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沈沈的大海,波涛汹涌着,潮向东方。
光芒万丈地,将要出现了哟——新生的太阳!
天海中的云岛都已笑得来火一样地鲜明!
我恨不得,把我眼前的障碍一概划平!
出现了哟!出现了哟!耿晶晶地白灼的圆光!
从我两眸中有无限道的金丝向着太阳飞放。
太阳哟!我背立在大海边头紧觑着你。
太阳哟!你不把我照得个通明,我不回去!
太阳哟!你请永远照在我的面前,不使退转!
太阳哟!我眼光背开了你时,四面都是黑暗!
太阳哟!你请把我全部的生命照成道鲜红的血流!
太阳哟!你请把我全部的诗歌照成些金色的浮沤!
太阳哟!我心海中的云岛也已笑得来火一样地鲜明了!
太阳哟!你请永远倾听着,倾听着,我心海中的怒涛! ○一
太阳照在我右方,
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左边的海里;
沙岸上留了我许多的脚印。
○二
太阳照在我左方,
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右边的海里;
沙岸上留了我许多的脚印。
○三
太阳照在我后方,
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前边的海里;
海潮哟,别要荡去了沙上的脚印!
○四
太阳照在我前方,
太阳哟!可也曾把我全身的影儿
投在了后边的海里?
哦,海潮儿早已荡去了沙上的脚印! ○一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海岸边的石梁上,
我要欢送那将要西渡的初夏的太阳。
汪洋的海水在我脚下舞蹈,
高伸出无数的臂腕待把太阳拥抱。
他,太阳,披着件金光灿烂的云衣,
要去拜访那西方的同胞兄弟。
他眼光耿耿,不转睛地,紧觑着我。
你要叫我跟你同路去吗?太阳哟!
○二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海岸边的石梁上,
我在欢送那正要西渡的初夏的太阳。
远远的海天之交涌起蔷薇花色的紫霞,
中有黑雾如烟,仿佛是战争的图画。
太阳哟!你便是颗热烈的榴弹哟!
我要看你“自我”的爆裂,开出血红的花朵。
你眼光耿耿,不转睛地,紧觑着我,
我也想跟你同路去哟!太阳哟!
○三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海岸边的石梁上,
我已欢送那已经西渡的初夏的太阳。
我回过头来,四下地观望天宇,
西北南东到处都张挂着鲜红的云旗。
汪洋的海水全盘都已染红了!
Bacchus之群在我面前舞蹈!
你眼光耿耿,可还不转睛地紧觑着我?
我恨不能跟你同路去哟!太阳哟!
1920年4、5月间作 ○其一
一个,两个,三个,三个金字塔的尖端
排列在尼罗河畔——是否是尼罗河畔?——
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最低,
塔下的河岸刀截断了一样地整齐,
哦,河中流泻着的涟漪哟!塔后汹涌着的云霞哟!
云霞中隐约地一团白光,恐怕是将要西下的太阳。
太阳游历了地球东半,又要去游历地球西半,
地球上的天工人美怕全盘都已被你看完!
否,否,不然!是地球在自转,公转,
就好象一个跳舞着的女郎将就你看。
太阳哟!太阳的象征哟!金字塔哟!
我恨不能飞随你去哟!飞向你去哟!
○其二
左右蓊郁着两列森林,
中间流泻着一个反写的“之”字,
流向那晚霞重叠的金字塔底。
伟大的寂寥哟,死的沈默哟,
我凝视着,倾听着……
三个金字塔的尖端
好象同时有宏朗的声音在吐:
创造哟!创造哟!努力创造哟!
人们创造力的权威可与神祇比伍!
不信请看我,看我这雄伟的巨制吧!
便是天上的太阳也在向我低头呀!
哦哦,渊默的雷声!我感谢你现身的说教!
我心海中的情涛也已流成了个河流流向你了!
森林中流泻着的“之”江可不是我吗?
1920年6、7月间作 博多湾的海岸上,
十里松原的林边,
有两尊俄罗斯的巨炮,
幽囚在这里已十有余年,
正对着西比利亚的天郊,
比着肩儿遥遥望远。
我戴着春日的和光,
来在他们的面前,
横陈在碧荫深处,
低着声儿向着他们谈天:
“幽囚着的朋友们呀,
你们真是可怜!
