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 叶胡达·阿米亥 Yehuda Amichai  以色列   (1924~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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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鬍達·阿米亥 Yehuda Amichai
  阿米亥詩選(27首)
  
  翻譯:凌麗君、楊志
  校對:李娟
  
  【2006年3月11日修訂】
  
  
  上帝憐憫幼兒園的孩子 6
  
  
  上帝憐憫幼兒園的孩子,
  不太憐憫課桌前的孩子。
  對大人,他毫無憐憫。
  讓他們自生自滅。
  某個時候,他們不得不四肢着地
  在燃燒的沙地上
  爬嚮急救站
  全身流血。
  
  或許他會憐憫那些真心去愛的人
  庇護他們
  就像樹給睡在公園長椅上的人
  遮蔭一樣。
  
  或許我們也應該送給他們
  我們最珍貴的、充滿慈愛的硬幣
  那母親遺留給我們的硬幣,
  這樣他們的幸福就會保佑我們
  在此刻,在此後的日子裏。
  
  [中譯註]以色列前總理拉賓在1994年諾貝爾和平奬頒奬典禮上朗誦了這首詩。
  
  
  戰地的雨 10
  ————紀念Dicky
  
  
  雨落在我朋友的臉上:
  落在我活着的朋友的臉上,
  那些用毯子遮頭的人——
  也落在我死去的朋友的臉上,
  那些不遮一物的人。
  
  
  今天,我的兒子
  
  
  今天,我的兒子
  在倫敦一傢咖啡館裏賣玫瑰。
  他走近我的桌子
  我正和快樂的朋友們坐在一起。
  
  他頭髮灰白,面容比我蒼老。
  但他是我的兒子。
  他說或許
  我還認得他。
  他曾是我父親。
  
  我的心在他胸中碎裂。
  
  [中譯註]阿米亥有一個孩子死於意外,他一生多次寫詩悼念,此為其一。
  
  
  寧靜的快樂
  
  
  站在一處戀愛過的地方。
  下着雨。這雨就是我的故鄉。
  
  我懷念着那片遙遠的風景
  渴望握住它。
  
  我記得你曾揮動着手
  似乎在拭去窗上的薄霧。
  
  記得你的臉,
  模糊不清,仿佛一幅放大的舊照片。
  
  曾經,我對別人和自己
  犯下了巨大的錯誤。
  
  但是,這世界被創造得如此美麗
  乃是為了好好休憩,就像公園裏的一條長椅。
  
  太晚了,
  此刻我纔發現一種寧靜的快樂
  就像一場沉重的疾病,發現時已經太遲:
  
  如今衹剩下一點時間,享受這寧靜的快樂。
  
  
  
  
  耶路撒冷的沉睡 191
  
  
  當這選中的民族
  組成一個普通的國傢,
  掘井,建築房屋,修建道路,
  剖開土地鋪設管道。
  我們,這古老風景中最年幼的孩子,
  躺在低矮的房屋裏,
  我們頭上的拱頂充滿了愛
  口中的呼吸也是,
  正如這土地當初被賜給我們,
  如今我們應回報它。
  
  在耶路撒冷。
  在這片多石的土地上沉睡。收音機
  夜夜帶來消息,來自另一個白晝的國度。
  言語在我們這裏是苦澀的
  就像一枚被遺忘在樹上的杏仁,
  在遙遠的國度它被唱着,是甜蜜的。
  
  就像黑夜的火在橄欖樹內燃燒一樣
  一顆永恆的心也在燃燒着,
  不曾入睡。
  
  [中譯註]“就像黑夜的火在橄欖樹內燃燒”可能是實景;也可能源自《舊約·士師記·九》,如果是這樣,“黑夜的火”則暗喻戰爭和殺戮,與下一句的“永恆的心”相對。
  
  
  以色列地區的猶太人 193
  
  
  我們總是忘了我們來自何方。我們流散世界的猶太姓氏
  使我們暴露在人群裏,喚醒記憶中的:
  花朵和果實,中世紀城市,金屬品,
  變成石頭的騎士,無數玫瑰,
  蒸發已久的香氣,寶石,
  大量胭脂,消失的手工藝品。
  (還有消失的手。)
  
  割禮傷害了我們。
  正如在律法書裏,在示劍與雅各兒子們的故事裏,
  我們以整個生命忍受這疼痛。
  
  我們在做什麽,帶着疼痛返回此地,
  熱望隨沼澤一起幹涸了,
  我們的沙漠開放花朵,我們的孩子是漂亮的。
  即使中途沉沒的船衹
  它的殘骸也到達了這海岸。
  甚至風也是。雖然不是所有航行都能到達。
  
  我們在做什麽
  這黑暗土地投下黃色的影子
  灼傷了我們的眼睛。
  (生活了四、五十年的人有時會說:
  “太陽曬死我了。”)
  我們該怎麽面對我們迷茫的靈魂,我們的姓氏,
  我們森林般的眼睛,我們漂亮的孩子,
  我們聰明的血統(blood)?
  
  灑落的血(blood)並不是樹木的根,
  但它是人類所擁有的
  最接近根的事物。
  
  [中譯註]
  1、公元前586年,猶大王國為巴比倫攻滅,猶太人被放逐到巴比倫。猶太人流散世界各地自此始(史稱“大流散”)。其後,猶太人大規模回歸巴勒斯坦(原名迦南)的運動有二:一在公元前538年,波斯王居魯士下令猶太人返回本土;二是19世紀末的猶太復國運動,後一運動最終建立了存在至今的以色列。
  2、據《舊約·創世記·十七》,亞伯拉罕與上帝立割禮之約:“你和你的後裔必世世代代遵守我的約。你們所有的男子都要受割禮,這就是我與你,並你的後裔所立的約,是你們所當遵守的。你們都要受割禮,這是我與你們立約的證據。”故猶太律法書(即“摩西五經”)非常強調割禮。
  3、據《舊約·創世記·三十四》,猶太人祖先雅各攜傢遷居示劍城。示劍(人名)愛上雅各的女兒底拿,與她同居,後嚮雅各傢求婚。雅各的兒子們十分惱怒,但哄騙對方:衹要全城男丁都受割禮便答應婚事。示劍接受了條件,全城男丁受了割禮。次日雅各的兩個兒子趁着示劍人疼痛的時候,殺淨一切男丁,並擄掠城市。
  4、“我們聰明的血統”英譯為“Our swift blood”,亦可以翻譯為“我們奔流的血液”。
  
  
  野生的和平 203
  
  
  不談論這停火,
  也不談論這狼與羔羊的幻象,
  但是,
  正如你激動過後的心:
  我衹想談論強烈的疲倦。
  我清楚自己懂得如何殺戮,
  我成年了。
  而我的兒子弄着玩具槍
  懂得如何開閉槍的準星,還有喊“媽媽”。
  所謂和平
  並沒有把刀打成犁頭的行動,沒有文件,沒有
  蓋章的砰砰聲響;讓它在頭頂
  漂浮吧,就像慵懶的白泡沫。
  是傷口使我們休憩,
  但它永不會愈合。
  (孤兒的哭聲一代代
  傳遞下去,就如一場接力賽:棒子不會落地。)
  
  讓它來吧
  就像野花
  驟然間,田地爆滿了:
  野生的和平。
  
  [中譯註]
  “並沒有把刀打成犁頭的行動”:《舊約· 以賽亞書· 二》論及“永恆的和平”:“他們要把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
  
  
  耶路撒冷多次自殺未遂 195
  
  
  這裏的眼淚並不溫潤
  眼睛。它們僅僅是磨礪並擦亮
  岩石般堅硬的臉龐。
  
  耶路撒冷多次自殺未遂。
  在阿夫月的第九日她又試了一次,
  她嘗試血與火
  嘗試隨風腐蝕的
  白色屍骸。她决不會成功,
  但她會一試再試。
  
  [中譯註]
  1、“岩石般堅硬的臉龐”參《舊約· 以賽亞書· 五十》:“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人拔我腮頰的鬍須,我由他拔;人辱我吐我,我並不掩面。主耶和華必幫助我,所以我不報愧。我硬着臉面好像堅石,我也知道我必不至蒙羞。”
  2、阿夫月第九日:即猶太歷的禁食節(Tesha B’Av)。相傳猶太第一聖殿和第二聖殿均毀於此日。故猶太人禁食以紀念這一日子。
  
  
  死去,就是被撕裂 225
  
  
  有多少次,他等待另一個
  永遠不會來的人?三次,
  或者四次。後來他離開了,
  穿過大片夏日的荊棘,
  回到屋裏躺下。
  
  他的心不會變硬,
  不像他走過很多路的腳底。
  出租車在拂曉時撕裂
  他睡夢的被褥:
  活着就是去撕裂,
  死去,就是被撕裂。
  
  
  錫安山和耶路撒冷的詩篇 237
  
  
  4
  
  對這場戰爭我無話可說。
  沒有補充。我感到羞恥。
  
  在我有生之年,這消息被拋了進來,
  我可以無視它,就像沙漠放棄對水的希望。
  我可以忘記那些從未想過
  會忘記的名字。
  
  為了那最後的、樸實的幸福,
  因為這場戰爭,我要再次開口:
  太陽圍繞地球轉動,是的,
  地球是平的,像一塊遺棄的、漂浮着的木板,是的,
  天國有一個上帝,是的。
  
  6
  
  “他傷在哪?”你不知道
  他們說的是身體的某個部位
  還是土地的某個區域。
  
  有時,一發子彈
  在擊穿身體的同時
  也擊傷了這國傢的土地。
  
  11
  
  我出生的城市被加農炮毀了。
  我來到這裏時乘坐的輪船,在戰爭中沉了,。
  我留下戀情的哈馬迪亞的𠔌倉,被火燒了。
  艾傑迪的報亭被敵人炸了,
  我在愛的夜晚來回穿行的伊斯米利亞大橋,被炸成了碎片。
  依據這份精確的地圖,我的一生在我背後被抹掉了。
  那些記憶能留存多久呢?
  一起長大的女友被殺了,父親也死了。
  
  從此,你不要選擇我作一個兒子或房客,
  作一個情侶、市民或過橋者。
  
  
  34
  
  我不必銘記,讓那紀念的山銘記,
  這是它的職責。讓那紀念的公園銘記,
  讓那以他們命名的街道銘記,
  讓那著名的建築銘記,
  讓那以上帝名義的祈禱者的住所銘記,
  讓那滾動的律法書捲軸銘記,
  讓那紀念碑銘記。讓那旗幟銘記,
  它們是歷史五顔六色的裹屍布:它們所包裹的那些屍骸
  已經化為塵埃。讓那塵埃銘記。
  讓那門口的垃圾銘記。讓那胎盤銘記。
  讓全天地間的飛禽走獸吞食並且銘記。
  讓它們全都銘記。我就可以安息。
  
  [中譯註]
  1. 錫安山,耶路撒冷地名,聖殿的所在地。
  2. 1973年10月6日,埃及、敘利亞為收復失地,經過周密準備之後,嚮以色列發動突然襲擊,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又稱“贖罪日戰爭”、“十月戰爭”、“齋月戰爭”。在這場戰爭中,以色列傷亡慘重,一共陣亡5000多人(一說2800人),約為人口的1/700。本詩當作於此時。
  
  
  
  
  
  忘記某人 309
  
  
  忘記某人就像
  忘記關掉院子裏的燈,
  於是它整天亮着:
  但那也意味着追憶——
  因為那光。
  
  
  一位阿拉伯牧羊人在錫安山上尋找一隻小羊羔 312
  
  
  一位阿拉伯牧羊人在錫安山上尋找一隻小山羊,
  我在山對面尋找我的兒子。
  一位阿拉伯牧羊人和一位猶太父親
  處在他們一時的疏失中。
  我們的聲音相遇
  在中間峽𠔌的蘇丹湖上空。
  我們都想阻止
  我們的兒子和我們的小羊羔掉進
  逾越節這可怕機器的齒輪裏。
  
  後來,我們在灌木叢中找到他們,
  我們的聲音回來了
  在體內歡笑與哭泣。
  
  在這山嶺上
  尋找一隻小羊羔或一個兒子
  永遠是一種新的信仰的開始。
  
  [中譯註]
  1. 山羊:據《舊約·創世記·二十二》,上帝為試探亞伯拉罕的信仰,命他以獨子以撒為祭品做燔祭,亞伯拉罕殺子時被天使製止,後用一隻犄角卡在灌木叢的公羊代替,接受了上帝的祝福。又,公山羊在《舊約》中經常作為“替罪羊”出現,以祭牲之死止息神的忿怒,如《舊約·利未記·十六》,“這羊要擔當他們一切的罪孽,帶到無人之地”。
  2. 逾越節:猶太人的一個重要節日,在猶太歷一月十四日(公歷四月一日前後).據《舊約·出埃及記·十二》,上帝為領猶太人出埃及,在第一個逾越節巡行擊殺埃及人,並囑咐猶太人把羊羔殺了,把羊血塗在門上,以免誤傷,故後世逾越節宰殺羊羔以紀念上帝的恩惠。
  
  
  
  
  
  對這土地的愛 338
  
  
  這土地被劃分為記憶的地區與希望的省份,
  居民混雜
  就像參加婚禮和喪禮返回的人們交織在一起。
  
  這土地不劃分為戰爭區和和平區。
  一個挖戰壕防禦炸彈的男人
  將會歸來,與他的女人躺在那裏,
  如果他能活下來。
  
  這土地是美的。
  甚至所有包圍它的敵人也崇拜它
  他們在日光下閃耀的武器
  就像它脖子上的珠子。
  
  這土地是一塊包裹着的土地:
  她被整齊纏繞着,一事一物都細細綁緊,
  以致於繩子有時候也會傷了她。
  
  這土地是微小的,
  我可以將它包含在內心。
  地面侵蝕了,我的睡眠也會被侵蝕。
  而肯瑞湖的水平綫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裏。
  因此,我閉上眼睛
  就能感受它的一切:大海——峽𠔌——山嶺。
  因此,我在一瞬間
  就能想起她身上發生的一切,
  就像臨終的人想起一生。
  
  
  人的一生  351
  
  
  人的一生沒有足夠的時間
  去完成每一件事情。
  沒有足夠的空間
  去容納每一個欲望。《傳道書》的說法是錯誤的。
  
  人不得不在恨的同時也在愛,
  用同一雙眼睛歡笑並且哭泣
  用同一雙手拋擲石塊
  並且堆聚石塊,
  在戰爭中製造愛並且在愛中製造戰爭。
  
  憎恨並且寬恕,追憶並且遺忘
  規整並且攪混,吞食並且消化——
  那歷史用漫長年代
  造就的一切。
  
  人的一生沒有足夠的時間。
  當他失去了他就去尋找
  當他找到了他就遺忘
  當他遺忘了他就去愛
  當他愛了他就開始遺忘。
  
  他的靈魂是博學的
  並且非常專業,
  但他的身體始終是業餘的,
  不斷在嘗試和摸索。
  他不曾學會,總是陷入迷惑,
  沉醉與迷失在悲喜裏。
  
  人將在秋日死去,猶如一顆無花果,
  萎縮,甘甜,充滿自身。
  樹葉在地面幹枯,
  光禿禿的枝幹直指某個地方
  衹有在那裏,萬物纔各有其時。
  
  [中譯註]《舊約· 傳道書· 三》:“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不久秋日就要來臨以及對父母的思念 430
  
  
  不久秋日就要來臨。最後的果實成熟了。
  人們走在從未走過的路上。
  老房子開始寬恕它的房客。
  樹木隨年代變黑,人的頭髮則隨之變白。
  不久雨水就要來臨。鐵銹的氣息將愉悅而清新
  就如春花綻放。
  
  在北國他們提到,大多數樹葉(leaves)
  仍在樹上,在這裏我們則說
  大多數的話仍在心裏,
  我們的葉子(foliage)丟失了其他東西。
  
  不久秋日就要來臨,是思念父母的時候了。
  我想起他們
  就像想起兒時的普通玩具:
  它們原地兜着圈子,
  輕聲嗡嚶,擡腿,
  舉臂,從左到右搖晃腦袋,
  緩慢地,有節奏地,
  發條在它們肚子裏,開關在它們的背上。
  
  突然,它們頓住了,
  永遠保持這最後的姿態。
  
  這是我思念父母的方式。
  也是他們被思念的方式。
  
  [中譯註]
  1、“foliage”是葉子尤其是生長中的緑葉的總稱,此處既指物質的樹葉(leaves),也指心靈的葉子(話)。因為“我們的葉子(foliage)丟失了其他東西”,故緊接着有“是思念父母的時候了”一語。
  2、本詩可能受影響於濟慈的《秋》或裏爾剋的《秋日》,可以參看。
  
  
  為它們標上記號 350
  
  
  為它們標上記號。記住這些衣服
  是你愛的人穿過的,
  這樣失去他的那天你能夠說:最後一次見面
  他的衣着是如此如此,褐上衣,白色帽子。
  為它們標上記號。因為他們沒有面孔
  他們的靈魂被遮蔽了,他們哭泣如同歡笑
  他們的沉默和他們的尖叫都達到同樣高度
  他們的體溫總在97到104華氏度之間
  他們越出這狹窄的縫隙就會喪生,
  他們沒有塑像、照片或記錄
  他們衹有一些
  慶典上使用的一次性紙杯和紙盤。
  
  為它們標上記號。因為這個世界
  到處是沉睡中撕裂的人。
  沒人修補他們的裂痕,
  與野外的鳥獸不同,
  他們各自生存在孤獨的巢穴,
  死在一處,在戰地,
  在醫院。
  大地將他們全部吞噬,
  不分善惡,就像吞噬可拉諸人那樣,
  即使他們抵抗死亡
  張着嘴,堅持到最後一息,
  贊美和詛咒組成一首輓歌。
  標上記號,為它們標上記號。
  
  [羅池譯註]
  1、“給它們標上記號”:模仿猶太人歌頌割禮的宗教贊美詩。本詩主要描寫陣亡士兵的戰壕生活,以紀念他們。英文版有譯作“努力記住一些細節”。
  2、“98到104華氏度”,實際上是說中東沙漠的酷熱。
  3、 “自己孤獨的巢穴”,指戰壕的單兵坑。
  4、“就像吞沒可拉全族那樣”,見《舊約·民數記·十六》,可拉率350個猶太首領叛亂,挑戰摩西的領袖地位並想返回埃及,摩西奉耶和華之命使大地開口,可拉諸人“活活地墜落陰間”。
  
  
  對耶路撒冷的愛 361
  
  
  有一條街道衹出售紅色肉類
  有一條街道衹出售服裝和香水。
  
  有一天我衹見到美麗的年輕人
  有一天我衹見到瘸子和瞎子
  他們全身遍布麻風和神經痙攣,嘴唇扭麯。
  
  這裏他們建造房子那裏他們摧毀房子
  這裏他們挖掘土地
  那裏他們挖掘天空,
  這裏他們坐着那裏他們走着
  這裏他們恨着那裏他們愛着。
  
  但是,通過祈禱書和旅遊册子
  愛耶路撒冷的人
  就像通過性交指南
  愛女人的人。
  
  [中譯註]紅色肉類(red meat),如牛肉、鹿肉、羊肉等,區別於雞肉、豬肉、兔肉等白色肉類。
  時間 265
  
  
  9
  
  它是什麽?存放工具的舊倉庫。
  不,它曾是偉大的愛。
  畏懼與幸福就在它的黑暗中,
  希望也在。也許我到過這裏,
  但不曾走近細看。
  
  那都是夢囈。
  不,它是偉大的愛。
  不,它是存放工具的倉庫。
  
  20
  
  炸彈的半徑是十二吋
  殺傷半徑是七碼
  死四人,傷十一人。
  以此為中心,形成一個更大的
  痛苦和時間的圓周,包括兩傢醫院
  一處公墓。那位年輕婦女,
  被埋在了出生地
  距此地一百多公裏,
  稍微擴大了這圓周;
  而那位在地中海某省
  哀悼她的孤獨男子
  也成為這圓周世界的一部分。
  我還得略去孤兒的哭叫
  他們的聲音直達上帝座前
  並且傳得更遠,最後把圓周擴大到
  沒有盡頭,也沒有上帝。
  
