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 我的1966年大串聯:從鐵流淪落成為盲流(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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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1年二月24日

时光隧道 今日是何年

资料来源: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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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1966年大串聯:從鐵流淪落成為盲流(組圖) 南方周末
  [導讀]洪流之是盲流。狂熱和激情之,誰也不知道該什麽。雖然我在外換身份,也叫做紅衛兵,白吃白喝四處閑逛,像個真理化身似的橫掃牛鬼蛇神,可我的父母卻仍被同樣是紅衛兵的年輕人橫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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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6年大串联:从铁流沦落成为盲流
  
  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中國紅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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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6年大串联:从铁流沦落成为盲流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全國各地紅衛兵開始大串連
  作者復查旦大學文史研究院院長
  “革命大串連的洪流洶涌澎湃。大串連,是出現在中國地平綫上的新生事物,是群衆在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的偉大創造。大串連,是大革命師生和紅衛兵的革命大熔爐,是學習毛澤東思想的最大的最好的學校。大串連,把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燃遍全國。”
  ―――《人民日報》1966年11月27日的報道
  【第一部】鐵流
  >>有蒸汽就一定有吃的,我們决定闖進去。卸開一塊門,現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居然是一口大蒸鍋,鍋上居然有一個碩大的甑子,甑子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更讓人喜出望外的,居然是有一兩百枕頭形的熱粽子。餓極的紅衛兵已經全然不顧一切,撕開熱氣騰騰的粽葉,狼吞虎咽地往嘴塞茶几口。畢竟是大學生,那個戴眼鏡的大學生建議,“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也要像長的紅軍一樣,給老鄉留下條,等革命成功以加倍賠償他們”。於是,受不了手電的微光,匆匆寫一張條。落款是什麽,現在已經記不得,總之是“紅衛兵”之類罷。記得那個大學生字寫得歪歪扭扭,還有“粽”字不會寫,讓我心生詫異。不過,這說不清是“老紅軍”的革命傳統,還是“草寇剪徑”的磊落方式,當時還是讓我佩服得五投地。
  戴上袖章冒充“紅衛兵”
  當停留在貴陽南站已經一天多的火車,吭吭哧哧艱難地開動的時候,一直窩在座位下面的我高興極,把早就備好的“毛澤東思想紅衛兵”的袖章往左胳膊上一套。說來也奇怪,戴上這個袖章,就仿佛日月換新天,打靈魂把前幾個月的黴氣一掃而光,雖然這袖章是自個兒撿紅縫的,那八個字也是自己悄悄用黃漆寫上去的,但不知咋的,戴上它好像就渾身往外蹦豪氣,連胸脯也挺得起來,更提說話,帶袖章算“革命小將”,說話就是比沒戴袖章的“黑五類子女”嗓門大。
