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国 郭沫若 Guo MoRuo  现代中国   (1892~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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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 Guo MoRuo
  青沈沈的大海,波涛汹涌着,潮向东方。
   
  光芒万丈地,将要出现了哟——新生的太阳!
   
  天海中的云岛都已笑得来火一样地鲜明!
   
  我恨不得,把我眼前的障碍一概划平!
   
  出现了哟!出现了哟!耿晶晶地白灼的圆光!
   
  从我两眸中有无限道的金丝向着太阳飞放。
   
  太阳哟!我背立在大海边头紧觑着你。
   
  太阳哟!你不把我照得个通明,我不回去!
   
  太阳哟!你请永远照在我的面前,不使退转!
   
  太阳哟!我眼光背开了你时,四面都是黑暗!
   
  太阳哟!你请把我全部的生命照成道鲜红的血流!
   
  太阳哟!你请把我全部的诗歌照成些金色的浮沤!
   
  太阳哟!我心海中的云岛也已笑得来火一样地鲜明了!
   
  太阳哟!你请永远倾听着,倾听着,我心海中的怒涛!

郭沫若 Guo MoRuo
  ○一
  
  太阳照在我右方,
   
  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左边的海里;
   
  沙岸上留了我许多的脚印。
   
  ○二
  
  太阳照在我左方,
   
  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右边的海里;
   
  沙岸上留了我许多的脚印。
   
  ○三
  
  太阳照在我后方,
   
  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前边的海里;
   
  海潮哟,别要荡去了沙上的脚印!
   
  ○四
  
  太阳照在我前方,
   
  太阳哟!可也曾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后边的海里?
   
  哦,海潮儿早已荡去了沙上的脚印!

郭沫若 Guo MoRuo
  ○一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海岸边的石梁上,
   
  我要欢送那将要西渡的初夏的太阳。
   
  汪洋的海水在我脚下舞蹈,
   
  高伸出无数的臂腕待把太阳拥抱。
   
  他,太阳,披着件金光灿烂的云衣,
   
  要去拜访那西方的同胞兄弟。
   
  他眼光耿耿,不转睛地,紧觑着我。
   
  你要叫我跟你同路去吗?太阳哟!
   
  ○二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海岸边的石梁上,
   
  我在欢送那正要西渡的初夏的太阳。
   
  远远的海天之交涌起蔷薇花色的紫霞,
   
  中有黑雾如烟,仿佛是战争的图画。
   
  太阳哟!你便是颗热烈的榴弹哟!
   
  我要看你“自我”的爆裂,开出血红的花朵。
   
  你眼光耿耿,不转睛地,紧觑着我,
   
  我也想跟你同路去哟!太阳哟!
   
  ○三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海岸边的石梁上,
   
  我已欢送那已经西渡的初夏的太阳。
   
  我回过头来,四下地观望天宇,
   
  西北南东到处都张挂着鲜红的云旗。
   
  汪洋的海水全盘都已染红了!
   
  Bacchus之群在我面前舞蹈!
   
  你眼光耿耿,可还不转睛地紧觑着我?
   
  我恨不能跟你同路去哟!太阳哟!
   
  1920年4、5月间作

郭沫若 Guo MoRuo
  ○其一
  
  一个,两个,三个,三个金字塔的尖端
   
  排列在尼罗河畔——是否是尼罗河畔?——
   
  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最低,
   
  塔下的河岸刀截断了一样地整齐,
   
  哦,河中流泻着的涟漪哟!塔后汹涌着的云霞哟!
   
  云霞中隐约地一团白光,恐怕是将要西下的太阳。
   
  太阳游历了地球东半,又要去游历地球西半,
   
  地球上的天工人美怕全盘都已被你看完!
   
  否,否,不然!是地球在自转,公转,
   
  就好象一个跳舞着的女郎将就你看。
   
  太阳哟!太阳的象征哟!金字塔哟!
   
  我恨不能飞随你去哟!飞向你去哟!
   
  ○其二
  
  左右蓊郁着两列森林,
   
  中间流泻着一个反写的“之”字,
   
  流向那晚霞重叠的金字塔底。
   
  伟大的寂寥哟,死的沈默哟,
   
  我凝视着,倾听着……
   
  三个金字塔的尖端
   
  好象同时有宏朗的声音在吐:
   
  创造哟!创造哟!努力创造哟!
   