  [中譯註]“半徑是十二吋”的炸彈屬於重磅炸彈。
  
  
  32
  
  當我年輕時,這國傢也是年輕的。我的父親
  是每個人的父親。當我快樂時,這國傢也是快樂的,當我跳躍
  在她身上時,她也在我腳下跳躍。覆蓋她的春草
  使我柔軟。她夏日的泥土則像我皴裂的腳掌
  使我疼痛。當我愛得
  熱烈時,她宣佈獨立,當我的頭髮
  飄揚時,她的旗幟也在飄揚。當我戰鬥時,
  她戰鬥。當我衝鋒時,她也在衝鋒,而當我倒下時
  她隨我倒下。
  
  如今我遠離了這一切。
  就像有些東西要等膠水幹透後才能粘住,
  我分離出來,然後又返回我自身。
  
  最近我看見一位警察樂團的單簧管樂手
  在大衛塔中演奏。
  他頭髮雪白,面容平靜:這張臉
  1946年後我就沒有見過。那個特別的年份
  夾雜在諸多著名與恐怖的年份之間
  除了一個偉大的希望以及他的演奏,
  除了耶路撒冷的夜晚與女孩躺在安靜房間裏的我,
  那年沒有發生什麽。直到今天,對更美好世界的希望
  仍沒有離開他的臉龐。
  
  [中譯註]
  1、1946年,二戰剛結束,英軍準備撤離,允許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分別建國。各地猶太人紛紛歸來,商討立國大計,對前景充滿夢想。“一個偉大的希望以及他的演奏”當寓此。1948年,以色列宣佈建國,阿拉伯武裝立即發動進攻,第一次中東戰爭爆發。從此中東戰火連綿不斷,持續至今。阿米亥參加了這一次戰爭。
  2、“如今我遠離了這一切”三句:隨着時間的流逝與沉澱,阿米亥對自身參與的以色列建國有了更深的理解。
  
  
  神賜的時辰 343
  
  
  我曾想過,它可能這樣解决:
  在深夜,人們聚集在車站
  等候那不會到來的末班車,
  人起初很少,後來漸漸增多。
  這是改變一切的機會,
  我們可以彼此親近,共同開創新的世界。
  
  然而人們散開了。
  (神賜的時辰一去不返。)
  每個人都將走自己的路
  每個人都將成為一塊多米諾骨牌
  敞開一面
  尋找新的連接者
  在永不終結的遊戲裏。
  
  
  仿佛在出席葬禮 373
  
  
  我作完的事排隊嚮前走去
  仿佛在出席葬禮:多年前還是孩子的我,
  初戀的我,當兵的我,
  一小時前頭髮花白的我,
  以及那些我曾是或我忘記的,其他的我,陌生人,
  也許包括一個女人。
  
  所有人的嘴唇都在歙動、追憶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閃亮、流淚
  所有人都在哀悼與寬慰
  所有人都將重返他們的工作和他們的時間,
  仿佛在出席葬禮。
  
  其中一個對他的朋友說:“現代社會的
  主要任務就是
  創造更強大而又更渺小的物質。”
  他說完哭了,然後繼續他的路,
  仿佛在出席葬禮。
  
  
  你的生與死,父親 16
  
  
  你的生與死,父親,
  壓在我的肩上。
  我的女人正給我們
  帶來水。
  
  喝吧,父親,
  為了那些花朵,那些信念。
  我曾經是你的希望
  如今已不再被寄以希望。
  
  你張開的嘴,父親,
  在唱歌,可我不曾聽見。
  院子裏的那棵樹是先知
  我也不曾知道。
  
  衹有你的腳步,父親,
  還在我的血裏走着。
  曾經你是我的保護人
  如今我是你的守衛者。
  
  
  德加尼亞 443
  
  
  坑裏的水是昨晚降落的,
  地裏的種子是上個季節收穫的,
  大地則來自千萬年前。
  
  這一切發生在我出生以前,
  那時,他們用剛發生的事
  為嬰兒命名
  用美麗的神祗為每一座山命名
  用愛或死亡為每一條泉水命名。
  
  蘆葦生長在岸邊
  也生長在水的記憶裏。
  在天國,上帝的吊床
  挂在棕櫚與尤加利樹之間——
  他留給人的
  是幸福地放棄自身,
  是嚮他人奉獻他的血、他的心
  奉獻他的腎髒、他的靈魂,
  是屬於另一人,成為另一人。
  
  在古老的墓地,
  死嬰與霍亂死者埋在一起,
  還有羽菲,俄瑞·福柯的女兒,
  18歲就死了,遠離故土。
  
  我出生前發生的一切
  與死後發生的一切彼此聯接
  圍住我
  把我留在
  那遙遠、安靜、為人遺忘的地方。
  
  那風偶然播下的,大地吸收了,
  那蜜蜂任意飄散的,永遠生存下去,
  那過路的鞋無心留下的
  遵循自身的法則和規律繼續生長。
  那隨口發出的笑聲繼續在笑,
  那淚水在雨中繼續流淌,
  那誤入歧途而死的
  永遠安息於死。
  
  [中譯註]德加尼亞(“DEGANYA”,意為“糧食之地”):建於1909年,是以色列農業合作社“基布茲”(The kibbutz)的母體。“基布茲”在希伯萊語裏是“公有屯墾區”的意思。1909年從東歐移民而來的猶太人先驅,依據社會主義理念,創造了這種社會與經濟體係。其基本理念是“每個人貢獻自己所能,領取個人所需”;他們集體生活,財産公有,機會均等,合作生産,共同消費與教育子女。以民主方式組成管理委員會,掌理預算、日常事務等。最重要的是,每個成員都是經思考纔决定加入這個團體,肯定“工作”代表一種價值與尊嚴的基本信念。這些先驅在毫無農耕經驗,缺水也缺乏資金的睏境下,胼手胝足,篳路藍縷,逐漸發展成獨特的鄉村社區,是以色列建國初期的社會基石。今天以色列境內約有270個基布茲,總人口為130,000人,占以總人口的2.5%。憑吊基布茲先輩或者吟詠基布茲是以色列詩歌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BEIT GUVRIN 446
  
  
  古人在岩洞的壁上
  刻下他們的名字,然後離去,死去,
  於是他們的靈魂被創造了,那些名字,那些靈魂。
  
  哦,我的死,我的風景,我的天穹,
  我如此沉重而漫無目的
  就像沒有天平的砝碼。
  
  曾經,我是沒有砝碼的天平,
  輕易地升起,輕易地落下,就像鞦韆。
  
  即使在婚禮上,斑鳩的聲音也是凄慘的,
  在這幹涸的山裏,
  而不是繁茂的沙竜河𠔌的花間,
  蜜蜂用白翅製造了真實的蜜。
  
  我看到孩子們跑動,聽到他們歡笑
  從一個岩洞傳到一個岩洞。
  
  哦,父母虔誠的絶望,
  哦,教師甜蜜的沮喪,
  哦,他們的氣味,哦,他們的神氣。
  
  此刻,詞語落在我身上,像蠅
  像黃蜂,它們被拖進我體內濕潤的部位,
  我體內乾燥的部位,拖進我體內甜蜜和苦澀的部位,
  拖進我體內空虛和充實的部位,
  拖進我體內活着、死去和腐爛的部位,
  拖進我體內黑暗的部位,拖進我體內光亮的部位。詞語是永生的。
  
  [中譯註]BEIT GUVRIN:古猶太城鎮,其下有數百猶太居民建築用的洞窟。沙竜(Sharon)山𠔌,離以色列城市特拉維夫10英裏。
  
  
  海頓,作品76,編號5 134
  
  
  你沒死,我也是:
  我們都沒遵守二十五年前
  許下的諾言。月亮的臉
  依舊時陰時晴。
  國王穿越早已不存在的疆土。
  許多氣息,或長或短的。
  飄得很高的煙氣,不帶來淚水。
  兩三次戰爭。我們說過的話
  到達此地,
  徒勞等待着,然後破碎。
  
  似乎,我們那時聽的樂麯
  是最後的、安寧的樂麯
  從那以後,巨大的恐懼再沒停止過,
  恐懼和顫慄的四分之一世紀裏,我們不曾相伴。
  
  那個夜晚,環繞的水流動着
  就像一張唱片
  它遺留下什麽呢?
  可能就像一個過去的人
  遺留下來的生活:
  溫暖的爐子,稍微溫暖一點的床。
  
  
  詩 244
  
  
  仿佛在生命的最初:
  已有過一個開始。
  足夠了!不必再有!就這樣安歇吧。
  
  
  情歌 245
  
  
  人人使用別人
  來治療他們的傷痛。每個人都把對方
  放在自己生存的傷口上,
  放在眼睛、陰莖、陰戶、嘴巴和張開的手上。
  他們彼此攫緊,不許對方離去。
  
  
  以撒燔祭的真正主角 345
  
  
  那場燔祭的真正英雄是公羊。
  他對別人的合謀一無所知,
  顯然是自願替以撒而死的。
  我要唱一首歌哀悼公羊,
  哀悼他彎麯的毛發,人性的眼睛,
  哀悼他的犄角,如此從容生長在他強有力的頭上。
  他被屠殺以後,那犄角被他們做成羊角號,
  用以吹響他們的戰爭
  或他們粗野的歡樂。
  
  我要銘記這最後一幕
  它就像精美的時尚雜志裏的一幅美麗照片:
  那曬黑、被寵壞的年輕人衣衫整潔,
  在他身邊是天使,穿一件深黑長袍
  準備參加宴會。
  他們倆空洞的眼睛
  望着兩個空洞洞的地方,
  
  在他們後面,仿佛一幅彩色布景,那衹公羊
  在屠殺到來前鑽進那灌木叢。
  
  天使回傢去了
  以撒回傢去了
  上帝與亞伯拉罕離去得更早。
  
  但那場燔祭的真正主角
  是公羊。
  
  [中譯註]
  1、據《舊約·創世記·二十二》,上帝為試探亞伯拉罕的信仰,命他以獨子以撒為祭品做燔祭,亞伯拉罕殺子時被天使製止,恰巧這時附近有一隻公羊,犄角卡在灌木叢裏不能動彈。亞伯拉罕於是用公羊代替以撒作祭品,接受了上帝的祝福。之後亞伯拉罕給那地方起名為“耶和華以勒”,意為“耶和華必預備”。故本詩認為上帝和亞伯拉罕存在一種“合謀”。
  2、羊角號是今天猶太民族特有的象徵物。猶太人自古就有吹羊角號(或牛角號)的習俗,特別是猶太寺歷7月1日(即猶太新年)。據《舊約·民數記·十》,耶和華曉諭摩西說:“七月初一日,你們當有聖會。什麽勞碌的工都不可作,是你們當守為吹角的日子。”吹角有二個目的,一是用於戰爭:“你們在自己的地,與欺壓你們的敵人打仗,就要用號吹出大聲,便在耶和華你們的上帝面前得蒙記念,也蒙拯救脫離仇敵。” (《舊約·民數記·二十九》)摩西率衆出埃及後,在西奈曠野輾轉40年,過着半軍事生活,就是用羊角號調動數十萬民衆進退行止的。二是表示歡樂:“在你們快樂的日子和節期並月朔,獻燔祭和平安祭,也要吹號,這都要在你們的上帝面前作為記念。”(《舊約·民數記·二十九》)所以每當有“大歡樂”:作戰勝利、五穀豐登、男婚女嫁、總統上任時,猶太人都要吹羊角號表達歡快。
  3、“那曬黑、被寵壞的年輕人”指以撒。
  
  
  代替一首情歌 330
  
  
  譬如:依據“不可用山羊羔母的奶煮山羊羔”
  他們製訂了各種飲食的教規,
  但羊羔如今已被遺忘,奶汁已被遺忘
  母親已被遺忘。
  
  同樣,依據“我愛你”
  我們共同創造了我們的生活。
  但我不曾遺忘你
  正如當年你不曾遺忘我。
  
  [中譯註]“不可用山羊羔母的奶煮山羊羔”是猶太教規,見《舊約·出埃及記·二十三》。
  
  
  譯阿米亥有感
  
  楊志
  
  喜歡阿米亥,半年前和阿甘譯過一些。前段時間少華說《第二·樁》要選一些,就和傻瓜重新校了一次,又看了看翻譯時寫的一些記錄。新的感想,舊的體會,一並錄在下面:
  我總感覺:阿米亥是一個很“慢”的男人。以前看過一個笑話,說是一個窮人數自己屋檐下的冰棱,花了整整一天才數完,別人問他為什麽數得這麽慢?他回答說:“我捨不得一下子數完。”阿米亥大約也把生活中的小細節,看成了那些“冰棱”,小心翼翼藏着。他的意象總是日常生活的小細節,我們日用而不知的細節,這是最使我着迷的地方。馬剋思告訴我們,經濟創造了我們;弗洛伊德告訴我們,欲望創造了我們;阿米亥則告訴我們,那種被我們稱為“美”的韻律也會創造我們。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舉動,就像畫傢隨意勾勒的幾個綫條,是被某種韻律組織起來的。我們之所以茫然不知,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慢”。最熱衷讀阿米亥時,走在路上,身體很有趣,大夥也很有趣,總感覺這世界充滿奇異的音樂。
  奧登晚年說:現代詩的妙處,就如與二三朋友傾心談話。與“談話”相對的,自然是“演講”。古希臘羅馬傳統中,“演講術”為必修課程,故西方的詩歌從荷馬開端,頗多雄辯滔滔,聲音洪亮,其遺澤傳及彌爾頓、聶魯達之輩。阿米亥走的是“談話”的路子,其詩如晤良友,娓娓道來,就很有些“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的意思。
  塔特·休斯是阿米亥英文詩集《阿門》的譯者,也是我最喜歡的詩人之一。他和阿米亥一樣,都受益於英美現代主義,尤其是使用意象的方式。“意象”這個東西,是一把雙刃劍,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看得太過,不免為“象”棄“言”。不為心靈驅使的“象”,外表或華麗,或枯瘦,然而沒有心髒的律動,就如一堆死灰(我讀戈麥的詩,往往就有這種感覺)。阿米亥早期的詩,步步遵循意象派,很是一般,後來脫出窠臼,發作心聲,精警的“象”往後退,成為“言”的臂助,就寫得很漂亮了。
  猶太人身份、居住地耶路撒冷、女人(《人的一生》中一句劉國鵬意譯為“在作戰中做愛,並在做愛中作戰”,真是妙絶)和日常生活,是阿米亥詩歌的四個元素。從中國人的角度來說,阿米亥不管多麽新鮮,多麽具有革命性,他都是一個典型的猶太人。塔特·休斯及其精神導師尼采,大抵可以稱為“雄性”的,老莊可說是“雌性”的,《新約》是“母性”的(“雌性”和“母性”,其區別在於前者缺乏人類的情性:老子說“綿綿不絶,謂之玄牝”,又說“聖人不仁,以天下為芻狗”;《新約》則雲:“要愛你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不仁”與“愛”,其間差別甚大),阿米亥及其精神傳統《舊約》,則是“父性”的。“父子關係”是《舊約》中頻繁出現的主題:亞伯拉罕與以撒,上帝與約伯,大衛與押撒竜,父子之間的恩怨情仇連綿不斷,《約伯記》可謂是這種父子恩怨的“原型”。所以毫不奇怪,無神論的阿米亥說:“我認為,即使我反對歷史和上帝,我的歷史觀和上帝觀也是典型的猶太式的……與上帝搏鬥,厲聲咒駡上帝是一種古老的猶太觀念。”
  重校阿米亥的一大感覺是:人是很難逃離自己所處的文化的,而這是我所不樂意看到的。我仍記得,我當時是何等興高采烈地閱讀《舊約》,熱衷於理解他們的精神世界,他們的想法。但是,事隔半年,現在捧起來,他們依舊是陌生於我的存在。這輩子我也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猶太人,不會具有他們的心靈體驗。我依舊是一個典型的中國人:實用、不信神、不習慣邏輯思維,對科學所知甚少。在一篇小說《那天下午》裏,我寫過一個孩子:他希望自己變成一條狗,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對不同生活的渴望。如果有可能,他大約還願意變成一塊不開花的石頭,一條人來人往的大河,一隻在田野上吃草的牛,或一位在田野外磨刀霍霍的屠夫。我不想成為任何一種文化中的人,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似乎都局限在其中。對我來說,這多少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2004-9-7
  
  修訂後記
  
  楊志
  
  查了查日記,這些詩是2004年1月開始翻譯的。一般的程序是:我挑選出來,譯成中文,然後和阿甘一起討論;譯完以後,又找傻瓜校對了一遍。那年過年,阿甘和我都沒有回傢,我晚上常跑到教二,拉她一起翻譯。
  年齡漸長,記憶越來越差。兩年前的日子已然模糊,衹留下一些溫馨的影子,穿插着打羽毛球、喝酒和沒由來的憂鬱,還晃動着好多喜歡的人的身影:少華、阿黃、小時、鴻莉、輕輕、阿芝……如今我和他們聯繫不多,但眼前必須斟酌再三的文字,和他們有着一種奇怪的聯繫。
  似乎是許巍的歌詞:“日子都已走遠,衹留下清澈的心”。
  稿件完成後,交給少華發在刊物《樁》上,覺得完成了一件心事,擱置起來了。後來翻起來,發現有些地方還是被英語的語法牽着鼻子走,不太地道,又開始修改起來。
  不過,心情似乎不再了,主要是我對阿米亥的興趣減少了,今天就了結了吧!
  
  200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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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
  
  
  在柵門被關閉之前,
  在最後的問題被提出之前,
  在我被改變之前。
  在野草長滿花園之前,
  在再無原諒之前,
  在水泥硬化之前。
  在所有的笛孔被遮住之前,
  在物品被鎖進碗櫥之前,
  在規則被發現之前。
  在結局被製定之前,
  在上帝合攏他的雙手之前,
  在我們無處立錐之前。
  
  ( 董繼平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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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的雨
  
  
  雨落在我的友人的臉上,
  在我活着的友人的臉上,
  那些用毯子遮頭的人。
  雨也落在我死去的友人的臉上,
  那些身上不遮一物的人。
  
  ( 董繼平 譯)
  
  
  --------------------------------------------------------------------------------
  
  忘卻某人
  
  
  忘卻某人就象
  忘卻關掉後院中燈
  因此它在翌日長明不熄。
  
  但因而它也是
  那使你想起的燈。
  
  ( 董繼平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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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恆之窗
  
  
  我曾經在一個花園裏聽見
  一首歌或一篇古代的祝福。
  
  在暗色的樹木上面
  一個窗口總亮着燈,在紀念
  
  那朝外探視的臉,
  而那張臉也
  
  在紀念另一個
  亮着燈的窗口。
  
  ( 董繼平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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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結尾的詩
  
  
  在新牌子的博物館裏
  有一個舊猶太教堂。
  在猶太教堂裏
  有我。
  在我的體內
  有我的心。
  在我的心裏
  有一個博物館。
  在博物館裏
  有一個猶太教堂,
  在它的裏面
  有我,
  在我的體內
  有我的心,
  在我的心裏
  有一個博物館
  
  ( 董繼平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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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體是愛的理由
  
  
  肉體是愛的理由;
  而後,是庇護愛的堡壘;
  而後,是愛的牢房。
  但是,一旦肉體死去,愛獲得解脫
  進入狂野的豐盈
  便像一個吃角子老虎機驀然崩潰
  在猛烈的鈴聲中一下子吐出
  前面所有人的運氣積攢的
  全部硬幣。
  
  (劉國鵬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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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一生
  
  
  人的一生沒有時間
  花時間去幹所有想幹的事情。
  沒有足夠的理由
  為所有目的尋找理由。《傳道書》
  實則大謬不然。
  
  人需要愛的同時也需要恨,
  用同一雙眼睛微笑和哭泣,
  用同一雙手拋擲石塊而後歸攏它們
  在作戰中做愛也在做愛中作戰。
  
  憎恨而後原諒,懷念而後忘卻,
  規整而後攪混,吞咽、消化
  歷史
  年復一年的造就。
  
  一個人沒有時間
  當他失去他就去尋找,當他找到
  他就遺忘,當他遺忘他就去愛,當他愛戀
  他就開始遺忘。
  他的靈魂歷盡滄桑,他的靈魂
  極其專業,
  可是他的肉體一如既往地
  業餘。它努力、它錯失,
  昏頭昏腦,不解一事,
  迷醉和盲目在它的快樂中
  也在它的痛苦中。
  
  人將死去,就像無花果在秋天凋零
  枯萎,充滿了自己,滿綴甜果,
  葉子在地上變得枯幹,
  空空的枝幹指嚮那個地方
  衹有在那裏,萬物纔各有其時。
  
  (劉國鵬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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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將至及對父母的思念
  
  
  不久秋天就要來臨。最後的果實業已成熟
  人們走在往日不曾走過的路上。
  老房子開始寬恕那些住在裏面的人。
  樹木隨年齡而變得黯淡,人卻日漸白了頭
  不久雨水就要降臨。鐵銹的氣息會煥發出新意
  使內心變得愉悅
  像春天花朵綻然的香味。
  
  在北國他們提到,大部分葉子
  仍在樹上。但這裏我們卻說
  大部分的話還窩在心裏。
  我們季節的衰落使別的事物也凋零了。
  
  不久秋天就要來臨。時間到了
  思念父母的時間。
  我思念他們就像思念那些兒時的簡單玩具,
  原地兜着小圈子,
  輕聲嗡嚶,舉腿
  揮臂,晃動腦袋
  慢慢地從一邊到另一邊,以持續不變的旋律,
  發條在它們的肚子裏而機關卻在背上
  而後陡然一個停頓並
  在最後的位置上保持永恆。
  
  這就是我思念父母的方式
  也是我思念
  他們話語的方式。
  
  (劉國鵬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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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是一隻轉馬
  
  
  耶路撒冷是一隻轉馬它轉啊轉啊
  從古城到所有街區然後又回到古城。
  你是不能下來的。無論誰跳下來就是把他的命攥在自己手裏。
  而且無論誰在一圈之後下來了就必須得再次償還
  回到這個沒有盡頭的旋轉。
  但這裏沒有大象和躍馬
  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信仰的此起彼伏以及旋轉
  它們的輪軸發出從祈禱堂裏傳來的加滿油的悅耳音響。
  
  耶路撒冷是一架蹺蹺板;有時候我降下來
  進入過去的年代而有時候我升上天空於是
  大叫着像個孩子一樣大叫,他的兩腿用力搖晃
  我要下來,爹,我要下來,
  爹,抱我下來。
  而這就是為什麽所有的聖人升到了天堂
  會像孩子一樣大喊大叫,父啊我願在此居住,
  父啊,請莫讓我落下,吾父吾主,
  請容我們在此居住,吾父吾主!
  