  就在兩個月前,我還在貴州凱城外三十的挂丁還往南的苗寨山上,每天掄鋤頭開荒。被送到這裏開荒,是因為我所就讀的凱一中,從六、七月間已經開始文化革命,紅色隊伍覺得這些“黑五類子女”很礙事兒,批一陣興味索然,就脆集打包,送到學校農場事。來想想,覺得這方法就像古人區隔華夷之法,索性把紅與黑分開,叫“壤斷土隔,不相侵涉”。在一個月的開荒日子,山上幾乎能吃的野果子和地漏網的紅苕根兒,都被我們這十個“黑色”學生吃完,因為太餓,頓頓四兩米飯帶五分錢白水煮南瓜塊兒沾辣椒,頂不住十五六歲的學生這樣重的力活兒。人餓的時候,常常兩眼睛緑光。更難受的是,每天要面對紅衛兵們的鄙夷眼光,心好像長着毛,實在覺得憋屈。真沒有想到,就是兩個月時間,居然沒有人看管,也就自行到縣城,人一自由,連骨頭都輕得癢。唯一羨慕嫉妒恨的,就是可以戴上紅袖章去北京見毛主席的紅衛兵,於是照貓畫虎,悄悄縫受不了一個,時時戴上自我欣賞一下。
  很巧的是,我的幾個朋友,鄰里里程不是從東來的,就是從上海來的,都想出去看看已經差不多忘掉的大城市。剛剛從鄉下釋放來的父母,好像也很慫恿我們出行。於是,揣着父親塞給的五十塊錢巨款,悄悄從凱搭便車,溜到貴陽,七轉八轉,乘黑夜上拮据說會開往北京的火車。是沒有想到,這列火車居然從南站開到西站,從西站開北站,然又轉南站,就是沒有走出貴陽。直到11月10號下午算真正出,這時離我們上車已經一天兩夜。直到這個時候,仿佛“鯉魚脫卻金鈎去,搖頭尾不再”,終於放大膽子,戴上紅衛兵袖章。
  來想想,能戴上袖章,一是因為離開自己所在的凱,外沒有誰認識誰,臉上反正也沒刻“黑五類”的字樣,衣服上也沒有“反動”的標志。二是已經是11月,從6月開始熱起來的文化革命早就蔓延過界,革命的和革命的打起來,打得更激烈,倒把“反革命的”從夾縫漏出去。三是因為革命烽火主要是要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們這些落單的、小小的黑五類子女,誰也瞧不上也顧不上。很多年以,我常想起這一場被冠以“革命”字樣的大串聯,覺得真是一出鬧劇,百萬號稱懷揣革命理想和爭激情的年輕人,被某個偉大領袖口中出的口號鼓動起來,在無政府狀態下到處遊蕩加掃蕩,當然是荒唐。可既有趣又可悲的是,對我來說,離開熟悉卻又屈辱的環境,在沒有人知悉根底的地方,卻好像真的“脫胎換骨”進革命洪流,從被洪流所吞噬,到進入洪流成弄潮兒,成鯤鵬,也應毛老人那句話,叫做“會當擊水三鄰里里程”。
  鐵流北京
  那一趟火車真是詭異。從貴陽開出,緩緩南行至西境內,已經天色全黑。看看車廂,車上到底有多少人?大概誰也說不清,一個原來三人坐的位子擠八個人,四個在座位上,一個鑽在椅子下,兩個橫在椅背上,還有一個挂在行李架上。幾乎沒有過道,因為已經像沙丁魚似的擠滿人,也等於沒有厠所,小小的厠所已經塞三個人。雖然已經是十一月,車廂卻熱得像蒸籠。至於水,衹有在每次停靠站的時候,從站上熱心的人那接一點兒來解渴。我們這節車廂有幾個自稱來自北京鋼鐵學院的大學生,自告奮勇地充當“頭兒”,一個戴眼鏡的大學生,還充滿激情地說,“看呀!前面就是北京,毛主席在那等着我們”。不過,誰都知道北京還遠着呢,這激勵就像曹阿瞞的“望梅止渴”一樣,在沒有水喝的時候讓大暫時安心。
  沒有水喝,也沒有飯吃。已經熬一天的滿車紅衛兵(我這時也是紅衛兵),畢竟也一樣“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時,火車緩緩停在西一個叫“六甲”的地方,來我知道,這是黔桂鐵路經過的西河池地區的一個小站。記憶中,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那天這麽黑的夜色,從車窗中鑽出去,除站昏黃的燈光,什麽也看不見,人仿佛一頭鑽進迎面罩過來的巨大黑袋子,我努力睜大眼睛,好半天才朦朦朧朧分辨出,前有一個巨大黑影似乎壓過來,先以為是近處長一棵高高的大樹。可是,哪有如此巨大的大樹?再定睛看,上影影綽綽地還有幽幽的燈光,過好一陣,驚訝地現,這原來是遠處一座高可入的大山,是西那直上直下的兀峰。這個視覺上的奇怪經驗,很多年以再也不曾遇見,也一直留在心底。
  為瞭解决饑餓的問題,在車站上亂轉一陣之,大拈鬮决定由鋼鐵學院的兩個大學生率領我、另外一個膀大腰圓的貴陽中學生,拿兩手電筒到車站外尋找吃的東西。所謂車站,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票房加候車室,繞過這個簡陋的車站,走不多遠,就到鎮上,鎮上黑麻麻一片,謐靜得像死城,更詭異的是,連狗都不叫,但石街口卻有一個透出火塘光的店鋪,好像熱騰騰地還冒着蒸汽。
  老紅軍傳統,還是草寇剪徑?