  人们创造力的权威可与神祇比伍!
   
  不信请看我,看我这雄伟的巨制吧!
   
  便是天上的太阳也在向我低头呀!
   
  哦哦,渊默的雷声!我感谢你现身的说教!
   
  我心海中的情涛也已流成了个河流流向你了!
   
  森林中流泻着的“之”江可不是我吗?
   
  1920年6、7月间作

郭沫若 Guo MoRuo
  博多湾的海岸上,
   
  十里松原的林边,
   
  有两尊俄罗斯的巨炮,
   
  幽囚在这里已十有余年,
   
  正对着西比利亚的天郊,
   
  比着肩儿遥遥望远。
   
  我戴着春日的和光,
   
  来在他们的面前,
   
  横陈在碧荫深处,
   
  低着声儿向着他们谈天:
   
  “幽囚着的朋友们呀,
   
  你们真是可怜!
   
  你们的眼儿恐怕已经望穿?
   
  你们的心中恐怕还有烟火在燃?
   
  你们怨不怨恨尼古拉斯?
   
  忏不忏悔穷兵黩战?
   
  思不思念故乡?
   
  想不想望归返?
   
  “幽囚着的朋友们呀,
   
  你们为什么都把面皮红着?
   
  你们还是羞?
   
  你们还是怒?
   
  你们的故乡早已改换了从前的故步。
   
  你们往日的冤家,
   
  却又闯进了你们的门庭大肆屠刳,
   
  可怜你们西比利亚的同胞
   
  于今正血流漂杵。
   
  …………”
   
  我对着他们的话儿还未说完,
   
  清凉的海风吹来了些睡眠,
   
  轻轻地吻着我的眉尖。
   
  我刚才垂下眼帘,
   
  有两个奇异的人形前来相见:
   
  一个好象托尔斯泰,
   
  一个好象列宁,
   
  一个涨着无限的悲哀,
   
  一个凝着坚毅的决心。
   
  “托尔斯泰呀,哦!
   
  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中,
   
  可有什么好话教我?”
   
  “年轻的朋友呀,你可好?
   
  我爱你是中国人。
   
  我爱你们中国的墨与老。
   
  他们一个教人兼爱,节用,非争;
   
  一个倡道慈,俭,不敢先的三宝。
   
  一个尊‘天’,一个讲‘道’,
   
  据我想来,天便是道!”
   
  “哦,你的意见真是好!”
   
  “我还想全世界便是我们的家庭,
   
  全人类都是我们的同胞。
   
  我主张朴素,慈爱的生涯;
   
  我主张克己,无抗的信条。
   
  也不要法庭;
   
  也不要囚牢;
   
  也不要军人;
   
  也不要外交。
   
  一切的人能如农民一样最好!”
   
  “哦,你的意见真是好!”
   
  “唉!我可怜这岛邦的国民,
   
  他们的眼见未免太小!
   
  他们只知道译读我的糟糠,
   
  不知道率循我的大道。
   
  他们就好象一群猩猩,
   
  只好学着人的声音叫叫!
   
  他们就好象一群疯了的狗儿,
   
  垂着涎,张着嘴,
   
  到处逢人乱咬!”
   
  “同胞!同胞!同胞!”
   
  列宁先生却只在一旁喊叫,
   
  “为阶级消灭而战哟!
   
  为民族解放而战哟!
   
  为社会改造而战哟!
   
  至高的理想只在农劳!
   
  最终的胜利总在吾曹!
   
  同胞!同胞!同胞!……”
   
  他这霹雳的几声,
   
  把我从梦中惊醒了。
   
  1920年4月初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作者原注:“一九二○年四月十八日于福冈”。〕

郭沫若 Guo MoRuo
  匪徒有真有假。
   
  《庄子·胠箧》篇里说:“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象这样身行五抢六夺,口谈忠孝节义的匪徒是假的。照实说来,他们实在是军神武圣的标本。
   
  物各从其类,这样的假匪徒早有我国的军神武圣们和外国的军神武圣们赞美了。小区区非圣非神,一介“学匪”,只好将古今中外的真正的匪徒们来赞美一番吧。
   
  ○一
  
  反抗王政的罪魁,敢行称乱的克伦威尔呀!
   
  私行割据的草寇,抗粮拒税的华盛顿呀!
   
  图谋恢复的顽民,死有余辜的黎塞尔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政治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二
  
  鼓动阶级斗争的谬论,饿不死的马克思呀!
   