  
  —— 註:——————————————————————————————————
  
  古城,即耶路撒冷舊城,讓人們幾千年打得死去活來的地方。
  結尾幾句原是一個贊美詩,《Avinu Malkaynu》。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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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庫剋拉比大街
  
  
  在庫剋拉比大街
  我獨自行走沒碰上這個好人——
  他祈禱時戴一頂皮絨帽
  他辦公時戴一頂絲絨帽,
  都飛揚在死者的風中
  在我的上空,飄拂在水面
  在我的夢裏。
  
  我來到先知的大街——空無一人。
  而埃塞爾比亞的大街——寥寥數人。我正在
  尋找一個地方好讓你跟我一起生活
  為你填滿你孤單的巢穴,
  建立一個地方為我的痛苦用我額頭的汗水
  查對一條道路你會從那裏歸來
  以及你故居的窗戶,一個裂開的傷口,
  在關閉與開啓之間,在光明與黑暗之間。
  
  有烤面包的香氣從一個棚屋裏面傳出,
  那是一傢店鋪人們在那裏散發免費聖經,
  免費,免費。遠遠勝過一個先知
  曾給這些混亂的裏巷留下的一切,
  當這一切傾倒在他的身上他變成另外一個人。
  
  在庫剋拉比大街我獨自行走
  ——你的墓床在我的背上像一個十字架——
  儘管這令人難以置信
  一張女人的睡床將成為一種新信仰的符號。
  
  
  —— 註:————————————————————————————————————————-
  
  庫剋拉比,Rabbi Kook,當代以色列最有威望的猶太教士之一,在西方也有一定影響,他的兒子也是一個有名的拉比。而值得註意的是,庫剋拉比是支持猶太復國主義的強硬的激進的正統派,所謂原教旨主義者。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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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愛國生活
  
  
  當我年輕的時候整個國傢也年輕。而我的父親
  是所有人的父親。當我快樂的時候國傢
  也同樣快樂,而當我跳躍在她的身上她也跳躍
  在我的身上。春天裏覆蓋她的青草
  也同樣讓我變得柔軟,而夏天幹旱的土地傷害我
  就像我自己皸裂的腳掌。
  當我第一次墜入愛河,人們宣告了
  她的獨立,而當我的頭髮
  飄拂在微風裏,她的旗幟也是如此。
  當我搏殺在戰鬥中,她奮戰,當我起身
  她也同樣起身,而當我倒下的時候
  她慢慢倒在我的身旁。
  
  如今我開始漸漸遠離了這一切:
  就像有些東西要等膠水幹透之後才能膠牢,
  我正在被拆開並捲入我自身。
  
  有一天我在警察樂隊看見一位單簧管演奏傢
  他正在吹着大衛的《堡壘》。
  他的頭髮雪白而他的面容平靜:這副面容
  就像1946年,一個唯一的一個年份
  在諸多著名的和恐怖的年份之間
  那年沒有發生什麽除了一個偉大的期望以及他的音樂
  還有我的愛人一個在耶路撒冷寧靜的傢中安坐的女孩。
  此後我再沒見過他,但一個追求世界更美好的願望
  决不會離開他的臉龐。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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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色列地的猶太人
  
  
  我們忘了我們來自何方。我們猶太的
  姓氏,從大流散把我們打發出去,
  又把我們帶回記憶,鮮花和果實,中世紀城市,
  金屬品,化成石頭的騎士,玫瑰,
  飄散了芬芳的香料,各種寶石,大量的紅染料,
  手工藝品遠遠地去到世界各地
  (那些手也一樣遠去了)。
  
  割禮對我們也是如此,
  因為有神明的聖經故事和雅各的子孫,
  所以我們繼續傷害我們所有的生命。
  我們在幹些什麽,返回這裏忍受傷痛?
  我們滿腔的熱誠已被排幹變成沼澤,
  沙漠對我們敞開,但我們的孩子是漂亮的。
  即便是半途中沉沒的漁船殘骸也會抵達海岸,
  即便是風在吹。並非所有都是靠航行。
  
  我們在幹些什麽
  在這塊黑暗的土地忍受它
  黃色的光影刺破雙眼?
  (時不時地有人說起,尤其是四十
  或五十歲的人說:“太陽要曬死我了。”)
  
  我們在幹些什麽,帶着這些被蒙蔽的靈魂,帶着這些姓氏
  帶着我們森林般的眼睛,帶着我們漂亮的孩子們,
  帶着我們奔流的熱血?
  
  拋灑的熱血並不流嚮樹木的根
  但這是一種最接近的方式流嚮
  我們自己的根
  
  —— 註:——————————————————————————————————————
  
  雅各,又名以色列。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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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茨維辛之後
  
  
  在奧茨維辛之後,沒有神學:
  在梵蒂岡的煙囪,白煙滾滾——
  是紅衣主教們選定了教宗的訊號。
  在奧茨維辛的焚屍爐,黑煙滾滾——
  是上帝們的樞機團還沒有選出
  上帝的選民。
  
  在奧茨維辛之後,沒有神學:
  滅絶營的牢友在他們的胳膊上烙着
  上帝的電話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並不存在
  或無法接通,一個接一個。
  
  在奧茨維辛之後,有新的神學:
  那些死在“焚燒爐”的猶太佬
  就跟他們的上帝一樣,
  上帝無形亦無體,
  他們也無形,他們也無體。
  
  
  
  —— 譯後記 ——————————————————————————————————————————
  
  翻譯這首詩的時候,我很難過,我真的想哭,我停下來很多次,我每一次想重新開始卻忍不住顫慄。上帝,如果有的話,或者玉皇大帝,如果有的話,你又在哪裏?!作為一個平平凡凡的猶太族退伍軍人,阿米亥為所有猶太人一直質詢着這個問題:“上帝,你在哪裏?”很多原教旨主義的人士認為他邪惡,或不堅定,也許吧,也許,不知道是誰掌握了上帝的奧秘。
  ——枉死中國人的比這還多,但我們還沒有一首好詩寫到這一點。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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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
  
  
  在古城的一個屋頂
  衣物晾曬在傍晚的陽光下。
  這條白床單屬於一個女人她是我的仇敵,
  這條毛巾屬於一個男人他是我的仇敵,
  他用來擦幹額頭的汗水。
  
  在古城的天空
  一隻風箏
  在長綫的另一端
  一個小孩
  我沒看見
  因為有墻。
  
  我們已經舉起了很多旗幟,
  她們已經舉起了很多旗幟,
  想讓我們以為他們很快樂。
  想讓他們以為我們很快樂。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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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研究過愛情
  
  
  我研究過愛情在我的童年在我童年的猶太會堂
  在婦女區在婦女們的幫助下在一座隔離營後面
  那裏關押了我的母親跟其他的婦女和姑娘。
  但隔離營關押了她們也關押了我
  各在另外一邊。她們可以自由活動在她們的愛情裏而我卻被
  關押在我的愛情,我的渴望裏,跟所有男人和男孩一起。
  我真想跑過那邊去真想知道她們的秘密
  並對她們說,“蒙祂賜福把我塑造
  一切盡如祂的旨意。”而隔離營
  一道鏤花的幕墻潔白而柔滑像夏天的衣裙,那幕墻
  在風中搖曳挂滿了它的小鈴鐺它的長綫圈,
  嚕嚕嚕響的長綫圈,露露,嚕嚕嚕低唱的愛情關押在屋裏。
  女人的臉龐就像月亮的臉龐躲在雲裏
  或像滿月在幕墻打開的時候:一種迷人的
  宇宙的秩序。在夜裏我們都說祝福
  外面高高的月亮,而我
  心裏想的是女人。
  
  —— 註:————————————————————————————————————————-
  
  “幕墻”一段實際上是反諷猶太集中營裏的電網。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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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歸來
  
  
  當我歸來我不會得到問候
  不管是孩子們的聲音,或吠叫的
  一條忠實的狗,藍煙也不會升起
  不像傳說中的描述。
  
  對於我不會發生什麽“當他
  舉目望去”——如
  《聖經》所言——“他目睹了。”
  
  我已經跨越了作為一個孤兒的邊界。
  很長一段時期來人們稱我為
  一個退役軍人。
  我再也不需要保護了。
  
  但是我已經創造了一種幹哭
  而且創造這東西的人
  也創造了世界的結束的開始,
  那是爆裂聲然後滾滾崩塌然後結束。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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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情忠告
  
  
  給美好愛情的忠告:不要去愛
  那些遙遠的東西。給你自己找一個臨近的。
  要建一座明智的屋子還得去找
  本地的石頭來把它修築,
  這些石頭曾遭受過同樣的嚴寒
  而且被烘幹在同樣的烈日下。
  找出一位來,她有金色的花環
  圍繞着她黑眼珠的瞳孔,她
  應具備足夠的知識
  瞭解你的死亡。愛情同樣存在於
  毀滅之中,如同把蜂蜜提煉出
  力士參孫宰殺的獅子鮮肉。
  
  另外給劣質愛情的忠告:利用
  剩餘下來的愛情
  把先前那一個忘掉
  做一個新女人給你自己吧,
  然後用這個女人剩餘的
  再造一個新愛,
  並如此繼續下去
  直到什麽也不剩下。
  
  羅池 譯
  
  選自界限和詩生活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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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夏季,或是季夏
  
  
  那是夏季,或是季夏,
  我聽見你的足音,自東而西你走着
  最後一次。而世上
  失去手帕、書籍,人群。
  
  那是夏季,或是季夏,
  午後還有很多小時,
  你還健在;
  你已裹上屍衣
  第一次。
  而你永遠不會察覺
  因為它綉滿了鮮花。
  
  (鬍國賢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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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的兒子
  
  
  今天,我兒子在倫敦
  一傢咖啡館裏賣玫瑰花兒。
  他走進前來,
  我和快活的朋友們正坐在桌前。
  
  他的頭髮灰白。他比我年邁。
  但他是我的兒子。
  他說也許
  我認識他。
  他曾是我的父親。
  
  我的心在他的胸中碎裂。
  
  (傅浩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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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把希望
  
  
  沒有人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別人的夢在我面前都關閉:
  我不在夢裏。
  
  甚至房間裏的聲音
  也是荒涼的徵象,就像蜘蛛網。
  
  身體的孤寂
  空曠得容得下好幾個身體。
  
  現在,他們正從擱板上取下
  彼此的愛。直到擱板空空。
  
  於是,開始了外層空間。
  
  (傅浩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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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靈魂
  
  
  一場大戰正在激烈進行,為了我的嘴
  不變得僵硬,我的顎
  不變得像保險櫃
  沉重的鐵門,這樣,我的生命
  就不會被叫做“先行死亡”
  
  像風中一張報紙挂在柵欄上,
  我的靈魂纏挂在我身上。
  風一旦停息,我的靈魂便會飄落。
  
  (傅浩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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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門之石
  
  
  在我的桌面有一塊石頭刻着“阿門”,
  一塊三角形的碎石來自很多世代以前就被毀壞的
  一個猶太墓園。其它的碎片,成百上千,
  亂七八糟地散落各處,但一種強烈的渴望,
  一種無盡的思念,把它們充滿:
  名字尋找傢族的姓氏,死亡日期在探索
  死者的出生地,兒子的名字想查出
  父親的名字,出生日期試圖與靈魂團聚
  而靈魂希望得到安息。但除非它們
  能重新合為一體,否則它們得不到真正的安息。
  衹有這一塊靜靜躺在我的桌面,在說“阿門” 。
  但此刻這些碎片被一個憂傷的好心人
  懷着愛憐收集到一起。他洗淨它們的一個個污點,
  給它們一個一個拍下照片,在一座大廳
  要把每一塊墓石重新組合成整體,
  一遍一遍,一塊一塊,
  就像死者已復活,就像拼圖,
  像七巧板。小孩把戲。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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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敞開關閉敞開
  
  
  敞開關閉敞開。我們出生之前,萬物都敞開
  在與我們無關的宇宙。我們活着的時候,萬物都被關閉
  在我們體內。等到我們死了,萬物再次敞開,
  敞開關閉敞開。我們盡是如此。
  
  我以絶對的信念堅信
  我以絶對的信念堅信,此刻
  有千百萬人正站在街角
  和十字路口,在密林和荒漠,
  嚮另一個指點着該在哪裏轉彎,走哪條路,
  什麽方向。他們詳細地解說着該怎麽走,
  到那裏最近的路是哪一條,到什麽地方可以停下來
  再問問別人。那裏,然後是那裏。
  是第二個拐彎,不是第一個,在那裏左拐(或右拐),
  就在一棟白房子旁邊,一棵大橡樹右邊。
  他們解說着,用興奮的聲音,用揮舞的手勢
  和點頭搖頭聳聳肩膀:那裏,然後是
  那裏,不不不是那裏,是那裏,
  就像某種古老的宗教儀式。這也是一種新的宗教。
  此刻,我以絶對的信念堅信。
  
  我以絶對的信念堅信死者必復活,
  就像一個人想回到一個心愛的地方,總會落下
  一些書本,籃子,眼鏡,小照片,衹是為了
  他能找一個藉口轉回來,所以死者
  他們離開了生活也必會回來。
  有一次我在秋霧中
  來到一座廢棄的猶太墓園,但死者並未將它廢棄。
  那個園丁肯定是花卉和季節的專傢,
  儘管他不是猶太死者的專傢,
  但連他都會說:“他們每夜都在練習復活呢。”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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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那六百萬之一
  
  
  我不是死於浩劫的那六百萬 之一,
  我也不在幸存者中間。
  我不是走出埃及的那六十萬 之一,
  我是乘船來到應許之地。
  不,我不在這些數字裏面,儘管我的體內也有火和雲,
  夜間的火柱和日間的雲柱給我指引 。
  我的體內也有瘋狂的渴望在尋找
  緊急出口,尋找軟和的地方,尋找裸出的
  土地,尋找通嚮軟弱和希望的太平門;
  我的體內也有尋找活水的欲望,
  與石頭靜靜交談或者與暴烈的風。
  最終,是沉默:沒有提問,沒有回答。
  
  猶太史和世界史
  像兩塊磨石把我碾碎,有時
  成一灘粉末。陽歷和陰歷
  忽前忽後地跳躍,
  把我的生命在恆動中設定;
  有時我躲藏在它們之間的縫隙,
  有時一路跌進這個深淵。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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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
  
  
  多年以後我纔開始明白
  我不能違抗什麽,我必須遵從
  所有的法則和誡律。
  我遵從重力法則,即地心引力的法則,
  用我所有的身體所有的力量和我所有的愛;
  我遵從物質的均衡法則和守恆法則:
  身體與身體,靈魂與靈魂,身體與靈魂。
  我厭惡在我的痛苦和我的喜悅裏出現真空。
  
  我按照水的法則尋找它自身的平面;過去和未來
  又循環到我身上。我站起,我用杠桿法則舉起;
  我開始理解,就像我的老爺車,
  是什麽讓它工作,活塞和製動器的運動,
  奬賞和懲罰,結果和播種,
  遺忘和紀念,蠃栓和彈簧,
  快和慢,以及歷史的法則。
  就這樣從我生命的年歲到我生命的時日,
  就這樣從我的靈魂到我身體的器官。
  這是會堂裏的一個教喻,這是給死者的
  一篇頌文,這是埋葬這是復活。
  就這樣成為一個人。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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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水
  
  
  那個著名的法國皇帝說,哪管我身後洪水滔天!
  義人挪亞說,洪水,在我面前;
  離開方舟時他宣告,洪水拋在我身後。
  而我說,我就正正在洪水當中,
  我是方舟和百獸,包括潔淨的和不潔淨的,
  我是一體兩性,雄和雌,
  我是記念的動物和遺忘的動物,
  我是美好世界的葡萄苗子
  儘管我不能飲我自己釀的酒。
  最後,我將成為一座高高的亞拉臘山 ,孤獨而乾燥,
  肩頭扛着一條陌生的空蕩蕩的方舟
  裝着一些愛的殘羹,祈禱的廢料,希望的碎片。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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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伯拉罕有三個兒子
  
  
  亞伯拉罕有三個兒子,不止兩個。
  亞伯拉罕的三個兒子是:以實瑪利、以撒、還有以弗剋 。
  頭生的是以實瑪利,即“神必聽聞” ,
  然後生以撒,即“他笑” ,
  最後是以弗剋,因為他是最小的,
  所以是父親最疼愛的兒子,
  是被獻上摩利亞山 的那個兒子。
  以實瑪利有他的母親夏甲來搭救,
  以撒有天使來搭救,
  但以弗剋沒有誰理會。
  他還幼小的時候,他的父親
  總是很慈祥地喚他,以弗剋呀,
  以弗剋啊,我親愛的以弗剋小寶貝;
  但他仍舊將他做了祭品。
  律法書上說是山羊,但實際上是以弗剋。
  以實瑪利再也不會讓神聽見,
  以撒再也不會笑,
  撒拉衹笑過一次,後來再也沒有笑過。
  亞伯拉罕有三個兒子,
  以實瑪,“必聽”,以撒,“必笑”,以弗剋,“必哭” 。
  以實瑪利、以撒利、以弗剋利。
  神必聽,神必笑,神必哭。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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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活
  
  
  我要活到所有的言辭在我嘴裏變成空虛
  衹剩元音和輔音,或僅有元音,僅有悅耳的聲響,
  我體內的靈魂成為我要學習的最後一門外語。
  我要活到所有的數字都被定為神聖,
  不僅是一,不僅是七,不僅是十二,不僅是三,
  而是所有的數字,呼雷卡戰役 中的二十三個死者,
  通往神秘之地的十七公裏,寬限期的
  三十四個夜晚,一百二十九個白天,
  光年的三十萬公裏,幸福的四十三個瞬間
  (而我生命的年時中所有的數字還是X)。
  四千年的歷史和四十五分鐘的考試。
  白晝與黑夜沒有數字——但它們
  也應該被計數——
  甚至無窮也將被尊聖,然後,唯有如此
  我才能得到安息。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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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親是上帝
  
