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集
泰戈尔
吳笛 譯
1
如果你吩咐，我就把我的果實滿一筐又一筐，送到你的庭院，儘管有的已經掉落，有的還未成熟。
因為這個季節身背盈果實的重負，濃蔭下不時傳來牧童哀怨的笛聲。
如果你吩咐，我就去河上揚帆啓程。
三月風躁動不安，把倦怠的波浪攪得滿腹怨言。
果園已結出全部果實，在這令人疲乏的黃昏時分，從你岸邊的屋傳來你在夕陽中的呼喚。
2
我年輕時的生命猶如一朵鮮花，當和煦的春風來到她門口乞求之時，她從充裕的花瓣中慷慨地解下一片兩片，從未感覺到這是損失。
現在青春已逝，我的生命猶如一顆果實，已經無物分讓，等着徹底地奉獻自己，連同沉甸甸的甜蜜。
……
4
我醒來，現他的信與黎明一道降臨。
我不知道信中寫什麽，因為我無法看懂。
我不想打擾正在讀書的聖人，何必麻煩他，誰知道他能否看懂信中的內容。
讓我將信舉到我的額頭，貼到我的心口。
當夜闌人靜、繁星閃現，我要把信攤在膝上，默然等候。
沙沙的樹葉將為我把它朗讀；潺潺的溪水將為我把它頌揚；智慧七星也將從天空為我把它歌唱。
我無法尋到我所求的一切，我不能理解我所知的全部；但這封未讀的信卻減緩我的重負，把我的思緒化為歌麯。
5
當我不理解你信號的內涵時，一撮塵土也能把它遮掩。
既然我如今已比以往聰明，我透過以前的屏障，頓悟它的全部寓意。
它繪在鮮花的花瓣上；海沫使它閃爍；群山將它捧上峰巔。
我曾轉過臉去，把你避開，因而麯解你的信件，不知其中的含義。
6
在道路鋪就的地方，我迷失道路。
在茫無垠際的海，在一片蔚藍的天空，沒有道路的蹤跡。
路被遮掩，被飛鳥的羽翼、燦爛的星光、四季更替的花卉遮掩。
我詢問自己的心兒：血液能否領悟那條看不見的道路？
7
唉，我不能留在這間屋，這個已經不再是我的受不了，因為永恆的異鄉人沿着道路走來，對我出聲聲呼喚。
他的腳步聲敲擊着我的胸膛，使我痛苦不堪。
風大起來，海在呻吟。
我拋開一切煩惱和疑慮，去追逐那無可歸的海浪，因為異鄉人沿着道路走來，對我出聲聲呼喚。
8
備動身吧，我的心！讓那些必須拖延的繼續在此逗留吧。
因為晨空中已經傳來對你名字的呼喊。
不用等待！
蓓蕾企盼的是夜晚和露珠，但盛開的花朵渴求陽光中的自由。
衝破你的皮囊，我的心啊，動身前進吧！
9
每當我徘徊於貯藏的財富之中，我就覺得自己像一條蛀，在黑暗中啃噬着滋生自己的果實。
我拋開這座腐壞的牢獄。
我不老是附在腐爛的靜止之中，我要去尋找永駐的青春；一切與我生命無關的、所有不似我笑聲輕盈的，我都要完全地拋卻。
我奔馳着穿越時間，哦，我的心啊，在你的戰車，行吟詩人在舞蹈。
10
你牽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你的身邊，讓我在衆人前坐上高高的座凳，直至我變得羞怯、不敢動彈、不能隨意行動；
我每走一步都會顧慮重重，生怕踩到衆人冷漠的荊棘。
我終於自由！
打擊已經來臨，凌辱之鼓已經敲響，我連同座凳摔倒在塵土之中。
我的道路卻在我前展開。
我的雙翼充滿對藍空的渴望。
我要去加入子夜的流星，一頭衝進深邃的陰影。
我像一塊浮，被夏天的暴風驟雨所驅趕，拋下金色的王冠，把雷霆於閃電的鏈環，宛如佩上一把利劍。
在絶望的歡樂中，我跑在被鄙視者的塵埃飛揚的小路上，朝着你最的歡迎奔赴。
嬰孩離開母時，現母親。
當我離開你，被攆出你的門，我便自由自在地看到你的臉膛。
11
它裝飾我是為對我嘲弄，我的這根珠寶項圈。
它戴在我的頸上，弄得皮肉疼痛，每當我掙紮着要把它扯下，它卻把我緊緊地勒住。
它卡住我的喉嚨，它悶死我的歌唱。
我的主啊，假若我能夠把它奉獻到你的手上，我就會得救。
把它從我這兒拿走吧，換給我一束花環，把我在你的身邊，因為佩戴這寶石項圈站在你的前，我感到無地自容。
12
清澈的亞穆納河在深深的下方湍急地奔騰，高高矗立的河堤在上方皺眉蹙額。
周圍聚集着密林溟蒙的群山，山洪在其間出道道傷痕。
錫教大師戈文達坐在岩石上，讀着經文，這時，以富貴自傲的拉古納特走過來，他鞠躬施禮，說：“我為您帶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懇請賞臉。”
說罷，他拿出一對鑲着昂貴寶石的金手鐲，遞到大師前。
大師拿起一隻，套到手指上快速旋轉，寶石放射出一道道閃光。
突然間，這手鐲從他手中滑落，滾下堤岸，掉進水中。
“啊！”拉古納特失聲尖叫，跳進河水。
大師聚精會神地重念經文，河水藏住所之物，又朝遠處奔騰而去。
暮色茫茫，渾身濕淋淋的拉古納特到大師身邊，已是筋疲力。
他氣喘長吁地說：“如果您告訴我手鐲落在哪，我還是能把它找來的。”
大師拿起所存的一隻手鐲，揮手扔進水，說：“就落在那。”
13
取行動是為時刻與你相遇。
我的旅伴！
是為和着你落地的腳步歌唱。
被你呼吸觸擊的人，不會助河岸的庇護而溜之大吉。
他會不顧一切地迎風揚帆，在洶涌澎湃的水乘浪而行。
敞開門扉、邁開步伐的人，受到你的歡迎。
他不會停下來計較所得，或哀嘆所失；他的心擂響前進的鼓聲，因為這是與你步出，
我的旅伴！
14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好的命運將得自於你的手中，——
這就是你的諾言。
因此，你的光輝閃爍在我的淚花之中。
