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秦衣錦還鄉
无名氏
楔子
(衝末扮孛老同搽旦、卜兒、淨大、大旦、二旦上)(孛老)錢會說話，米會搖擺。無米無錢，失光落彩。老漢大公的便是。我在這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莊居住，嫡親的六口兒屬。婆婆李氏，有兩個孩兒。大的孩兒是梨，第二的孩兒是秦，有兩房媳婦兒。那秦孩兒不肯做莊農人生活，逐朝每日，則是要讀書寫字。他拜義個哥哥，姓張名儀。他兩個同堂學業，轉筆抄書。他班今待要上朝進取功名去。梨，喚你兩個兄弟出末。(大)兩個兄弟，父親呼喚。(正末扮秦同張儀止)(正末詩云)三尺竜泉萬卷書，老天生我竟何如。山東宰相山西將，彼丈夫兮我丈夫。小生姓名秦，字季子。這位哥哥是張儀，幼年間父母雙亡，流落在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莊上，和俺兩個自幼凄書。學成滿腹文章，爭奈功名未遂。如今七國紛爭，正當招賢之際，小生待要進取功名去，不知張儀哥哥，你意下如何？(張儀)兄弟說的是。咱兩個到於蘋堂，辭受不了父母，便索長行也。(見大科)(大)兩個兄弟，您來也。等我報去。(見孛老科，)父親，兩個兄弟來也。(孛老)着他過來。(大)兩個兄弟，您見父親去。(正末同張儀見孛老科，)父親、母親拜揖。(孛老)孩兒免禮。(張儀)父親呼喚兩個，有何分付？(正末)父親、母親，如今七國爭雄，都下招賢之榜。您孩兒稟過父親，母親，待和哥哥同去應舉，那時節若得一官半職。來改換門，可不好那？(孛老)張儀、秦，你兩個近前來。孩兒也，俺是莊農人，一說，若要富，土做；若要饒，土刨。依着我，你兩個休去，則不如做莊農的好。(卜兒)老的也，既然他兩個要去，等他自措盤纏求官去來，省的在我耳朵根邊，終日“子日子曰”，伊哩烏蘆的這般鬧炒。倒也淨辦。(孛老)婆婆，你也說的是。便好道心去意難留，留下結冤仇。您既然要去，您兩個早些去罷。(正末同張儀做拜科)(正末)父親、母親，您孩兒若得官呵，父親是老評事，母親便是老夫人，哥哥便是大宮人，嫂嫂便是大夫人，我媳婦便是夫人縣君也。(大)兄弟，既今日誇大口，俺一兒都指望着你哩。(孛老)我記着。你若得官呵，我便是老評事，你母親是老夫人，哥哥是大官人，嫂嫂是大夫人，你媳婦兒是夫人縣君。你可着志者。(正末)父親，您孩兒留下四句詩，我志氣咱。(詩云)三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青有路終到，金榜無名誓不歸。父親、母親，您則放心也。(唱)
【仙呂】【賞花時】憑着我七尺身驅八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那怕他十謁門九不開。休想我白首閑塵埃，憑着這兵書也那戰策。(孛老)孩兒，我則記着金榜無名誓不歸。(正末)父親、母親，您放心也。(唱)我直着奪得一個可兀的錦標來。(下)
(張儀)收拾琴劍書箱，上朝進取功名走一遭去也。(下)(孛老)大，你兩個兄弟去也。(大)都去也。(孛老詩云)眼觀旌節旗。耳聽好消息。(同下)
第一
(外扮王長者領童上)(王長者詩云)箱內綾羅庫內珍，盈倉米麥收屯。詩酒笙歌叢過，在城幾個富豪民。小生姓王名真，字彥實，乃弘農人也。幼習儒業。頗識詩書；從商賈，專趨什一。中頗有資財。郭外多增田土。因平生忠厚，敬老憐貧，人口順都稱我做王長者。近來有一秀。姓名秦。此人博古知今，真乃將相之器。奈時運未遂，在此店肆中安下。我着人去請他來共話，聽其談吐，少開茅塞。童門首覷者，這早晚先生敢待來也。(童)理會的。(正末上，)小生秦是也。自離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中，來到這秦國界土，弘農縣店肆中安下，染一場天行證侯，不能進身。張儀哥哥等不的我，他先上朝取應去。這裏有一人，乃是王長者，數遍着人來請小生。今日無甚事，索相訪走一遭去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我又不會下賤營生，特的來上朝取應，離鄉井。感的這時氣天行，早是我身耽病。