  
  我的父親是上帝但他還不知道。他給我定下
  十大誡律,但卻沒有雷鳴沒有怒火,
  沒有火柱和雲柱 ,而是溫柔的
  滿懷愛意。他的訓誡添加了撫摸和婉語:
  “你願不願”和“請”,同時用同樣的語調
  吟唱着“記住”和“一定”,以及
  在一條誡律和另一條誡律之間
  默默的懇求和流淚:汝不可
  妄稱耶和華你上帝的名,不可妄稱。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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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的語言和杏仁茶
  
  
  “雷拉”,夜晚,最最陰柔的事物,在希伯來語中
  屬陽性,但同時又是女性的名字。
  太陽屬陽性而日落屬陰性,
  陰性之中對陽性的懷念,一個男子體內
  對女人的渴望。可以說:咱倆,可以說:我們。
  “埃洛希姆” ,上帝,為什麽是復數的?因為所有的祂
  正坐在亞柯港 一個蔭涼的葡萄蓬下
  打撲剋。而我們坐在旁邊的一張桌上,我握着你的手
  你也握着我的,卻沒有紙牌;我們
  既屬陽性又屬陰性,既是復數又是單數,
  我們飲着加了烤杏仁的阿拉伯茶,兩種滋味
  原先並不相識,但在我們嘴裏合為一體。
  咖啡館的門背後,靠近天花板,寫着:
  “慎毋遺失,後果自負。”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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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的精確性和歡樂的模糊性
  
  
  疼痛的精確性和歡樂的模糊性。我在想
  人們是怎樣精確地在醫院裏嚮大夫描述他們的疼痛。
  即便那些還沒有學會讀寫的人也懂得精確:
  這種是一跳一跳的痛,這種是
  扭傷的痛,這種是咬痛,這種是灼痛還有
  這種是刀割似的痛而這個
  是一種隱痛。在這兒。精確地說就在這兒,對,對。
  
  歡樂卻把一切弄得模糊。我曾聽人說過
  在愛情和狂歡的夜晚之後:真是太棒了,
  我都飛上七重雲霄了。但即便是太空人漂浮
  在外層空間,拴在飛船上,他卻衹能說,真棒,
  真奇妙,我無法形容。
  歡樂的模糊性和疼痛的精確性——
  我要用那種劇痛的精確性來描述
  幸福以及模糊的歡樂。我學會在各種疼痛中說話。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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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見茉莉花開
  
  
  我在花園看見茉莉花開,香飄在秋風裏,
  枝斜在葛藤上。哦,多大的過失,多大的浪費,
  多麽慘痛的一個失敗。我看見太陽浮上海面,
  我看見上帝,多大的過失,多大的希冀!
  我看見兩衹小鳥在飛機場
  被囚禁在閣樓。絶望中它們莽撞地飛。
  哦,多大的過失,多大的奮爭,多麽拼命的愛,
  哦,一個沒有出口的出路,一個聖靈 撲翅的異像!
  而在高空,在這一切之上,一架飛機盤旋。我在努力,
  它說,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努力,人們在控製塔
  對它說。努力,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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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傢的方式
  
  
  攝影傢的方式是當他構思一個鏡頭的時候,
  如大海或綿綿不盡的沙漠,
  他要找一些大的或者近的東西用在照片上,
  一椏樹枝,一把椅,一塊圓石或者一個屋角,
  為了表現無窮,他會忘掉大海和沙漠
  ——這就是我愛你的方式,愛你的手,你的臉,
  你的秀發,你在近旁的說話聲,同時忘掉
  永無盡頭的距離和無窮無盡的終結。
  當我們死了,這裏又衹剩下大海和沙漠和上帝。
  我們曾多麽喜愛通過一個窗口去觀看啊。
  別了,遠的和近的一切,別了,真實的上帝。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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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是多麽纖細
  
  
  我知道是多麽纖細的蛛絲把我和我的快樂維係,
  但憑這些纖細的蛛絲我已經給自己織成一副
  堅韌的軟甲,用快樂的經綫和緯綫
  為我遮掩裸體並保護我。
  但有時我似乎覺得我的生活配不上
  包裹我身體的這層皮膚,甚至配不上
  我用來攥緊生活的十個手指甲。
  我就像一個慣於擡起手腕
  窺看時間的人,即便沒戴手錶的時候。
  有時,當最後的水汩汩流出浴缸,
  在我耳中也是夜鶯的歌唱。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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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開對喪失的恐懼
  
  
  甩開對喪失的恐懼我投入喪失之中的恐懼。
  我再也不能待在它們之間在這個小小的
  無人地帶熬過我永無盡頭的日子。
  我的手是搜尋的手,試探的手,
  祈願的手,落空的手,
  總是摸索在桌面上紙頁間抽屜裏
  櫃櫥裏衣兜裏,找到
  它們的那一份喪失。用這雙
  搜尋喪失的手我撫摸你的臉龐
  用這雙懼怕喪失的手我把你抱緊
  摸索着你的眼睛你的唇,就像一個盲人
  像是丈量,像是迷失,像是在丈量中迷失。
  因為衹有懼怕喪失的手纔是愛的手。
  
  有一次我在看一個小提琴傢演奏,我發現
  在他的右手和左手之間僅有的就是那把小提琴,
  但這是怎樣的一種之間,怎樣的音樂啊!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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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遷是神,死亡是先知
  
  
  每一年我們的父亞伯拉罕都帶着他的兒子們去摩利亞山,
  同樣我帶着我的孩子去內蓋夫丘陵,在那裏我打過仗。
  亞伯拉罕帶着兒子們一路遠足。“在這裏我叫
  僕人們留下,在那裏我在山腳下的一棵樹上
  拴過驢子,而這裏,就是這裏,以撒我的兒,你問我:
  ‘請看,火與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裏呢?’
  然後剛過了一會兒,你又問第二遍。”
  當他們來到山頂,他們歇了一陣,吃東西喝水,
  然後他帶他們去看扣住了山羊角的那叢小樹。
  後來亞伯拉罕死了,輪到以撒帶他的兒子到這裏來。
  “在這裏我背起柴火,就是這個地方我都喘不過氣來,
  在這裏我問,而我父親說:‘神必自己預備
  作燔祭的羊羔。’ 到了那邊,我纔明白說的是我。”
  後來以撒的眼睛年老昏花了,他的孩子們
  領他來到摩利亞山上的同一個地方,為他重述
  發生過的一切,他或許已經忘記了的一切。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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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史
  
  
  1
  
  這是夏的結束。經過最後一波熱浪 的嚴刑拷打,
  夏供認了它的罪行,但我要說:那枯樹是帝王而那荊棘
  是榮光,薊草以自身的堅硬來保持自身
  就是奇跡。寄生藤比寄主更漂亮,
  而葡萄的捲須幹枯了還愛戀地緊依着懸鈎子。
  潔白的羽毛在一個洞口外證實那場慘烈的死亡
  同時也證實了那巨翅搏擊時的美。
  條條裂口和縫溝在飽受折磨的土地上將繪製成
  我一生的地圖。從這裏開始,鳥類觀察傢可以測定歷史,
  地質學家可以標記出未來,氣象學家可以解讀
  上帝之手的掌紋,以及植物學家
  可以成為智慧之樹的內行,明辨善惡。
  
  2
  
  用我的手掌擠壓,就像戀人擰了一把,
  我檢查無花果是否成熟。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對無花果而言
  什麽纔算是死亡,是留在枝頭還是爛在地上,
  它們的地獄是什麽以及它們的伊甸園,它們的拯救
  和它們的復活又是什麽。把它們吞吃的嘴巴——
  是天堂之門還是陰間的入口?在很久很久以前,
  樹木是人類的衆神。如今或許我們
  成了衆神,對樹木和它們的果實來說。
  斑鳩鳥滿懷愛意呼喚着它的兄弟角豆樹;
  它一點也不瞭解進化演變之萬古
  橫亙在它們中間,它衹是呼喚呼喚呼喚着。
  
  3
  
  仰頭的凝視想看看是否有雲彩——
  何以它如此輕盈一路飄浮:墻壁,陽臺,
  急待晾幹的衣服,想望的窗戶,屋頂,
  天空。張開的手掌伸出去想看看是否有雨滴——
  那可是最純真的手掌,
  最最堅定,最最虔誠
  遠勝過所有祈禱堂裏所有的禮拜者。
  
  4
  
  飛機升上高空,欣喜歸傢的人們端坐
  在那些離傢人的身旁而兩者的面孔是相同的。
  思念的大氣流形成了預報秋天的雨水。
  在十字軍的廢墟,秋的紅海蔥盛開不敗,
  它的枝葉在春天裏萌發,但它都知道是什麽發生
  在漫長而幹旱的夏季與夏季之間。這是它簡明的永恆。
  那些紀念碑樹立在亞莫迪凱和內格巴
  就像在廢墟中得以保存的
  一份紀念。我們就是這樣一個秋的民族,
  紀念着馬撒大的淪陷和它的自刎 ,
  約大帕他和別他的廢墟 以及耶路撒冷的毀滅……
  盡在西墻 那裏舉行。啊殘餘後的殘餘。就像一個人珍藏
  一雙破裂的舊鞋,一隻爛襪子,一些殘存的字母當作留念。
  所以這一切都衹是等待着,要不了多久,死亡的時刻。
  我們所有的生活,在其中發生着的一切,在其中來來往往的人潮,
  是一道籬笆圍住生命。而死亡也是一道籬笆圍住了生命。
  
  5
  
  我望見一棵樹,在秋天裏它堅實的種子喀啦喀啦作響,
  裝滿了豆莢。而一個男人的種子傾泄然後滑出,粘粘的,
  最後被吞沒,不發出一絲聲響。
  難道是一棵樹的種子更優越
  勝過一個男人的種子:
  它仿佛在歡快地喀啦作響。幹旱就是它的情歌。
  
  羅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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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誰來紀念那些紀念者
  
  
  1
  
  紀念日詩章獻給戰爭中死去的人。
  但紀念的一代人也在減少和死去,
  一半老朽不堪另一半也快要老朽不堪,
  而誰來紀念那些紀念者?
  
  2
  
  一塊墓碑該怎樣打造?一輛汽車熊熊燃燒
  在𠔌門 。一輛汽車燒成黑炭。一輛汽車的骨架。
  另一輛汽車的殘骸燃燒在另一個地方。
  殘骸上油着紅色的防銹漆,紅得
  像火焰。殘骸旁有一束幹花。
  幹花結成一個紀念的花環,
  枯骨構成一個枯骨復活的異象。
  在另一個地方,很遠,掩藏在樹叢中,
  一塊破裂的大理石碑上刻着一些名字,一枝夾竹桃
  遮擋了大部分,就像愛人臉上的一縷長發。
  但每年一次那枝條被拂開一旁那些名字得到呼喚,
  而藍天下一面旗幟懸在半桿,歡快地翻捲
  像一面拉到桿頂的旗——那麽輕盈,那麽安逸,
  享受着它的色彩,它的風。
  而誰來紀念那些紀念者?
  
  3
  
  一個人該怎樣出現在悼念儀式?立正還是鞠躬,
  像篷布一樣堅韌還是像哭喪者一樣柔弱,
  像罪人一樣低頭還是仰首藐視死亡,
  是兩眼翻開像死者一樣呆滯,
  還是閉上眼睛就像在觀測體內的星空?
  而悼念的最佳時段是什麽?是正午
  陰影躲藏在我們腳下的時候,還是黃昏
  當陰影延長,就像我們的渴望一樣
  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就像上帝?
  
  4
  
  我們在這種活動應該唱什麽?從前我們唱山𠔌之歌,
  “在貝塔阿爾法 和拿哈拉之間,
  是誰燃起篝火是誰在這裏犧牲。”
  現在我知道是誰燃起的篝火
  我知道是誰犧牲在這裏。
  他是我的朋友。
  
  5
  
  我們應該怎樣哀悼?按大衛給約拿單和掃羅的輓歌,
  “比鷹更快,比獅子更強 ,”我們應痛哭失聲。
  如果他們真的比鷹更快,
  他們會高高翺翔在戰爭之上,
  而不會受傷害。我們可以在地上仰望他們然後說:
  “看那雄鷹,這是我兒子,這是我丈夫,這是我的兄弟。”
  如果他們真的比獅子更強
  他們還能繼續作雄獅,不會像人一樣死去。
  我們可以親手給他們喂食
  並撫摸他們金色的魂靈。
  我們可以把他們領養回傢,深情地說:
  我的兒,我的夫,我的兄弟,我的兄弟,我的夫,我的兒。
  
  6
  
  我去參加尤德的葬禮,他被炸彈炸得粉碎,
  在很遠的地方,一場新戰爭的新死者。
  人們對我說要去一個新的殯儀館:
  “就在那個大奶牛場過去一點。
  如果你跟着牛奶的氣味走
  肯定錯不了。”
  
  7
  
  有一次我跟我的小女兒一起散步,
  我們遇見一個人,他問我過得怎樣我也問他
  過得怎樣——像《聖經》裏說的。後來她問我,
  你是怎麽認識他的?我說,“他跟我一起打過仗。”
  她點點頭又問,“如果他跟你一起
  打過仗,那他怎麽沒死卻還好好活着呢?”
  
  8
  
  沒人聽說過茉莉的果實。
  沒有哪個詩人贊美歌唱過它。
  人人都陶醉地歌唱茉莉的花朵,
  它的鬱鬱濃香,潔白花瓣。
  但它頑強的生命力,
  像蝴蝶一樣短暫像群星一樣長久。
  沒有聽說茉莉會結果。
  而誰來紀念那些紀念者?
  
  羅池 譯

葉鬍達·阿米亥 Yehuda Amichai
  秋•愛•史(5章)
  耶路撒冷1967(22章)
  耶路撒冷是一部旋轉木馬
  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的詩
  在庫剋拉比大街
  戰爭死難者紀念日
  奧茨維辛之後
  猶太定時炸彈
  炸彈的半徑……
  給他們標上記號
  戰場上的雨
  記一座德國的猶太墓園
  我的愛國生活
  在GAT和GALON之間
  以色列地的猶太人
  衆神來來往往,祈禱一如既往(9章)
  贖罪日
  我的母校
  在我們取得正義的地方
  EIN YAHAV
  YAD MORDECHAI
  給戰爭死難者的七個哀歌(選一)
  野性的和平
  我研究過愛情
  旅程
  當我歸來
  真英雄
  一個阿拉伯牧羊人在錫安山上尋找他的山羊
  很遺憾。我們就是這種高級造物
  上帝憐愛幼兒園的孩子
  此刻她下降……
  大安寧:問題與答案
  我的父親
  我認識一個男人
  一個嚴謹的女人
  理想女人
  愛情忠告
  純愛的60千克
  在海邊
  我的生日
  旅遊者
  語言學校
  這兒
  疼痛的精確性與歡樂的模糊性
  青年大衛
  我作了一夢
  我的頭,我的頭
  在一座屋子的墻上
  和平箴言
  
  附:為什麽是耶路撒冷?——猶大•亞米該談話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秋•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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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夏的結束。經過最後一波熱浪的嚴刑拷打,
  夏供認了它的罪行,但我要說:那枯樹是帝王而那荊棘
  是榮光,薊草以自身的堅硬來保持自身
  是奇跡。寄生藤比寄主更漂亮,
  而葡萄的捲須幹枯了還愛戀地緊依着懸鈎子。
  潔白的羽毛在一個洞口外證實那場慘烈的死亡
  同時也證實了那巨翅搏擊時的美。
  條條裂口和縫溝在飽受折磨的土地上將繪製成
  我一生的地圖。從這兒開始,鳥類觀察傢可以測定歷史,
  地質學家可以標記出未來,氣象學家可以解讀
  上帝之手的掌紋,以及植物學家
  可以成為智慧之樹的內行,明辨善惡。
  
  2
  
  用我的手掌擠壓,就像戀人擰了一把,
  我檢查無花果是否成熟。我永遠都無法知道對無花果而言
  什麽纔算是死亡,是留在樹枝還是爛在地上,
  它們的地獄是什麽以及它們的伊甸園,它們的拯救
  和它們的復活又是什麽。把它們吞吃的嘴巴——
  這是天堂之門還是陰間的入口?在很久很久以前,
  樹木是人類的衆神。如今或許我們
  成了衆神,對樹木和它們的果實來說。
  斑鳩鳥滿懷愛意呼喚着它的兄弟角豆樹;
  它一點也不瞭解進化演變之萬古
  橫亙於它們之間,它衹是呼喚呼喚呼喚着。
  
  3
  
  仰頭的凝視想看看是否有雲彩——
  何以它如此輕盈一路飄浮:墻壁,陽臺,
  急待晾幹的衣服,想望的窗戶,屋頂,
  天空。張開的手掌伸出去想看看是否有雨滴——
  那可是最純真的手掌,
  最最堅定,最最虔誠
  遠勝過所有祈禱堂裏所有的禮拜者。
  
  4
  
  飛機升上高空,那些欣喜歸傢的人們
  端坐在那些離傢人的身旁而兩者的面孔是相同的。
  激情的氣流涌動形成了預示秋天的雨水。
  在十字軍的廢墟,秋的紅海蔥盛開不敗
  它的枝葉在春天裏萌發,但它都知道是什麽發生
  在漫長而幹旱的夏季與夏季之間。這是它簡明的永恆。
  那些紀念碑樹立在Yad Mordechai和Negba就像在廢墟中得以保存的
  一份紀念。我們就是這樣一個秋的民族,
  紀念着馬撒大的淪陷和它的自刎,
  約大帕他和別他的廢墟以及耶路撒冷的毀滅
  盡在西墻那裏舉行。啊殘餘後的殘餘。就像一個人珍藏
  一雙破裂的舊鞋,一隻爛襪子,一些殘存的字母當作留念。
  所以這一切都衹是等待着,要不了多久,死亡的時刻。
  我們所有的生活,在其中發生着的一切,在其中來來往往的人潮,
  是一道籬笆圍住生命。而死亡也是一道籬笆圍住了生命。
  
  5
  
  我望見一棵樹,在秋天裏它堅實的種子喀啦喀啦作響
  裝滿了豆莢。而一個男人的種子傾瀉然後滑出,粘粘的,
  然後被吞沒不發出一絲聲響。
  難道是一棵樹的種子更優越
  勝過一個男人的種子:
  它像是歡快地喀啦作響。幹旱就是它的情歌。
  
  
  -- 註:--
  
  1.“熱浪”,或沙漠熱風、喀新風,即每年夏季從埃及、阿拉伯紅海吹嚮中東北部的幹熱季風。值得註意的是,亞米該詩中經常把這個術語作為反面形象使用。
  2. Yad Mordechai和Negba,地名,都是猶太移民點和集體農莊,曾是阿以戰爭的戰場,50年代初建有烈士陵園、紀念碑等。詳見《Yad Mordechai》一詩註解。
  3. 馬撒大、約大帕他和別他,都是猶太人的歷史遺址,公元一、二世紀猶太人反抗羅馬統治的戰場。
  馬撒大城堡,Masada,在死海西岸,猶太人的最後據點,易守難攻,被圍城三年,公元73年被羅馬攻陷。羅馬軍進城時發現衹有兩個婦女和五個小孩,其餘的猶太人已全部自盡,不受羅馬人凌辱。
  約大帕他城堡,Jotapata,靠近今天的海法,是加利利地區最堅固的古猶太城堡,公元67年被羅馬圍城47日後攻陷。猶太領袖約瑟夫斯兵敗被俘後投降叛國,並為求生而嚮羅馬將軍韋斯巴薌祝福,預言其將成為包括猶太人在內的萬民的皇帝(後靈驗),還擔任顧問,晚年著有《猶太上古史》和《猶太戰爭史》獻給羅馬。
  別他城堡,Betar,公元132年猶太人再度起義,並一度光復聖城。領袖巴爾•庫剋巴自稱為彌賽亞,並曾在戰場上祈禱說:“主啊,不要幫助敵人;至於我們,我們不需要幫助”。耶路撒冷陷落,他和部下挖了一條七哩長的地道逃至別他城堡,136年兵敗戰死。別他的陷落標志着猶太人的一個歷史時代的結束,此後再沒有大規模的猶太起義。
  4. 耶路撒冷的毀滅,耶城歷史上被毀過很多次,如公元70年、135年兩次被羅馬軍圍城半年餘後陷落,聖殿被劫掠,羅馬軍屠城然後燒毀耶路撒冷城的猶太宗教建築,改建羅馬神廟。
  5.“西墻”即所謂“哭墻”。公元135年後,耶路撒冷被羅馬人改建,趕走猶太居民,大量遷入外來移民,把城市更名為“敘利亞-巴勒斯坦那”。規定猶太人每年可以進城一次,可到原猶太聖殿的一段殘墻前憑吊,但不得舉行宗教儀式。此後,猶太人完全淪為沒有寄托的民族,即便在耶路撒冷和以色列他們也成了外人。
  6.“男人的種子”,指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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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1967 ——緻友人丹尼斯、艾利爾、哈羅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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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今年我旅行了很長的路途
  想去觀賞我的城市寧靜的一面。
  一個嬰孩會靜下來如果你輕搖他,一個城市會靜下來
  如果你遠離它。我守候在渴望裏。我玩着跳房子遊戲
  在猶大•哈列維的四個嚴整的方格:
  我的心。我自己。東邊。西邊。
  
