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醉寫赤壁賦
无名氏
第一
(衝末王安石上，詩云)黃青燈一腐儒。九經三史腹中居。《學而》第一當記，養子休教不看書。小生姓王名安石，字介甫，金陵建康人氏，官拜參政之職。今因子瞻乃眉州眉山縣人也，乃老泉之子，弟曰子由，妹曰子美。軾與某同在帝學讀書，今應過舉，官拜端明殿大學士。小官中安排筵宴，管待子瞻，令人請去。子瞻見腰插一扇，上有詩一聯。東坡因取玩之，知小官所作：“庭前昨夜西風起，吹落黃花滿地金。”東坡看畢，續兩句成其一絶。他道：“花不比春花謝，說與詩人仔細吟。”此人不知黃州菊花謝。今夜晚間，安排筵席，請秦少遊、賀方，與東坡慶端明殿大學士。為何夜間排設筵席?因俺夫人聞知軾胸懷錦綉，口吐珠璣，有貫世之才，未曾得遇。就今晚筵間，出樂女子數人，內藏着夫人，與衆女子一般梳妝，必要見軾之，有何難哉!令人請學士去，這早晚敢待來也。(外扮秦少遊上，詩云)竜樓風閣九重城，新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小官姓秦名觀，字少遊。自元祐初舉賢良方正，東坡薦於朝，除小官太學博士。今因子瞻宮拜端明殿大學士，有王安石今晚安排筵宴，請俺衆官與東坡賀職，小官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左右人報去，道有秦觀在於門首。(祗侯報科，)大人，有少遊大人下馬也。(王云)道有請。(祗)理會的。大人有請。(見科，秦)相公早間令人來請，不敢有違，即便赴宴。(王云)相公，因子瞻官拜端明殿大學士，小官今夜排設一宴，蔬食薄味，特請衆位相公，賀端明殿學士之職也。(秦)量小官有何德能，着相公如此重意。(王云)蔬食薄味，無甚管待，相公請坐。左右門首看者，若有學士來，報我知道。(祗)理會的。(外扮賀方上，詩云)聲名德化九天聞，良夜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不閉門。雨有人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荒村。小官賀方是也。今子瞻官拜端明殿大學士之職，有王安石今晚安排筵宴，請俺衆官與子瞻賀學士之職，今早間令人來請，小官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左右人報去，道有賀方來也。(祗)理會的。相公，有賀方相公來也。(王云)道有請。(見科，賀)相公早間令人來請，小官不敢有違也。(王云)今因子瞻拜為端明殿大學士之職，小官略排小酌，請衆位相公為伴客。蔬食薄味，相公請坐。(秦)相公，再有何人?(王云)無他客，則有子瞻學士。早間令人請去，敢待來也。(正末扮東坡上，)某姓名軾，字子瞻，道號東坡，乃西川眉州人也。幼習儒業，遊學至京師。逢一友人，姓王名安石，字介甫，金陵建康人氏，與某同館安歇。今奉聖朝舉某與王介甫及第，官看某所作之業，深可憐憫，加為翰林學士。適來王介甫請俺夜宴，索走一遭去。我想為人半世清貧，十載苦志，學得胸中有物，為朝廷顯官，治國平天下，當所為也。想俺秀每學就文章，扶持聖主，方顯大丈夫之志也。(唱)