【混江竜】俺把那指尖兒掐定，整整的二十年窗下學窮經。苦我也青燈黃，誤我也白馬紅纓。本待做人鵬烏高摶九萬，卻被這惡西風先摧受不了六稍翎。端的是霄有路難僥幸，把我在紅塵中埋沒，能勾青史上標名。
()可早來到也。(見童科，)敢問哥哥，長者在麽？(童)俺員外在。(正末)報去，道有秦在於門首。(童)老員外，有秦在於門首。(王長者)道有請。(童)請進。(做見科)(王長者)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遇尊顔，實乃小生萬幸。(正末)量小生有何德能，敢勞長者如此用心也。(王長者)敢問先生仙鄉何處？因何至此？(正末)小生洛陽人氏。(王長者)久聞先生學成滿腹文章。好合早早立身顯姓，秉政臨民，卻還在此衣之中，不圖進取，當是為何？(正末)長者不知，聽小生慢慢的說一遍咱。(唱)
【油葫蘆】難道我不想功名這等？(王長者)先生莫非是盤纏缺少麽？(正末唱)但得個有盤纏便進程。(王長者)先生若肯屈節於人，必有進步之日。(正末唱)我可也心高氣傲惹人憎，因此上空囊那討一文剩，落的孤身受十分冷。(王長者)時值嚴鼕天道，雪花初霽，風力猶嚴，先生，你身上敢單寒麽？(正末唱)昨日個風又起，今日個雪乍晴。則我這領破藍衫剛有那一條囫圇領，那夜不長嘆到二三更。
(王長者)可傷，可傷。我看先生必有崢嶸之日，爭奈時間寂寞，目下孤寒，居於旅店之中，在塵埃之內，悶眠坐榻，倦對寒燈。不知連宵風雪，先生也會飲酒來麽？(正末唱)
【天下樂】可正是酒冷燈昏夢不成，則我那通也波廳，通廳土坑冷，兀的不着我翻來覆去直到明。且休說冰斷我肚腸，爭些兒凍出我眼睛。(王長者)如此般寂寞，先生你怎捱的這等寒苦也？(正末)着長者便道恁的八秦，(唱)哎。我可甚麽畫堂春自生！
(王長者)在下聊備一杯淡酒，與先生蕩寒。童擡上果桌來者。(童)理會的。(擡果桌上，)老員外，果桌在此。(王長者)將酒來。(童)酒到。(王長者把盞科，)斟的滿者，先生請飲一杯。(正末)長者先請。(王長者)先生請。(正末飲科)(王長者)久聞先生胸藏蓋世文章，腹隱安邦妙策。我想太公未遇。持釣於渭水之濱；伍相含冤，吹簫在丹陽之縣。來興師伐紂。萬萬載書史留名；報恨強吳，一千千秋古丹青畫像。先生甘貧守，待勢乘時，所謂蛟竜得雨，終非池中之物。且請開懷飲酒者。(詩云)文章錦綉滿胸懷，知是天生冠世。任使無心求富貴，終富貴逼人來。(正末唱)
【元和令】你道我滿胸中文學精，又道我有才華會施逞。可不道黃河有日也澄清，偏則是我五星。直恁般時乖運蹇不通亨，覷功名如畫餅。
()長者，如今街市上有等小民，他道俺秀每窮酸餓醋，時能勾跡。(唱)
【上馬嬌】那一個不把我欺，不把我凌，這都是冷暖世人情。直待將牙爪安排定，驚，方知道畫虎恁時成。
(王長者)肉眼愚民，不識高賢，正所謂燕雀豈知鴻鵠之志，無足怪也。(正末唱)
【庭花】他、他、他，滄海將升傾，泰山將等秤稱，鰲魚池中養，鳳凰在籠內盛。我如今眼睜睜，捱受不了十分蹭蹬。待要去做莊農，又怕誤九經；做經商，又沒個本領。往前去賺入坑，往來褪入井，兩下怎憑，磨俺過一生。
(王長者)先生懷才抱德，闊論高談，未膺玉帛之求，且度齏????之況。終有日時運亨通，封侯拜相，揚名六國，垂譽千秋。此乃有志者事竟成，大丈夫之所為也。先生，(詩云)你如今運不來兮命不通，寒窗經史用多功，有朝身挂黃金印，方男兒志氣雄。(正末)長者，(唱)
【青哥兒】也是我那前程、前程不定，百忙揣摩、揣摩蹤影，還說甚有志的從來事競成。(王長者)先生，我想這先貧富的古人，有伊尹躬耕，傅說版，馮罐彈鋏，寧戚飯牛，孫臏刖足，百奚賣身。古人尚然如此，先生必遂其也。(正末唱)想當初伊尹在莘野躬耕，傅說版勞形，馮獾彈鋏知名，寧戚扣角歌聲，孫臏是趾遭刑，百奚陪嫁秦庭。這都白古豪英，個個白衣公卿。秦也是書生。偏我半生飄零，一世不得崢嶸。都則為命兒註定在前生。(帶)長者，(唱)我待和誰爭競？
(王長者)見今六國選用賢良，先生仗胸中虎略，憑腹內竜韜，但若投於一國。必然名揚天下。在下無物相贈，有春衣一套，鞍馬一副，白銀兩錠，與先生權為路費，望乞笑納。(正末)長者，小生久窮途，遇蒙厚蹭，日倘能跡，必當重報。(王長者)先生何出此言？豈不聞寶劍賣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以先生之才，怕不進取功名，易如拾芥？但恐禮物微鮮，不足供長途之費耳。(正末唱)