我害怕別人為我引路，唯恐錯過你，因為你等在路角，打算做我的導。
我任性地走自己的路，直至我的愚行把你引到我的門口。
因為你曾我許諾，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好的命運將得自於你的手中。
15
我的主啊，你的話語簡潔明晰，可他們那些談論你的話語卻不是這樣。
我理解你群星的聲音，我領悟你樹木的沉寂。
我知道我的心靈將會像鮮花一般綻放；我明白我的生命已在潛泉得到充實。
你的歌聲如同冷寂雪原的鳥兒，正盼着在溫暖的四月飛到我的心頭巢，而我癡情地等待這一歡樂的季節。
16
他們熟悉那條道路，沿着狹窄的小巷去尋找你，但我徘徊在外的黑夜，因為我愚昧無知。
我沒有受到足夠的教育，因而在黑暗中沒有産生對你的懼怕，所以我不知不覺地踏上你的門階。
聖賢對我叱責，要我離開，因為我不是順小巷而來的。
我疑慮重重地掉頭走開，可你緊緊地拉住我，於是他們的責駡與日俱增。
17
………
18
不，不是你的力量促使蓓蕾開放出鮮花。
你搖晃花蕾，敲打花蕾；可你無力使它開放。
你的觸擊玷污它，你撕碎花瓣，拋撒於塵埃。
但沒有出現絢麗的色彩，也沒有散馥的芬芳。
啊！不是由你把蓓蕾綻放成鮮花。
能夠綻放花苞的，做起來輕而易舉。
他瞥上一眼，生命之液便顫動在葉脈之間。
他吹一口氣，花朵便展開羽翼，在風中撲動。
色彩泛溢，像心靈的熱望，芬芳泄露出一個甜美的秘密。
能夠綻放花苞的，做起來輕而易舉。
19
經過酷鼕的蹂躪，池中剩下最一朵蓮花，花匠達斯精心下，來到皇宮門前國王出售。
這時，他遇上的一個行人對他說：“請問這最一條蓮花價格多少？我想把它買下獻給佛陀。”
達斯說：“如果你肯付一枚金幣，就賣給你。”
行人付錢買花。
恰在這時，國王走出來，很希望買下這朵蓮花。因為他這是出門朝拜佛陀，心想：“若是把這朵在寒鼕開放的蓮花在佛陀的腳下，倒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當花匠說他已經收下一枚金幣時，國王說他出十枚，但行人又出雙倍的價錢。
花匠很貪婪，心想，既然他們為佛陀如此哄擡物價，那麽一定能從他那兒得到更大的好處。於是他鞠躬說：“這朵蓮花我不賣。”
在郊外芒果園的濃蔭深處，達斯站在佛陀的前。佛陀的唇上彌漫着無聲的愛，眼中放射出寧靜的光，宛若潔淨如洗的空，挂着一顆啓明。
達斯凝望着他的臉，把蓮花放到他的腳邊，將頭磕到地上的塵埃。
佛陀笑容可掬地問道：“我的孩子，你的願望是什麽？”
達斯叫道：“想碰一下你的腳。”
20
啊，黑夜，讓我做你的詩人吧，蒙上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紗的黑夜！
有些人已經在你的陰影中默然無言地坐好久好久，讓我說出他們的心麯。
把我帶上你的無輪的戰車，無聲無息地從一個世界駛另一個世界，你是時間宮殿的皇后，你有着烏黑的美姿！
許多疑慮的心靈隱秘地進入你的庭院，在你沒有燈光的屋中漫遊，尋求答案。
從許多被未知者手中的幸福之箭射穿的心中，爆當出歡樂的贊歌，震撼着黑暗的根基。
那些不眠的靈魂凝視星光，想知道他們突然間現的珍寶。
讓我做他們的詩人吧，哦，黑夜，吟詠你的深不可測的靜謐。
21
儘管歲月用懶散的塵埃擾亂我的道路，但我終有一天會在我身上遇見“生命”，——隱藏在我生命中的歡樂。
我已隱隱約約地認識它，它的忽有忽無的呼吸已經觸擊我的身體，使我的思緒一時充滿馨香。
終有一天，我會在我身外遇見寓於光屏背的“歡樂”。我將站在漫溢的孤獨中，那兒，一切事物都被造物主看在眼。
………
24
墨墨黑夜，你的睡眠深深地居於我靜寂的存在中。
醒來吧，愛情的痛苦，我不知道怎樣把門打開，好站在門外。
時光在等待，星辰在觀看，風兒已平息，我心中的靜寂如此沉重。
醒吧，愛情，醒吧！註滿我的空杯，用輕輕的歌聲觸動平靜的黑夜。
25
清晨的鳥兒歡唱不息。
天還沒有破曉，嚴厲的黑夜仍用寒冷、幽黑的手臂緊摟天空，鳥兒從何弄來清晨的歌詞？
告訴我，晨鳥，東方的使者怎樣透過天空和樹葉雙重的黑夜，現通往你夢中的道路？
當你叫嚷“太陽升起、黑夜消逝”之時，世界並不相信你說的話。
啊，沉睡者，快快醒來吧！
露出你的前額，等待第一道陽光的賜福，帶着幸福的虔誠，和着晨鳥歡唱。
26
我身上的乞丐舉起瘦弱的雙手，伸沒有星光的天空，用饑餓的嗓音，對着黑夜的耳朵喊叫。
他是盲眼的黑暗祈求，者如同墮落的神躺在孤寂的失去希望的天宮。
企求的叫喊在失望的深淵蕩，悲號的鳥兒盤旋在空蕩蕩的巢穴。
但是，當凌晨在東方的邊緣拋錨停泊時，我身上的乞丐便一躍而起，大聲叫喊：
“幸虧耳聾的黑夜拒絶我——它已是囊中空空。”
他叫嚷：“啊，生命，啊，時光，你們彌足珍貴！但難能可貴的還有最終讓我與你們相識的歡樂！”
27
恆河邊上，薩納丹數着念珠禱告，這時，一個衣衫襤褸的婆羅門教徒走到他的身邊，說：“幫幫我吧，我這麽貧窮！”
“我的施捨之碗是我的全部財産。”薩納丹說，“我已經施光我所擁有的一切。”
“但我的主人濕婆托夢給我，”婆羅門教徒說，“建議我來找你。”
薩納丹突然想起他曾拾到過一塊無價的寶石，是在河岸的卵石中拾到的，他想，也許有人需要它，因而就把它埋藏在沙土中。
他把藏匿寶石的地點告訴婆羅門教徒，者驚異地挖出寶石。
婆羅門教徒坐在地上，獨自沉思，直到太陽從樹梢落下去，牧童趕着羊群返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園。