【仙呂】【點絳唇】想伊每十載寒窗，平生指望，登春榜。今日便懷寶迷邦，誰肯待舉直錯諸枉。
【混江竜】赤緊的斯文天喪，空將這美玉韞匱藏。你便能勾片言獄，一語興邦，不肯去蘭省一朝登北闕，便想這茅廬三顧到南陽。毛錐乏，鐵硯磨穿，高歌鼓腹，長笑掀髯。我則待慢登臨感慨悅他這個仲宣樓，我則怕有無命的在顔巷，我則待養浩然袁門積雪，久以空嗟嘆得潘鬢成霜。
且休說別人，則論小官，為功名奪得國富貴，也非同容易也呵!(唱)
【油葫蘆】且則說我遠志輕離父母鄉，投京師應舉場，將群儒戰退氣昂昂，奪這翰林兩字標金榜，便是那禹門三級桃花浪。那時節進章，才能勾見帝正。將白衣脫在金階上，便能勾披紫綬換金章。
【天下樂】恁時節宣賜蒙恩出建章，也波裳，列在兩廂，起蟄竜一聲雷震響。會風志四方，遂功名紙半張，也是男兒當自強。
()可早來到也。報去，道有軾在於門首。(報科，王云)學士來也。道有請。(見科，正末)相公，量小官有何德能，着介甫如此重意。(王云)蔬食薄味，略寸誠。左右將酒來，學士滿飲一杯。(正末)小官不敢。(唱)
【那吒令】我這裏自想，東坡的伎倆，怎比那東山氣象，怎做的東床伴當。主人寬東閣開，直吃的曙色曉東方亮，論甚麽日照東窗。
【鵲踏枝】且休說翰林忙，暫入他綺羅鄉。我則見燭搖紅影，月色昏黃。(王)學士，拚今朝沉醉，有何不可。(正末唱)拚今宵痛賞，我卻甚麽檢書幌剔銀缸。
(王把酒科)學士滿飲一杯。(遞酒與衆科，賀)小官想與學士衣交遊，今日子瞻官拜端明殿大學士，非同小可也。(正末)想小官在衣之中，志氣不曾墮。(唱)
【寄生草】今日在編修院，往常住冰雪堂。詩魂高壓山河壯，琴彈神鬼魂飄蕩，劍揮星昏無象。我將這九經苦志二十年，養就這五陵豪氣三丈。
(秦)想衣之中，苦志攻習經史，今日博得金章紫綬，時鐘之祿也。(唱)
【幺篇】今日有時鐘祿，往常無半日糧。十年禮義勤習講，半生????菜貧修養，落得金章紫綬高名望。我將這五車黃隱胸中，博得一輪皂蓋飛頭上。
(王云)左右將酒來，與學士滿飲一杯。(與衆把酒科，)便好道筵前無樂，不成歡笑。小官有樂數人，着筵前吹彈歌舞為樂。下次小的每，與我喚出那侍妾來者。(外扮旦引衆旦上，)妾身乃王安石夫人也。今有子瞻官拜端明殿大學士，俺相公今夜排設筵宴，請衆官子瞻學士。為何夜間排宴?因妾身聞知子瞻有貫世之才，妾身要見一面。筵間出樂侍妾數人，妾身隱於侍女之中，必然見之。可早來到虛檐之下也。(見科，王云)你這十數個樂侍女，則在於外，吹的吹，彈的彈，歌的歌。左右一壁廂將酒來，與學士、衆位相公遞一杯。(遞酒，樂聲響科，衆看科，正末背)此侍女中决有安石夫人。我着一個小伎倆，要賺出來。是好受用也呵。(唱)
【村迓鼓】玉鈎高挂，綉低放。我則見銀的這畫燭，開華宴樂聲嘹亮。靠着這翠矮屏，芙蓉幔，綉幃錦帳。一個個人如玉，花如錦，酒滿觴，俺這裏是個風光畫堂。
(衆做意科，賀)學士，你見麽?衆官聽其聲不能睹其，小官問學士求珠玉咱。(正末)理會的。(秦)左右將文房四寶來。(正末寫科，)衆位相公勿罪，詩就也。(王云)聞。(正末)聞檀與歌謳，不見如花閉月羞。安得好風從地起，倒吹萬卷試卷考卷上金鈎。(衆笑科，王云)左右，將那綉萬卷試卷考卷起者。恁這十個侍女中，教一個與衆相公把一杯。(旦)理會的。(把衆酒科，正末唱)