【賺煞尾】打滅腹中饑，掙坐身邊冷。謝長者將咱厚贈，免的我流落窮途涕淚零。今日便索長行，看鯫生，黃榜高登。博一個萬人中第一名。
(王長者)先生，此一去則要你着志者。(正末唱)我將這星辰再整，乾坤來扶定。(王長者)先生，此一去投於何處？(正末)小生往那去的是，(唱)我索占那虎狼叢衛覓前程。(下)
(王長者)先生去也。此人貫世文才，必然顯名天下。童快些安排酒餚，待我追至十長亭，與先生餞行，走一遭去來。(下)
第二
(孛老同卜兒領大旦、二旦上)(孛老)老漢大公的便是。自從秦孩兒和他那哥哥張儀求官去，許多時光景，音信皆無，也不知他流落在那。時遇暮鼕天氣，風又大，雪又緊，十分寒冷。大的個孩兒，他撒和頭口兒去。媳婦兒，你旋鍋兒蕩下些熱湯，等大來吃咱。(大旦)理會的。(正末止，)小生秦是也。自從王長者賫受不了我銀兩、盤費、鞍馬，不想凍天行病證又，盤纏又使的無，可着我往那去的是？我則索去中，望父親母親走一遭去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嘆書生，我這裏便嘆書生可兀的身無濟，那也蔭子封妻。則俺那一般兒求仕的諸相識，他每都閃賺的我難避。
【滾綉球】想着我去來望跡，定道是上青可指日。又誰知遇天行染這場兒病疾，險些兒連性命也不得歸。我秦也年紀呵近三十歲，文學呵又不是沒得，可怎生不能圖個榮貴？卻教我滿頭風雪凄凄。看別人崢嶸黃閣三公位，偏則我依舊紅塵一衣，怎不傷悲？
【倘秀】我空走些山萬水，不得個一官也那半職，(帶)秦也。你不得官呵，休說那般大言波。(唱)你再休說金榜無名誓不歸。我若見俺那高年父，和俺那大賢妻，(帶)秦，你得官來麽？(唱)不倈你着我說一個甚的！
()我來到門也。我待要過去來。父親、母親道：秦，你得官來麽？可着我說甚的是？我待要不過去來，風又大，雪又緊，身上無衣，肚無食，可着我往那去的是？(唱)
【伴讀書】我待上來，終久則是他苗裔；待不去來，便怎肯務恩義？想着我那父母情腸不得，可知俺三從四德妻賢慧。卻不道相隨百步有這徘徊意，俺爺娘便怎肯出的這場疾？
【笑歌賞】我待去來，你覷我這衣衫襤襤縷縷不整齊；待不去來。則這裏勿、勿、勿，風共雪相摧逼；去不去三兩次白猜疑。我、我、我，突磨到多半晌走到他跟底，呀、呀、呀，可怎生無一個睬我的？來、來、來，我將這羞瞼兒且揣在懷兒內。
()事已到此，無如之奈，且自過去咱。(見科，)父親，您孩兒來也。(拜科)(孛老轉身科)(正末)母親，您孩兒來也。(做拜科)(卜兒轉身科)(正末)父親、母親都不理我，則望着中間拜咱。(做拜科)(孛老與卜兒同轉身撞臉科)(正末)二嫂，我來受不了也。(二旦做織機科)(正末)可怎生都不言語那？(唱)
【滾綉球】這壁廂拜一會，那壁廂問一日，可怎生無一個將咱支對？則您這一兒端的是嫌淮？(孛老)嫌你，嫌你。你可怎麽不做官來？(正末唱)俺爹娘他是老背悔，(二旦)秦，你得官來，那個嫌你？(正未唱)妻也，你也好忒下的。(大旦)秦，你選場中及第也不曾？(正夫唱)你問我選場中及第來不曾及第，你不看見我馬頭前列山行朱紅色衣。(孛老)秦，我問你，你當日不做莊農生活，則去讀書，要做官。你跟的張儀去許多時光景，你如今得個甚麽官來？(正末唱)我恰入門來休問榮枯事，可不道觀着容顔兀的使得知？(帶)我這官職呵，(唱)大古是箱兒盛。
(孛老)秦，你將官來與我們看一看也好。(正末)父親、母親，您孩兒不曾得官。(孛老)你去時節，誇大言，你說道金榜無名誓不歸。你既不曾為官，你來做甚麽？(正末)您孩兒得一場凍天行病，張儀哥哥等不的我，先上朝取應去。您孩兒到中,望父母來。(孛老)噤聲,怕貓拖我！你官也不曾得做，今日這般窮身潑命的，你來俺鄰里里程做甚麽？你快離我這門！再踏着我這門呵，我决打三百黃桑棒。你出去！你出去！(正末)您孩兒出去則便也。母親，勸一勸兒波。(卜兒)老的，也看我的皮,着孩兒在中住到來春,再着孩兒應舉去，做一個官來罷。(孛老)你靠！省的甚麽？(大旦)公公，依着婆婆的說話，着叔叔過鼕呵，來舂再取應去。(孛老)你婆婆勸，我尚然不聽，小孩兒那有你說處?靠！(正末見大旦科,)嫂嫂，我腹中饑餒，身上單寒，做些兒熱茶飯與我吃咱。(大旦)我有甚麽茶飯在那?(正末見二旦科,)二嫂，你有茶飯與我吃些兒去呵。(二旦)秦，你問我要茶飯吃？你是為官的人，吃堂食，飲酒，你怎吃的這粗茶淡飯？休道是沒有。便有那茶飯呵，你也吃不的哩！(正末唱)