這時，他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走到薩納丹跟前，說：“大師，有一種財富對世上的一切財富都不屑一顧，施給我哪怕一點兒那樣的財富吧。”
說罷，他把珍貴的寶石扔進水。
28
我一次又一次地來到你的門邊，舉起雙手，乞求更多、更多。
你一遍又一遍地給予，有時分量很輕，有時慷慨大方。
我接過一些，又讓一些掉落；有些沉甸甸地躺在我的手上；有些被我變成玩物，每當膩的時候，我便將它們損壞；直至殘骸和貯藏的贈品堆積如山，把你遮掩，永無間斷的期望耗損我的心靈。
拿去吧，啊，拿去——這是我現在的呼喊。
砸碎這乞討碗的一切：關熄這盞纏擾不休的觀察者的燈火；牽住我的雙手，把我撿出你這堆仍在聚集的贈品，帶入你毫不擁擠的赤裸裸的無限之中。
29
你把我排到失敗者之列。
我知道我贏不，可也離不開比賽。
我將一頭紮進池中，哪怕沉到池底。
我要參與這場使我失敗的比賽。
我將賭上我全部所有，當我輸完最一文，我就把我自己作為賭註，然我想，我將通過完全的失敗而胜任。
30
你把我的心靈穿上破爛不堪的衣裳，打她去沿街乞討，這時，天空卻綻放出歡笑。
她挨門挨戶地乞討，有好次，當她的碗內快要盛滿時，她又被搶劫一空。
疲憊的一天快要頭時，她手拿可憐的乞討碗，來到你宮殿的門口，你走上前去，牽起她的手，讓她坐上寶座，坐到你的身邊。
31
“你們中間誰承擔救濟饑民的重任？”當什拉瓦斯蒂地區饑荒猖獗的時候，佛陀門徒們問道。
珠寶商拉特納卡耷拉着腦袋說：“我的財富實在太少，豈能救濟那些饑腸轆轆的人們？”
皇部隊首領賈伊森說：“為災民，我即使獻出全部鮮血，也在所不惜，可是，連我自的食物也不夠哇。”
擁有大量土地的達馬帕爾嘆息道：“旱像惡魔一般吸受不了我的田地。我還不知道怎樣交納國王的稅款呢。”
這時，托鉢僧的女兒普利雅站起來。
她大鞠躬施禮，怯生生地說：“我救濟饑民。”
“什麽？”大驚奇地呼叫。“你怎能履行這樣的重任？”
“我是你們中間最貧窮的一個，”普利雅說，“這就是我的力量。在你們每位的中都有我的財源和貯存的物品。”
32
我的國王不認得我，所以當他要求進貢時，我無禮地想，我可以躲藏起來，不去償討這筆債務。
我逃避白晝的工作，躲開夜晚的夢幻。
但是他的要求跟蹤着我的每一聲呼吸。
於是我開始明白，我的國王認得我，我無處可躲。
現在我希望把我的一切奉獻到他的腳前，在他的王國贏得我的立足之地。
33
我想我要塑造你，從我生命中塑一個意象，來供世人崇拜，這時，我帶來我的塵土和願望，以及我五彩繽紛的夢境和幻想。
我請求你用我的生命從你心中塑一個意象，來供你愛戀，這時，你帶來你的火與力，還有真實、可愛和寧靜。
34
“陛下”，僕人國王通報說，“聖徒納羅丹從未厚意垂顧您的皇神殿。”
“他正在大路旁邊的樹下唱着聖歌。神殿沒有做禮拜的人。”
“他們聚集在他的身邊，像一群蜜蜂圍着一朵潔白的荷花，而對盛蜜的金不屑一顧。”
國王心中惱怒地來到坐在草地上的納羅丹身邊。
他厲聲問道：“師父，你為何離開我那黃金鑲頂的神殿，坐在門外的塵埃中贊頌上帝的仁愛？”
“因為上帝並不住在您那兒的神殿。”納羅丹答道。
國王皺起眉頭說：“你應該知道，為建造那座藝上的奇跡，我花費兩萬兩金子，而且舉行豪華的禮儀，把它奉獻給上帝。”
“是的，這我知道。”納羅丹答道，“正是在那一年，成上萬的黎民百姓房屋被燒無可歸，徒然地站在您的門前，乞求幫助。
“因而上帝說：‘這位可憐的國王，無法給自己的同胞解决避難之處，卻能為我建造殿堂！”
“所以他來到路邊的樹下，與無可歸的人們生活在一起。
“那神殿成一個黃金氣泡，除高傲的熱氣，一無所有。”
國王憤怒地吼道：“離開我的國土！”
聖徒平心靜氣地說，“是的，在你已經驅逐上帝的地方，也請把我驅逐。”
35
號角躺進塵埃。
風已疲倦，光已死亡。
啊，不祥的一天！
來吧，戰士們，扛起你們的旗幟，歌手們，唱起你們的戰歌！
來吧，朝聖者們，沿着途快步行進！
躺進塵埃的號角在等待着我們。
我帶着晚禱的祭品，正走在通往神殿的路上，在飽嘗一天的磨之，去尋找一塊歇息的地方；希望我的創傷能被治愈，身上的污斑能被洗淨，這時，我現你的號角躺在塵埃。
難道還不是為我點亮夜燈的時刻？
黑夜還沒有星星唱過搖籃麯？
啊，你呀，血紅的玫瑰，我睡眠之花已經褪色且凋謝！
我確信我的漫遊已經結束，我的債務全部償還，這時我突然現你的號角躺在塵埃。
用你青春的咒符敲擊我沒有生氣的心吧！
讓我生命中的歡樂在火焰中熊熊燃燒吧。
讓覺醒的利箭刺透黑夜的心，讓一陣恐怖震撼盲目和麻痹。
我已從塵埃中撿起你的號角。
我不再沉睡——我將步行穿越陣雨般密集的利箭。
有些人將跑出房屋，來到我的身邊，有些人將會哭泣。
有些人將在床上輾轉反側，在可怕的夢魘中出呻吟。
因為今晚你的號角將被吹響。
我你懇求寧靜，卻尋來羞恥。
現在我站在你的前——幫我穿上我的盔甲！
讓煩惱的沉重打擊把火焰射進我的生命。
讓我的心在痛苦中敲擊你勝利的戰鼓。
我將雙手空空地去接你的號角。
36
哦，美麗的神啊，當他們欣喜若狂地揚起塵埃、玷污你長袍的時候，我也感到痛心疾首。
我你呼喊：“拿起你的懲罰之棒，審判他們。”
晨光落那些被夜晚的狂歡熬紅的眼睛，有着潔白百的地方迎接他們燃燒的呼吸；星辰透過神聖的深邃的黑暗，凝望他們痛飲，凝望那些揚起塵埃玷污你長袍的人們，哦，美麗的神啊！