【元和令】雕盤中靄篆香，金盞內泛瓊漿。這的是主人開宴出紅妝，列金釵十二行。一個個藕絲新嫩織仙裳，玉圓搓粉頸香。
(王云)一壁廂樂聲響者。(正末唱)
【上馬嬌】他每都宮樣妝，列在兩廂。知他那個是宮主共梅香，將陽春白雪齊歌唱。夜正涼，直吃的明月轉廊。
【遊四門】尚兀自繞梁音韻尚悠揚，犴客惱愁腸。(旦將羅帕藏手科，正末)小娘子金釵墜也。(旦用手抹頭上，將帕藏手科，衆笑科，正末唱)報一聲金釵斜墜烏上，舉手意張狂。忙，將羅帕緊遮藏。
【葫蘆】呀，早露出十指纖纖春筍長，他生的顔色果非常，恰便似倚東風睡海棠。司空見慣，全宋玉，想象賦《高唐》。
【庭花】他生的臉銀盤膩粉妝，口微噴蘭麝香。鬢堆鴉翅。金釵插鳳凰。細端詳，他生的嬌容模樣，料人間無處長，想蓬萊是故鄉。宴蟠桃惹下罪非殃，犯天條奏玉皇。
【柳葉兒】呀，他生在九重天上，下彩誤落在朝陽，他生的嬌百媚人中樣。比花花無語，比玉玉無香，堪移在蘭椒房。
(帶酒科，)介甫，酒勾也。(王云)學士再飲杯。(秦)學士，何不作詞一首。(正末)令人將紙墨筆硯來。(王云)下次小的每，將紙墨筆硯來，放在學士跟前。(正末寫科，)揣揣寫就也。(王云)學土試白咱。(正末)詞寄〔滿庭芳〕。詞曰：香靄雕盤。寒生冰箸，畫堂是風光。主人情重，開宴出紅妝。膩玉圓搓素頸，藕絲嫩新織仙裳。雙歌罷，虛檐轉月，韻尚悠揚。人間何處．有司空見慣，應謂尋常。坐中有狂客，惱亂愁腸。報道金釵墜也，十指露春筍纖長。親曾見、全宋玉，想像賦《高唐》。(賀)學士好高才也。(王云)將酒來，與學士再飲杯。(正末)小官酒勾也。(做睡科)(旦)相公，天色晚也，且歸堂中去。(衆)相公，酒勾也。(王云)衆位相公，再飲杯去。(衆)子瞻學士帶酒也。夜深令人一壁廂好生看學士，俺衆官告也。左右將馬來，各私宅中去。(同下)(正末醒科，)衆位相公安在?(王云)各私宅中去。(正末)衆位學士去，卻那侍妾小娘子，也去也。小官告也。(王云)下次每將酒來，着學士再飲杯。(正末)相公酒勾也。(唱)
【尾聲】可惜玉山頽，教恁金波漾，拚個前皇后仰。終夜勞神將足下央，莫怪我酒席間言語疏狂。出雕墻，月下西廂，消灑西風將醉魂爽。恁把絳紗籠近掌，我紫絲繮款放，趁天風吹下五鄉。(下)
(王云)軾去。叵耐此人無禮。某請你宴，小官侍妾，淫詞戲卻，更待罷。我到來日見聖人說過。一者此人不知黃州菊花謝，二者趁此機會，將他貶上黃州，趁小官之。天色晚也，左右收拾果桌。我無甚事，皇后堂去也。(下)
第二
(外扮殿頭官上，詩云)燮理陰陽贊聖威，經綸天地有奇才。身近玉墀新錦綉，手調金鼎舊????梅。小官乃殿頭官是也。今有東坡，官拜端明殿大學士之職。有安石請衆官在於宅中夜宴，賀子瞻之職。酒席間王安石出侍妾數人，內有安石夫人，因要見東坡之，席間把酒。不想子瞻帶酒作〔滿庭芳〕一首，戲卻大臣之妻。安石奏知聖人。一者此人不知黃州菊花謝，將子瞻貶上黃州，歇馬三年，着他即便起程。小官不敢久停久住，索聖人走一遭去。(外扮邵堯夫同秦、賀上，邵詩云)窮通造化天機，死生壽夭預先知。八卦能推天地理，六爻搜鬼神疑。某姓邵名雍，字堯夫。始衡漳。