【朝天子】嗨！這婆娘的見識，所為，(帶)秦也，今日來，做妻子的也來譏誚着。(唱)他怕道冷茶飯傷脾胃。(二旦)秦，你這一去，怕不得官也？(正末唱)你常好是立兒不覺坐兒饑，枉使會拖刀計。(二旦)你當初去時，則要做官。到今日官在那？(正未唱)你問我官在那，教我說個甚的？可兀的受你這一肚皮月音臢氣。(二旦)休說父母怪你，我見你也害羞哩。(正末唱)俺嫂嫂也不為炊，妻也不下機。哎喲，天那，我這裏便則落的那點兒凄惶淚。
(二旦)秦，你不得官呵，當初說甚麽來?(正末唱)
【四邊靜】我想着那當初一日，(二旦)可不道金榜無名誓不歸？(正末)秦也，你料着不得官呵，休說那般大言波。(唱)你再休說道是金榜無名誓不歸。(二旦)你這些時在那那？(正末唱)我在那弘農縣。(二旦)在那做些甚麽？(正末唱)無靠無依，任受多狼狽。罷、罷、罷！我男子漢身長七尺，寧死也做一個不着家乡的鬼。
(二旦)秦，我待不與你些茶飯吃來，爭奈俺那夫妻腸肚，又過不去；待與你些吃來，又怕公婆怪我。你在這門首躲着，我與你些熱茶飯吃咱。(正末做吃飯科)(大上，)甚麽人吃我的飯哩？(見科)(正末)哥哥，是您兄弟秦來受不了也。(大)是秦來，你做官麽？(正末)哥哥，您兄弟染一場凍天行病，不曾進取功名去。(大)你不曾為官呵，着我做甚麽大官人？着我買個唐帽在，安許多時。你着我那發達付？虧你不羞，你還拿我的飯碗吃。快出去！快出去！(正末出門科,)
罷、罷、罷！我凍死、餓死再不上你門來也。(唱)
【煞尾】盼的是鼕殘曉日三陽氣，不信我撥寒垆一夜灰。我則今番到朝內，脫白襴換紫衣，兩行公人左右隨，一部笙歌出入圍。馬兒上簪簪穩坐的，當街劬劬恁炒戚，親爺、親娘我也不認得。(帶)秦得官也，着孩兒來。(唱)那其間我直着你手拍着胸脯恁時節悔。(下)
(孛老)大，你見你兄弟秦來麽？(大)秦去也。(孛老)孩兒，你好歹也。我一時惱怒，你就沒一個勸我一勸的？我便一時間把孩兒趕將出去，您也留他一留，怕做甚麽？婆婆，你趕秦孩兒去。(卜兒)老弟子孩兒！頭我勸你時，搶白的我沒是處。如今孩兒去也，大風大雪，可着我趕他。着我那趕他去？(卜兒做出門科，)秦，你父親着你來。老弟子孩兒，他去的遠也。(孛老)婆婆，孩兒真個去也。婆婆，想着你受辛萬苦，怎生擡舉他來？他今日撇俺老兩口兒去呵。(詩云)不由我哭哭啼啼，思量起雨淚沾衣。且休說懷耽十月，從小偎就濕。口氣擡舉他偌大，恰便似燕子銜食。今日個捻他出去。呸！那也孟母三移！大，趕你兄弟去。(大)理會的。(出門叫科，)兄弟，你且鄰里里程來。呀，他去的遠也。(見科)父親，兄弟去的遠也。(學者)哦，去的遠也。大的兒你來，可不道兄弟如同手足，手足斷再難續。你和秦兩個指頭兒般弟兄，你怎便忍的看他去？我說與你，(詩云)共乳同胞本一身，猶如枝葉定連根。門戶興衰并州守，祖宗田産莫爭分。禽逢水食猶相喚，豈可人為資財便沒恩?你那碗剩飯羹能值?呸！早忘腳踏頭稍兄弟親！大的個媳婦，趕你小叔叔去。(大旦)理會的。(出門科，)小叔叔，你鄰里里程來罷。呀，他去的遠也。(見科)公公，小叔叔去的遠也。(孛老)哦，去的遠也。但凡人不和，皆起於妯娌爭長競短，分門各戶，都是您這婦人做出來的。做哥哥的要打要駡，你該勸你那丈夫便好，你倒走將來火上澆油！(大旦)公公，您媳婦兒怎麽敢?(孛老)噤聲！(詩云)他弟兄從來不疏,況堂上現有公姑。做哥哥的很着要打，你也去奪碗大叫高呼。逼的他忍饑受冷，並不敢半句支吾。俺秦也做不的孫二,你這做嫂嫂的,呸！你可甚楊氏女殺狗勸夫！小媳婦兒，你趕你丈夫去。(二旦)父親，你媳婦兒不曾敢留下秦，他去的遠也。(孛老)是真個去的遠也。他每都不曉事，你是他的結夫妻，你該