  有蒸汽就一定有吃的,我們决定闖進去。卸開一塊門,現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居然是一口大蒸鍋,鍋上居然有一個碩大的甑子,甑子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更讓人喜出望外的,居然是有一兩百枕頭形的熱粽子。餓極的紅衛兵已經全然不顧一切,撕開熱氣騰騰的粽葉,狼吞虎咽地往嘴塞茶几口。畢竟是大學生,那個戴眼鏡的大學生建議,“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也要像長的紅軍一樣,給老鄉留下條,等革命成功以加倍賠償他們”。於是,受不了手電的微光,匆匆寫一張條,記憶中的內容大概如下:
  親愛的老鄉,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今天路過這裏,去偉大首都北京,特您粽子若,留下人民幣兩元,以及條一張,作為今償還的憑證。
  此致敬禮
  落款是什麽,現在已經記不得,總之是“紅衛兵”之類罷。記得那個大學生字寫得歪歪扭扭,還有“粽”字不會寫,讓我心生詫異。不過,這說不清是“老紅軍”的革命傳統,還是“草寇剪徑”的磊落方式,當時還是讓我佩服得五投地。於是呼嘯一聲,四個人分頭扛棕繩穿好的粽子,飛也似的到火車,迎來滿車廂男男女女的齊聲歡呼,感覺上,似乎比喊“毛主席萬歲”的口號聲還要響亮。
  居然到北京
  革命的歲月一切都隨意,連火車也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從六甲開出南經柳州,掉頭往北,經株洲、嶽陽、武昌,終於過長江。
  車上的日子已經過四天四夜,不要說沒有蔬菜水果,就連喝的水也是時有時無,更不要說洗臉。停車的時候不敢開窗,因為窗戶一開,就會有紅衛兵們像瘋子一樣往上爬。有一次,車的人狠狠地把車下往上扒的人推下去,結果遭到車下一桶滾開的開水潑進來,好在天冷,算是沒有人燙傷。車廂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早已滿是汗、屁、尿混的熏人氣味,蒸騰而渾濁的空氣幾乎能讓人窒息。加上吭哧吭哧的火車,把人搖晃得七倒八歪,現在的紅衛兵已經全然不像“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長江實現理想的先鋒隊,倒像是一群被堆垛在鐵皮箱子東倒西歪的流浪漢。那幾個一開始爭着要當領袖的北鋼大學生,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下車。幾個從貴陽來的中學女生,脆集占厠所,對每一個要進去小便的人橫眉冷眼,意思好像就是你休想鳩占鵲巢。高高的行李架上,已經躺上去一排人,挂在上睡覺。而座位底下的紅衛兵們,已不再需要斯文地鋪報紙,脫外衣就鑽進去呼呼大睡。有幸坐在座位上的沙丁魚們則交叉地枕大腿或胳膊,扭着身體休息。早先那些“火車着北京跑”、“我們想念毛主席”之類提神醒腦的口號,也早已被忘到九霄外,車上的各色人們,話越來越少,剩下鼾聲夾雜着咳嗽聲。從第五天起,我已經開始牙齦出血,兩腿腫脹,加上感冒,昏昏沉沉中,被好心的同行者推上行李架,躺一天一夜。
  第六天上,沒有任何先兆,咣當一聲,火車居然停在北京。
  【第二部】洪流
  >>很多年以,我想通,原來這浩大盛典,對於普通民衆來說,可能就是大型娛樂節目。就和古代上元節京城開放宵禁觀燈一樣,《禮記》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記載,古代臘祭時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子貢不明白這個道理,就問孔子說,“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也”。孔子好像也沒明白這個道理,是答子貢說,這是讓民衆“一張一弛”。但他不知道,這盛大的歡會和典禮,對於在上者來說,乃是宣示政治力量和真理信仰不可或缺的形式,就像古代的泰山封禪、南郊祭天。
  清華育館中“民族排”