祖諱德新，父諱古，皆隱德不仕。母李氏，其繼楊氏。某幼從父徙共城，晚遷河南，葬其親於伊川，遂為河南人。娶妻王氏，得二子，伯溫、仲良是也。某蒙在朝公相薦舉，授為潁川練推官，某辭疾不赴。某幼時自雄其，慷慨有大志，既學力慕高遠。自希夷授於放，授穆伯長，伯長授於李挺之，挺之授於某。高明觀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以達乎萬物之變。始至落落，蓬蓽環堵，不蔽風雨，躬爨以養其父母。所居曰安樂窩，為甕牖，讀書燕居其下。接人無貴賤親疏，言必依於孝弟忠信。今因子瞻官拜學士之職，有王安石在家庭請子瞻慶職夜宴。因席間出樂數人，內有安石之妻。子瞻帶酒作〔滿庭芳〕戲之。次日安石與聖人說知，怒將子瞻貶上黃州歇馬。某同衆官在此十長亭，安排酒餚，與子瞻送行。下着如此大雪，在此等侯。這早晚敢待來也。(外淨扮監押、童上，)自是個解子，上司命着我監押着子瞻上黃州去。出的這城來，風又大，雪又緊，他騎着馬，也不知他在前面在頭。我伴着他這童，迎着風雪，低着頭走。兀那童小廝，恁官人在那?(童)解子哥哥，俺大人騎着馬在後面來也。我和你先走到這前頭等俺大人。(解子云)你也說的是。疾快行動些。(童)走、走、走。(做倒科，解云)這小的可怎麽睡在大雪，不起來走路，卻是如何?(童)解子哥哥，這塔兒有些滑。(解子云)這廝說謊。官道上偏那塔兒滑。我試走，若不滑，我打你個弟子孩兒。(淨作跌科，)這裏有些兒滑，咱打兀那條路兒上去罷。(正末騎馬上，)小官因為昨夜安石開宴，帶酒作一詞。不想次日安石與官說知，將某罷職。着這般風雪又緊，不敢久停久住，則索上黃州走一遭去，不知何日朝。因席間言語疏狂，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南昌】【一枝花】則為我數杯狂酒終，今日個三唱陽關。一鞭催行色，滿馬載離愁。羊角風颼颼，時遇鼕天候，漫漫雪不休。我如今出皇州，可又早漸入冰壺宇宙。
【梁州】我則見銀海凍花生的這眼底，玉樓寒聳起肩頭。搖鞭袖裊深藏手。風掀氈帽，雪壓寒裘。雕鞍懶坐，玉轡慵兜。銀妝成山嶽林丘，粉填溪澗坑溝。這雪恰便似無影月淡朦朦光照人間，這雪有如那凍流水響叮叮冰生他這岸口，這雪渾似那不香花舞翩風落枝頭。自思，故友，這其間銷金帳底羊羔酒，燃寶篆焚香獸。簌地氈下玉鈎，煞強如獨釣在江頭。
(童)那騎馬的是俺相公，我在這裏等一等咱。(解云)也說的是。(見末科，)老相公，俺在前頭走，你騎着馬又在頭，俺在頭，你又往前頭去。似這般大風大雪，尋一個村房草店，買兩酒吃呵，可也好。(正末)你也說的是。(唱)
【牧羊關】你看那瑞雪迷前路，彤蔽日頭，冒風寒滿腹離愁。冷凍皮膚，寒侵肌肉。雪擁難行馬，風緊懶擡頭。我這裏戰兢兢把不住渾身冷，(解云)我說道若雪住，明日行也罷。(正末唱)也是我官差不自由。
(秦)着從人門首看着，若學士來，報我知道。(解云)來到這十長亭也。老相公且下馬避一避雪去。(下馬見科，邵)學士，老夫與衆相公在此長亭之上久等，與學士送行。水酒三杯，權衆情。(正末)量某有何德能也，着衆相公在此等侯。(唱)