留他一留。媳婦兒，你好下的也。(詩云)做甚一骨肉生嗔，都為那不圖業恨秦。雖然堂上公婆親做主，你也不容他便出門。今強扶雞骨投何地，你敢巧畫蛾眉嫁人。萬一將他逼去饑寒死，呸！可不道的一夜夫妻百夜恩？(卜兒)老賊，這都是你的不是，你埋怨那別人做甚麽？(詞)不是我炒炒鬧鬧，痛傷情捶胸跌腳。那秦不得官羞歸故，怎當的一兒齊攢聒噪？做爺的道學課錢時掙本，做媳婦的道想殺我也五花官誥。做哥的入門便嗔便駡，做嫂嫂的又道是你跡甕生根驢生笄角。老賊你道再來我决打你二百黃桑棍，可甚的叫做父慈子孝？俺一兒努眼苫眉，待要逼秦險些上吊。這早晚不知大雪跌倒在那個墻邊，教我着誰人訪尋消耗？不爭凍餓死俺這臥冰的王祥，兀的不沒亂殺你那太公教！秦兒也，則被你痛殺我也。(同下)
第三
(外扮張儀領陳用、張上)(張儀詩云)竜樓鳳閣九重城，新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下官張儀是也。自與兄弟秦在弘農店肆中分之，到於陽。見秦主，獻上三策，十分當意，即授小官陽令尹，不數月間，升遷右丞相之職。我想兄弟一，早已三年光景，時常切切在心，未敢有忘。竟不知我兄弟可曾進取功名也，還是那流落四方。這兩個孩兒，一個是陳用，一個是張。那陳用孩兒，私外，都是他管理；張跟隨着下官衙門辦事。時遇暮鼕天道，紛紛揚揚，下着國祥瑞。張，門首覷者，看有甚麽人來，報我知道。(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正末上，)小生秦，中望父親、母親去來，不想父母將我趕出門。聽知的張儀哥哥，做秦邦右相，我去那圖個進身，便不然也好些盤纏，去遊說各國。秦，你好命薄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如今那有才學的受窮，時得居要路為卿相？我想那耕牛無宿料，倉鼠可兀的有糧。十載寒窗，捱不出齏????況。怎生那風共雪纏的我慌？則他好茶飯不濟饑腸，這破衣衫偏歇着我脊梁。
【梁州第七】我要吃呵，也無那珍饈百味；要衣呵，也無那羅錦箱。這生涯都在那長街上。我可也又無甚資本，又不會做經商。止不過腕懸着灰罐，手執着毛錐，指萬物走筆成章。有那等不曉事的倒將我來呸搶，剗的來着我凍剝剝靠着這賣文為活，窮滴滴守着這單瓢也那陋巷。天那，我時能勾氣昂昂博得這衣錦還鄉？這廂，那廂，為功名不遂離鄉。着眼到處撞，走四秦—地方，倒陪些琴劍書囊。
(正末做見張科，)哥哥拜揖。那是張丞相的第宅？(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則這個門樓便是。(正末)哥哥，你在這裏做甚麽勾當？(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則我便是丞相爺把門的，叫做張。(正末)生受哥哥，替我報去，道有秦在於門首。(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你是秦？則這裏有者。(張報科，)稟相公得知，有秦在於門首。(張儀)是誰?(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秦。(張儀)他說是秦?(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他說是秦。(張儀)下官語末懸口，兄弟至此也。我接待兄弟去。(做沉吟科)(坐)張，秦有甚鞍馬步從？(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無甚麽鞍馬步從，身上好生襤縷。(張儀)哦，元來我兄弟還在衣之中，則除是這般。陳用，你近前來。(打耳暗科)(陳用)您孩兒知道。(下)(張儀)張，你對他說去，他不自過來，待着老夫接待他麽？(正末)俺哥哥聽的我來，這場管待也非同小可。(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兀那秀。(正末)您丞相說甚麽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俺丞相說來,你不自過去，敢待着俺丞相爺接待你那！(正末)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兄弟，我自過去,怕作甚麽！