你们的眼儿恐怕已经望穿?
你们的心中恐怕还有烟火在燃?
你们怨不怨恨尼古拉斯?
忏不忏悔穷兵黩战?
思不思念故乡?
想不想望归返?
“幽囚着的朋友们呀,
你们为什么都把面皮红着?
你们还是羞?
你们还是怒?
你们的故乡早已改换了从前的故步。
你们往日的冤家,
却又闯进了你们的门庭大肆屠刳,
可怜你们西比利亚的同胞
于今正血流漂杵。
…………”
我对着他们的话儿还未说完,
清凉的海风吹来了些睡眠,
轻轻地吻着我的眉尖。
我刚才垂下眼帘,
有两个奇异的人形前来相见:
一个好象托尔斯泰,
一个好象列宁,
一个涨着无限的悲哀,
一个凝着坚毅的决心。
“托尔斯泰呀,哦!
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中,
可有什么好话教我?”
“年轻的朋友呀,你可好?
我爱你是中国人。
我爱你们中国的墨与老。
他们一个教人兼爱,节用,非争;
一个倡道慈,俭,不敢先的三宝。
一个尊‘天’,一个讲‘道’,
据我想来,天便是道!”
“哦,你的意见真是好!”
“我还想全世界便是我们的家庭,
全人类都是我们的同胞。
我主张朴素,慈爱的生涯;
我主张克己,无抗的信条。
也不要法庭;
也不要囚牢;
也不要军人;
也不要外交。
一切的人能如农民一样最好!”
“哦,你的意见真是好!”
“唉!我可怜这岛邦的国民,
他们的眼见未免太小!
他们只知道译读我的糟糠,
不知道率循我的大道。
他们就好象一群猩猩,
只好学着人的声音叫叫!
他们就好象一群疯了的狗儿,
垂着涎,张着嘴,
到处逢人乱咬!”
“同胞!同胞!同胞!”
列宁先生却只在一旁喊叫,
“为阶级消灭而战哟!
为民族解放而战哟!
为社会改造而战哟!
至高的理想只在农劳!
最终的胜利总在吾曹!
同胞!同胞!同胞!……”
他这霹雳的几声,
把我从梦中惊醒了。
1920年4月初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作者原注:“一九二○年四月十八日于福冈”。〕 匪徒有真有假。
《庄子·胠箧》篇里说:“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象这样身行五抢六夺,口谈忠孝节义的匪徒是假的。照实说来,他们实在是军神武圣的标本。
物各从其类,这样的假匪徒早有我国的军神武圣们和外国的军神武圣们赞美了。小区区非圣非神,一介“学匪”,只好将古今中外的真正的匪徒们来赞美一番吧。
○一
反抗王政的罪魁,敢行称乱的克伦威尔呀!
私行割据的草寇,抗粮拒税的华盛顿呀!
图谋恢复的顽民,死有余辜的黎塞尔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政治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二
鼓动阶级斗争的谬论,饿不死的马克思呀!
不能克绍箕袭,甘心附逆的恩格斯呀!
亘古的大盗,实行共产主义的列宁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社会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三
反抗婆罗门的妙谛,倡导涅槃邪说的释迦牟尼呀!
兼爱无父、禽兽一样的墨家巨子呀!
反抗法王的天启,开创邪宗的马丁路德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宗教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四
倡导太阳系统的妖魔,离经畔道的哥白尼呀!
倡导人猿同祖的畜生,毁宗谤祖的达尔文呀!
倡导超人哲学的疯癫,欺神灭像的尼采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学说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五
反抗古典三昧的艺风,丑态百出的罗丹呀!
反抗王道堂皇的诗风,饕餮粗笨的惠特曼呀!
反抗贵族神圣的文风,不得善终的托尔斯泰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文艺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六
不安本分的野蛮人,教人“返自然”的卢梭呀!
不修边幅的无赖汉,擅与恶疾儿童共寝的丕时大罗
启呀!
不受约束的亡国奴,私建自然学园的泰戈尔呀!
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教育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1919年年末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爱尔兰独立军领袖,新芬党员马克司威尼,自八月中旬为英政府所逮捕以来,幽囚于剥里克士通监狱中,耻不食英粟者七十有三日,终以一千九百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死于狱。
○其一
Oh! once again to Freedom’s cause return,
The patriot Tell-the Bruce of Bannockburn!