  不能克绍箕袭,甘心附逆的恩格斯呀!
   
  亘古的大盗,实行共产主义的列宁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社会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三
  
  反抗婆罗门的妙谛,倡导涅槃邪说的释迦牟尼呀!
   
  兼爱无父、禽兽一样的墨家巨子呀!
   
  反抗法王的天启,开创邪宗的马丁路德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宗教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四
  
  倡导太阳系统的妖魔,离经畔道的哥白尼呀!
   
  倡导人猿同祖的畜生,毁宗谤祖的达尔文呀!
   
  倡导超人哲学的疯癫,欺神灭像的尼采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学说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五
  
  反抗古典三昧的艺风,丑态百出的罗丹呀!
   
  反抗王道堂皇的诗风,饕餮粗笨的惠特曼呀!
   
  反抗贵族神圣的文风,不得善终的托尔斯泰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文艺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六
  
  不安本分的野蛮人,教人“返自然”的卢梭呀!
   
  不修边幅的无赖汉,擅与恶疾儿童共寝的丕时大罗
   
  启呀!
   
  不受约束的亡国奴,私建自然学园的泰戈尔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教育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1919年年末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爱尔兰独立军领袖,新芬党员马克司威尼,自八月中旬为英政府所逮捕以来,幽囚于剥里克士通监狱中,耻不食英粟者七十有三日,终以一千九百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死于狱。
   
  ○其一
  
  Oh! once again to Freedom’s cause return,
   
  The patriot Tell-the Bruce of Bannockburn!
   
  爱国者兑尔——邦诺克白村的布鲁士,
   
  哦,请为自由之故而再生!
   
  ——Thomas Campbell
   
  哦哦!这是张“眼泪之海”的写真呀!
   
  森严阴耸的大厦——可是监狱的门前?可是礼拜
   
  堂的外面?
   
  一群不可数尽的儿童正在跪着祈祷呀!
   
  “爱尔兰独立军的领袖马克司威尼,
   
  投在英格兰,剥里克士通监狱中已经五十余日了,
   
  入狱以来耻不食英粟;
   
  爱尔兰的儿童——跪在大厦前面的儿童
   
  感谢他爱国的至诚,
   
  正在为他请求加护,祈祷。”
   
  可敬的马克司威尼呀!
   
  可爱的爱尔兰的儿童呀!
   
  自由之神终会要加护你们,
   
  因为你们能自相加护,
   
  因为你们是自由神的化身故!
   
  10月13日
   
  ○其二
  
  Hope,for a season,bade the world farewell,
   
  And Freedom shrieked-as Kosciuszko fell!
   
  希望,暂时向世界告别了,
   
  自由也发出惊叫——当珂斯修士哥死了!
   
  ——Thomas Campbell
   
  爱尔兰的志士!马克司威尼!
   
  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了!我壁上的日历永不曾引我如此注意
   
  你囚在剥里克士通监狱中可还活着在吗?
   
  十月十七日伦敦发来的电信
   
  说你断食以来已经六十六日了,
   
  然而容态依然良好;
   
  说你十七日的午后还和你的亲人对谈了须臾,
   
  然而你的神采比从前更加光辉;
   
  说你身体虽日渐衰颓,
   
  然而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了!
   
  爱尔兰的志士!马克司威尼呀!
   
  此时此刻的有机物汇当中可还有你的生命存在吗?
   
  十月十七日你的故乡——可尔克市——发来的电信
   
  说是你的同志新芬党员之一人,匪持谢乐德,
   
  囚在可尔克市监狱中断食以来已六十有八日,
   
  终以十七日之黄昏溘然长逝了。
   
  ——啊!有史以来罕曾有的哀烈的惨死呀!
   
  爱尔兰的首阳山!爱尔兰的伯夷、叔齐哟!
   
  我怕读得今日以后再来的电信了!
   
  10月22日
   
  ○其三
  
  Oh!sacred Truth!thy triumph ceased a while,
   
  And Hope,thy sister,ceased with thee to smile.
   
  哦,神圣的真理!你的胜利暂停了一忽,
   
  你的姊妹,希望,也同你一道停止了微笑。
   
  ——Thomas Campbell
   
  十月二十一日伦敦发来的电信又到了!
   
  说是马克司威尼已经昏死了去三回了!
   