(正末做見科，)哥哥，多時不見，兄弟有一拜。(張儀)住者，休拜。(正末)為甚麽？(張儀)張，將我那拜褥來。(正末)要那拜褥怎麽？(張儀)則怕展污你那錦綉衣服。(正末)可早一句兒也。哥哥，受您兄弟拜。(做拜科)(張儀)兄弟免禮。與你分之，一在於何處？(正末)您兄弟在店肆中安下，染一場凍天行證候，不能進身也。(張儀)曾到中見父母來麽？(正末)也曾到中望父母去來。(張儀)，父母見你歡喜麽？(正末)哥哥，俺父母大風雪，將您兄弟趕將出來也。(張儀)父母可也不是，見你這等崢嶸發達的孩兒，可怎生趕將出來？兄弟，你這一來為何？(正末)聽知哥哥做秦邦丞相，一徑的投奔哥哥來。您兄弟有一首詩,哥哥試看咱。(張儀)有一首詩？將來我試看咱。(正末做遞詩科)(張儀做接看科)(詩云)一聲雷動震門，散作陽和天下春。池內竜騰尺水，廳前花茶几枝新。已知兄長官階貴，曾受皇敕賜恩。世事升沉如轉盼，算來由命不由人。(張儀背)兄弟，你將這段心思，留在那萬言策上，愁甚麽不坐於都堂？可來我根前獻詩！兄弟，你錯用心也。(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您哥哥做秦邦右相，屈於一人之下，坐於百僚之上。你見我這正廳上安着二十四把交椅，可都是公卿每坐處。你是個白衣人坐着，外人觀看不雅相。這裏你也難坐。張，打掃冰雪堂者，那管待兄弟。(正末)哥哥，則這裏坐罷，沒來由去那冰雪堂做甚麽？(張儀)兄弟也，那正好管待你這秀每。跟我來。(做走科)(正末做到冰雪堂冷科，)勿、勿、勿。(張儀)張，開那門者。(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做開門，冷科)(張儀)是有些兒冷。兄弟請坐。張，將那四面的吊窗都與我推開；將那雪都與我打掃，將來堆在四面；着幾個祗從人攪動那風車者。(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做打掃雪科)(正末)住者！(唱)
【賀新郎】大開東閣挂起那西窗，(張儀)兄弟，你不知您哥哥做秦邦右丞相，坐於八位之上哩。(正末唱)許來大八位官人，可怎生無那半盆兒火？(張儀)男子漢有甚麽冷？可怎生要火?(正末唱)覷這炎漢嘴臉何興旺，真乃是國棟梁，可正是畫堂是風光。將來的茶飯不備，則我這盤纏不商量。(張儀)張，四下攪動那風車者。(正末唱)可怎生風神王都聚在你這前廳上！(張儀)兄弟，我與你拂塵咱。(正末唱)早難道洗塵斟玉斝,(張儀)張，喚幾個歌兒舞女來伏侍兄弟咱。(正末唱)兀的是開宴出紅妝。
(張儀背)張，你近前來，我分付你。你將兩壺酒來，我吃的酒放熱着，秦的那壺酒，去那大雪冰一冰，再着上些雪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先將那冷酒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張拿酒科，)酒到。(張儀)將酒來，兄弟滿飲一杯。(做遞酒科，)(正末)哥哥先飲。(張儀)兄弟先飲。(正末唱)
【隔尾】我喜則喜一盞瓊花釀，恨則恨十分他這個冰雪般涼。(張儀)這一杯酒，與兄弟蕩寒咱。(正末唱)你待與我蕩寒呵，你着那祗候人蕩一蕩。(張儀)兄弟吃者。(正末唱)小生咽下去怎當，冰斷我這肚腸，(帶)哥哥先飲。(唱)這一盞酒推辭多半晌。
(張儀)兄弟，你不飲酒？小生臘月吃冷酒，開春來不害眼。兄弟，你敢冷麽？(正末)可知冷哩。(張儀)你可不早說。張，將我的綿襖來。(張遞襖科，)理會的，襖在此。(張儀做接科，)將來，將來。兄弟，你見這綿襖麽？(正末)你兄弟見。(張儀)你冷麽?(正末)你兄弟冷。(張儀)你真個冷？(正末)你兄弟真個冷。(張儀)你冷我也冷。(張儀做自穿襖科，)兄弟，你肚饑麽？(正末)可知饑哩。你兄弟還不曾吃飯。(張儀)兄弟，你可不早說。張，你近前來，我分付你。(背)我的饅頭粉湯蒸的熱，着秦吃的饅頭，是那二年前祭丁的冷饅頭，放在他根前，粉湯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放上些冰凌與他食用。