爱国者兑尔——邦诺克白村的布鲁士,
哦,请为自由之故而再生!
——Thomas Campbell
哦哦!这是张“眼泪之海”的写真呀!
森严阴耸的大厦——可是监狱的门前?可是礼拜
堂的外面?
一群不可数尽的儿童正在跪着祈祷呀!
“爱尔兰独立军的领袖马克司威尼,
投在英格兰,剥里克士通监狱中已经五十余日了,
入狱以来耻不食英粟;
爱尔兰的儿童——跪在大厦前面的儿童
感谢他爱国的至诚,
正在为他请求加护,祈祷。”
可敬的马克司威尼呀!
可爱的爱尔兰的儿童呀!
自由之神终会要加护你们,
因为你们能自相加护,
因为你们是自由神的化身故!
10月13日
○其二
Hope,for a season,bade the world farewell,
And Freedom shrieked-as Kosciuszko fell!
希望,暂时向世界告别了,
自由也发出惊叫——当珂斯修士哥死了!
——Thomas Campbell
爱尔兰的志士!马克司威尼!
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了!我壁上的日历永不曾引我如此注意
你囚在剥里克士通监狱中可还活着在吗?
十月十七日伦敦发来的电信
说你断食以来已经六十六日了,
然而容态依然良好;
说你十七日的午后还和你的亲人对谈了须臾,
然而你的神采比从前更加光辉;
说你身体虽日渐衰颓,
然而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了!
爱尔兰的志士!马克司威尼呀!
此时此刻的有机物汇当中可还有你的生命存在吗?
十月十七日你的故乡——可尔克市——发来的电信
说是你的同志新芬党员之一人,匪持谢乐德,
囚在可尔克市监狱中断食以来已六十有八日,
终以十七日之黄昏溘然长逝了。
——啊!有史以来罕曾有的哀烈的惨死呀!
爱尔兰的首阳山!爱尔兰的伯夷、叔齐哟!
我怕读得今日以后再来的电信了!
10月22日
○其三
Oh!sacred Truth!thy triumph ceased a while,
And Hope,thy sister,ceased with thee to smile.
哦,神圣的真理!你的胜利暂停了一忽,
你的姊妹,希望,也同你一道停止了微笑。
——Thomas Campbell
十月二十一日伦敦发来的电信又到了!
说是马克司威尼已经昏死了去三回了!
说是他的妹子向他的友人打了个电报:
望可尔克的市民早为她的哥哥祈祷,
祈祷他早一刻死亡,少一刻痛伤!
不忍卒读的伤心人语哟!读了这句话的人有不流眼
泪的吗?
猛兽一样的杀人政府哟!你总要在世界史中添出一
个永远不能磨灭的污点!
冷酷如铁的英人们呀!你们的血管之中早没有拜
伦、康沫尔的血液循环了吗?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我希望我们这阴莽莽的地
球,就在这一刹那间,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10月24日
○其四
Truth shall restore the light by Nature given,
And,like Prometheus,bring the fire of
Heaven!
真理,你将恢复自然所给予的光,
如象普罗美修士带来天火一样!
——Thomas Campbell
汪洋的大海正在唱着他悲壮的哀歌,
穹窿无际的青天已经哭红了他的脸面,
远远的西方,太阳沈没了!——
悲壮的死哟!金光灿烂的死哟!凯旋同等的死哟!
胜利的死哟!
兼爱无私的死神!我感谢你哟!你把我敬爱无暨的马克司威尼早早救了!
自由的战士,马克司威尼,你表示出我们人类意志的权威如此伟大!
我感谢你呀!赞美你呀!“自由”从此不死了!
夜幕闭了后的月轮哟!何等光明呀!……
10月27日
〔附白:这四节诗是我数日间热泪的结晶体。各节弁首的诗句都是从苏格兰诗人康沫尔Thomas Campbell,1777-1844二十二岁时所作《哀波兰》The Downfall of Poland一诗引出,此诗余以为可与拜伦的《哀希腊》一诗并读。拜伦助希腊独立,不得志而病死;康氏亦屡捐献资金以惠助波兰,两诗人义侠之气亦差堪伯仲。如今希腊、波兰均已更生,而拜伦、康沫尔均已逝世;然而西方有第二之波兰,东方有第二之希腊,我希望拜伦、康沫尔之精神“Once again to Freedom’,cause return!”请为自由之故而再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一月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一
“先生辍课了!”