  我聽見鐘聲敲響在祈禱的時刻,
  但是一陣嗚咽回蕩在我體內
  從我的猶大曠野遠遠傳來。
  
  此刻我已經返回,我再次大聲呼喊。
  在夜裏,群星高挂如同溺死者的一隻衹燈盞,
  在每個清晨我呼喊着一個新生兒的呼喊
  在嘈雜的住宅區在普照的大光明中。
  
  2
  
  我已經返回這座城市,它的名字
  就像一個人被賦予距離
  和數字,但不是公交綫路,
  而是:70以後,1917,公元前500,
  四八年。這些路綫
  纔是你真正要搭乘的。
  
  還有歷史的惡魔正會晤
  未來的惡魔拿我進行談判
  在我之上,他們的公平交易既不公也不平,
  在我之上,在彈道的高高的拱頂把我談判。
  
  當一個人返回耶路撒冷他會意識到
  那些曾傷害過他的地方再也不會把他傷害。
  但警示燈的光綫還在四處殘留,
  就像一個運動的光的面紗:警示。
  
  3
  
  光明來自大衛塔,光明來自瑪利亞教堂,
  光明照亮在墓穴中長眠的先祖,光明
  來自體內的臉龐,照亮透明的
  蜜餅,照亮時鐘並照亮着時間
  穿透你的大腿在你除下衣衫的時候。
  
  光明照亮。光明來自我童年的臉頰,
  照亮那些願意被照亮的石頭
  連同那些願意在廣場的黑暗中安睡的石頭。
  
  光明來自扶手上的蜘蛛和教堂裏的蛛網
  以及樓梯上的雜技演員。但遠超過這一切,並包含於這一切,
  光明來自那個恐怖但真實的X光文字
  那骨骼的字母,又白又亮:“MENE
  MENE TEKEL UPHARSIN”。
  
  4
  
  全是枉然你衹能找到鐵絲網的高墻。
  你知道這些東西
  是不會消失的。另一個城市或許
  也正被劈成兩半;兩個戀人
  分離;另一個肉體也正痛苦地置身於
  同樣的荊棘,並拒絶成為岩石。
  
  全是枉然你衹能觀看。你舉目望嚮那些山丘,
  或許在那兒?不是這些山丘,地理學的意外事故,
  而是“聖山”。你提出
  問題但沒有提高你的嗓音,沒有加上一個問號,
  衹因為你是被假定在詢問它們。而它們
  並不存在。但一個強烈的疲倦索求你全部的力量
  然後抓住你。就像死亡。
  
  耶路撒冷,世界上唯一的城市
  在這裏能夠讓正義投票去贊同死亡。
  
  5
  
  在1967年,豁免年的贖罪日,我穿上
  我黑色的節日禮袍來到耶路撒冷的古城區。
  在一個阿拉伯人的偏僻小店我站了很久,
  那裏離大馬士革門不遠,店裏擺滿
  鈕扣和拉鏈以及綫團
  顔色齊全還有繩鈕和扣環。
  一片霞光五顔六色,就像一個敞開的約櫃。
  
  我對他說出了真心話,我的父親也
  有過像他這樣的一間店鋪,賣針綫和鈕扣。
  我用真心話跟他解釋關於這幾十年來的一切
  種種原因和種種事件,為什麽我現在來到這裏
  而我父親原來的店鋪給燒了,他後來埋葬在這裏。
  
  等我說完,就到了關門做祈禱的時間。
  他也就拉下簾子鎖上了門。
  然後我回過頭,跟上所有禮拜者,回傢。
  
  6
  
  還不是時候要我遠遠離開我的童年,
  那裏面有着這個城市和我的一切。現在
  我也已經開始學習阿拉伯語了,好探明通往耶利哥的條條道路
  從時間的兩端;城墻的長度已經增加
  以及城塔的高度和祈禱堂的穹頂
  其面積巨大無垠。所有這一切
  實實在在地拓寬了我的生活並迫使我
  總是一再地遷居離開
  河流和森林的氣息。
  我的生活沿着這條道路伸展;它被拉得很薄
  就像布料,是透明的。你可以把我看得透徹。
  
  7
  
  在這個夏天充滿怒視的仇恨
  和盲目的愛,我再一次開始相信
  所有細小的東西將會填滿
  那些炮彈留下的空洞:泥土,玻璃渣,
  或許,大雨過後,還有各個種類的小昆蟲。
  我想起孩子們的成長一半來自他們父輩的倫理學
  另一半是戰爭的科學。
  淚水從外到內終於滲透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每一天裏虛構出信使
  報告好消息的腳步。
  
  8
  
  這個城市在她的諸多名字裏玩着捉迷藏:
  耶路撒林姆,阿爾-庫斯,撒冷,伊路,耶路,與此同時
  輕呼着她最初的耶布斯名字:伊伍斯,
  伊伍斯,伊伍斯,在黑夜裏。她流着眼淚
  在渴望:伊利亞-卡匹托利那,伊利亞,伊利亞。
  她會接納任何一個男人衹要在夜裏
  偷偷去找她。但我們知道
  是誰接納了誰。
  
  9
  
  在一個敞開的大門上挂着牌子:“關門”。
  你怎麽解釋這個?現在
  鎖鏈的兩頭都鬆開了:既沒有
  囚犯也沒有看守,既然沒有狗也沒有主子。
  這鎖鏈還會漸漸地變成翅膀。
  你怎麽解釋這個?
  啊哈,你會解釋出來的。
  
  10
  
  耶路撒冷矮小的蹲伏在她的群山之中,
  不像紐約,舉個例子。
  兩千年前她蹲伏在
  偉大的起跑綫的位置。
  其他的所有城市都跑在前面,角逐在漫長的
  時間競技場的跑道,他們有勝有敗,
  或者死去。耶路撒冷保持起跑的蹲伏姿勢:
  所有的勝利綳緊在她的體內,
  藴藏在她的體內。以及所有的失敗。
  她的力量增長她的呼吸沉着
  準備着一場遠遠高過競技場的賽跑。
  
  11
  
  寂寞一直夾在中間,
  得到保護和防禦。人們被假定
  在這裏感到安全,但他們不。
  當他們離開,經過很長時間,
  新的洞穴又為新的孤獨備好。
  到底你對耶路撒冷知道些什麽。
  你不必去聽懂那些語言;
  它們穿過一切仿佛穿過一座座廢墟。
  人群是一堵移動的石頭墻。
  但即便在哭墻
  我也不曾見過這麽悲傷的石頭。
  我痛苦的字符被照亮了
  就像一傢酒店的名字橫跨大街。
  是什麽在等待我又是什麽不在等待我。
  
  12
  
  耶路撒冷的石頭是唯一的那種石頭它能夠
  感受痛苦。它是有一個神經網絡。
  一次又一次耶路撒冷擠進
  人潮並像巴別塔一樣發表抗議。
  但是上帝的警官用大棒給她
  狠狠地毆打:房屋削平,城墻揍扁,
  從此以後城市被驅散,嘟嘟囔囔的
  祈禱者發出抱怨而零星的尖叫傳出教堂
  和猶太會所以及凄厲呻吟的清真寺。
  各自發生在他自己的地方。
  
  13
  
  總是在那些荒廢的屋捨和扭麯得
  像死者手臂一樣的鐵梁附近,你會找到
  某個人他在清掃石子路
  或者料理花園,敏感的
  小徑,方形的花圃。
  對恐怖的死亡的強烈欲望被細心照料
  就像獅子門旁邊的那座白衣兄弟修道院。
  但更遠處,在庭院裏,泥土張開裂口:
  圓柱和拱門支撐着空虛的土地
  展開多邊談判:十字軍和守護天使,
  蘇丹和猶大拉比。拱形的穹窿帶着一根
  圓柱,以囚犯做勒索,而奇怪的條件在
  協議中包藏,打上封印。歪扭的鈎子挂着空氣。
  大寫字母和圓柱的碎塊像棋子散布
  這一盤對弈被怒火中斷,
  還有希律王,他已經,兩千年前的事了,痛哭得
  像一群迫擊炮。他知道的。
  
  14
  
  如果雲彩就是天花板,我真希望
  在它們底下的這個房間安坐:一個死者的王國
  從我身上升起,上升,就像水汽冒出熱食。
  一扇門咿呀響:一朵敞開的雲。
  在山𠔌重重的遠方有人用鋼鐵敲擊石頭
  但那回聲高高勃起,空氣中另外的東西。
  
  在屋子上方——屋子還有屋子在它們之上。這就是歷史的全部。
  這門學問在學校裏就沒有屋頂
  也沒有墻壁沒有座位而且沒有教師。
  這門學問在絶對的戶外,
  這門學問簡短如同一個單次的心跳。這就是全部。
  
  15
  
  我和耶路撒冷就像一個盲人和一個瘸子。
  她為我觀看
  那是死海,那是末日。
  而我托起她在我的雙肩
  盲目地走進我腳下黑暗。
  
  16
  
  在明亮的秋日
  我再一次把耶路撒冷重建。
  繪製地基的捲軸
  是飛翔在空中的鳥類和思想。
  
  上帝會對我發怒
  因為我總是強迫他
  要把世界重新創造
  從混沌,光,第二日,直到
  人,然後再重新開始。
  
  17
  
  在清晨古城的影子投射
  到新城。在午後——正相反。
  誰都不賺。穆安津的祈禱
  荒廢在新房子上空。響亮的
  鐘聲回蕩就像皮球一樣反彈回來。
  神啊,神啊,神啊,來自猶太會堂的呼聲漸弱
  如同灰煙。
  
  在夏末我呼吸着
  灼燒的苦痛的空氣。我的思想
  就像很多部閉合的書本一樣靜止:
  很多部密密麻麻的書本,大多數頁面
  牢牢粘在一起如同大清早的眼皮。
  
  18
  
  我登上大衛塔
  稍微高過那些站在最高處的祈禱者:
  到天堂還有一半路。有幾個
  古人相繼而來:穆罕默德,耶穌,
  等等。儘管他們在天堂找不到棲息之處;
  他們衹是達到一個更高的興奮點。但是
  從那時起獻給他們的掌聲從未停過,
  就在底下。
  
  19
  
  耶路撒冷建造在拱形的地基上
  那是一個強忍住的叫喊。如果沒有理由
  來讓人叫喊,這地基就會崩潰,這城市就會倒塌;
  如果叫喊真的喊出,耶路撒冷會被轟上諸天。
  
  20
  
  詩人們在夜裏走進古城區
  他們出沒在它的衣兜,那裏裝滿了意象
  隱喻以及建造精良的小寓言
  和朦朧的明喻在一座座圓柱和地下室裏
  在被遮暗的果實
  和錘打成心形的精巧首飾裏。
  我把手舉到我的額頭
  擦幹汗水
  竟發現我居然喚起了
  艾爾莎•舒爾勒的靈魂。
  輕盈而且細微就像
  她的生命,又更像是她的死亡。啊,除了
  她的詩歌。
  
  21
  
  耶路撒冷是一個港口城市坐落在永生的岸邊。
  聖山是一艘巨輪,一條宏偉的
  奢華的遊船。從她西墻的舷窗
  欣喜的聖人們望出去,旅遊者。哈西德教友在碼頭上
  揮手說再見,大聲喊着烏拉,烏拉,一路順風!她是
  永遠的抵達,永遠的航行。那些航道和碼頭
  警察和旗幟以及教堂和清真寺的高高桅桿
  猶太會堂的煙囪以及那些小艇
  歌唱着贊美詩還有那群山的巨浪。羊角號吹響:另外一艘
  方纔又出發。贖罪日的水手們身穿白色製服
  攀援着久經考驗的祈禱者心中的繩梯和纜索。
  
  哦,貿易和航道以及金色的穹頂:
  耶路撒冷是上帝的威尼斯。
  
  22
  
  耶路撒冷是所多瑪的姊妹城市,
  但仁慈的????並沒有把仁慈賦予她
  而且沒有覆以她寧靜的雪白。
  耶路撒冷是一座有異議的龐培。
  歷史書被投入火焰,
  一張張紙片撒在四周讓火烤得僵硬。
  
  這衹眼的顔色太淡,瞎的,
  一直是視網膜破裂。
  許許多多的出生在下面張望,
  一個子宮長着無數的齒牙,
  一個雙面女人以及聖獸。
  
  太陽以為耶路撒冷是一個海
  然後降臨這裏:一個可怕的錯誤。
  飛魚被街道的羅網捕捉,
  互相撕扯到粉碎。
  
  耶路撒冷。一個做到半截的手術。
  大夫在遙遠的諸天打盹,
  而她的死者一層一層
  像圓環,圍繞着她,
  如同一片片寧靜的花瓣。
  我的上帝。
  我的雄蕊。
  阿門。
  
  
  -- 註:--
  
  1. 1967年,第三次阿以戰爭爆發,以色列軍在著名的“六日之戰”中大獲全勝,占領約旦河西岸、加沙地帶,以及埃及的西奈半島和敘利亞的戈蘭高地,並從此掌握了控製地區局勢的主動權,國內猶太人的狂熱情緒也上升到一個高潮。
  2. 猶大•哈列維,Yehuda Ha-Levi,全名Judah ben Samuel ha-Levi (1075-1141),阿拉伯帝國時期著名的西班牙籍猶太詩人、哲學家、猶太教拉比,用希伯來文和阿拉伯文寫作,今有詩集、散文等傳世。
  3. 猶大曠野,耶路撒冷以南,死海以西的一片沙漠戈壁。
  4.“70以後”,猶太人歷史上一個災難數字,被異族奴役、被占領、被流放的周數、年數或年份,等等。如公元70年耶路撒冷為羅馬人所毀,人民被俘虜販賣至異國。
  5. 1917,英國外交大臣貝爾福發表《貝爾福宣言》,宣佈在將國聯托管地巴勒斯坦重建以色列國。
  6. 公元前500年,繼巴比倫滅以色列、波斯滅巴比倫後,波斯允許以色列民返回耶路撒冷,重建聖殿,恢復猶太教。
  7. 1948年,以色列建國,同時第一次阿以戰爭爆發。
  8. MENE MENE TEKEL UPHARSIN(Compte compte pese et divise),《舊約》中的預言巴比倫亡國的讖語,古亞蘭文,大意為:“數過,又數過,再稱過,然後讓你分裂”。見《舊約•但以理書•五》,“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講解是這樣:彌尼,就是神已經數算你國的年日到此完畢。提客勒,就是你被稱在天平裏,顯出你的虧欠。毗嘞斯,就是你的國分裂,歸於瑪代人和波斯人”。
  9. 耶利哥城,地名,古猶太人攻占迦南地的第一個重要城市,猶太人獲勝屠城後即毀掉該城。見《舊約•約書亞記》第二章、第六章。
  10. 耶路撒林姆,Yerushalayim,現代希伯來文的拼音。
  阿爾-庫斯,Al-Quds,巴勒斯坦人、阿拉伯人給耶路撒冷取的名字,今耶路撒冷的阿拉伯人居住區仍叫這個名字。(?)
  撒冷,耶路撒冷的簡稱,見《舊約•創世記•十四•18》。
  伊路,Jeru,耶路,Yeru,簡稱,“城市”的意思。
  耶布斯,是耶路撒冷的原住民,另也是該城的最初的舊名,見《舊約•約書亞記•十五•63》等處。
  伊伍斯,Y'vus,公元前2000年前的名字。(?)
  伊利亞-卡匹托利那,Ilia Capitolina,或Aelia Capitolina,公元70年羅馬人占領耶路撒冷後,毀猶太聖殿,另建羅馬神廟時起的名字。一般被認為是對猶太人的侮辱,是邪惡的名字。
  11. 白衣兄弟,猶太教的一個現代教派。
  12. 希律王,公元前37-前4年的猶太王,接受羅馬統治,也是最後一個大猶太王。
  13. 穆安津,伊斯蘭教的教職人員,負責在祈禱時間鳴鐘等。
  14. 艾爾莎•舒爾勒,Else Lasker-Schüler (1869-1945),女,德籍猶太裔詩人、畫傢,是20世紀初的柏林現代派的活躍成員。她是一個傳奇式的人物,生於殷實之傢,才華橫溢,離過兩次婚,中年以咖啡館為傢,與青年藝術傢混跡,極得推崇,後又回歸猶太傳統,晚年遷居耶路撒冷,生活潦倒以乞討為生,陋室中挂滿洋娃娃。亞米該很推崇她。
  15. 哈西德,猶太教的一個傳統教派,主張虔誠清修和神秘儀式。
  16.“金色的穹頂”,指耶路撒冷的聖石大清真寺,該寺主體建築有一個巨大的金色圓頂。
  17. 所多瑪,傳說中因同性戀罪惡為上帝降天火所毀的中東古城邦,大致位於今死海南部。見《舊約•創世記•十九》。“????”,不詳,可參見《舊約•創世記•十九•26》,疑指所多瑪城遺址今淹沒於????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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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是一部旋轉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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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是一部旋轉木馬它轉啊轉啊
  從古城到所有街區然後又回到古城。
  你是不能下來的。無論誰跳下來就是把他的命攥在自己手裏。
  而且無論誰在一圈之後下來了就必須得再次重來
  回到這個沒有盡頭的旋轉。
  但這裏沒有大象和躍馬
  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信仰的此起彼伏以及旋轉
  它們的輪軸發出從祈禱堂裏傳來的加滿油的悅耳音響。
  
  耶路撒冷是一架蹺蹺板;有時候我降下來
  進入過去的年代而有時候我升上天空於是
  大叫着像個孩子一樣大叫,他的兩腿用力搖晃
  我要下來,爹,我要下來,
  爹,抱我下來。
  而這就是為什麽所有的聖人升到了天堂
  會像孩子一樣大喊大叫,父啊我願在此居住,
  父啊,請莫讓我落下,吾父吾主,
  請容我們在此居住,吾父吾主!
  
