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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這首詞,似寫一個婦女對所情的男人絮絮叨叨地傾訴衷腸,全篇所述皆是“我已多情”。但若從“忌直貴麯”(施補華)、“若一直流去,如駿馬下坡,無控縱之妙”(方東樹)說,便應看作兩人相對互情意,似更見情,逎依此析之。
“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底你。把一心、十分你”。開頭男的對方白心意。把兩個原是陌生的人聯繫在一起,是由於彼此都“多情”。這是緣份。示這愛情是有基礎的,也是建立在相互愛慕上的。“撞著”,不期而遇,一下碰上,竟成為情人,真是天意,喜出望外。這兩字雖淺俗,卻有妙趣、妙意。所以“把一心、十分你”。心衹有一個,愛心卻有十分。對於男人的愛情白,這位多情的婦女未立刻作出應,一是她深沉含蓄;二是她想先解除他的憂慮,這是深一層的愛的示。“他們”,同“儘”,意為任憑,儘管。這三個字意思不完整,似是說儘管他們如何如何。“他們”,旁觀者,除兩人之外的那些人。潛詞是:任憑他們怎麽議論,說三道四,我都不在乎。“劣心腸、偏有你”。“劣”,軟弱。曹植《辨道論》:“骨強劣,各有人焉。”這裏說心腸軟弱,引申有慈善、善良意。“偏有你。共你。”在我的心靈中,偏獨有你的形象位置。“風人,為個你”。風通“瘋”。喬吉《揚州夢》第一:“這風子在豫章時,張尚之曾見來。”陸遊《自述》詩其二:“未恨名風漢,惟求拜醉侯。”“人”,人,對人稱自己。這裏有示嬌癡的意味。在別人看來,我似乎走火入魔,癡迷狂呆,但都是為你!連用“”、“偏”、“”三個示程度的副詞,充分現出她的愛意。
聽婦人的一片癡情話,男子深受感動,不由地脫口喊出:“宿世冤”極其親切親昵的話。“宿世”,封建迷信謂過去的一世,即前生。《法華經·授記品》:“宿世因緣,吾今當說。”王維《偶然作》詩其六:“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冤”,舊時對所愛的人的昵稱,為愛之極的反語。陳亞《閨情》詩:“擬續斷來弦,待這冤看。”黃庭堅《晝夜樂》詞:“其奈冤無定,約朝又還雨暮。”詞這裏是說他們現在的情愛,早在前世就註定。況周頤《蕙風詞話》二引前人所記:“有:冤之說有六:情深意濃,彼此牽,寧有死耳,不懷異心,所謂冤者一。……”這裏“冤”恰有此意。但是轉而他又說:“百忙,方知是你。”顯然又有點作態,潛詞是:我日忙夜忙,連女人們對我的青睞都顧不上,到來“撞著”你。既有討對方歡心的意思,也有得意自逞的一面。這一來引起女人的不高興,她反唇相譏:“沒前程、阿誰似你。”“前程”,未來的境況,多指功業而言。出語尖銳潑辣,又毫不留情。這兩句暗和前面“他們”相聯,看來這位男士確有點外強中。於是他不無尷尬、急不擇言:“壞卻名,到如今、都因你。”至此,這對男女關係的透明度更清晰:他們的相愛遭到社會的物議,似乎男方受到更大的責難,當女的強言以對時,他內心的積一下噴出來。為緩和局,女的以似愛似嬌仍含點嗔意地吐出兩個字:“是你。”她並不服氣,卻不多說,言外的話是:你沒本領,咋能怨我。男的畢竟心虛,馬上見好就收:“我也沒、星兒恨你。”我一星半點都沒有恨你呀!……如果現代人寫起小說來,接着大概是親密地擁抱吧。
從以上對兩人對話的縷析看,這是一首構思奇妙獨具一格的寫男女情愛的詞。語言不僅口語化,而且性格化,使讀者有如見其人的感受。毛晉跋石孝友《金遺音》稱其一些篇什“輕倩纖豔,不墮‘奶奶蘭心蕙性’之鄙俚,又不墮‘霓裳縹緲、雜佩珊珊’之疊架”。描寫男女戀情輕巧倩麗,柔婉細膩,既不俗鄙,有市井的庸俗氣,也不疊床架屋,堆砌滯,而自然清新,鮮活生動。這類詞遠紹敦煌麯子詞民間作品,近承柳永的俚詞而無其蕩子氣,下啓元代戲麯的萌滋生。李調元贊作者為“白描高手”,謂本詞“開麯兒一門”(《雨村詞話》二),是為知言。過去對詞的評論多囿於傳統的定格,視此類詞為誹諧戲謔之作,不免有所忽視。(艾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