【賀新郎】我這裏停驂舉首猛凝眸，恁在這十長亭，衆兄等候。(賀)將酒來，與學士飲一杯蕩寒咱。(正末唱)你道是勸君更一杯酒，則怕酒入愁腸轉更愁，(邵)學士可愁甚麽?(正末唱)這愁煩受不了又在眉頭。(賀)學士，你看風雪如花飛萬片，正好飲杯。(正末唱)你道是雪花飛萬片，且飲酒兩三甌，我則為花濃酒釀，送的我無人救。(秦)學士，異日必有相會之期。(正末唱)再誰想有花方飲酒，無月不登樓。
(賀)學士，小官想來，你與王安石同在帝學，對寒窗十載至友，不想有今日也呵!(正末唱)
【牧羊關】俺兩個十年舊，到今日一旦休，得志便與我話不相投。則為他有賢妻，送俺交絶故友。我如今苦痛分妻子，他今日談笑可便覓封侯。(賀)學士，那一夜忒酒疏狂也。(正末唱)都則為一醉三更酒，(賀)因此一事，貶學士上黃州歇馬。(正未唱)送的我孤身萬遊。
(秦)學士正授端明殿大學士，不想有今日也。(正末)衆學士言者差也。自古以來，不則小生也。(秦)學士，自古以來，可是何人如此?學士說一遍。(正末)學士不信，聽軾說一遍咱。(唱)
【哭皇天】論今日非吾犯，想前朝先早有。(賀)學士，可是何人?(正末唱)韓吏部李翰林他今日立下傍州，他每是遭流的罪罪首。他兩個文施翰墨，筆掃軍，臨危世亂，勢時休。傳與俺這壞風俗歹事頭，一個在潮陽路上，一個在石渡口。
【烏夜啼】他每都搖鞭舉棹無人救，送的我眼睜睜有地難投。山林水館捱昏晝，一個鞭裊驊騮，一個棹撥輕舟。一個他風濤雪浪五更頭，一個漫煙霧障三春。一個漾骸骨，一個沒屍首，二人身死，萬古名留。
(邵)左右將酒來，與學士把一杯。(末)小官酒勾也。敢問先生，這一去黃州，何日還朝?(邵)學士不知，某藝祖衡漳，祖諱德新，父諱古，母李氏，其繼楊氏。某幼時從父徙共城，晚遷河南，葬其親於伊川，遂為河南人氏。某生於祥符辛亥，雍之名，堯夫其字也。娶王氏，得其二子伯溫、仲良。學士你記者。(正末)小官知道。則是小官這一去黃州，未知何日還朝。恁二位學士休怪，小官則今日便索登程也。(唱)
【耍孩兒】咱本是翰林風月三知友，做個犯省部條章一罪囚。再不去東華待漏五更頭，再不國史編修。都為那靠妻偎婦的禽獸，背地廝讒奏。送的我伏侍君王不到頭，不能勾故國神遊。
(秦)學士這一去，小心在意，保重長行。(正末唱)
【二煞】我從今無榮無辱無官守，得淨得閑得自由。蒙頭衲被睡齁齁，高枕無憂。急起來辰時前，閑訪二三友。揀溪山好處遊，倒大來優遊。
(邵)學士於路上小心在意者。(正末唱)
【尾聲】我則見樵夫荷擔來山口，釣叟鳴榔返渡頭。凍垂，朔風透，送行人，酒數甌，離情，詩一首，氣長吁，淚暗流。我那山掩映野人茅店上宿。(下)
(邵)子瞻學士去也。此人他那知道某玄妙，某觀化一巡以知，作詩曰：生於太平世，死於太平世；客問年何，六十有七歲。俯仰天地間，浩然獨無愧。於此熙寧丁巳孟癸，必疾終於家庭。大人要某譜，某差使臣上黃州宣命此人問，那其間方知玄妙之機也。老夫無甚事，私宅中去。(下)(賀)學士去也。若到黃州，一二載之間，小官與聖人說知，必然再宣入朝，依舊還職。俺衆官無甚事，左右將馬來，各私宅中去。(下)
楔子