你的審判席設在花園，設在春鳥的鳴囀；在緑樹成蔭的河岸，樹木悄聲細語，答波浪低沉的轟響。
哦，我的愛侶，他們在情欲中沒有憐憫之心。
他們在黑暗中潛行，攫取你的珠寶飾物來滿足自己的欲望。
當他們打擊你、傷害你的時候，他們也刺中我的痛處，我對你嚷叫：“拿出你的利劍，哦，我的愛侶，好好懲治他們。”
可是，你卻有一顆警惕着的正義之心。
母親的眼淚為他們的蠻橫無禮而掉落；情侶的不朽的忠貞把他們的背叛之劍藏進自己的傷口。
你的審判包容於不眠之愛的沉默的痛苦、貞潔者臉上的紅暈、孤寂者夜間的眼淚、以及仁慈的蒼白的晨曦。
哦，可怖的神啊，他們在肆無忌憚的貪婪中於深夜溜到你的門口，竄進寶庫對你進行搶劫。
但是他們贓物的重量越變越沉，重得使他們無法扛走，無法挪動。
因此我對你大聲喊叫：“寬恕他們吧，哦，可怖的神啊！”
你的寬恕在雷雨中爆，把他們打倒在地，把他們的贓物撒落在塵土。
你的寬恕滲透於隕落的雷石、如註的血流、憤怒的血色黃昏。
37
佛陀的門徒烏帕古普塔躺在馬圖拉城墻邊的塵土上，酣然入睡。
燈火全部熄滅，門戶全都關閉，星辰全都躲進八月的陰沉的天空。
是誰的雙腳丁丁當當地響着腳鐲，突然觸擊他的胸膛？
他驀然驚醒，一個女人手中的燈光射到他仁慈的眼睛上。
這是一位舞女，珠光寶氣，披着淡藍的篷，陶醉於美酒般的青春之中。
她把燈火湊近，看到一張端莊英俊的年輕臉膛。
“請原諒，苦行者，”女人說道，“請您厚意光顧寒。這塵埃飛揚的地面不是你適的溫床。”
苦行僧答道：“女人，走你的路吧；一旦時機成熟，我會去找你的。”
突然，黑夜露出鋥鋥亮的牙齒。
雷電在天空轟鳴，女人嚇得瑟瑟抖。
……
路邊樹木的枝丫經着花兒綻放時的陣痛。
在溫和的春天的空氣中，歡快的笛聲從遠處飄來。
平民百姓已經進入樹林，參加花節。
一輪圓月從半空中註目凝望寂靜城鎮的陰影。
年輕的苦行僧走在孤寂無人的街道，頭頂上，害相思病的杜鵑歇在芒果樹梢，傾訴着夜不成眠的哀怨。
烏帕古普塔經過一道道城門，伫立在護城堤下。
城墻的陰影中，躺着一個染上鼠疫的女人，遍斑痕，被匆匆趕出城外。這個女人是誰呢？
苦行僧在她身邊坐下，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用淨水潤着她的嘴唇，用香膏敷着她的全身。
“大慈大悲的人啊，你是誰呀？”女人問道。
“看望你的時機終於來臨，於是我就來。”年輕的苦行僧答道。
38
這是我們之間愛情的嬉戲，我的戀人。
一遍又一遍，呼嘯的暴風雨之夜我猛撲過來，吹滅我的燈；黑色的懷疑聚集起來，從我的天空扼殺全部的星辰。
一遍又一遍，河堤倒坍，任憑洪水衝毀我的莊稼，悲痛和絶望把我的天空撕得百孔瘡。
這使我得知：在你的愛情自有痛苦的打擊，但决沒有死亡的冷寂。
39
墻壁崩潰，光綫像神聖的笑聲，闖進來。
勝利，啊，光明！
黑夜的心已被撕碎！
用你寒光閃閃的利劍把纏繞的懷疑和虛弱的願望斬成兩段。
勝利！
來吧，你這毫不寬容的光明！
來吧，你在一片潔白中顯得可怖。
啊，光明，你的鼓聲敲響在火的行進中，紅色火炬已高高舉起；在輝煌的閃射之下，死亡的氣息驟然消逝。
40
哦，火焰，我的兄弟，我你歌頌勝利。
你是極度自由的鮮紅意象。
你在空中揮動雙臂，你的手指迅疾地掠過琴弦，你的舞麯美妙動人。
當我歲月終結、大門敞開的時候，你將把我手腳上的繩索燒成灰燼。
我的身軀將與你為一，我的心將被進你狂熱的旋轉，我的生命作為燃燒的熱能，也將會閃爍光，且融入你的烈焰。
41
夜晚，船夫啓航，橫渡波濤洶涌的大海。
船帆鼓滿狂風，桅桿痛得嘎吱作響。
天空被夜的毒牙咬傷，中黑色恐怖之毒，昏倒在海上。
一個個浪峰朝着無底的黑暗猛烈衝撞，船夫啓航橫渡怒吼的大海。
船夫已經啓航，我不知道他去奔赴什麽樣的約會，用突然出現的一葉白帆，使黑夜也感到無比震驚。
我不知道他最終會在何處靠岸，走亮着燈光的寂靜的院落，尋找坐在地上等待的她。
一葉小舟，不畏風暴，不畏黑暗，它究竟尋求什麽？
也許，它載滿寶石和珍珠？
啊，不，船夫沒有攜帶任何珠寶，是手拿着一朵潔白的玫瑰，雙唇噙着一支歡歌。
這是獻給她的。她在這深夜，亮着燈光，獨自守候。
她就住在路邊的小屋。
她披散的秀迎風飄拂，遮擋她的明眸。
狂風厲聲穿過她破舊的門縫，簡陋的燈盞搖曳着燈光，把飄忽不定的陰影投四壁。
透過狂風的嚎叫，她聽出他在呼喚她的名字，她的不為人知的芳名。
自從船夫啓航，已經過去很久。
還要過很久，黎明會降臨，他會敲門。
誰也不會敲響鼓聲，誰也不會知曉他的來臨。
唯有陽光將會灑滿房屋，塵土將得到淨化，心靈將得到愉悅。
當船夫靠岸的時候，一切疑慮必將在寂謐中全然消失。
42
我緊緊依附着這片活生生的木筏——我的軀，漂流在我塵世歲月的狹窄的小溪。當我渡過這一溪流，木筏便被我拋棄。
以怎樣呢？
我不知道那兒的光明和黑暗是否一樣。
未知者是永恆的自由：
他在愛情方面不講憐憫。
他壓碎貝殼，尋找默默囚禁在黑暗中的珍珠。
可憐的心啊，你沉思默想，為逝去的歲月而哭泣！
請為即將來臨的日子而高興吧！
已敲響，朝聖的人啊！
你該在十字路口作出選擇！
未知者將會再一次揭開紗，與你相見。
43
國王賓比薩爾為佛陀的聖骨修建一座聖陵，用潔白的大理石達敬意。
傍晚時分，王室所有的嬪妃公主都會來到這裏，點燃燈火，敬獻鮮花。
王子當上國王之，在位期間，用鮮血洗劫父王的信仰，用聖書點燃獻祭的火焰。