  
  -- 註:--
  
  1.“把他的命攥在自己手裏”,即很冒險。
  2. 古城,即耶路撒冷舊城,讓人們幾千年打得死去活來的地方。
  3. 結尾幾句原是一個贊美詩,《Avinu Malkay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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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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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古城的一個屋頂
  衣物晾曬在傍晚的陽光下。
  這條白床單屬於一個女人她是我的仇敵,
  這條毛巾屬於一個男人他是我的仇敵,
  他用來擦幹額頭的汗水。
  
  在古城的天空
  一隻風箏
  在長綫的另一端
  一個小孩
  我沒看見
  因為有墻。
  
  我們已經舉起了很多旗幟,
  他們已經舉起了很多旗幟,
  想讓我們以為他們很快樂,
  想讓他們以為我們很快樂。
  
  
  -- 註:--
  
  1.“因為有墻”,指耶路撒冷居民的分裂對立。耶路撒冷實際上分阿拉伯、猶太兩個區,並一度由約旦和以色列分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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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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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夜晚上帝把他鋥亮的貨品
  拿出他的陳列櫃——聖馬車,律法書,念珠,
  十字架和搖鈴——把它們放回漆黑的盒子
  然後拉上了捲門:“今天
  還是沒有一個先知來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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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庫剋拉比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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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庫剋拉比大街
  我獨自行走沒碰上這個好人——
  他祈禱時戴一頂皮絨帽
  他辦公時戴一頂絲絨帽,
  都飛揚在死亡的風中
  經過我的上空,都漂浮在水面
  在我的夢裏。
  
  我來到先知大街——空無一人。
  而埃塞爾比亞大街——寥寥數人。我正在
  尋找一個地方好讓你跟我一起生活
  為你填滿你孤單的巢穴,
  建立一個地方為我的痛苦用我額頭的汗水
  查對一條道路你會從那裏歸來
  而你故居的窗戶,一個裂開的傷口,
  在關閉與開啓之間,在光明與黑暗之間。
  
  有烤面包的香氣從一個棚屋裏面傳出,
  那是一傢店鋪有人在那裏散發免費聖經,
  免費,免費。遠勝過一個先知
  曾給這些混亂的裏巷留下的一切,
  當這一切傾倒在他的身上他變成另外一個人。
  
  在庫剋拉比大街我獨自行走
  ——你的墓床在我的背上像一個十字架——
  儘管這令人難以置信
  一張女人的睡床將成為一種新信仰的符號。
  
  
  -- 註:--
  
  1. 庫剋拉比,Rabbi Kook,當代以色列最有威望的猶太教士之一,在西方也有一定影響,他的兒子也是一個有名的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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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死難者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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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死難者的紀念日。是添加
  悲痛於你所有損失的親人讓他們更加悲痛
  甚至包括一個已經離開你的女人。是調製
  哀傷加進更多的哀傷,就像一部節約時間的歷史,
  重新摞好節慶和犧牲和喪期
  成為簡易的一日,便於記憶。
  
  哦,甜蜜的世界已浸濕,像一片面包,
  泡在甜牛奶裏端給牙口崩壞的上帝。
  “在這一切背後有一些至福隱藏。”
  不要在心裏偷偷落淚或是大聲尖叫出來。
  在這一切背後或許有一些至福隱藏。
  
  紀念日。苦澀的瀉????打扮起來
  像一個小姑娘戴着鮮花。
  街道都被警戒綫的繩索圍上,
  好讓合併了生存和死亡的遊行隊通過。
  孩子們帶着不屬於自己的悲痛緩緩行進,
  如同走上一地碎玻璃。
  
  長笛手的嘴唇會停頓下來就像已經多日如此。
  一個陣亡士兵浮遊在那些小腦袋上方
  用一種死者的遊泳姿勢,
  按照一種古老的誤解,死者已經
  在活水流動的地方出沒。
  
  一面旗幟與現實失去聯繫然後飄走。
  一扇櫥窗被點綴着
  美女時裝,有藍有白。
  而一切事物分做三種語言:
  希伯來語,阿拉伯語,和死亡語。
  
  一個偉大而高貴的物種正在死去
  整個夜晚在茉莉
  樹下它滿懷忠貞凝視着這世界。
  
  一個讓兒子死於戰爭的男人徘徊在街頭
  像一個婦人懷着一個死嬰在她的子宮。
  “在這一切背後有一些至福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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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茨維辛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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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奧茨維辛之後,沒有神學:
  在梵蒂岡的煙囪,白煙滾滾——
  是紅衣主教們選定了教宗的訊號。
  在奧茨維辛的焚屍爐,黑煙滾滾——
  是上帝們的樞機團還沒有選出
  上帝的選民。
  
  在奧茨維辛之後,沒有神學:
  滅絶營的牢友他們的手腕上刺着
  上帝的電話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並不存在
  或無法接通”,一個接一個。
  
  在奧茨維辛之後,有新的神學:
  那些死於大屠殺的猶太佬
  現在就跟他們的上帝一樣,
  上帝無形亦無體,
  他們也無形,他們也無體。
  
  
  -- 註:--
  
  1. 奧茨維辛,波蘭南部一地名,二戰期間納粹在這裏修建了一個集中營,是最臭名昭著的猶太集中營之一。
  2.“您撥打的號碼並不存在……”,模仿電話總機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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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太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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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桌面上有一塊石頭刻着“阿門”,這是一個碎塊
  從衆多猶太公墓成千上萬的墓碑殘片中
  得以保存。而且我知道所有這些碎塊
  正裝滿一顆巨大的猶太定時炸彈
  跟其它的碎塊和殘片一起:破碎的碑額
  破碎的祭壇和破碎的十字架以及銹蝕的刑釘
  以及破碎的碗碟和神器以及破碎的骨殖,
  還有鞋子和眼鏡和義臂和假牙
  以及裝有緻命毒藥的空鐵罐。所有這一切
  裝進猶太定時炸彈等待世界的末日。
  但是儘管我知道所有這一切知道世界的末日
  這塊石頭在我的桌面仍給我帶來安寧。
  一塊真理之石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智慧之石來自所有的智慧之石,
  這塊石頭來自一個破碎的墳墓
  但完全超越了這所有的一切。
  它是一塊見證之石對於世界上所有發生過的一切
  以及世界上所有將發生的事物,一塊阿門和愛之石。
  阿門,阿門,或許這正合祂所願。
  
  
  -- 註:--
  
  1. 阿門,就是真誠、確信的意思。
  2.“裝有緻命毒藥的空鐵罐”,暗指納粹用毒氣殺害猶太人。
  3.“世界的末日”,按猶太教說法,一切罪孽、德行和信仰將在世界末日得到清算,這“炸彈”也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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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炸彈的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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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炸彈的半徑十二吋
  而它的有效攻擊半徑七碼
  包括四死和十一傷。
  而在這些周圍,一個更大的圓周
  圈起痛苦和時間,被分成兩座醫院
  和一個墓場。但那個年輕女郎,
  埋葬在她出生的地方,
  離這裏一百公裏之外,
  把圓周稍微拉大一點兒,
  有個孤獨的男子哀悼她的死亡
  在一個地中海國傢的諸省,
  在一個圓周裏包含着整個世界。
  我也許忽略了孤兒的哭喊
  那聲音直達上帝的御座
  並一路傳開,然後拉大這個圓周
  直到沒有盡頭也沒有上帝。
  
  
  -- 註:--
  
  1.“半徑十二吋”的炸彈是重磅炸彈。
  2.“埋在她出生的地方”,即埋在醫院,或埋在她出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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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他們標上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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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他們標上記號。記住這些衣服
  是一個你熱愛的人穿過的,
  這樣在失去他的日子裏你還能夠說:上一次見他
  是穿着這樣這樣的衣服,一件棕色外套,一頂白帽子。
  給他們標上記號。因為他們沒有面孔
  他們的靈魂被藏匿而他們的哭泣就像他們的歡笑
  和他們的沉默以及他們的呼喊上升到一個同樣的高度
  他們的體溫在98到104華氏度之間
  並且他們沒有生命會逸出這個窄窄的縫隙,
  他們沒有雕塑或肖像或紀念碑
  他們衹有一些紙杯用於他們的慶典
  以及一些紙碟僅供一次性使用。
  
  給他們標上記號。因為這個世界
  到處都有人從他們的安睡中被撕扯出來
  但沒有一個人去修補這撕口,
  並且不像那些野生動物,他們活着
  各自呆在他孤單的隱蔽處而他們死了
  集中在沙場
  然後躺在醫院。
  但土地會全部吞下他們,
  包括優點和缺點,就像可拉的部族,
  他們所有反對土地的叛亂
  衹是張開嘴巴直到最後時刻
  稱頌和詛咒都是一個
  輓歌。標上,給他們標上記號。
  
  
  -- 註:--
  
  1.“給他們標上記號”,模仿猶太民族歌頌割禮的宗教贊美詩。這裏用來紀念陣亡將士。英文版有譯作“努力記住一些細節”。
  2.“98到104華氏度”,實際上是說中東沙漠的酷熱。
  3.“僅供一次性使用”,模仿商品標簽。也有“炮灰”的寓意。
  4.“他孤單的隱蔽處”,指戰壕的單兵坑。
  5.“土地全部吞下……可拉的部族”,見《舊約•民數記•十六》,可拉率部族叛亂挑戰摩西的領袖地位並欲返回埃及,摩西奉神意命大地開口,可拉全族“活活的墜落陰間”……相當慘烈,連摩西都質問:“一人犯罪,你就要像全會衆發怒嗎?”
  6.“稱頌和詛咒”,指人暴死前可能會稱頌也可能會詛咒(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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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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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點打在我戰友的臉龐:
  打在那些仍活着的臉龐,他們
  蒙着他們的頭在毯子底下,
  打在那些死者的臉龐,他們
  再也不會把臉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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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一座德國的猶太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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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富饒田野中的一個小山坡坐落着一個小小墓園,
  一個猶太人墓園在銹蝕的大門內,被灌木掩蓋,
  被拋棄被遺忘。既沒有祈禱的話語
  也沒有哀悼的聲音會讓人聽見
  因為那些死者榮耀的不是“主”。
  衹有我們孩子的聲音傳出來,搜尋着墳碑並歡呼着
  每當他們找到一個——就像森林裏的蘑菇,就像野草莓。
  這兒還有一個墳墓!那兒的名字是我的母親的
  母親的,還是一個來自上個世紀的名字。這兒又有一個名字,
  還有那兒!然後我過去撇開名字上的苔蘚——
  看吶!一隻張開的手銘刻在墓碑,一個教士之墓,
  他的五指伸開在聖潔和萬福中一陣抽搐,
  這裏還有一座墳墓隱藏於漿果樹叢
  我不得不把它們撇過一邊就像把一縷亂發
  輕輕拂開我美麗愛人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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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愛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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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年輕的時候整個國傢也年輕。而我的父親
  是所有人的父親。當我快樂的時候國傢
  也同樣快樂,而當我跳躍在她的身上她也跳躍
  在我的身上。春天裏覆蓋她的青草
  也同樣讓我變得柔軟,而夏天幹旱的土地傷害我
  就像我自己皸裂的腳掌。
  當我第一次墜入愛河,人們宣告了
  她的獨立,而當我的頭髮
  飄拂在微風裏,她的旗幟也是如此。
  當我搏殺在戰鬥中,她奮戰,當我起身
  她也同樣起身,而當我倒下的時候
  她慢慢地倒在我的身旁。
  
  如今我開始漸漸遠離了這一切:
  就像有些東西要等膠水幹透以後才能膠牢,
  我正在被拆開並捲入我自身。
  
  有一天我在警察樂隊看見一位單簧管演奏傢
  他正在大衛堡表演。
  他的頭髮雪白而他的面容平靜:這副面容
  就像1946年,一個唯一的年份
  在諸多著名的和恐怖的年份之間
  那年沒有發生什麽除了一個偉大的期望以及他的音樂
  還有我的愛人一個在耶路撒冷寧靜的傢中安坐的女孩。
  此後我再沒見過他,但一個追求世界更美好的願望
  决不會離開他的臉龐。
  
  
  -- 註:--
  
  1.“所有人的父親”,指上帝和猶太人的祖先,指以色列人當時很齊心。
  2.“我漸漸遠離這一切”,指詩人退伍後從事詩歌,並一度旅居美國。另也指詩人對祖國獨立的單純想法,隨歷史的發展和戰爭威脅的殘酷,而有所改變。
  3. 1946年,以色列建國前兩年,當時二戰剛結束,英軍準備撤離,各地猶太人紛紛歸來,商討立國大計,人人有夢想,氣氛很好;但建國後的次日即爆發阿以戰爭,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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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Gat和Galon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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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Gat和Galon之間,一個炎熱而多風沙的白日後的黃昏,
  一位年輕女郎走過那個我們曾經匍匐過的
  戰場上的恐怖的土垛。在Gat和Galon之間,
  在夏季和秋季的豐收節之間,
  在收割完畢的田野裏,
  麥桿和糠皮也都是哈利路亞上帝的禮物。
  喜悅不需要懂得語言,
  喜悅唱出她的嘴唇和她的身體,
  所有這七種美食:小麥,大麥,葡萄,無花果,
  石榴,油橄欖,蜜棗椰;所有這七種神賜的美食。
  她的夏褲短短她的大腿修長而她的臉龐看起來就像
  我們的心願還有她的雙眸是我們的幸運的顔色。
  而彩霞就是她的戀愛剛剛開始時的顔色
  (她最近一次哭是什麽時候啦?)
  而她腳下的道路走在過去和未來之間,
  在一個個美好的時代之間,在懷疑和確定之間,
  她搖擺着臀部和大腿,像是在舞蹈。
  (她下一次哭會是什麽時候?)
  再會了那些懷疑再不會改變我們的生活,
  再會了那些語言再不會返回喉嚨,
  語言像一群候鳥不是歐洲的或非洲的
  而僅僅是這裏的,伴隨着這位年輕女郎走在Gat
  和Galon之間,走在此時此地走在更多的場合。
  
  
  -- 註:--
  
  1. Gat和Galon,兩個地名,建有猶太移民點和集體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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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色列地的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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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忘了我們來自何方。我們猶太的
  姓氏,從大流散把我們打發出去,
  又把我們帶回記憶,鮮花和果實,中世紀城市,
  金屬品,化成石頭的騎士,玫瑰,
  飄散了芬芳的香料,各種寶石,大量的紅染料,
  手工藝品遠遠地去到世界各地
  (那些手也一樣遠去了)。
  
  割禮對於我們也是如此,
  因為有示劍和雅各的兒子們的聖經故事,
  所以我們繼續傷害我們所有的生命。
  我們在幹些什麽,返回這裏忍受傷痛?
  我們滿腔的熱誠已被排幹成沼澤,
  沙漠對我們敞開,但我們的孩子是美好的。
  即便是半途沉沒的漁船殘骸也會抵達海岸,
  即便是風在吹。並非所有都是靠航行。
  
  我們在幹些什麽
  在這塊黑暗的土地忍受它
  黃色的光影刺破雙眼?
  (時不時地有人說起,尤其是四十
  到五十歲的人:“太陽要曬死我了。”)
  
  我們在幹些什麽,帶着這些被蒙蔽的靈魂,帶着這些姓氏
  帶着我們森林般的眼睛,帶着我們美好的孩子,
  帶着我們奔流的熱血?
  
  拋灑的熱血並不都會流嚮樹木的根
  但這是一種最接近的方式流嚮
  我們自己的根。
  
  
  -- 註:--
  
  1.“示劍和雅各的兒子們的聖經故事”,示劍,古中東地名,亦是人名,是該城領主的公子的名字。雅各是猶太人祖先之一,他又名以色列。《舊約•創世記•三十四》,雅各(在獲賜以色列之名後)傢族遷居示劍城,並築壇名為“上帝是以色列的上帝”(創三十三)。示劍(人名)係戀雅各的女兒底拿,與她行淫同居,後嚮雅各傢求婚。雅各的兒子們十分惱怒,但哄騙對方衹要全城男丁都受割禮便可答應婚事。示劍接受了條件,全城男丁受了割禮。次日雅各的兩個兒子趁着示劍人正在疼痛的時候,把一切男丁都殺了,並擄掠那城。雅各(以色列)的名被玷污。後來(創四十九)這兩個兒子遭到雅各的臨終詛咒,分散不得團圓。
  又,《舊約•創世記•十二》,上帝命猶太人先祖亞伯蘭離開家乡和族人,指示他移居至示劍地,“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亞伯蘭遂前往,並築壇紀念,示劍因此是猶太人最早的定居點之一。後(《舊約•創世記•十七》)亞伯蘭更名亞伯拉罕,獲賜迦蘭全地,並與上帝立割禮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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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衆神來來往往,祈禱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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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大街上,一個夏夜,
  我看見有個女人在寫字條
  紙張鋪在鎖住的門板上。
  她寫完了折好塞進門板跟聖捲盒中間然後就走了。
  我沒有看見她的臉或那個將讀到字條的人的臉,
  我也沒看見寫了什麽字。
  
  一塊石頭棲息在我的桌面,上面刻着一個“阿門”。
  它是一塊墓碑的碎片,來自一個猶太公墓的殘餘物
  一千年前就給毀掉了,就在我出生的那個城市。
  是一個“阿門”被深深刻進這塊石頭?
  一個奮力的最終的“阿門”已經遠去並不再返回,
  而一個溫柔的悅耳的阿門就像是一個祈禱者。
  “阿門”和阿門,或許這也是祂的旨意。
  
  墓碑破碎,話語流逝,話語被遺忘,
  那發音的嘴唇變作塵土,
  一種語言死了就像人一樣,
  而其他的語言得以復活,
  衆神在諸天調換,衆神來來往往。
  祈禱者一如既往。
  
  2.
  
  猶太神學,神-,特奧-。小時候我認識一個男孩
  他的名字叫特奧多,跟赫茨爾同名,但他媽媽叫他
  神。神在操場上。回傢了神。
  不要跟那些壞孩子在一起,
  神,神,希,約,學。
  
  我想要一個上帝他是看得見的而不僅是觀看,這樣我可以指導他
  並告訴他他沒有看見什麽。而且我想要
  一個看得見並可以觀看的上帝。我想要看看
  他是怎樣蒙住他的眼睛,就像一個孩子扮作盲人玩耍。
  
  我想要一個上帝,就像一扇窗戶,如果我打開
  我可以看見天堂但又留在傢裏,
  我想要一個上帝就像一扇門可以在活頁上旋轉,
  進來出去,轉動在活頁上
  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
  
  3.
  
  我要憑絶對的信念說
  祈禱者高於上帝。
  祈禱者創造了上帝。
  上帝創造了人,
  然後人創造了祈禱者
  這又創造了那個創造人的上帝。
  
  4.
  
  上帝是一架樓梯上升
  到一個不再存在,或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
  這樓梯是我的信念,這樓梯是我的絶望。
  我們先祖雅各得知這個是在他的夢裏。
  天使衹在梯子的橫板上做做裝飾
  就像一棵杉樹裝飾着耶誕節,
  而升天頌歌是一首贊美詩
  獻給上帝的樓梯。
  
  5.
  
  當上帝丟下這塊土地他也遺忘了律法書
  跟猶太人的約定,從那時起他們已經尋找過他,
  在身後呼喚過他,“你忘掉東西了,你忘掉了!”用很大的聲音。
  每個人都以為這就是他們的祈禱,猶太人的祈禱。
  從那時起他們努力查找《聖經》中的暗示
  在所有祂出現過的地方,就像經文中寫的,“當趁耶和華可尋找的時候尋找祂,
  相近的時候求告祂。”但是祂已經遙遠。
  
  6.
  
  小鳥的爪子踩在海灘的沙地上,
  就像某個人的手跡做着筆錄
  記下這些事物,名稱,數目和地點。
  鳥類的爪跡印在夜晚的沙地裏
  到白天仍保留得完整,但是我沒有看見
  那衹留下足跡的小鳥。就像上帝所留。
  
  7.
  
  我們的父我們的王,作為父親應該怎麽作
  誰的孩子會是孤兒在他還活着的時候?作為父親能夠怎麽作
  誰的孩子死去了而他還繼續做一個服喪的父親等待世界末日?
  哭泣的和不哭泣的,不記念的和不忘懷的。
  我們的父我們的王,作為王者能夠怎麽作
  在這痛苦共和國?賜給他們
  面包和遊樂場吧,像所有的王者那樣:
  回憶的面包和遺忘的遊樂場。
  面包和渴望,渴望着上帝
  渴望着一個更美的世界。我的父我的王。
  
  8.
  
  猶太人閱讀上帝的律法書
  一年到頭,一章一星期,
  就像山魯佐德靠講故事救了她的命,
  而直到現在律法書的慶典又再舉行,
  他遺忘了我們就得重新開始。
  
  9.
  