(外引張上，詩云)我做官人高貴，行法斷案不會。若是吃的飯飽，則要打盹瞌睡。小官乃黃州刺史。自小攻書，無不通曉。講《百姓》“趙錢孫李”，念《字文》“天地玄黃”。爛熟就如流水，並無一字差遲。聖人見喜，所除在此黃州，做個刺史。近聞東坡不知為何貶在黃州，歇馬三年。此人無投托，數次來謁小官。我則常是推托，不與他相見。今日無甚事，張門首看着。若有甚麽人來，報我知道。(張)理會的。(正末上)小官東坡是也。自到此黃州，一載有。活計艱辛，妻子炊爨，無計可施。今有此處刺史，與小官往日有交。小官謁托，數次不遇。今有件公事，於本處欲進舉說，若依着我行呵甚好。可早來到也。報去，道有東坡探望相公來。(張)理會的。(報科，)相公，有東坡在於門首。(淨)是東坡!此人數次打攪，你說道俺相公身子睏倦，在睡哩，你且去。(張)理會的。俺相公說來，身子睏倦，他在睡哩，你且去。(正末)此人好無禮也。小官數次拜謁，百般推故，是好輕覷人也。
(唱)
【仙呂】【賞花時】我待將百姓民疾件件舉，番做秋季草人情日日疏。老夫寒儒，哎!你個無端宰予，每日醉臥碧紗櫥。
【幺篇】卻正是糞土之墻不可杇，也曾記周公吐哺書。恁一覺夢華胥，你一個失教化的這士侶，正是朽木可兀的不堪圖。(下)
(官)張，子瞻去也。(張)去也。(官)此人心中必然怪我也。既有聖人言語，怕他做甚麽。今無甚事，且皇后堂中和夫人猜枚吃酒去也。(下)
第三
(黃魯直同佛印禪師上，)某乃黃魯直是也，這個乃是佛印禪師。今有子瞻貶在黃州，今遇七月十五日良夜，令人置一隻船兒，安排酒餚，請子瞻共俺二人夜遊赤壁。令人去請子瞻來也。(禪)魯直，趁此風清月白，正好遊賞也。(黃)既然如此，我和你江邊等侯，走一遭去。(下)(外扮梢公上，嘲歌)風颭颭響重重，鄉阿姐嫁個村老公。村老公立地似彎弓，存地似彈弓，立地似掬弓。頭籠重，腳籠重，兩管鼻涕拖一桶，污阿姐如乾□抹胸。我道村野牛，村野牛，不如早死，那竹鵾雕空占畫眉籠。阿外，阿外，自梢公便是。今有東坡夜遊赤壁，叫俺撐着這船，在此等着，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同黃魯直、佛印上，)某東坡是也。自到黃州，每日與此二賢友交談作伴，約定今月十五日夜遊赤壁，走一遭去。(黃)子瞻，你看月朗風清，收雨霽，青山聳聳，碧永茫茫，是好景緻也呵。(正末)端的幽奇也呵。(唱)
【越調】【半鵪鶉】我則見赤壁尋，清江萬頃。水若僧眸，山如佛頂。雨收霽，風清月明。你看這玉露冷，銀漢耿。趁着這短棹輕舟，風恬浪靜。
【紫花兒序】山明水秀，夜靜更闌，會酒友詩朋。岩風定，萬籟無聲。舒情，抵多少眼底風光展畫屏。四野如懸鏡，不是我趁浪逐波，我待要洗耳獨清。
(禪)子瞻，你看碧波如練，月滿清江。攜樽俎於滄波，吹洞簫於長夜，端的清幽也呵。(正末)果好景物也呵。(唱)
【小桃紅】你看這魚竜吹浪水腥，月照江心靜。船過衝開水中鏡，櫓聲鳴，呀呀過蘆花徑。恰便似驚飛鳳鳴，猛驚起白鷺雙雙，因此上點破亂山青。
(黃)將酒與學士把一盞，學士滿飲一杯。(正末)相公與佛印同飲一杯。(禪)將酒來，貧僧相陪學士飲一杯。學士你看，風清月白，景物希奇，堪可賞玩也。(正末)趁此景物，正好追歡遊賞也。(梢公)佛印言的是。我也要耍子哩。(正末唱)
【金蕉葉】人言語山鳴應，靠江邊把扁舟纜定。山高處有仙則名，水深處有竜則靈。
(黃)子瞻，你看山花拂鼻，江聲聒耳，更幽哉也。(正末)這山花可愛，這江聲不可聽也。(唱)