(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做下湯科)(張儀)兄弟也，先請些兒粉湯。(正末)你兄弟吃。(做吃湯科，)奇怪，可怎生粉湯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都是些冰凌？(張儀)兄弟，請個饅頭兒者。(正末做劈開科，)我吃這饅頭咱。你兄弟敢問麽？(張儀)兄弟，你問甚麽？(正末)咱與哥哥茶几時也？(張儀)兄弟，咱離受不了三年也。(正末)嗨。可早三年也。好硬饅頭！張儀，你是何道理！(張儀)你不是秦？(正末)你怎敢呼我的名？(張儀)你怎敢道我的姓？(正末)張儀，你聽者。(唱)
【絮蝦蟆】為你個同窗友做頭廳相，因此上我心中自酌量。這交情非比泛常，好做十分倚仗。撇下父母在堂，遠遠特來相訪。吟就新詩一章，訴說飄零異方。必然見我感傷，不惜於金治裝。豈知你故人名望，也不問來無恙。放下一張飯床，上都沒當，冷酒冷粉冷湯，着咱如何近傍；廳般裝模作樣，汕笑寒酸魍魎。甚勾當，來來往往，張張狂狂，村村棒棒。(張喝科，)點湯！(正末唱)哎，又要你走將來，走將來便雪仁加霜，忒頽慌。(正末)張儀！(張儀)秦！(正末唱)這都是剝民脂膏養的能豪旺，腌情況，甚紀綱。我在你行，待將些寒溫活講,(帶)擡去者！(唱)不是告甚麽從良！
(張儀)這廝原來酒無德，撒酒風那！(正末)張儀，你有甚麽好文章？(張儀)秦，我的文章不如你呵，怎得做秦邦丞相？張，喝點湯！(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
【牧羊關】你比我文學淺,(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我比你命運囊,(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你苟圖些紫綬金章。(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張儀)我則理會的見世生苗。(正末唱)赤緊的見世生苗，(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我則理會的埋根丈。(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張儀)你駡大官的，得甚麽罪過？(正末唱)止不過惡大官吃八十棒。(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不是我見小利鬧一千場。(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俺兩個廝挺、廝挺，(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唱)口足！你敢也走將來喝點湯、喝點湯！
()點湯是逐客。我則索起身。(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我下的這廳階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我來到這門樓底下。(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這門樓底下也喝點湯？(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點湯！(正末)男子漢頂天立地，曾受這般恥辱來！罷、罷、罷，不如就這儀門底下，解下我腰帶兒，覓一個死處。(陳用衝上。)住、住、住，螻蟻尚且貪生，為人怎不惜命？敢問賢士為甚麽在這兒門底下尋覓自？(正末)哥哥，你不知，這張儀和我是八拜交的朋友，我和他同共應舉來，小生命薄，落在店肆中安下，染一場凍天行的證侯，不能進身。他如今得官。我特地投奔他來，他將那冷酒、冷饅頭羞辱我。我受不過他的氣，因此上覓一個死處。(陳用)恁的呵。是我丞相爺的不是。賢上，你則這裏有者，待我將的來。你看這白銀二錠，春衣一套，鞍馬一副，賫賢士，權為路費，休嫌輕薄。若得官呵，莫便忘我陳用也。(正末)哥也，你是謊那可是真個？(陳用)賢士,我陳用豈敢說謊？(正末)秦也，知他是睡也是夢？(唱)