  上帝就像一本旅遊指南
  描述我們的生活並解釋給參觀者
  旅遊者和上帝的孩子們:“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
  
  
  -- 註:--
  
  1. 聖捲盒,猶太人傢挂在大門右邊的吉祥物,裏面是寫有經文的羊皮紙捲。
  2.“神-,特奧-”,希伯來語的“神”字根讀作“特奧(theo-)”。
  3. 特奧多•赫茨爾,Theodor Herzl (1860-1904),猶太復國運動的創始人之一。
  4. 雅各夢見天梯,見《舊約•創世記•二十八•12》。
  5.“當趁耶和華可尋找的時候尋找祂,相近的時候求告祂”,見《舊約•以賽亞書•五十五•6》。
  4. 律法書,舊約的前五捲,相傳為摩西所作,又稱摩西五經,記載有上帝與以色列民所立的盟約、法規等,是猶太教最最主要的經文。
  5. 山魯佐德,《天方夜譚》中給暴君每天講一個故事的王後。暗指上帝是“暴君”。
  6. 本詩中對上帝臆想猜測的內容都使用“他”,而不是特稱“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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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贖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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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Tashakh年的贖罪日
  我穿上黑色的節日禮服
  漫步來到耶路撒冷的古城區。
  我呆了很久
  在一傢阿拉伯人的僻靜小店前面,
  離示劍門不遠,
  這傢店子擺滿鈕扣和拉鏈
  還有各種顔色的綫團,
  以及繩鈕和扣環。
  一片霞光五顔六色在眼前閃爍,
  就像一座敞開的聖幕。
  
  我對他說出了真心話
  即我的父親也有過像他這樣的一間店鋪
  賣針綫和鈕扣,
  我用真心話跟他解釋
  關於這幾十年來的一切
  種種原因和種種事件,
  然後我來到了這裏
  而我父親原來的店鋪給燒了
  他後來埋葬在這裏。
  
  當我說完話就到打烊的時間了。
  他也就拉下簾子
  鎖上了門。
  然後我往傢裏趕跟上所有的人
  一起去做祈禱。
  
  
  -- 註:--
  
  1. 贖罪日,猶太歷七月初十,大致在公歷9月到10月之間,為聖安息日,是猶太教最重要的節日,一年中唯有這一天會衆必須禁食、停工,大祭司方可以進入聖所獻贖罪祭。事見《舊約•利未記•十六》。
  2.“Tashakh年”,指以色列獨立年,猶太歷5708年,大致是1947年至1948年之間,有時候也是泛指那幾年。詩中所指可能是以色列建國(1948年5月14日)前、阿以戰爭爆發前的1947年9月底的那個贖罪日。(?)
  3.“聖幕”,指古猶太人初到巴勒斯坦地區時的臨時禮拜堂,當時上帝頻頻顯聖,故常有萬道霞光等等。此處可能暗指猶太人也是外來的。
  4. 阿拉伯人的“祈禱”指每日的晚禱,非“贖罪日”的祈禱。詩人在這裏似乎暗指阿拉伯人也有正當的宗教活動,而且也稱為“禱告”,對一個正統的猶太教徒來說,這種暗示是相當大膽的。但詩人似乎也抱怨“我”的善意沒有得到恰當的回音,我衹能自己好心去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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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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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路過一所學校小時候我曾在這裏讀書
  說真心話:在這裏我學會了好些東西
  但沒有學過其它,而終此一生我都是在徒勞地追求
  我沒有學過的東西。我現在被知識充滿,
  我知道了一切關於知識之樹的花朵,
  它葉片的形狀,它根係的作用,以及它的害蟲和寄生物。
  我成為一個善與惡方面的植物學專傢,
  我仍在學習它,我還會繼續學習直到我死的那天。
  
  我站在教學樓的近處伸頭望。這一間教室
  我們曾坐在那裏學習,教室的窗戶永遠敞開
  嚮着未來,但在我們單純的眼裏看到了窗外
  還以為那衹是風景。
  校園很狹窄,鋪着大塊的石頭。
  我想起我們兩個孩子的小小騷亂
  在那個搖搖晃晃的樓梯旁,這個騷亂
  正開始了最初的偉大的愛。
  如今它比我們活得長久,就像在博物館裏
  就像耶路撒冷的一切事物。
  
  
  -- 註:--
  
  1.“小小騷亂”,可能指詩人年少時適逢二戰爆發的愛國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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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取得正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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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取得正義的地方
  鮮花將不再開放
  即便是春天。
  在我們取得正義的地方
  堅硬並被踏平
  像一個場院。
  但種種懷疑和愛戀
  挖掘這塊土地
  像一隻鼴鼠,一把犁鏵,
  然後有一聲細語傳出那片廢墟
  曾蓋有屋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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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in Yah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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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夜晚驅車在Arava沙漠駛嚮Ein Yahav,
  一次驅車在雨中。對,在雨中。
  在那裏我遇上了種植椰棗樹的人民,
  在那裏我看到了紅柳樹和風險樹狀圖,
  在那裏我看到了希望的蒺藜如同鐵絲網的蒺藜。
  
  然後我對自己說:這是正確的,希望正需要做得
  像鐵絲網的蒺藜一般隔開絶望,
  希望必須成為一個地雷區。
  
  
  -- 註:--
  
  1. Ein Yahav,地名,靠近約旦,那裏建有猶太移民點和集體農莊。
  2. Arava,地名,中東荒漠,也是旅遊地,以色列人建有高速公路。
  3.“風險樹狀圖”,一種用於可行性分析、决策分析、經濟管理的圖表模式。
  4.“希望的蒺藜”,一種植物名,同時也是說“希望”很棘手。詩歌的後半部又反其意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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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d Mordec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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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d Mordechai。那些人降落到這裏
  仍舊望出窗外像一群病孩
  他們不得允許到外邊玩耍。
  而在那山坡上,戰役重又展開
  為的是爭奪旅行者和遊客。薄鐵皮的士兵們
  起來又倒下又再起來。一塊鐵皮死一塊鐵皮活
  那聲音都是——鐵皮。而死者的復活,
  就是鐵皮咣啷咣啷響。
  
  而我對我自己說:每個人都背負着各自的哀傷
  就像一個降落傘。慢慢地下降又慢慢地盤旋
  直到他接觸到硬地。
  
  
  -- 註:--
  
  1. Yad Mordechai,地名,位於加沙地帶邊沿,建有猶太移民點和集體農莊,主要為波蘭來的移民,有波蘭猶太人紀念館、紀念碑等,是旅遊景點。這裏曾是阿以戰爭的戰場,1948年村民和民兵在此堅守五個晝夜,擊敗優勢的埃及軍,在以色列被傳為佳話,稱為“鐵(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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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戰爭死難者的七個哀歌(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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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這一切就是
  悲痛?我不知道。
  我站在墓地穿着一件
  偽裝衣打扮得像個活人:褐色短褲
  和一件陽光般的明黃色襯衫。
  
  公墓很便宜;他們沒有要價太高。
  就是廢紙簍都太小,裝不下
  那些鮮花的包裝紙。
  公墓是一種有教養有紀律的東西。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用法語
  刻在一塊小瓷牌上。
  我不知道是誰說他永遠不會忘記:
  他更像是一個匿名吊唁者而不是那個死者。
  
  難道這一切就是悲痛?我想是的。
  “願汝等盡得慰藉
  回故土修築樂園”。但是你怎能
  長久地堅持在故土修築
  而不落後於那場可怕的
  三人競賽
  較力在慰藉和修築和死亡之間?
  
  是的,這一切就是悲痛。但是還留下一點點愛
  一直燃燒
  就像一隻小燈泡在嬰兒熟睡的房裏
  給他帶來一點點安全感和寧靜的愛
  儘管他並不知道這光意味着什麽
  或者它是從哪裏來的。
  
  
  -- 註:--
  
  1.“廢紙簍太小”,指吊唁的人送來的鮮花很多。這種“具體化”的寫法很新奇,但也太過分了點。
  2. 本詩第三節,似乎是說恢復故土與接近上帝有矛盾,仍是在永生與死亡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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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性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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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到一次停火的和平
  甚至看不到惡狼跟羔羊的場景,
  但確實
  就像在心裏當興奮期結束
  然後你才能夠去談論那強烈的疲倦。
  我知道我知道怎樣去獵殺,這讓我成熟。
  而我的兒子正耍弄着玩具槍他知道
  怎樣睜開和閉上眼睛以及叫“媽媽”。
  所謂和平
  並沒有巨大的響聲去把刀劍打成犁鏵,
  沒有辭令,沒有
  砰砰響的大塊橡皮圖章:由它去吧
  輕輕的,漂浮着,像慵懶的白泡沫。
  一次短短的休息為了那些傷口——誰在說療救?
  (而孤兒們的號哭被傳遞給一代人
  再到下一代,就像參加一場接力賽:
  手棒從不會跌落。)
  
  讓它來吧
  像野花一樣,
  突然開遍,因為原野
  必須要有它:野性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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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研究過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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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研究過愛情在我的童年在我童年的猶太會堂
  在婦女區在婦女們的幫助下在一座隔離營後面
  那裏關押了我的母親跟其他的婦女和姑娘。
  但隔離營關押了她們也關押了我
  各在另外一邊。她們可以自由活動在她們的愛情裏而我卻被
  關押在我的愛情和我的渴望裏,跟所有男人和男孩一起。
  我真想跑過那邊去真想知道她們的秘密
  並對她們說,“蒙祂賜福把我塑造
  一切盡如祂的旨意。”而隔離營
  一道鏤花的幕墻潔白而柔滑像夏天的衣裙,那幕墻
  在風中搖曳挂滿了它的小鈴鐺它的長綫圈,
  嚕嚕嚕響的長綫圈,露露,嚕嚕嚕低唱的愛情關押在屋裏。
  女人的臉龐就像月亮的臉龐躲在雲裏
  或像滿月,在幕墻打開的時候:一種迷人的
  宇宙的秩序。在夜裏我們都說祝福
  外面高高的月亮,而我
  心裏想的是女人。
  
  -- 註:--
  
  1.“幕墻”一段實際上是以幼稚的幻想來反諷猶太集中營裏的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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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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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阿利剋,橄欖樹林中的障礙賽騎手,
  沒有寫過一首詩獻給以色列,但他親吻
  這塊土地並驅走蒼蠅和蚊蟲
  用他寫作的手,
  他拭淨一個座位
  騰出他詩意盎然的頭腦然後在熱風中
  覆上他的前額一塊來自流散同胞的手帕。
  
  
  -- 註:--
  
  1. 比阿利剋,Hayyim Nachman Bialik (1873-1934),俄籍猶太詩人,是現代希伯來/意第緒文學的先驅者之一,晚年移居耶路撒冷。
  2.“寫作的手”,此處暗用了一個典故:《舊約•詩篇•一三七》,被擄到巴比倫的以色列人唱道:“我們怎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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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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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歸來我不會得到問候
  不管是孩子們的聲音,或是吠叫的
  一條忠實的狗,藍煙也不會升起
  不像傳說中的描述。
  
  對於我不會發生什麽“當他
  舉目望去”——如
  《聖經》所言——“他目睹了。”
  
  我已經跨越了作為一個孤兒的邊界。
  很長一段時期來人們稱我為
  一個退役軍人。
  我再也不需要保護了。
  
  但是我已經創造了一種幹哭
  而且創造這東西的人
  也創造了世界的結束的開始,
  那是爆裂聲然後滾滾崩塌然後結束。
  
  
  -- 註:--
  
  1.“當他舉目望去……”,《舊約》裏面有很多這樣的句子,如:(創•十三•10)“羅得舉目看見約但河的全平原”;(創•十八•2)亞伯拉罕“舉目觀看,見有三個人在對面站着”。這種句式一般都跟預言、異象、神跡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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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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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英雄在以撒的故事裏就是那衹公羊,
  他從不瞭解他人之間的陰謀,
  仿佛他就是一個志願者要替以撒而死。
  我要唱一隻歌為他緬懷——
  歌唱他捲麯的皮毛和他通人性的眼睛,
  歌唱他的犄角如此靜默地長在他活生生的頭上,
  但是他們又是怎樣地將他宰殺把雙角做成角號
  去奏響他們戰爭的吶喊
  或者吹出他們淫蕩的歡樂。
  
  我要緬懷那具最後的骨骸
  就像《時尚》雜志上的一幅照片:
  一個年輕小夥子曬得黝黑穿着花哨的衣服在修指甲
  而在他身邊一個天使穿上長絲袍打扮好了去參加舞會,
  他們兩個空洞洞的眼睛,望着
  兩個空洞洞的地方,
  
  但在他們身後,像一個彩色背景布,那衹公羊,
  被睏死在灌木叢裏等人宰殺。
  那個灌木叢是他最後一個朋友。
  
  天使歸去了。
  以撒歸去了。
  亞伯拉罕和上帝更是早就歸去了。
  
  但是真英雄在以撒的故事裏
  是那衹公羊。
  
  
  -- 註:--
  
  1.“以撒的故事……公羊”,見《舊約•創世記•二十二》,以撒是亞伯拉罕的獨生子,上帝為試探亞伯拉罕的信仰,命他以獨子做燔祭,亞伯拉罕欲殺子時,被天使製止。亞伯拉罕發現不遠處有一隻公羊,犄角卡在灌木叢的樹枝裏出不來,因取羊做祭品,並接受了上帝的祝福。原故事的寓意是“耶和華必有預備”。詩中諷刺失德的人對不起先人,對不起上帝的預備以及萬物的奉獻。另,公山羊在《舊約》記載中經常作為“替罪羊”出現,以祭牲之死止息神的忿怒,並將人所認的罪,歸到祭牲身上,如《舊約•利未記•十六•22》,“這羊要擔當他們一切的罪孽,帶到無人之地”。
  2.“天使”,前一個天使可能指撒旦,撒旦原也是天使;後一個天使是泛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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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阿拉伯牧羊人在錫安山上尋找他的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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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阿拉伯牧羊人在錫安山上尋找他的山羊
  在對面的山上我尋找我的小兒子。
  一個阿拉伯牧羊人和一個猶太父親
  都遭到了他們暫時的失敗。
  我們的喊聲相遇
  在蘇丹池上
  一道山𠔌把我們隔開。
  我們誰也不想讓孩子或者山羊
  被捉進那個可怕的逾越節機器的車輪。
  
  後來我們在灌木叢裏找到他們
  我們的喊聲回蕩到我們體內,
  歡笑和痛哭。
  
  尋找一隻山羊或一個孩子
  在這群山中一直都被看作是開啓
  一種新的信仰。
  
  
  -- 註:--
  
  1. 錫安山,耶路撒冷地名,聖殿的所在地。山羊,參見《真英雄》註解。
  2. 逾越節,猶太人傳統節日,在猶太歷一月十四日,約為公歷三月末,要殺一隻山羊羔作紀念。見《舊約•出埃及記•十二》。詩中可能是指無辜者在宗教衝突中受害。
  3. 蘇丹池,耶路撒冷地名,在舊城城墻下。現建有一個大型音樂廳,經常舉辦演唱會、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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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遺憾。我們就是這種高級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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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截斷了
  你的大腿從我的臀部。
  我衹在乎他們是不是
  大夫。他們全體。
  
  他們拆卸了我們
  彼此分離。我衹在乎他們是不是機械師。
  
  很遺憾。我們就是這種高級造物
  並且熱愛: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製造的那架飛機,
  機翼及一切:
  我們升空離開了地面一會兒,
  我們甚至還飛了一會兒。
  
  
  -- 註:--
  
  1.“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暗指亞當、夏娃。人單靠自己的智慧不能完全脫離塵世的羈絆(飛機飛不遠),但是人卻熱愛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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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憐愛幼兒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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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憐愛幼兒園的孩子。
  祂不太憐愛上學了的孩子
  而對大人祂根本都不憐愛,
  祂讓他們獨自生活,
  而且有時候他們必須得用四肢爬行
  在滾燙的沙漠裏
  爬到急救中心
  披着滿身血跡。
  
  但或許祂會在上空觀望忠貞的情侶
  施恩給他們並庇護他們
  就像一棵大樹給一個老人遮蔭
  讓他在廣場的長椅上安睡。
  
  或許我們也同樣會掏給他們
  最後幾枚仁慈的硬幣
  那是聖母給我們傳下的,
  為此他們的幸福也將會護佑我們
  在今日以及在今後的日子。
  
  -- 註:--
  
  1.“幼兒園的孩子”,尤指戰爭孤兒。另,以色列前總理拉賓在1994年諾貝爾和平奬頒奬典禮上朗誦了這首詩。
  2.“聖母”,也可能衹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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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她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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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她下降進入泥土,
  此刻她跟電話綫,電纜,
  淨水管和生水管同一水平面,
  此刻她下降到更深的地方,
  比深更深,那裏安放着
  所有這些流體的前提,
  此刻她處在岩石和地下水的層面,
  那裏安放着戰爭的動機和歷史的推動力
  民族和人民的宿命
  以及尚未誕生的:
  我的母親,救贖之星,
  改造泥土
  成為真實的天堂。
  
  
  -- 註:--
  
  1. 詩中描述的是母親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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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安寧:問題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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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在大廳裏曬着太陽
  談論信仰
  在現代人生活中的位置
  談論上帝的所在。
  
  人們談論着聲音越來越興奮
  像是在飛機場一樣。
  我離開他們:
  我打開一扇鐵門上面寫着
  “緊急出口”然後進入
  一個大安寧:問題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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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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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親的記憶被包裹在
  白紙裏面,就像三明治為一天的工作備好。
  
  就像一個魔術師從他的帽子裏
  變出寶塔和兔子,他把他的愛掏出他矮小的身體,
  
  而他雙手的河流
  洋溢着美好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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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識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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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識一個男人
  他拍攝了如下場面:他一邊望出
  那間屋子的窗口一邊在那裏做愛
  但沒看到他正在那裏愛着的那個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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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嚴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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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嚴謹的女人梳着一頭短發把秩序帶進
  我的思想以及我的櫥櫃抽屜,
  四處移動着情感就像是傢具
  換成新的佈置。
  一個女人她的身子緊束着腰圍並結實地分成
  上半身和下半身,
  有一雙能預報天氣的慧眼
  戴着防碎鏡片。
  甚至她激情的叫喊也遵循一個確定的秩序,
  一聲接着另一聲:
  乖乖鴿子,然後到調皮鴿子,
  然後到孔雀,可憐的孔雀,孔雀,孔雀,
  啊調皮鴿子,乖乖鴿子,鴿子鴿子
  畫眉鳥,畫眉鳥,畫眉鳥。
  
  一個嚴謹的女人:在臥室地毯上
  她的鞋尖總是指嚮床鋪對面。
  (本人的鞋正正指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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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想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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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組裝了一個理想的女人
  取材於他的全部渴望:那頭髮
  他取自一個在巴士車窗裏閃過的女人
  前額取自一個表妹她死得很早,那雙手
  取自他小時候的一個教師,兩頰取自一個小女孩,
  他童年的所愛,嘴巴取自一個女人他還記得是
  貼在電話亭裏,那雙大腿
  取自一個躺在沙灘上的妙齡女郎,
  那誘人的凝視取自這一個,眼睛取自另一個,
  腰身則取自一個報紙廣告。
  取材於所有這些他組裝成
  一個他確實熱愛的女人。後來他死了,她們就來了,
  所有這些女人——腳剁下,眼挖出來,臉劈成兩半,
  切斷手,頭髮扯掉,一個創洞取代嘴巴原來的位置,
  並爭搶着哪些是她們的,是她們的,是她們的,
  瓜分了他的屍體,撕毀他的肉身,然後留給他的
  衹有他早已丟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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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情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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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美好愛情的忠告:不要去愛
  那些遙遠的東西。給你自己找一個臨近的。
  要建一座明智的屋子還得去找
  本地的石頭來把它修築,
  這些石頭曾遭受過同樣的嚴寒
  而且被烘幹在同樣的烈日下。
  找出一位來,她有金色的花環
  圍繞她黑眼珠的瞳孔,她
  應具備足夠的知識
  瞭解你的死亡。愛情同樣存在於
  毀滅之中,如同把蜂蜜提煉出
  力士參孫宰殺的獅子鮮肉。
  
  另外給劣質愛情的忠告:利用
  剩餘下來的愛情
  把先前那一個忘掉
  造一個新女人給你自己吧,
  然後用這個女人剩餘的
  再造一個新愛,
  並如此繼續下去
  直到什麽也不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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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愛的60千克
  --------------------------
  
  純愛的60千克。
  美妙的構造構造了她自身。
  沒有藍圖,沒有開始,沒有原因。
  一個風雨激情的純女人來自純自身的遺傳學。
  愛的細胞誕生出愛的細胞。
  是什麽作用造成了你周圍的環境,
  是什麽作用造成了你的變化?
  它們美化你是在外表,就像晚霞
  然後又胳肢你在內心。你笑了。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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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海邊
  -------------------
  
  我望着樹木和那些動物,
  它們真的成年了。
  但人永遠不會成年。
  因為大多數人衹能嚴肅那麽一小會兒,
  就像一個孩子坐在理發椅子上
  對着鏡子。不久他又會出去
  到外邊玩兒他的遊戲。
  
  --------------------------------------------------------------------------------
  
  我的生日
  -------------
  
  共三十二次我離開自己進入我的生命,
  每一次都為了給我母親減少痛苦,
  為其他的人減少,
  為我自己增加。
  
  共三十二次我穿上這個世界
  但它仍舊不合適我。
  它把我壓垮,
  並且不像外套會慢慢適合我的身型
  令人舒適
  然後漸漸穿破。
  
  共三十二次我查對這本賬目
  沒找到一個錯誤,
  開始了故事
  但不允許收尾。
  
  共三十二年我隨身攜帶
  我父親的特徵
  大多數已被我沿路丟棄,
  因此我可以減輕負擔。
  雜草在我口中生長。我很奇怪,
  桁梁紮在我眼裏,我不能夠移開,
  任它在春季生根開花。
  而我的好德行越長越小
  
  越小。但是
  種種闡釋圍繞着它們長得巨大,如同
  《法典》中一個幽暗的通道
  正文占有越來越少的頁面
  而拉什和其他經師
  從各個方向朝它合圍。
  
  而現在,三十二次之後,
  我仍是一個寓言
  並且我全無偽裝站在敵人眼前,
  把過時的地圖拿在手裏,
  這次抵抗就是在敵堡叢中聚集力量
  然後,沒有忠告,孤獨地
  進入無邊的沙漠。
  
  
  -- 註:--
  
  1.《法典》,是猶太教僅次於《聖經》的重要典籍,分條文和註釋兩部分。法典的註疏訓詁小學在希伯來經典研究中占有較高地位。詩中可能有諷刺意味。
  2.“拉什”,Shlomo Yitzhaki (1040-1105),法籍猶太神學家,經學家,希伯來經典學術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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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遊者
  ------------
  
  有一次我坐在大衛塔門前的臺階上
  兩衹沉沉的籃子擱在我身旁。
  有一群旅遊者正簇擁着
  他們的導遊而我則成了他們的目標參照物。
  “你們看見那個帶籃子的人沒有?
  就在他頭頂的右邊那是
  一個羅馬時代建造的拱門。
  就在他頭頂的右邊。”
  “但是他在動,他在動啊!”
  