【調笑令】你道是水聲，響冷泠，呀，抵多少流年光是此聲。翠巍巍一帶高山靜，看人間國祚盈。則的吾皇萬歲社稷興，有江山依舊青青。
(禪)將酒來與學士再把一杯，將簫來我試品一麯咱。(黃)學士滿飲一杯。(禪做品簫科)(正末唱)
【耍三】將品竹拈定，寧心聽，似《簫韶》九成。(禪)品起洞簫聲。(正末)休品。(禪)學士為何?(正末唱)怕水底老竜驚，正風寒露冷。似引新雛紫燕花外聲，怨離凰彩鳳月下鳴。恰便似雁落平沙，猿啼峻嶺。
【聖藥王】一枝的麯未終，韻更清，便似子規枝上月三更。低一聲，高一聲，似東風花外錦鳩鳴，恰便似斜月睡聞鶯。
(禪)子瞻，如此景物，何不作歌，一笑耳?(正末)理會的、將筆硯來。寫就也。(黃)學士，就白咱。(正末)壬戌之，七月既望，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憑虛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舉酒樂甚，叩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漿，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音裊裊，不絶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乎蒼蒼，此非孟德之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鄰里里程，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禪)好奇哉也!正好追歡暢飲，不覺東方漸曉。學士，俺是去也。(正末)不覺天曉，咱收拾去也。(唱)
【煞】舉目看山青，側耳聽江聲。隱遁養姓名，不戀恁世情。無利無名，耳根清淨。一心定，不受恁是非憂寵辱驚。
【尾聲】忘憂樂矣乘詩興，玩赤壁尋浪鳴。脫離子眼前愁，思量起夢中境。(下)
(禪)黃魯直，子瞻去也。咱無甚事，寺中去。(同下)
第四
(殿頭官上，)小官殿頭官是也。因子瞻貶上黃州，有邵雍辭逝，聖人要此人譜，勒立碑文，詔其子問其故不曉，則有子瞻知其詳細。聖人命着小官差一使命，直上黃州，請他星夜朝，還舊職。若與邵雍立碑文，那其間再有加官賜賞。說與使命即便去，若來時，報我知道。小官無甚事，聖人話，走一遭去。(下)(正末上，)小官子瞻，自到黃州，已及一載。時遇春天，對此景物，好傷情也。(唱)
【雙調】【新水令】貶黃州一載受驅馳，過一日如一歲。魂飛梁地遠，腸斷楚天低。芳草煙迷，夕陽外亂山翠。
()自到黃州，一載之間，遇此景物，好是凄慘人也呵。(唱)
【駐馬聽】春事狼藉，桃李東風蝶夢，離愁索，關山夜月杜鵑啼。催促江水自奔馳，翰林風月教誰替。謾傷悲，滴不多少哭雄淚。