  昏昏沉沉的我,和那兩個一起出來的同學,在先農体夫育場排隊,三彎兩轉地被大客車拉到清華大學,住在育館。很久以,我居然成清華大學的一個老師,想起來,常常覺得我和清華似乎有緣。這當然是話。
  來我知道,育館曾是當年馬約翰上課的地方,在抗戰的時候,也曾做過日本鬼子的馬廄。1990年代我當清華教師之,學校漸漸添好多高級的籃球館、遊泳館,那個老育館就顯出破舊。不過,在1966年的鼕天,它給我們這些剛剛到偉大首都的學生特溫暖的感覺。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浴室,記不得是否進去洗過澡,也有暖氣,讓南方來的人感到燥熱,讓北方來的人覺得舒服。育館鋪木條的籃球場,成我們睡覺的地方,操課用的墊子,則成身下厚厚的褥子。隔着跳球中綫不過一米寬的過道,男紅衛兵一半,女紅衛兵一半,雖然並無屏障,一覽無,卻也井水不犯河水。革命時代的性意識,畢竟被煅燒錘煉得很純淨。
  身上一熱就覺得癢。我們從貴州來的三個學生,因為“貴州”的緣故,糊糊被算成“苗族”,和一些新疆來的維族、內蒙來的蒙古族和西來的壯族學生一道,被編為“少數民族排”。其實,我的兩個同伴都是出生在東和上海的漢族人,一個姓謝,一個姓張,但是,想到“少數民族”這個名義能夠沾好多好處,我們也就默不作聲,暫時改換民族。剛剛安定下來,旁邊那三個異族學生,就翻開他們充滿羊肉氣味的皮毛衣服,有滋有味地找起衣縫中的虱子來,一邊找一邊掐,聽着叭叭的聲音,自己也覺得癢起來,翻開衣服仔細看,原來早就招同樣的動物,於是加入脫衣捉虱的隊伍。
  來聽說,大串聯是虱子傳播最快也是最的時代,不知道這在動物學史上有什麽意義。
  在北京的鼕日意興闌珊
  四海翻騰水怒。那個時候清華、北大的“文革”正在如火如荼。可我們這些來串聯的中學生卻並不很熱心革命,雖然偶爾也去看大字報,更多的時間卻是在遊山玩水。1957年到1960年,我曾經在北京上過三年小學,尋訪記憶中禮士同的老、演樂同的少年之、景山公園的少年宮,北海和頤和園,成我最重要的活動。頭三天,我每天都坐公共汽車到新街口,排上半小時隊,轉到城去閑逛,每天晚上卻都帶着失望到清華育館。因為那些記憶中的舊居、幼年時的樂園、充滿歡樂的公園,在肅殺的鼕天和緊張的氣氛中,似乎都褪去彩色變成黑白,連禮士同原來飄着的烤紅薯味兒,也已經不存在,衹有同東口靠南小街的大槐樹梢上挂着的鼕日,仍然留有鵝蛋似的紅色。
  這讓我很傷心。很多年以,我悟出這個道理,小時候一切記憶中的美好,萬不要重訪,最好是讓記憶永遠是記憶,因為重訪的結果往往是失望。三天,我不再去尋找過去的記憶,整天去北大和清華閑逛,看着那些激情滿懷或者仇恨滿腔的大字報在瑟瑟寒風中飄零,看着那些曾經輝煌和顯赫的名字,被顛倒書寫加上紅叉,心覺得實在惑。那個時候的紅衛兵好像也有些懈怠,過最大的走資派和他的老婆,沒有更刺激的事情可做,清華的大字報在我們入住的那些天,似乎也少起來,這讓“取經人”頗為失望。好在清華每天食堂免費供應的肉末白菜加大饅頭,比起貴州老的伙食好得多,經過苗寨饑腸轆轆,現在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肉末”,真有點兒讓人“樂不思蜀”。
  何況還有等候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這畢竟是一件讓人期待和激動的事兒。
  萬衆期待的浩大盛典
  很多年以,我想通,原來這浩大盛典,對於普通民衆來說,可能就是大型娛樂節目。就和古代上元節京城開放宵禁觀燈一樣,《禮記》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記載,古代臘祭時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子貢不明白這個道理,就問孔子說,“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也”。孔子好像也沒明白這個道理,是答子貢說,這是讓民衆“一張一弛”。但他不知道,這盛大的歡會和典禮,對於在上者來說,乃是宣示政治力量和真理信仰不可或缺的形式,就像古代的泰山封禪、南郊祭天。