  我對自己說:會得到償還的
  衹要他們的導遊告訴他們,
  “你們看見那個羅馬時代建造的拱門沒有?
  這不重要:但在它旁邊,
  左邊再往下一點,那裏坐着一個人
  他已經買好水果和蔬菜
  要帶給他的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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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學校
  ----------------------
  
  我路過一幢宏偉的建築上面有一塊匾寫道:
  “語言學校”,我不禁大聲呼喚:我的上帝,
  打心眼兒裏我呼喚我的上帝。因為人們
  都會呼喚他們的上帝,而他們的上帝也呼喚
  其他的上帝們。一隻鳥兒呼喚另一隻鳥兒,
  甚至水流有時也會用人的嗓音
  說話在夏日的遊泳池裏。
  
  語言學校。在這裏語言學會怎樣
  獲得使用在外邦的唇齒,在黑色的上齶,
  在一張歡笑的嘴巴和一張哭泣的嘴巴。
  各種語言在學習並永不會結束,
  就像渴望。
  
  生活變得越來越艱辛,
  而對它的反應卻越來越軟弱,
  就像一隻皮球從墻上彈回
  如果遇到猛力的投擲
  那麽它的反彈就平緩而柔和
  直到它停止然後無聲地癟掉。
  
  當一個女人對一個哭泣的孩子說,
  “別哭,好孩子都不哭。”
  我正好在一旁聽見,當我走過
  “語言學校”,
  我不禁大聲呼喚:我的上帝,打心眼兒裏。
  
  
  -- 註:--
  
  1. 本詩第三節,比喻詩人/詩歌與人生經驗之間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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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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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在孩子們正放飛的那衹風箏下面
  在去年被電話綫奪去的那衹風箏下面,我站立着
  那些粗壯的枝幹是我暗自的决心它們已經
  在我體內生長多年但那些小猶豫的鳥群
  在我的心髒築巢而那些大猶豫的巨石壓住我的雙腳
  至於我那兩衹孿生的眼睛,其中一隻總是
  在忙碌而另外一隻總是在戀愛。還有我灰顔色的短褲
  和我緑顔色的汗衫,以及我的臉上吸收的顔色
  和反射的顔色;我不再知道別的什麽
  我回覆又接收我提議又駁回
  哦我真像是一個雜雜碎碎的交易市場。
  進口-出口。邊防檢查站。十字路口。
  分水嶺,河水的,死亡的。聚會場所。別離場所。
  
  當風吹過樹梢並穿行
  在每一片樹葉間;但儘管如此,
  在我們來去匆匆停留片刻然後又飄落的時候風穿行着從不停頓。
  如同一對姐妹,在我們和世界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
  大腿和山坡。一個遙遠的思想
  就好像一種行為形成於這兒的肌體也是在那邊的山上
  就好像鬆柏浮現,在黑暗中,在那座山脈。
  一個大圓環閉合了。我就是它的鎖扣。
  
  當我還沒來得及發現我嚴厲的父輩們
  在內心裏是溫柔的,他們就去世了。
  在我之前的所有世代都是一大幫雜技演員
  在馬戲團裏一個往另一個身上爬,
  通常我就是最墊底的那一個
  他們所有人,沉重的負載,全靠我的肩膀支撐,
  但有時候我站在最上邊:一隻手托起
  屋頂;而下邊看臺的喝彩
  就是我的食肉和我的奬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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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的精確性與歡樂的模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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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的精確性與歡樂的模糊性。我在想
  人們是怎樣精確地在醫院裏嚮大夫描述他們的疼痛。
  即便那些還沒有學會讀寫的人也懂得精確:
  這種是一跳一跳的痛,這種是
  扭傷的痛,這種是咬痛,這種是灼痛還有
  這種是刀割的痛而這個
  是一種隱痛。在這兒。精確地說就在這兒,對,對。
  
  歡樂卻把一切弄得模糊。我曾聽人說過
  在愛情和狂歡的夜晚之後:真是太棒了,
  我都飛上七重雲霄了。但即便是太空人漂浮
  在外層空間,拴在飛船上,他卻衹能說,真棒,
  真奇妙,我無法形容。
  歡樂的模糊性與疼痛的精確性——
  我要用那種劇痛的精確性來描述
  幸福以及模糊的歡樂。我學會在各種疼痛中說話。
  
  
  -- 註:--
  
  1.“七重雲霄”,天堂,或極樂世界的另一種說法。
  
  --------------------------------------------------------------------------------
  
  青年大衛
  --------------
  
  第一輪酒敬完之後
  大衛回到年輕人中間
  這群全身披挂的酒鬼
  已經長得那麽大了。
  
  互相拍着肩膀,發出沙啞的笑聲,
  某某駡娘了而其他人
  啐了一口。但是大衛很孤獨
  並第一次感到這裏不屬於他大衛。
  
  突然他不知道該在哪裏擱下
  歌利亞的頭顱不知怎麽搞的
  他還拎着它的一縷頭髮。
  
  現在它顯得沉重而且多餘
  空中的飛鳥在遠處徘徊
  跟他一樣聽不見人們的叫喊。
  
  
  -- 註:--
  
  1. 大衛,古以色列王,於公元前十世紀建立統一的以色列王國,定都耶路撒冷。本詩所說的是名不見經傳的青年大衛第一次戰勝歸來時的情景。隨後他就被當時的以色列王掃羅追殺,逃離以色列。
  2. 歌利亞,非利士人的將領,是個巨人,身高三米,全身披銅甲,持厲害兵刃,在以色列軍前駡陣,無人敢應。後為以色列牧羊少年大衛以暗器所殺,並斬首。大衛因此聲名大震,還帶着歌利亞的頭去見了掃羅王。見《舊約•撒母耳記上•十七》。
  3.“空中的飛鳥”,即吃屍體的禿鷲之類。大衛殺歌利亞前說:“我必殺你,斬你的頭;又將非利士軍兵的屍首,給空中的飛鳥地上的野獸吃”。見《舊約•撒母耳記上•十七•46》。
  4. 這首詩是亞米該較早期的作品(50年代),反映出他對戰爭本質的認識,實際上也是他對阿以戰爭的一些思考。如參閱《舊約》原文,更可感覺其中的“反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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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作了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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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作了一夢:在我的夢裏,有七個女孩
  肥胖而姣好肉嘟嘟地來到牧場
  我愛着她們在草地上,但跟着她們
  是七個皮包骨的女孩被東風颳得憔悴
  她們吞吃了胖女孩誘人的腰臀,
  儘管如此她們的肚子還是那麽幹癟。
  我同樣愛着她們而她們也吞吃我。
  
  但是她給我解釋了這個夢,
  她是我的愛,真正的愛,
  她又肥胖又皮包骨,
  而且她既吞吃又被吞吃。
  
  在她之後的那一天我知道
  我再也不能夠回到這個地方。
  
  在她之後的那個春天,原野裏的鮮花已經改變
  然後電話簿裏的姓名也是如此。
  
  在她之後的那些年,戰爭爆發了
  然後我知道我再也不會作夢了。
  
  
  -- 註:--
  
  1.“我作了一夢”,引自《舊約•創世記•四十一•15》,法老請約瑟解夢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2.“七個女孩”,典出《舊約•創世記•四十一》,法老的夢。埃及法老做了兩個夢,第一次夢見七衹肥牛和七衹瘦牛,瘦牛後來把肥牛吃掉了。第二次夢見七支飽滿的麥穗和七支枯萎的麥穗,枯萎的麥穗後來把飽滿的麥穗吞掉了。約瑟(猶太人的祖先之一)解夢說:埃及必先有七個豐年,跟着是七個荒年,災情極其嚴重,讓人都記不起先前曾有過豐收。另,“七”也是猶太人常用的吉利數字,如作為祭品的(公)羊羔一般都是七衹。原詩也很晦澀,具體象徵不詳。大致是說阿以戰爭(1948)前後的對比和思想變化。
  3.“東風”,中東和巴勒斯坦地區的幹冷鼕季風。
  4. 詩中後半部分出現的“她”,夢中的解夢者,是第十五個女孩。她的解釋是,世間一切都是善惡美醜混合交替的。隨後,“她”由一個“人”的概念迅速切換為一個“時間”的概念,這種寫法很少見。
  5. 結句“再也不會作夢”有兩種意思:我不再抱幻想,或我不敢想象那種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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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頭,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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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把自己的頭撞到了門上,我大叫起來,
  “我的頭,我的頭”。接着我又大叫,“門,門”。
  然後我不大叫了,“媽”,但不是,“上帝”。
  我這裏所說的不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那個時候世界上就不再有什麽頭和門了。
  
  當你撫摸我的頭我會低聲說,
  “我的頭,我的頭”,接着我又低聲說,“你的手,你的手”。
  然後我不低聲了,“媽”,但不是,“上帝”。
  我從沒見過什麽奇異的景象
  沒見過敞開的天堂裏伸出巨手撫摸人的頭頂。
  
  不管怎樣我會大叫會低聲也會說話
  衹要我自己覺得舒服:我的頭,我的頭。
  門,門。你的手,你的手。
  
  
  -- 註:--
  
  1.“會說話”,即理智地發言,而不是大叫或低語,詩中的例子是,叫“媽”的時候是在“說話”,但這種時候“我”不是呼喚上帝,而是呼喚“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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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座屋子的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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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座屋子的墻上油漆得
  就像塊石頭的樣子,
  我看到了上帝的影像。
  
  一個無眠的夜晚會給別人帶來頭痛
  卻給我帶來鮮花
  美麗地綻放在我的腦顱。
  
  而他像條狗一樣迷失
  但會像個人一樣被找到
  然後又帶回傢裏。
  
  愛情不是最後一個房間:還有更多
  在它的後面,這走廊的整個長度
  是沒有盡頭的。
  
  
  -- 註:--
  
  1. 這是一首有點夢幻,但相當平靜和幹淨的詩。一個無眠的夜晚我似乎看到了“上帝”,但這似乎又與這首詩無關。關鍵是我很平靜,猶如鮮花在腦海裏綻放,美,靜靜感受。有一個人(一個可能頭痛的漫無目的的夜遊者,上帝?)在外面浪蕩,但因為他迷失沒有目的,不平靜,因此他幾乎不算是個人。直到他被另外的人找到,他纔像個人樣,被帶回傢——這說的是愛情?八成。說到愛情,它不是人最後的慰藉,反而是一條長長走廊的開端,愛情開啓人的傢門,它的力量,至少在我今夜的感受中,比上帝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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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平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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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停止!把刀劍錘打
  成犁鏵之後,不要停止!繼續錘打
  一直將它們製成樂器。
  
  不管是誰還想發動戰爭
  首先得把他們錘成犁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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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麽是耶路撒冷?——猶大•亞米該談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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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耶路撒冷城市規劃》,Vol 26,2/1997,記者:瑪魯•哈拉沙)
  
  
  I. 一個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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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麽是耶路撒冷?這確實是個大問題。如果你從社會學的層面來考慮這個問題,你可以找出一些理由。如果你信上帝的話,你也可以找出一些理由。但另一方面,卻有很多的山地城市比耶路撒冷還高得多。
  
  為什麽不是舊金山?為什麽不是倫敦?還有很多地方要漂亮得多。問題就在於,為什麽是耶路撒冷?我能不能用一個很令人不快的比喻?設想有一個公園和很多美麗的樹木,但所有的狗都衹到一棵樹那裏去幹它們“那事兒”。
  
  有些東西是我不能解釋的。對基督徒來說,他們的聖地是伯利恆。對穆斯林來說,耶路撒冷是第二檔的重要城市,因為他們的聖地是麥加和麥地那。我就是因此要繼續喋喋不休地問這個。
  
  大概我該去問一個朋友,他是個地理學家,因為我相信這裏面肯定會有一些地理學上的原因——比如有磁石埋在地下——它可以讓某個地方成為世界的中心。這仍是一個奧秘。我希望我們能夠解開這個奧秘,但我還是會繼續問:為什麽是耶路撒冷?
  
  
  II. 慶祝耶路撒冷的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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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聯合國的那個分界方案1947年能得到采納,耶路撒冷將成為一個多種信仰的國際城市。這也許是一個最好的解决方案,但現在我們知道了所有的阿拉伯國傢都想用武力來推翻這個。因此我們不得不尋找另外的途徑去實現它。
  
  但我還不知道這是否值得慶祝。有時候,我哀悼這個城市的多樣性,因為其中包含着炸彈。多樣性是非常美好非常有趣味的,但這種解决方案現在也許衹有英國能碰巧做得到,在威爾士和蘇格蘭。也許我們要有很多個小議會、小旗幟,以及像瑞士那樣的很多個州,各地的士兵站成一圈邊搖擺邊歌唱。也許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III. 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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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耶路撒冷被約旦人和巴勒斯坦人部分占領的時期,從1948下半年起有19年吧,猶太人不能進入他們唯一的那個聖地。我並不在乎這個,但很多人要在乎。對於那些信奉聖地的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對那些講道理的人來說,聖地衹是意味着人的生命的神聖和人的尊嚴。因此兩方面的人就互相對抗了,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如果兩邊都是講道理的人——這樣問題就非常簡單了——否則這種對抗就是發生在不講道理的人之間。你不能簡單地說,“好吧,我們就選擇作講道理的人”,或者“好吧,穆斯林就是屬於不講道理的一類”。
  
  所以我說:要麽是道理對道理,否則就是神聖對神聖。
  
  
  
  IV. 未來:一個巨大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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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過那麽一百年,如果這個世界還繼續存在的話,我但願,人們可以說,真是難以想象有過戰爭發生在阿拉伯人和猶太人之間,就像法國人和德國人。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百年的時間要跨越,這是一個巨大的沙漠。因此實際上有兩種真理我們必須要去面對:和平以及,就像今天所作的,通往和平之路。
  
  耶路撒冷實際上是一塊基石,而且它已經被製成一塊基石。這是主要的問題。對於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一切事情,它是一張石蕊試紙。
  
  
  V. 樸素樂觀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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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七十三了,所以我的樂觀主義就是指望孫輩們不再有什麽戰爭。我是以一種非常樸素的方式來樂觀的,因為我成長在這個有英國托管着的國傢,經過很多戰爭,但我還活着。這是一種非常樸素的樂觀主義:因為我想這個世界不能變得太糟了,這是一種極端自私和自戀的東西。
  
  
  VI. 城市的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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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不敢說我到底有沒有想過要站到城市的那一邊去。也許因為我有孩子在軍隊裏,而且還有兩個準備進軍隊。如果能幫他們避免下一次戰爭,也許我會這麽做的。但這就像是要求一個人去改變他的身體。
  
  
  VII. 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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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欣慰因為我們在1948年曾為生存而戰。那是要麽被殺掉要麽活下來的戰爭。不是爭奪大一點地盤或換一個地盤或者多一點水源少一點水源的戰爭。說起來,我的第一次戰爭是在英軍的猶太旅,而實際上是在這個旅組成之前,1942年,我18歲的時候,跟從波蘭和法國回來的人一起,我們的肩章上都寫着“巴勒斯坦”。我還是最早一批的“巴勒斯坦”士兵呢,這又再次告訴你世事是多麽的瘋狂。
  
  
  VIII. 猶太復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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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任何國傢最初的第一次,比如就像在美國,“五月花”號的人們。我並不在乎這些,但我確實認為猶太復國主義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革命。不僅僅是改變社會結構,像法國和俄國那樣。它是一個革命讓猶太人重新說回他們自己的語言,並且重新成為他們自己的土地上的勞動人民。在每一個我們所見過的革命之後總會有嘆息——法國革命之後,唉,俄國革命之後,唉,唉——總會有一些失望。我並不奇怪。我衹是感到遺憾。我希望事情是另外的樣子,而在每一個革命之後,就會出現一個“反革命”——我不想這麽說,但事情都給搞糟了。當所有的問題都包圍着你,你要麽作拿破侖要麽作斯大林。
  
  
  IX. 歷史與傢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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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生活在耶路撒冷這裏。我經歷過所有的事情。當然我很失望。最初,我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有四十五萬猶太人在巴勒斯坦。當然現在,經過很多次移民潮,有六百萬,最早的移民已漸漸死去了。
  
  我很幸運。從中歐來的猶太家庭裏面我傢是唯一能夠全族生活在巴勒斯坦的。他們都沒有碰上大屠殺,不像這個國傢的其他家庭,我跟我的祖父母、我的全部叔伯姑嬸,全部堂表兄弟一起生活。對我的父親來說他確實有一種偉大的眼光。他帶領七個家庭來到這裏,他的兄弟和姐妹。我們全部都活在這裏。
  
  我是1935年動身的,而我有些叔伯和堂兄弟在三十年代初就來了。他們是猶太復國主義者。而且,也是非常的幸運,我們能夠帶着我們所有的財産離開。
  
  
  X.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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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我都會說我要離開耶路撒冷了。問題不僅在阿拉伯人和猶太人之間,而且在阿拉伯人和阿拉伯人、猶太人和猶太人之間。傾軋內鬥實在太多。我愛河流和湖泊,而耶路撒冷什麽都沒有。但我還是生活在這裏了,而且我的祖父母葬在這裏,我的父母葬在這裏,我的三個子女生在這裏。我最小的孫子也生在這裏……
  
  耶路撒冷最奇妙的事情就在於我總是能找到我以前不知道的小角落。這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城市。
詩選
亞米該詩選(50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