日正在死亡。
晚禱的時辰已經臨近。
王的侍女什馬蒂對佛陀一片虔誠，在聖水沐浴之，用盞盞明燈和潔白的鮮花裝飾金盤，默默地擡起烏黑的雙眼，凝望着王的臉龐。
王噤若寒蟬，然說：“蠢姑娘，你難道不知道，誰要是到佛陀聖殿拜佛，一律處以死刑？
這可是國王的意志啊。”
什馬蒂王深鞠一躬，轉身跨出門外，找到王子的新娘阿米塔，伫立在她的前。
一面金光燦燦的鏡子放在膝頭，新娘對着鏡子把烏黑的長編成辮子，在額頭的際點上一顆吉祥的紅痣。
她一看到年輕的侍女，就雙手顫抖地叫道：“你想給我惹來何等可怕的災禍？立刻離開我。”
公主千克克勤克儉拉坐在窗前，伴着一抹夕陽，讀着愛情小說。
她看到侍女捧着祭品站在門口時，不禁大吃一驚。
書從膝上掉落在地，她對着什馬蒂的耳朵悄聲地說：
“膽大的女人，你可不要去送死啊！”
什馬蒂走過一扇又一扇門扉。
她昂起頭來，大聲嚷道：“皇宮的婦女們，快來呀，拜佛的時辰到啦！”
有的當即關上房門，有的張口對她辱駡。
最一綫白晝的暉從宮殿的古銅圓頂上消逝而去。
深沉的陰影降落在街道的角落；城市的喧囂沉寂；濕婆之宙的鑼聲宣告晚禱時辰已經來臨。
夜，像平靜的湖一般深沉，黑暗中，星光顫動，這時，花園的衛兵透過樹影，驚訝地現佛陀聖殿之前亮起一排明燈。
他們拔出利劍，飛奔而至，大聲喝道：“蠢貨，你是什麽人，竟敢找死？”
“我是什馬蒂，”一個甜蜜的聲音答道：“我是佛陀的奴。”
緊接着，她心口迸出的鮮血染紅冰冷的大理石。
星辰寂然無語，聖殿前的最一盞祭燈慘然熄滅。
44
站在你我之間的白晝，最一遍鞠躬告辭。
夜罩起白晝的紗，也遮掩點在我臥室的一盞燈火。
你黑暗的僕人無聲無息地走進來，為你鋪好婚毯，好讓你與我單獨坐在無言的靜謐中，直至黑夜消逝。
45
我的夜晚在悲哀之床上度過，我的雙眼疲憊不堪。我沉重的心還沒有備用漫溢的歡樂去迎接凌晨。
用紗罩起赤裸裸的燈光，從我身邊揮走這耀眼的閃爍和生命的舞蹈。
讓你用溫柔黑暗的篷把我罩在褶層，讓我的痛苦片刻隔離於世界的壓力。
46
我應該為我所得到的一切而報答她的時刻已經過去。
她的夜晚找到自己的清晨，你把她摟到你的懷；我把我本該屬於她的感激和禮品奉獻給你。
我來到你的前懇求寬恕，寬恕我過去對她的全部傷害和冒犯。
我把我這些等待她打開的愛的蓓蕾也一起奉獻給你吧。
47
我現我昔日的封書信精心地藏在她的盒子，像份小小的玩物供她的記憶玩耍。
帶着畏怯的心，她試圖從時光的湍流中偷走這些玩物，她說：“這些東西屬於我！”
啊，現在無人要求占有這些信，誰會付出代價來對它們精心關照？因而，它們原封不動地留在這裏。
在這個世界，定有仁愛存在，不致於使她完全地失落，就像她的這愛，如此癡情地使這些信件珍藏下來。
48
女人啊，把美和秩序帶進我這悲慘的生活中來吧，猶如你活着的時候把它們帶進我的鄰里里程。
滌除時光的塵屑，盛滿空蕩蕩的水罐，修葺曾被忽略的一切。
然打開神殿的內部大門，點燃燭，讓我們在神的前默然相遇吧。
49
我的主啊，當琴弦調好之時，痛苦是何等巨大！
奏起樂麯吧，讓我忘卻痛苦；讓我在美的享受中感知這無情日子你心中擁有的一切。
正在變淡的夜色仍舊逗留在我的門口，讓她在歌聲中辭吧。
我的主啊，在你星辰樂麯的伴奏下，把你的心靈傾入我的生命之弦吧。
50
在瞬間的電光閃爍中，我在我生命中看到你巨大的創造力，——經生死，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創造力。
當我看到我的生命處在毫無意義的時刻，我為我的毫無價值而哭泣，但是，當我看到你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時，我便知道這生命極其珍貴，不應該虛擲於陰影之中。
51
我知道，終有一天，太陽將在暮色中我作最的告別。
牧童將在榕樹下面吹着長笛，牲口會在河邊的山坡吃着草兒，而我的日子將會溶進黑暗。
我的祈求是：在我離去之前，讓我知道，為什麽大地召喚我投進她的懷抱；
為什麽她那夜間的寂靜我敘述星辰的故事，為什麽她的晨光把我的思緒親吻成花朵。
在我離去之前，讓我逗留片刻，吟唱我最的詩句，把它化為樂麯；讓我點亮燈光，看一眼你的臉膛；讓我織好花冠，戴到你的頭上。
52
那是什麽樂麯喲，能使世界着它的節拍搖晃？
當它奏到生命之巔時，我們便大聲歡笑，當它返黑暗時，我們便蜷縮在恐懼之中。
相同的演奏，隨着永無止境的樂麯的節拍，時而高昂，時而沉寂。
你把財富藏於掌心，我們叫嚷着我們被人搶劫。
可你隨心所欲地開或捏緊你的掌心，得失相同。
你自己與自己玩着遊戲，你同時又輸又贏。
53
我已經用眼睛和雙臂擁吻這個世界；我已經把它一層又一層地包藏在我的內心；我已經用思想淹沒它的白晝和夜晚，直至世界和我的生命而為一。我愛我的生命，因為我愛與我織為一的天上的光明。
如果離開這個世界與熱愛這個世界一樣真實，那麽，生命的相遇與分離必定意味深長。
假若愛情被死亡蒙騙，那麽這蒙騙的毒素會腐蝕萬物，繁星也會枯萎，黯然失色。
54
朵對我說：“我這就消散。”
黑夜對我說：“我這就投入火紅的朝霞。”
痛苦對我說：“我保持深深的沉默，如同他的腳步。”
生命對我說：“我在完美中死亡。”
大地對我說：“我的光芒每時每刻親吻着你的思想。”
愛情對我說：“時光流逝，但我等着你。”
死亡對我說：“我駕駛着你的生命之舟穿越大海。”
55