  見毛主席那一天,是11月26日。我記得很清楚,早上四點不到,就被負責我們的解放軍叫醒,先是檢查身上有沒有異常物品,除鋼筆之外,不可以有其他任何堅硬的器物,然是分一天的食物,包括兩個大饅頭、兩個白雞蛋和一個大蘋果。隨,解放軍帶着我們浩浩蕩蕩在夜色中,如洪流般迎着寒風從清華大學西郊機場進,因為是見毛主席,所以每個人似乎都心情激蕩,揣着激動也不說話,默默地嚮前走。唐詩說“車粼粼,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我們這些“紅衛兵”既無弓箭,也無車馬,倒也在寒風獵獵中舉着旗幟,讓人想到岑參的“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在黎明前漆黑的夜色中,默默前進,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在零度以下的北京清晨,我們走大約兩個多小時。到達西郊機場的時候,看東方天邊,已經微微白。機場上除預留給主席車隊的跑道之外,都是枯草漫地的黃土地,我們就在黃土地上列隊,十萬大軍,彩旗飄飄,場很是壯觀。因為是“民族排”,我們這一群學生被安置在方陣的前面,備接受偉大領袖的檢閱。
  【第三部】盲流
  >>雖然我在外換身份,也叫做“紅衛兵”,不僅白吃白喝四處閑逛,也像個真理化身似的“橫掃牛鬼蛇神”,可我的父母卻仍在貴州苗鄉那個縣城,被同樣是紅衛兵的年輕人“橫掃牛鬼蛇神”。父親被隔離起來,陪着“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挨,罪名是由於他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在灣。母親則被爭之,驅趕到三十外挂丁河邊去篩沙,而她曾經背負的罪名之一,恰恰便是莫有的“間諜”。我呆呆地站在那,說實在話,那個時候的我沒有什麽清楚的反省意識,也不曾檢討過這場革命的荒誕意味,更不敢懷疑文化聖戰的正確性,但那一瞬間,我的心卻微微一顫,我知道我應當受不了。
  狂熱與激情之
  毛主席接見的過程,雖說是高潮,可這高潮真不想一一細說。第一,雖然從早上六點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十二分,毛主席的車隊過來,那時已經人馬乏,饑腸轆轆,但在車隊來的時候,還是引起一陣激動和歡呼。第二,要命的是,這激動和歡呼幫倒忙,由於西郊機場除跑道之外,以黃土墁地,太多的人一跳一鬧,便引起黃土飛揚。大概是害怕偉大領袖遇到危險,車隊當即加速飛馳而去,我們沾民族排的光,還算看清第一車上的毛主席(至於後面車上是什麽人,根本不知道),可排在後面的紅衛兵們,也許連第一車上的人影也沒有看清。第三,還是激動,畢竟苦等十來小時,就為看這麽一眼。事想,被看的稱得上“神聖”,看的也稱得上“虔誠”,神聖與虔誠總是相生相伴。我記得,路過郵局便給發達電報,郵局營業員頭也不擡,因為當時擠在郵局,爭先恐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電報,肯定篇一律地是“4點12分見到毛主席”。
  盛大的典禮在歷史上常有,它給參與者帶來的是歡樂和激動,成為一種巨大的動員力量。
  一個法國學者研究十六至十八世紀歐洲的國祭祀,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因為人們過厭持久而平淡的日常生活,産生欲望不滿足與精神被壓抑的傾,於是,便需要有這典禮激起的瞬間高潮。而政治領袖同樣也需要有這神聖化的瞬間,一方面把自己的神聖烘托出來渲染開去,一方面助這一火把深藏在民衆之中的破壞性力量,引導到敵人身上。說實話,我至今想不清楚毛主席為什麽要從八月十八日起,在三個月中連續八次接見紅衛兵,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冒着經濟停頓的危險動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大串聯”。但我在西郊機場看到那狂熱與激情,就好像狂歡節中的巴西人和西班牙人一樣,這力量確實讓人不寒而慄。
  可是狂歡之呢?