  说是他的妹子向他的友人打了个电报:
   
  望可尔克的市民早为她的哥哥祈祷,
   
  祈祷他早一刻死亡,少一刻痛伤!
   
  不忍卒读的伤心人语哟!读了这句话的人有不流眼
   
  泪的吗?
   
  猛兽一样的杀人政府哟!你总要在世界史中添出一
   
  个永远不能磨灭的污点!
   
  冷酷如铁的英人们呀!你们的血管之中早没有拜
   
  伦、康沫尔的血液循环了吗?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我希望我们这阴莽莽的地
   
  球,就在这一刹那间,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10月24日
   
  ○其四
  
  Truth shall restore the light by Nature given,
   
  And,like Prometheus,bring the fire of
   
  Heaven!
   
  真理,你将恢复自然所给予的光,
   
  如象普罗美修士带来天火一样!
   
  ——Thomas Campbell
   
  汪洋的大海正在唱着他悲壮的哀歌,
   
  穹窿无际的青天已经哭红了他的脸面,
   
  远远的西方,太阳沈没了!——
   
  悲壮的死哟!金光灿烂的死哟!凯旋同等的死哟!
   
  胜利的死哟!
   
  兼爱无私的死神!我感谢你哟!你把我敬爱无暨的马克司威尼早早救了!
   
  自由的战士,马克司威尼,你表示出我们人类意志的权威如此伟大!
   
  我感谢你呀!赞美你呀!“自由”从此不死了!
   
  夜幕闭了后的月轮哟!何等光明呀!……
   
  10月27日
   
  〔附白:这四节诗是我数日间热泪的结晶体。各节弁首的诗句都是从苏格兰诗人康沫尔Thomas Campbell,1777-1844二十二岁时所作《哀波兰》The Downfall of Poland一诗引出,此诗余以为可与拜伦的《哀希腊》一诗并读。拜伦助希腊独立,不得志而病死;康氏亦屡捐献资金以惠助波兰,两诗人义侠之气亦差堪伯仲。如今希腊、波兰均已更生,而拜伦、康沫尔均已逝世;然而西方有第二之波兰,东方有第二之希腊,我希望拜伦、康沫尔之精神“Once again to Freedom’,cause return!”请为自由之故而再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一月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一
  
  “先生辍课了!”
   
  我的灵魂拍着手儿叫道:好好!
   
  我赤足光头,
   
  忙向自然的怀中跑。
   
  ○二
  
  我跑到松林里来散步,
   
  头上沐着朝阳,
   
  脚下濯着清露,
   
  冷暖温凉,
   
  一样是自然生趣!
   
  ○三
  
  我走上了后门去路,
   
  后门儿……呀!你才紧紧锁着!
   
  咳!我们人类为什么要自作囚徒?
   
  啊!那门外的海光远远地在向我招呼!
   
  ○四
  
  我要想翻出墙去;
   
  我监禁久了的良心,
   
  他才有些怕惧。
   
  一对雪白的海鸥正在海上飞舞,
   
  啊!你们真是自由!
   
  咳!我才是个死囚!
   
  ○五
  
  我踏只脚在门上,
   
  我正要翻出监墙,
   
  “先生!你别忙!”
   
  背后的人声
   
  叫得我面皮发烧,心发慌。
   
  ○六
  
  一个扫除的工人,
   
  挑担灰尘在肩上,
   
  慢慢地开了后门,
   
  笑嘻嘻地把我解放……
   
  ○七
  
  工人!我的恩人!
   
  我在这海岸上跑去跑来,
   
  我真快畅!
   
  工人!我的恩人!
   
  我感谢你得深深,
   
  同那海心一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夜!黑暗的夜!
   
  要你才是“德谟克拉西!”
   
  你把这全人类来拥抱:
   
  再也不分甚么贫富、贵贱,
   
  再也不分甚么美恶、贤愚,
   
  你是贫富、贵贱、美恶、贤愚一切乱根苦蒂的大熔炉。
   
  你是解放、自由、平等、安息,一切和胎乐蕊的大工师。
   
  黑暗的夜!夜!
   
  我真正爱你,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
   
  我恨的是那些外来的光明:
   
  他在这无差别的世界中
   
  硬要生出一些差别起。
   
  1919年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嗳!
   
  要得真正的解脱吓,
   
  还是除非死!
   
  死!
   
  我要几时才能见你?
   