()童門首看着，看有甚麽人來。(童)理會的。(使官上，)小官天朝使命是也。今奉聖人命，上黃州請着子瞻入朝，着他依舊還職。可早來到也。報去，道有天朝使命在此。(童)理會的。(報科，)有天朝使命在門首。(正末)道有請。童裝香來。(使)軾望闕跽着，聽聖人命：因你帶酒戲作〔滿庭芳〕，聖人怒貶你在黃州歇馬三載，今經一載也。聖人將你在前罪犯都饒，差小官將詔命你入朝，還舊職。謝恩者。學士，則今日星夜還朝，便索赴闕咱。(正末)誰想有今日也呵!使臣請坐。童，則今日收拾，便索長行也。(童)理會的。(外上，)小官乃黃州刺史。聽得有天朝使命宣東坡。往時見他來，我不理他。今日宣他，倘記着我往時勾當，他不和我結冤?我如今將着這一壺酒，親自到他宅上遞一杯。一來送行，二來陪話。可早到也。我把這羞臉兒揣在懷。無人報，我自過去。(見末跽科，)大人可憐見，小官往日公事忙，不曾探望大人。聽知大人朝，小官無甚麽厚禮，着這一壺兒酒，一是與大人送行，二是陪話。望大人休題舊話。(正末)老兄，你是何人?(刺)大人，則我便是黃州刺史。(使)大人滿飲一杯。(正末唱)
【攪箏琶】則見他便慌忙跪，舉手捧金杯。()往日小官臨門，數次拜謁，則推睡着，並不放參。(刺)舊話休題。(正末唱)今日見奉使重宣，他個己禮。(刺)大人舊話休題。(正末唱)你算的個人逐高低，降尊臨卑。往常時得相逢是夢，今日百事休題。
(刺)大人恕免這一遭。小官不是。(使)子瞻，此人是個愚濁之人，不識賢士也。(正末唱)
【雁兒落】也不是徒流感聖德，他每知我縲紲非其罪。我則想人無再少年，元來這花有重開日。
【挂玉鈎】今日個袖得春風可便馬上歸，()天使，我自到黃州，投個師父，他道朝野甚事都不管。(使)可是那個師父?(正末指刺史科，唱)學的這刺史每傍州例，除睡人間着總不知，(刺)大人可憐見，是我的不是。(正末唱)得與俺妻子每圓會。誇甚麽自己醒，說甚麽他人醉。盧今，大休題。
(使)子瞻，不必久停久住，俺星夜便索臨朝，走一遭去。(同下)(刺)早是有使臣勸，若非他勸，怎生是。既然他去矣，我無甚事，左右看馬來，衙去也。(下)
(殿頭官上，)小官殿頭官是也。今奉聖人命，差使臣請子瞻去。左右門首看者，學士來時，報知道。(使同正末上，)可早來到也，咱見大人去來。報去，道有使命來也。(報科，殿頭官)道有請。(見科，官)軾來也。(正末)小官來也。(官)你去時莫非怨小官麽?(正末)大人，小官此時因帶酒也。小官既得罪，怎敢怨大人?(官)軾望闕跪着，聽聖人的命：則為你夜間戲作〔滿庭芳〕，聖人怒貶你上黃州歇馬三年。今日邵雍辭逝，聖人敕立碑文。問其譜，無人知道。有邵雍子伯溫，言說子瞻知道。聖人差使星夜請你入朝，着你還舊職。若立邵雍碑文，那其間再有加官賜賞。則為你夜筵間酒性疏狂，逞詩豪戲作詞章。設瓊餚珠高，出樂列紅妝。將你貶上黃州歇馬，經一載受徹凄涼。則為邵堯夫身歸泉世，因此上遣天臣親賜朝章。享榮華依還舊職，掌三位列都堂。今日個加官賜賞，一齊的拜謝吾皇。(正末)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水仙子】則為這友人開宴出紅衣，翠袖殷勤捧那個玉杯。勸君莫惜花前醉，我不開懷飲醁醅，霎時間不記東西。惹起詞中意，也是我酒非，這的是負罪宜。
(官)小官大人跟前說知，殺羊造酒，做一個慶喜的筵席。托賴着一人有德黎民樂，萬載千秋仰聖皇。
題目 王安石讒課滿庭詞
正名 子瞻醉寫赤壁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