多病葉,顯出更疏勻更紅豔的社的濃妝;稻田割起之的那一種和平的氣象,那一種潔淨瀋寂,歡欣乾燥的農村氣象,就是立在縣城這的江上,遠遠望去,也感覺得出來。那一條流繞在縣城東南的大江哩,雖因無潮而殺水勢,比起春夏時候的水量來,要淺到丈把高的高度,但水色卻澄清,澄清得可以照見浮在水上的鴨嘴的斑紋。從上江開下來的運貨船,這時候特的多,風帆也格外的飽;狹長的白點,水上一條,水底下一條,似飛也似白象,以青紅的山,深藍的天和水做背景,悠閑地無聲地在江上滑走。水邊上在那看船行,摸魚蝦,被水衝洗得很光潔的白石,挖泥沙造城池的小孩們,都拖着小小的影子,在這一個午飯之前的刻鄰里里程,鼓動他們的四肢,竭他們的氣力。 離南門碼頭不遠的一塊水邊大石條上,這時候也坐着一個五六歲的小該,頭上養着一圈羅漢,身上穿青粗的棉袍子,在太陽張着眼望江中間來往的帆檣。就在他的前面,在貼近水際的一塊青石上,有一位十五六歲象是人的使婢模樣的女子,跪着在那淘米洗菜。這相貌清瘦的孩子,既不下來和其他的同年輩的小孩們去同玩,也不願意說話似地瀋默着在看遠處。等那女子洗完菜,站起來要走,她笑着問他一聲說:“你肚皮餓沒有?”他一邊在石條上立起,預備着走,一邊還在凝視着遠處默默地搖搖頭。倒是這女子,看得他有點可憐起來,就走近去握着他的小手,彎腰輕輕地他耳邊說:“你在惦記着你的娘麽?她是明天就快來!”這小孩回族轉頭,仰起來她露一臉很悲涼很寂寞的苦笑。 這相差十歲左右,看去又象姊弟又象主的兩個人,慢慢走上碼頭,走進城垛;沿城西走一段,便在一條南大江的小弄走進去。他們的住宅,就在這條小弄中的一條支弄頭,是一間舊式三開間的樓房。大門內的大院子,長着些雜色的花木,也有衹有衹不過大金魚缸沿搖擺在那。時間將近正午,太陽從院子曬上方向南的階檐。這小孩一進大門,就跑步走到正中的那間廳上,坐在上念經的一位五六十歲的老婆婆問說: “奶奶,娘就快來麽?翠花說,不是明天,天總可以來的,是真的麽?” 老婆婆仍在繼續着念經,並不開口說話,把頭點兩點。小孩子似乎是滿足,歪頭他祖母的扁嘴看一息,看看這一篇她在念着的經正還沒有到一段落,祖母的開口說話,是還有分好等的樣子,他就又跑入廚下,去和翠花作伴去。 午飯吃,祖母仍在念她的經,翠花在廚下收拾食器;隨時有聲洗鍋子潑水碗相擊的聲音傳過來外,這座三開間的大樓和大樓外的大院子,靜得同在墳墓一樣。太陽曬滿東的半個院子,有匹寒蜂和耐得起冷的蠅子,在花木微鳴蠢動。靠階檐的一間南房內,也照進太陽光,那小孩靜悄悄地在一張鋪着被的藤榻上坐着,翻看本劉永福鎮灣,日本蠻子樺山總督被擒的石印小畫本。 等翠花收拾完畢,一盆衣服洗好,想叫他再一道的上江邊去敲濯的時候,他卻早在藤榻的被上,和衣睡着。 這是我所記得的兒時生活。兩位哥哥,因為年紀和我差得太遠,早就上離很遠的書塾去念書,所以沒有一道玩的可能。守數十年寡的祖母,也已將人生看穿,自我有記憶以來,總看見她在動着那張沒有牙齒的扁嘴念佛念經。自父親死,母親要身兼父職,入以,老是不在鄰里里程;上鄉間去收租是她,將托人去礱成米也是她,雇船,連柴帶米,一道運城來也是她。 在我這孤獨的童年,日日和我在一處,有時候也講些故事繪我聽,有時候也因我脾氣的古怪而和我鬧,可是結果終究是非常痛愛我的,卻是那一位忠心的使婢翠花。她上我們鄰里里程來的時候,年紀正小得很,聽母親說,那時候連她的大小便,吃飯穿衣,都還要大人來侍候她的。父親死,兩位哥哥要上學去,母親要帶長工到鄉下去料理一切,中的大小操作,全賴着當時衹有十歲的她一雙手。 衹有孤兒寡婦的人,受鄰居親戚們的一點欺凌,是免不的;凡我們鄰里里程的田地盜賣,堆在鄉下的租等被竊去,或祖墳山的墳樹被砍的時候,母親去爭奪不轉來,最的出氣,就是在父親像前的一場痛哭。母親哭,我是當然也衹有哭,而將我抱入懷,時用柔和的話來慰撫我的翠花,總也要淚流得滿面,恨死那些無賴的親戚鄰居。 我記得有一次,也是將近吃中飯的時候,母親不在,祖母在廳上念佛,我一個人從花壇邊的石階上,站起來,在看大缸的金魚。太陽光漏過院子的樹葉,一絲一絲的射進水,照得缸的水藻與遊動的金魚,和平時完全變樣子。我於驚嘆之,就伸手到缸,想將一絲一絲的日光捉起,看它一個痛快。上半身用力過猛,兩腳浮起來,心一慌,頭部胸部就顛倒浸入到缸的水藻之中。我想叫,但叫不出聲來,將身體掙紮半天,以就沒有知覺。等我從夢醒轉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一睜開眼,我看見兩眼哭得紅腫的翠花的臉伏在我的臉上。我叫一聲“翠花!”她帶着鼻音,輕輕的問我:“你看見我麽?你看得見我麽?要不要水喝?”我覺得身上頭上像有火在燒,叫她快點把蓋在那的棉被掀開。她又輕輕的止住我說:“不,不,野貓要來的!”我舉目煤油燈下一看,眼睛起花,一個一個的物黑影,都變相,真以為是身入野貓的世界,就嘩的一聲大哭起來。祖母、母親,聽見我的哭聲,也趕到房來,我聽見母親吩咐翠花說;“你去吃飯飯去,阿官由我來陪他!” 翠花來嫁給一位我小學的先生去做填房,生兒女,做主母。現在也已經有白,成寡婦。前中,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看見她剛從鄉下挑一擔老玉米之類的土産來我們鄰里里程探望我的老母。和她已經有二十年不見,她突然看見我,先笑一陣,來就哭起來。我問她的兒子,就是我的外甥有沒有和她一起進城來玩,她一邊擦着眼淚,一邊還布帛裙袋摸出一個烤白芋來給我吃。我笑着接過來,邊上的人也大笑起來,大約我在她的眼,總還是五六歲的一個孤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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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的出生我的夢,我的青春!書塾與學堂水樣的春愁
遠一程,再遠一程!孤獨者大風圈外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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