我的灵魂拍着手儿叫道:好好!
我赤足光头,
忙向自然的怀中跑。
○二
我跑到松林里来散步,
头上沐着朝阳,
脚下濯着清露,
冷暖温凉,
一样是自然生趣!
○三
我走上了后门去路,
后门儿……呀!你才紧紧锁着!
咳!我们人类为什么要自作囚徒?
啊!那门外的海光远远地在向我招呼!
○四
我要想翻出墙去;
我监禁久了的良心,
他才有些怕惧。
一对雪白的海鸥正在海上飞舞,
啊!你们真是自由!
咳!我才是个死囚!
○五
我踏只脚在门上,
我正要翻出监墙,
“先生!你别忙!”
背后的人声
叫得我面皮发烧,心发慌。
○六
一个扫除的工人,
挑担灰尘在肩上,
慢慢地开了后门,
笑嘻嘻地把我解放……
○七
工人!我的恩人!
我在这海岸上跑去跑来,
我真快畅!
工人!我的恩人!
我感谢你得深深,
同那海心一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夜!黑暗的夜!
要你才是“德谟克拉西!”
你把这全人类来拥抱:
再也不分甚么贫富、贵贱,
再也不分甚么美恶、贤愚,
你是贫富、贵贱、美恶、贤愚一切乱根苦蒂的大熔炉。
你是解放、自由、平等、安息,一切和胎乐蕊的大工师。
黑暗的夜!夜!
我真正爱你,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
我恨的是那些外来的光明:
他在这无差别的世界中
硬要生出一些差别起。
1919年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嗳!
要得真正的解脱吓,
还是除非死!
死!
我要几时才能见你?
你譬比是我的情郎,
我譬比是个年轻的处子。
我心儿很想见你,
我心儿又有些怕你。
我心爱的死!
我到底要几时才能见你?
1919年间作 我把你这张爱嘴,
比成着一个酒杯。
喝不尽的葡萄美酒,
会使我时常沈醉!
我把你这对乳头,
比成着两座坟墓。
我们俩睡在墓中,
血液儿化成甘露?
1919年间作
〔本篇收入《女神》前未见发表过。Venus维纳斯,罗马神话中司美与恋爱的女神。〕 残月黄金梳,
我欲掇之赠彼姝。
彼姝不可见,
桥下流泉声如泫。
晓日月桂冠,
掇之欲上青天难。
青天犹可上,
生离令我情惆怅。
〔附白:此诗内容余曾改译如下〕
一弯残月儿
还高挂在天上。
一轮红日儿
早已出自东方。
我送了她回来,
走到这旭川桥上;
应着桥下流水的哀音,
我的灵魂儿
向我这般歌唱:
月儿啊!
你同那黄金梳儿一样。
我要想爬上天去,
把你取来;
用着我的手儿,
插在她的头上。
咳!
天这样的高,
我怎能爬得上?
天这样的高,
我纵能爬得上,
我的爱呀!
你今儿到了哪方?
太阳呀!
你同那月桂冠儿一样。
我要想爬上天去,
把你取来;
借着她的手儿,
戴在我的头上。
咳!
天这样的高,
我怎能爬得上?
天这样的高,
我纵能爬得上,
我的爱呀!
你今儿到了哪方?
一弯残月儿
还高挂在天上。
一轮红日儿
早已出自东方。
我送了她回来
走到这旭川桥上;
应着桥下流水的哀音,
我的灵魂儿
向我这般歌唱。
1919年3、4月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是我意凄迷?
是天萧条耶?
如何春日光,
惨淡无明辉?
如何彼岸山,
低头不展眉?
周遭打岸声,
海兮汝语谁?
海语终难解,
空见白云飞。
1919年3、4月间作
〔本篇收入《女神》前未见发表过。〕 Hygeia哟!
你为什么弃了我?
我若再得你蔷薇花色的脸儿来亲我,
我便死——也灵魂安妥。
Hygeia哟,
你为什么弃了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月儿呀!你好象把镀金的镰刀。
你把这海上的松树斫倒了,
哦,我也被你斫倒了!