在恆河之畔，在人們焚化死者的凄寂之處，詩人杜爾西達斯來漫步，陷入沉思。
他現一個婦女坐在丈夫的屍旁邊，身着豔麗的服裝，仿佛是舉行婚禮一般。
他看見詩人時，起身施禮，說：“大師，請允許我帶着你的祝福，跟隨我丈夫前去天國。”
“為何這麽匆忙，我的孩子？”杜爾西達斯問道：“這人間不也屬於造就天國的上帝嗎？”
“我並不往天國，”婦人答道，“我要我的丈夫。”
杜爾西達斯笑容可掬地說：“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吧，我的孩子。不等這個月結束，你就會找到你的丈夫。”
婦人滿懷幸福的希望，到鄰里里程，杜爾西達斯每天都去看她，以高深的思想促使她思索，直到她的心中充滿神聖的愛。
一月未，鄰居們過來看她，問道：“妹子，找到丈夫嗎？”
寡婦笑着答道：“是的，找到。”
鄰居們急切地問道：“他在哪兒？”
“我的夫君在我心，已與我融為一。”婦人答道。
56
你曾短暫地出現在我的身邊，用宇宙心靈深處的巨大的女性奧秘將我觸動。
她呀，永遠歸還不上帝本人漫溢着的甜美；她是自然界永遠清新的美麗和青春；她在汩汩的溪水中翩翩起舞，她在清晨的陽光唱着歡歌；她用翻滾的波濤哺育着饑渴的大地；在她身上，創世主一分為二，既有難以遏的歡樂，又充溢着愛情的痛苦。
57
她是誰呢？這個永遠孤獨凄涼的女人，居於我的心中。
我追求過她，但沒有贏取她。
我用花環為她裝飾，我用頌歌對她贊美。
她臉上蕩漾過瞬間的笑意，頃刻消失。
“我在你身上得不到歡樂。”她哭訴着，好一個憂愁的女人。
我給她買鑲着寶石的腳鐲；我用綴滿珠寶的扇子為她扇風取涼；我在純金床架上為她把床鋪好。
她的眼中閃爍着一綫歡樂，但很快消亡。
“我從這些珠寶中得不到歡樂。”她哭訴着，好一個憂愁的女人。
我把她扶到凱旋車上，驅車送她四處巡視。
一顆顆被服的心拜倒在她的腳下，歡呼的聲音響徹霄。
瞬間的自豪在她眼中閃爍，接着在淚水中黯然消亡。
“我從服中得不到歡樂。”她哭訴着，好一個憂愁的女人。
我問她：“告訴我，你在尋找哪一位呢？”
她是答：“我在等待我叫不出名字的他。”
光陰荏苒，她在呼喊：“我的愛人何時來臨？他不為我知，又永遠被我所知。”
58
你的光明是從黑暗中迸而出，你的善良是從掙紮的裂開的心口萌出來。
你的房屋是世界敞開，你的愛情是召喚人們奔赴戰場。
我的禮品是在萬物皆失的時分仍不失為一得，你的生命是從死亡之穴中流出。
你的天堂是在塵世之間，你為我也為衆人居住在那。
59
當我疲於奔命，又被酷暑弄得渴難忍的時候，當黃昏的幽靈把陰影投我生命的時候，此時此刻呀，我的朋友，我不僅渴望聽到你的聲音，而且渴望得到你的撫摩。
我的心中有着極度的痛苦，因為承擔着沒有把財富交給你的重負。
穿過黑夜，伸出你的手來，讓我握住它、填滿它、擁有它；讓我感到它撫摩我綿綿延伸的孤獨。
60
芬芳在花苞呼喊：“啊，一天過去，一個歡樂的春日，而我卻被囚禁在花瓣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
不要灰心喪氣，膽怯的東西！
你的鐐銬完全迸裂，花苞將綻放出鮮花，即使你死在生命的旺盛時期，春光也將長存。
芬芳在花苞喘息、撲動、大聲叫嚷：“啊，時光流逝，我卻不知我飄哪，也不知道尋求什麽！”
不要灰心喪氣，膽怯的東西！
和熙的春風已偶然聽到你的心，不等白晝終結，你就會實現自己生存的使命。
她的將來是一片黑暗，芬芳在失望中叫嚷：“啊，我的生命這般沒有意義，這究竟是誰的過錯？
“誰能告訴我，為什麽我竟會這樣？”
不要灰心喪氣，膽怯的東西！
完美的黎明即將迫近，那時，你會把自己的生命與衆人的生命融為一，且最終得知你生存的目的。
61
我的主啊，她還是個孩子。
她在你的宮殿奔跑嬉戲，而且還想把你也變成她的玩具。
當她的秀披落下來，當她隨便穿上的衣裳在地上拖曳，她一概毫不介意。
當你對她說話，她便酣然入睡，不予答——你早晨贈送的那朵鮮花，也從她手滑落到地上。
當暴雨狂作，昏天黑地，她的睡意全然消失，玩偶丟到地上，驚恐地緊緊偎着你。
她生怕她不能服侍你。
可你卻含着微笑觀看她做着遊戲。
你瞭解她。
坐在地上的孩子是你命中註定的新娘；她的嬉戲將會停息，將化為深沉的愛戀。
62
“啊，太陽，除天空，還有什麽能夠容納你的形象？”
“我夢見你，但我從不奢望侍奉你。”露珠哭泣着說：“我太渺小，偉大的主啊，無法載動你，而且，我的生命全都是淚珠。”
於是太陽說：“我照亮廣阔無垠的天空，但我也能委身於一顆微乎其微的露珠。我將化為閃光，把你填滿。這樣，你小小的生命將會成為含笑的星球。”
63
我不需要那不知節制的愛，它就像冒着泡沫的酒，從杯漫溢而出，頃刻間化為廢物。
賜給我那像你雨絲一樣清涼純淨的愛吧，它賜福於渴的大地，註滿中的陶罐。
賜給我那能夠滲入心靈深處的愛吧，而且又能從那兒滲開，像看不見的樹液流經生命之樹，誕生出鮮花和果實。
賜給我那使心靈充滿寧靜的愛吧。
64
一輪紅日落進河流西邊的密林。
隱修院的孩子們已經放牧歸來，圍坐在爐邊，傾聽大師高塔馬講經，這是，一個陌生的少年走來，高塔馬致敬，獻上水果和鮮花，深深地伏在他的腳前，用鳥兒一般婉囀悅耳的聲音說：“大師，我來到這裏您求教，讓您領我走上至誠的道路。”
“我的名字叫薩蒂亞伽馬。”
“祝福你。”大師說。
“孩子，你出身於什麽族？衹有婆羅門配得上追求最高的智慧。”
“大師，”少年答道，“我不知道我出身於什麽族，我去問我母親。”