  你譬比是我的情郎,
   
  我譬比是个年轻的处子。
   
  我心儿很想见你,
   
  我心儿又有些怕你。
   
  我心爱的死!
   
  我到底要几时才能见你?
   
  1919年间作

郭沫若 Guo MoRuo
  我把你这张爱嘴,
   
  比成着一个酒杯。
   
  喝不尽的葡萄美酒,
   
  会使我时常沈醉!
   
  我把你这对乳头,
   
  比成着两座坟墓。
   
  我们俩睡在墓中,
   
  血液儿化成甘露?
   
  1919年间作
   
  〔本篇收入《女神》前未见发表过。Venus维纳斯,罗马神话中司美与恋爱的女神。〕

郭沫若 Guo MoRuo
  残月黄金梳,
   
  我欲掇之赠彼姝。
   
  彼姝不可见,
   
  桥下流泉声如泫。
   
  晓日月桂冠,
   
  掇之欲上青天难。
   
  青天犹可上,
   
  生离令我情惆怅。
   
  〔附白:此诗内容余曾改译如下〕
   
  一弯残月儿
   
  还高挂在天上。
   
  一轮红日儿
   
  早已出自东方。
   
  我送了她回来,
   
  走到这旭川桥上;
   
  应着桥下流水的哀音,
   
  我的灵魂儿
   
  向我这般歌唱:
   
  月儿啊!
   
  你同那黄金梳儿一样。
   
  我要想爬上天去,
   
  把你取来;
   
  用着我的手儿,
   
  插在她的头上。
   
  咳!
   
  天这样的高,
   
  我怎能爬得上?
   
  天这样的高,
   
  我纵能爬得上,
   
  我的爱呀!
   
  你今儿到了哪方?
   
  太阳呀!
   
  你同那月桂冠儿一样。
   
  我要想爬上天去,
   
  把你取来;
   
  借着她的手儿,
   
  戴在我的头上。
   
  咳!
   
  天这样的高,
   
  我怎能爬得上?
   
  天这样的高,
   
  我纵能爬得上,
   
  我的爱呀!
   
  你今儿到了哪方?
   
  一弯残月儿
   
  还高挂在天上。
   
  一轮红日儿
   
  早已出自东方。
   
  我送了她回来
   
  走到这旭川桥上;
   
  应着桥下流水的哀音,
   
  我的灵魂儿
   
  向我这般歌唱。
   
  1919年3、4月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是我意凄迷?
   
  是天萧条耶?
   
  如何春日光,
   
  惨淡无明辉?
   
  如何彼岸山,
   
  低头不展眉?
   
  周遭打岸声,
   
  海兮汝语谁?
   
  海语终难解,
   
  空见白云飞。
   
  1919年3、4月间作
   
  〔本篇收入《女神》前未见发表过。〕

郭沫若 Guo MoRuo
  Hygeia哟!
   
  你为什么弃了我?
   
  我若再得你蔷薇花色的脸儿来亲我,
   
  我便死——也灵魂安妥。
   
  Hygeia哟,
   
  你为什么弃了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月儿呀!你好象把镀金的镰刀。
   
  你把这海上的松树斫倒了,
   
  哦,我也被你斫倒了!
   
  白云呀!你是不是解渴的凌冰?
   
  我怎得把你吞下喉去,
   
  解解我火一样的焦心?
   
  1919年夏秋之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新月与白云分别为二题。〕

郭沫若 Guo MoRuo
  ○一
  
  我有一把小刀
   
  倚在窗边向我笑。
   
  她向我笑道:
   
  沫若,你别用心焦!
   
  你快来亲我的嘴儿,
   
  我好替你除却许多烦恼。
   
  ○二
  
  窗外的青青海水
   
  不住声地也向我叫号。
   
  她向我叫道:
   
  沫若,你别用心焦!
   
  你快来入我的怀儿,
   
  我好替你除却许多烦恼。
   
  〔附白:这是我最早的诗,大概是一九一八年初夏作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我这瘟颈子上的头颅
   
  好象那火葬场里的火炉;
   
  我的灵魂呀,早已被你烧死了!
   
  哦,你是哪儿来的凉风?
   
  你在这火葬场中
   
  也吹出了一株——春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鹭!鹭!
   
  你自从哪儿飞来?
   
  你要向哪儿飞去?
   