白云呀!你是不是解渴的凌冰?
我怎得把你吞下喉去,
解解我火一样的焦心?
1919年夏秋之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新月与白云分别为二题。〕 ○一
我有一把小刀
倚在窗边向我笑。
她向我笑道:
沫若,你别用心焦!
你快来亲我的嘴儿,
我好替你除却许多烦恼。
○二
窗外的青青海水
不住声地也向我叫号。
她向我叫道:
沫若,你别用心焦!
你快来入我的怀儿,
我好替你除却许多烦恼。
〔附白:这是我最早的诗,大概是一九一八年初夏作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我这瘟颈子上的头颅
好象那火葬场里的火炉;
我的灵魂呀,早已被你烧死了!
哦,你是哪儿来的凉风?
你在这火葬场中
也吹出了一株——春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鹭!鹭!
你自从哪儿飞来?
你要向哪儿飞去?
你在空中画了一个椭圆,
突然飞下海里,
你又飞向空中去。
你突然又飞下海里,
你又飞向空中去。
雪白的鹭!
你到底要飞向哪儿去?
1919年夏秋之间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一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声声不息的鸣蝉呀!
秋哟!时浪的波音哟!
一声声长此逝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原注写作日期为十月二日。〕 松林呀!你怎么这样清新!
我同你住了半年,
从也不曾看见
这沙路儿这样平平!
两乘拉货的马车从我面前经过,
倦了的两个车夫有个在唱歌。
他们那空车里载的是些什么?
海潮儿应声着:平和!平和!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蚕儿呀,你在吐丝……
哦,你在吐诗!
你的诗,怎么那样地
纤细、明媚、柔腻、纯粹!
那样地……嗳!我已形容不出你。
蚕儿呀,你的诗
可还是出于有心?无意?
造作矫揉?自然流泻?
你可是为的他人?
还是为的你自己?
蚕儿呀,我想你的诗
终怕是出于无心,
终怕是出于自然流泻。
你在创造你的“艺术之宫”,
终怕是为的你自己。
〔本篇最初见于一九二○年九月七日出版的上海《新的小说》二卷一期。在这一期中载有作者一九二○年七月二十六日致陈建雷的《论诗》通信,信中录有题为《春蚕》的诗,但与收入《女神》的本诗在字句上有较大的不同。〕 无边天海呀!
一个水银的浮沤!
上有星汉湛波,
下有融晶泛流,
正是有生之伦睡眠时候。
我独披着件白孔雀的羽衣,
遥遥地,遥遥地,
在一只象牙舟上翘首。
啊,我与其学做个泪珠的鲛人,
返向那沈黑的海底流泪偷生,
宁在这缥缈的银辉之中,
就好象那个坠落了的星辰,
曳着带幻灭的美光,
向着“无穷”长殒!
前进!……前进!
莫辜负了前面的那轮月明!
1920年11月23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三月十五日出版的北京《少年中国》季刊第二卷第九期田汉所译《沙乐美》之译文前。发表时和一九二一年《女神》初版本另有副题:“此诗呈Salomé之作者与寿昌”。Salomé《莎乐美》,英国诗人王尔德O.Wilde,1856-1900所作剧本。作者原注:密桑索罗普Misanthrope,厌世者。〕 淡淡地,幽光
浸洗着海上的森林。
森林中寥寂深深,
还滴着黄昏时分的新雨。
云母面就了般的白杨行道
坦坦地在我面前导引,
引我向沈默的海边徐行。
一阵阵的暗香和我亲吻。
我身上觉着轻寒,
你偏那样地云衣重裹,
你团无缺的明月哟,
请借件缟素的衣裳给我。
我眼中莫有睡眠,
你偏那样地雾帷深锁。
你渊默无声的银海哟,
请提起幽渺的波音和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九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池上几株新柳,
柳下一座长亭,
亭中坐着我和儿,
池中映着日和云。
鸡声、群鸟声、鹦鹉声,
溶流着的水晶一样!
粉蝶儿飞去飞来,
泥燕儿飞来飞往。
落叶蹁跹,
飞下池中水。
绿叶蹁跹,
翻弄空中银辉。
一只白鸟
来在池中飞舞。
哦,一湾的碎玉!
无限的青蒲!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九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