  我的父母被同樣是紅衛兵的年輕人“橫掃牛鬼蛇神”
  俗話說“樹倒猢猻散”,可是在西郊機場見過毛主席之的十萬紅衛兵呢?大樹不倒,猢猻卻剎那間潰不成軍。北京鼕天黑得早,四點半之天色漸漸昏暗下來,早沒有隊列的人東一撥西一撥,倒扛着旗幟仿佛剛剛從戰場上潰敗下來,遊兵散勇從西郊機場到海澱清華北大一帶的路上,稀稀拉拉就像羊拉屎豆兒一樣,拖一路。滿眼看去,路上都是東倒西歪、疲憊不堪的人群。
  洪流之是盲流。狂熱和激情之,誰也不知道該什麽,奇怪的是,就連管我們的軍人也突然不見。雖然食堂還有肉末熬白菜可吃,雖然清華育館照樣熱氣蒸騰,但人卻像沒頭蒼蠅一樣,用現在的話說是“找不到北”,而用當時的話說,卻是“找不到革命大方向”。我們一群人,每天在北大、清華、地質學院這半徑一的地方搖蕩來晃蕩去。大概是毛接見以的三天罷,我在清華、北大之間閑逛的時候,看見一輛三輪車,拉車的是一個身穿藍色列寧裝,脖子上挂着沉重木牌,上書“美國間諜臭老婆”(下面的名字記不得),年約四五十歲的女性,車上顫顫巍巍地半躺半坐的,是一個頭髮斑白的老年男性,白中滲出絳黑色的血跡,脖子上的木牌看不清,大概就是那個所謂的“美國間諜”吧。一群和我一樣斜挎草緑書包、戴着紅色袖章,不過是中學生年紀的青年,揮舞着皮帶,狂喊着口號,簇擁着三輪車呼嘯而去。不知為什麽,就在那個時候,我心頭一陣驚悸,仿佛從夢中醒來,想起我的父母。
  雖然我在外換身份,也叫做“紅衛兵”,不僅白吃白喝四處閑逛,也像個真理化身似的“橫掃牛鬼蛇神”,可我的父母卻仍在貴州苗鄉那個縣城,被同樣是紅衛兵的年輕人“橫掃牛鬼蛇神”。父親被隔離起來,陪着“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挨,罪名是由於他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在灣。母親則被爭之,驅趕到三十外挂丁河邊去篩沙,而她曾經背負的罪名之一,恰恰便是莫有的“間諜”。我呆呆地站在那,說實在話,那個時候的我沒有什麽清楚的反省意識,也不曾檢討過這場革命的荒誕意味,更不敢懷疑文化聖戰的正確性,但那一瞬間,我的心卻微微一顫,我知道我應當受不了。
  需要補充一句的是,三十年以,我的居然就在那個讓我心悸的地方,名字叫作“藍旗營”。
  我該受不了
  老話說,條條道路通羅馬,那個時候的新說法是,條條道路通北京。可來得容易去卻難,當你往北京趕的時候好辦,從北京出去卻是亂糟糟的,十萬紅衛兵就像潰堤之水,洶涌地四處橫溢。不甘心到北京的,仍然受不了免費火車和免費飲食到處亂走,我們那個民族排的壯族紅衛兵打算去新疆,新疆那幾個維族紅衛兵卻打算南下州,我的那兩位同行者,一位打算老上海,一位則希望故鄉梅縣,我則鐵心要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說不一路的風霜雨雪。還是那塞滿年輕盲流的火車,還是那混受不了汗酸尿腥的渾濁氣味,還是那有一頓沒一頓的飯菜。可是,再也沒有激昂的口號,也沒有嘹亮的歌聲,更沒有理想的大話。從北京到貴陽的兩天三夜,車上吵架與打架交織,鼾聲與哭聲齊飛,留給我的記憶就是“亂”。記得出時曾反叨念毛主席的那段話,“長是歷史記錄上的第一次,長是宣言書,長是宣傳隊,長是播機”,這大概那是事幸存者提神的想象和提升的意義,真的在路上含辛茹苦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歸宿是何處,為何長大串聯。“萬水山等閑”那豪情,在思鄉望歸的時候,便剩下“關山度若飛”的期盼。
  1966年12月5日。我還記得那天貴陽陰沉沉的,着北風,感覺很冷。在省交際處附近的一個專門收容串聯紅衛兵的學校,剛剛到貴州的紅衛兵們,把身上的衣服脫光,丟進一口沸水大鍋去殺虱子。瑟瑟風嘯中光着身子躲在被子,十個人在那閑聊,說起一路上的感想,一路上的觀感,好像沒有人說起“文化革命”,沒有人說起“見到毛主席”,也沒有人說起“打到走資派”,說得最多的一個詞,就是“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可是,能嗎?父親還在被隔離嗎?母親能夠從鄉下來嗎?他們平安嗎?妹妹和弟弟在嗎?去以還會被紅衛兵看押嗎?我手心攥着那一個子兒也沒有動過的十張伍元鈔票,反想象明天皇后的故事。可是,我怎麽也想象不出,等候我的將是什麽情景,心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入一片黑色的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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