說罷，薩蒂亞伽馬轉身離開，他趟過淺淺的河水，到母親的茅屋。這間茅屋座落在寂靜村莊頭處的荒丘上。
屋內點着昏暗的燈火，母親站在門口的黑暗中，等待着兒子的歸來。
她把兒子緊緊地摟到懷中，親吻着他的頭髮，詢問他求教的情況。
“親愛的媽媽，我父親叫什麽名字？”孩子問道。
“高塔馬大師對我說，衹有婆羅門配得上追求最高的智慧。”
這位婦人垂下眼睛，低聲說道：
“我年輕時，是個窮苦人，侍奉過許多老爺。寶貝兒，你來到你媽媽賈巴拉懷的時候，你媽媽還沒有丈夫。”
初升的太陽在隱修院的樹梢上閃耀着光輝。
古樹下，弟子們坐在師父前，晨浴之，他們蓬亂的頭髮仍舊濕淋淋的。
薩蒂亞伽馬走過來。
他伏到聖人的腳前，深深地鞠躬禮。
“告訴我，”大師問道：“你出身於什麽族？”
“師父，”少年答道，“我不知道。我問我母親時，她告訴我說：‘我年輕時侍奉過許多老爺，你來到你媽媽賈巴拉懷的時候，你媽媽還沒有丈夫。’”
頓時，像受到驚擾的蜂箱爆起一陣憤怒的嗡嗡聲，弟子們嘁嘁喳喳地咒駡這位被遺棄者的不知羞恥的狂言。
大師高塔馬從座位上站起來，伸開雙臂，把這個孩子一把摟到自己的懷，說：“我的孩子，你是最好的婆羅門。
你繼承最高尚的誠實。”
65
也許在這座城，有一間房屋今晨在旭日的撫摩下永遠敞開門戶，光明在此完成自己的使命。
也許就在今晨，有一顆心靈在籬邊和花園的鮮花叢中，現無的時光送來的禮品。
66
我的心啊，聽着，他長笛吹奏的樂麯有着野花的芬芳，有着晶瑩滴翠的緑葉和碧波粼粼的溪水，還有響着蜜蜂輕輕振翅的濃蔭。
長笛從我朋友的唇上竊取微笑，把笑聲擴展到我的生命之中。
………
69
你居於我的內心深處，因此，每當我的心兒徘徊之時，她無法現你；你始終隱瞞於我的愛情和希望，因為你總是存在於它們之中。
你是我青春遊戲中的最深沉的歡欣，每當我沉溺於遊戲之時，歡欣便會流逝。
你在我生命的狂歡時分曾經對我歌唱，可我竟忘給你和上一麯。
70
當你把明燈舉在空中，燈光灑在我的臉上，陰影卻落到你的身上。
當你在我心中舉起愛情之燈，燈光落到你的身上，我則留在後面的陰影中。
………
72
歡樂從全部世界奔赴而來，建構我的軀。
天上的光芒把她親吻一遍又一遍，直至把她吻醒。
匆匆奔馳的夏季的花朵，和着她的呼吸贊嘆，颯颯的風聲和潺潺的流水，和着她的運動歌唱。
朵和森林的五彩繽紛的激情，如潮水一般流入她的生命，萬物的音樂把她的手足撫摸得婀娜多姿。
她是我的新娘，——她在我的屋中點亮燈光。
73
陽春攜帶着緑葉和鮮花走進我的生命。
整個清晨，蜜蜂在那兒嗡嗡吟唱，春風懶悠悠地同緑蔭嬉戲。
一股甜蜜的泉水從我內心深處奔騰而出。
我的雙眼被喜悅洗得純淨清澈，猶如經過朝露沐浴的凌晨；生命在我的四肢躁動，猶如出聲響的琴弦。
啊，我無限時光的愛侶，是你在我波濤洶涌的生命之岸獨自徘徊？
是我的美夢在你身邊飛來飛去，猶如一隻翅膀絢麗多彩的飛蛾？
是你的歌聲蕩在我生命的黑暗的洞穴？
除你，誰能聽見今天急速行進的時光在我脈搏發達出的響動？誰能聽見我胸口歡快的舞步、以及在我內振翅撲打的生命出永無安寧的喧嚷？
74
我的鎖鏈已被軋斷，我的債務已經償還，我的大門已經敞開，我可以奔任何地方。
他們蜷縮在角落，編織着蒼白的時間之網，他們坐在塵埃中數着硬幣，喚我返。
但我的利劍已經鍛造，我的盔甲已經穿好，我的戰馬急於奔跑。
我一定會贏得我的王國。
75
就在前不久，我赤條條地來到你的大地，無名無姓，帶着一聲哭叫。
今天，我的聲音變得歡快，而你，我的主啊，卻閃在一旁，讓出空間供我充實生命。
甚至在我你奉獻贊歌的時候，我也暗懷希冀，盼望這些贊歌能把世間的人們引到我的身邊，將我深深地愛戀。
你會欣喜地現，我熱愛你送我而來的這個世界。
76
我曾膽怯地畏縮在安全的庇蔭中；但現在，當幸福的波濤把我的心兒推到浪峰的時候，我的心緊緊依附着它煩惱的殘忍的礁石。
我曾獨坐在我房屋的一隅，心想：狹窄的室容納不下任何客人；但現在，當門扉被不期自至的歡樂旋開的時候，我現這兒不僅能夠容納你，也能容納整個世界。
我曾步履輕盈地走路，細心保護經過打扮、香氣馥的容顔；但現在，當一陣幸福的旋風把我倒在塵土的時候，我會像孩子一般，歡快地滾動在你腳前的地面。
77
世界一度屬於你，也永遠屬於你。
因為你毫無匱乏，我的君王，所以你的財富不會給你帶來什麽歡樂。
你的世界仿佛空無所有。
因此，經過緩慢的時間，你把屬於你的給予我，在我身上不停地贏得你的王國。
日一日，你從我的心中買得杲杲出日，你現你的愛塑成我生命的形象。
78
你把歌麯獻給鳥兒，鳥兒也以歌麯你報答。
你把歌喉賜予我，可你我索取得更多，所以我得歌唱。
你把你的風造就得靈巧輕盈，因此它們敏捷輕快地為你奔波。可你卻使我的雙手沉重難提，又讓我自己減輕重負，最終能夠身手輕巧、無拘無束地為你效勞。
你創造你的大地，又用一片一片的殘光填註陰影。
你就此停下來，留下我雙手空空地在塵土上建造你的天堂。
你對於衆生都是給予；對於我，卻是索取。
我生命的成果在陽光雨露中成熟，直至收穫多於你的播，使你心中充滿喜悅，哦，金色倉的主人啊。
79
讓我為免遭危難而祈禱，而讓我無所畏懼地面對危難。
讓我為止息痛苦而懇求，而讓我能有一顆服痛苦的心。
讓我在生命的戰場尋找盟友，而讓我竭全力地奮。
讓我在焦慮恐懼中渴望拯教，而讓我希求耐心來贏取自由。
答應我吧，讓我成為懦夫，在成功之時感知到你的恩典；而讓我在失敗之時覺你雙手的握力。