  你在空中画了一个椭圆,
   
  突然飞下海里,
   
  你又飞向空中去。
   
  你突然又飞下海里,
   
  你又飞向空中去。
   
  雪白的鹭!
   
  你到底要飞向哪儿去?
   
  1919年夏秋之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一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声声不息的鸣蝉呀!
   
  秋哟!时浪的波音哟!
   
  一声声长此逝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原注写作日期为十月二日。〕

郭沫若 Guo MoRuo
  松林呀!你怎么这样清新!
   
  我同你住了半年,
   
  从也不曾看见
   
  这沙路儿这样平平!
   
  两乘拉货的马车从我面前经过,
   
  倦了的两个车夫有个在唱歌。
   
  他们那空车里载的是些什么?
   
  海潮儿应声着:平和!平和!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蚕儿呀,你在吐丝……
   
  哦,你在吐诗!
   
  你的诗,怎么那样地
   
  纤细、明媚、柔腻、纯粹!
   
  那样地……嗳!我已形容不出你。
   
  蚕儿呀,你的诗
   
  可还是出于有心?无意?
   
  造作矫揉?自然流泻?
   
  你可是为的他人?
   
  还是为的你自己?
   
  蚕儿呀,我想你的诗
   
  终怕是出于无心,
   
  终怕是出于自然流泻。
   
  你在创造你的“艺术之宫”,
   
  终怕是为的你自己。
   
  〔本篇最初见于一九二○年九月七日出版的上海《新的小说》二卷一期。在这一期中载有作者一九二○年七月二十六日致陈建雷的《论诗》通信,信中录有题为《春蚕》的诗,但与收入《女神》的本诗在字句上有较大的不同。〕

郭沫若 Guo MoRuo
  无边天海呀!
   
  一个水银的浮沤!
   
  上有星汉湛波,
   
  下有融晶泛流,
   
  正是有生之伦睡眠时候。
  
  我独披着件白孔雀的羽衣,
   
  遥遥地,遥遥地,
   
  在一只象牙舟上翘首。
   
  啊,我与其学做个泪珠的鲛人,
   
  返向那沈黑的海底流泪偷生,
   
  宁在这缥缈的银辉之中,
   
  就好象那个坠落了的星辰,
   
  曳着带幻灭的美光,
   
  向着“无穷”长殒!
   
  前进!……前进!
   
  莫辜负了前面的那轮月明!
   
  1920年11月23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三月十五日出版的北京《少年中国》季刊第二卷第九期田汉所译《沙乐美》之译文前。发表时和一九二一年《女神》初版本另有副题:“此诗呈Salomé之作者与寿昌”。Salomé《莎乐美》,英国诗人王尔德O.Wilde,1856-1900所作剧本。作者原注:密桑索罗普Misanthrope,厌世者。〕

郭沫若 Guo MoRuo
  淡淡地,幽光
   
  浸洗着海上的森林。
   
  森林中寥寂深深,
   
  还滴着黄昏时分的新雨。
   
  云母面就了般的白杨行道
   
  坦坦地在我面前导引,
   
  引我向沈默的海边徐行。
   
  一阵阵的暗香和我亲吻。
   
  我身上觉着轻寒,
   
  你偏那样地云衣重裹,
   
  你团无缺的明月哟,
   
  请借件缟素的衣裳给我。
   
  我眼中莫有睡眠,
   
  你偏那样地雾帷深锁。
   
  你渊默无声的银海哟,
   
  请提起幽渺的波音和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九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郭沫若 Guo MoRuo
  池上几株新柳,
   
  柳下一座长亭,
   
  亭中坐着我和儿,
   
  池中映着日和云。
   
  鸡声、群鸟声、鹦鹉声,
   
  溶流着的水晶一样!
   
  粉蝶儿飞去飞来,
   
  泥燕儿飞来飞往。
   
  落叶蹁跹,
   
  飞下池中水。
   
  绿叶蹁跹,
   
  翻弄空中银辉。
   
  一只白鸟
   
  来在池中飞舞。
   
  哦,一湾的碎玉!
   
  无限的青蒲!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九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太阳礼赞
沙上的脚印
新阳关三叠
金字塔
巨炮之教训
匪徒颂
胜利的死
辍了课的第一点钟里
夜
死
Venus
别离
春愁
司健康的女神
新月与白云
死的诱惑
火葬场
鹭
鸣蝉
晚步
春蚕
蜜桑索罗普之夜歌
霁月
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