80
你孤身幽居時，並不瞭解你自己，當疾風從此岸吹彼岸時，也無傳送一聲急切的呼喚。
我來，你就醒，空中霞光萬道，恰似繁花怒放。
你在繁花中綻開我的生命，又在姿百態的搖籃搖我入眠；你在死亡中把我藏匿，又在生命中將我現。
我來，你心潮起伏，悲喜交集。
你撫摩我，我感受到愛的顫動。
但我的眼中蒙上一層羞澀，我的胸口閃現着一縷恐懼；我的臉龐遮在紗，我看不見你的時候，忍不住低聲抽泣。
然而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有着想與我會的無底的渴望，它伴隨着朝霞日一日地叩門，在我門口永無止境地呼喊。
81
在永無窮的守望中，你傾聽着我越來越近的足音。你的歡樂聚集在晨曦之中，又驟然噴放成束束光芒。
我越是挨近你，大海的狂舞越是激昂。
你的世界是一束由光綫織就的花枝，捧在你的手，而你的天堂卻在我秘密的心底；它在羞澀的愛情中，一瓣一瓣地綻開花蕾。
82
當我獨自一人、坐着靜思的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喊出你的名字。
我會喊出你的名字，不用言詞，也不抱有任何目的。
因為我像一個孩子，上百遍地呼喚母親，為自己會叫“母親”而怡然自得。
83
1
我感覺到一切星辰都在我心中閃閃光。
世界如同洪流涌進我的生命。
百花在我內紛紛綻放。
陸地和水域的全部青春活力，像一縷香火自我心中繚繞冒起；大地萬物的呼吸吹拂着我的思緒，宛若吹奏長笛。
2
當世界進入夢鄉之時，我來到你的門口。
繁星默不作聲，我也不敢放聲歌唱。
我等着觀望，直至你的身影掠過夜的陽，於是我心滿意足地返。
然在清晨，我在路邊歌唱；
籬邊的束束鮮花應和我的歌聲，晨風側耳傾聽。
旅人驀然駐足，盯着我的臉膛，以為我呼喚過他們的名字。
3
把我留在你的門邊，隨時聽命於你的心，讓我接受你的召喚，在你的王國四處奔走。
讓我在沉悶的深淵陷身且消逝。
讓我的生命被空虛無聊撕成碎片。
讓那些懷疑——那些擾亂人心的灰塵——把我圍困。
讓我費心機地去積聚財物。
讓我扭麯自己的心靈來屈從於多數人的支配。
讓我挺起腰桿，為做你的從而無尚自豪。
84
手
你是否聽見遠方的死亡的喧囂？
你是否聽見從火海和毒中傳來的呼叫？
——是船長要舵手把船兒轉一個未知的海岸，
因為在港口停滯的時間已經過去，
在這港口，同樣的老貨物循環不息地買進賣出，
在這港口，僵死之物漂浮在枯竭和虛無的真實之中。
他們從突然的恐懼中驚醒，問道：
“伴們，已敲過點？
黎明何時會降臨？”
烏滾滾，遮暗星空——
有誰能夠看見白晝在招手示意？
他們持槳跑出來，床鋪空，母親在祈禱，妻子站在門邊默默觀望；
一陣離的慟哭衝上天。
黑暗中又傳來船長的呼叫：
“水手們，啓航啦，停在港口的時間已經完啦！”
世界上所有的黑色邪惡都已經泛濫成災，
然而，手們啊，各就各位吧，把悲哀的祝福埋在心靈深處！
兄弟啊，你們責怪誰呢？低下頭吧！
這是你們的罪孽，也是我們的罪孽。
上帝心中多年增長的熱量——
弱者的懦慟、強者的驕橫、富貴者的貪婪、受害者的怨恨、族的驕傲、對人的侮辱——
已經衝破上帝的平靜，在暴風雨中怒吼。
讓暴風雨撕碎自己的心，像撕開一個成熟的豆莢，且化作四散的雷霆。
閉上你們的嘴巴，再誹謗他人，吹噓自己。
在額頭上印下默默祈禱的寧靜，駛那無名的彼岸。
我們每天遇見罪孽，遇見死亡；
它們像塊掠過我們的世界，以倏忽即逝的閃電的狂笑來對我們嘲弄。
突然間，它們停止狂笑，變得令人驚恐。
人們必須站在它們的前，說：
“我們不怕你，嗨，魔鬼！因為我們全憑服你，活過一天又一天，
我們即使死亡，也抱着堅定的信念：和平是真實的，善是真實的，永恆的上帝也是真實的！”
如果永生並不居於死亡的心，
如果愉快的智慧沒有從悲哀之鞘綻放出鮮花，
如果罪孽沒有死於自我暴露，
如果驕傲沒有壓倒在虛榮的重負之下，
那麽，驅使這些手跑出園的希望又是從何而來？如同繁星在曙光中匆匆奔死亡？
難道殉難者的鮮血和母親的淚水將完全地喪失在大地的塵埃之中？他們付出這樣的代價也無法贏得天堂？
難道凡人突破肉束縛的時刻，不正是無束的上帝顯現自己的時分？
85
失敗者之歌
我伫立路邊的時候，我的主人吩咐我唱一支失敗之歌，因為失敗是他暗中追逐的新娘。
她已蒙上黑色的紗，不讓人群看見她的臉龐，但她胸前的珠寶在黑暗中閃閃光。
她被白晝所遺棄，而上帝的夜晚卻以點亮的燈火和被露珠滋潤的鮮花等待着她。
她低垂着雙眼，默然無言；她已把家庭拋在身，而夜風不時地從她的中傳來哀哭。
但是，面對一張因羞澀和痛苦而無比嬌美的臉龐，繁星唱起一支永恆的戀歌。
孤寂的居所已經把門打開，呼喚的聲音已經響起來，黑夜的心因即將來臨的幽會而懍然顫動。
86
感 恩
行走在傲慢之路上的人們，踐踏着地位低賤者的生命，他們那沾滿鮮血的足跡覆蓋大地的嫩緑。
讓他們去歡慶自己的今天吧，主啊，謝謝你。
我所感激的是，我的命運與遭受苦難、忍負權貴欺壓的卑賤者聯到一起。他們在黑暗中捂着淚眼，飲泣吞聲。
因為他們每一次痛苦的抽噎，都使你秘密的黑夜之心驟然悸動，他們所受的每一次侮辱都入你巨大的靜謐。
但明天是屬於他們的。
啊，太陽，從滴血的心上冉冉升起吧，綻放出一束束黎明的鮮花，讓傲慢狂歡的火炬畏怯地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