【幺篇】他賫受不了我銀兩錠，我恰便似夢一場，着秦死生難忘。他是個祗候人的所為，可有那孟君的這度量。張儀也。你便頭頂養軍司庫，腳踹着萬年倉。說不宰相多榮貴，找秦也男兒當白強！
(正末)哥，我拿着你這兩錠白銀，再過去羞那廝一場。(陳用)好、好、好，賢上，你過去。(正末做見張儀科，)張儀，你看。(張儀)你不是秦？兩個手呈拿着許多東西。莫不是那偷將來的？(正末)我偷你的末？你聽者，我久得官呵，必不在你之下！(張儀)你怎生能勾為宮！我量着你一世兒不能跡！你若能勾跡呵，(詩云)則除是驢生笄角甕生根，大教窮斷脊梁筋。小物不堪成大用，秦則是舊秦！快出去！快出去！(正末唱)
【黃尾】罷、罷、罷！憑着我胸中豪氣三丈，筆下文才七步章。親不親是鄉；若今番，到舉場；將萬言書，見帝王；插官花，飲觴；傘蓋下，馬兒上；請哥哥，再相訪；我言語，個虛誑；這賫，這覷當；兩錠銀，重百兩，遮莫便十年呵，休想我貴人多忘。將你一個山海也似人恩人，()哥。你叫做陳用。(唱)我秦長則個今門般想。(下)
(張儀)陳用，秦去也？(陳用)他去也。(張儀)陳用。他敢有些兒怪我麽？久已着他謝我也則是遲哩。(同下)第四(孛老同卜兒領大、大旦、二旦上)(孛老)老漢大公便是。自從將我那秦孩兒趕將出去，可早許多時光景，音信皆無。知他在那？大孩兒，你打聽你兄弟的音信，可是有也是無？(大)父親，你着我那打聽去？(張上，)自張的便是。奉秦元帥將令，前去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莊取討鍋甕槽釒算斤去。問人來，則這裏便是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門首。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人麽？(大)甚麽人喚門？我開開這門武看咱。哥哥，做甚麽?(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奉元帥將令。問你要鍋甕槽釒算斤，驛亭中使用。不要誤。(大)哥哥，那元帥敢是秦麽？(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口退！元帥的名諱。你怎敢輕道？快些取那鍋甕槽釒算斤出來，我要元帥的話去也。(下)(大)父親，你歡喜咱。原木秦兄弟做元帥，見在驛亭中安下。(孛老)孩兒也。是真個麽？婆婆，秦孩兒得官也。俺一牽羊擔酒，直至驛亭中認秦孩兒去來。(卜兒)俺同去來。(同孛老、大、大旦、二旦下)(正末扮官人領張上，)某乃秦是也。自到趙國遊說，一舉成名。為某文安社稷，武定戈。着我說韓、魏、燕、齊、楚五國。如今官封六國都元帥，衣錦還鄉，誰想我秦有這一日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謝當今聖主重賢臣，我爭些兒有難奔。恰便似旱苗得雨。枯樹恰逢春。受受不了萬革苦辛，秦也常汜得求官去那時分。
(孛老同卜兒領大、大旦、二旦上)(孛老)老漢大公的便是。領着俺一兒，直至驛亭中認孩兒去來。可早來到門首也。令人，報去，道有元帥的老相公同母親、哥哥、嫂嫂、夫人都在於門首。(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喏。報的元帥得知,有老相公同眷來也。(正末)甚麽老相公？着他過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着過去。(孛老同衆做見科。)孩兒也，我道你不是個受貧的。(正末)誰是你的孩兒？(孛老)你是我的孩兒。你得官，你怎生不鄰里里程去？(正末)兀那老兒，你是甚麽人？(孛老)我是你父親。你如今得甚麽官來？(正末)我做六國都元帥。(孛老)似你這等崢嶸，與我父母增多少光彩,好兒也呵！(正末唱)
【步步嬌】怎消的父親、母親將孩兒認。(孛老)孩兒去來，在驛亭中做甚麽?(正末唱)我為甚館驛權安頓，當日個父親行得處分，恰便似經兒由然在心印。(孛老)孩兒，舊話休題。(正末)父親你不道來？(孛老)我道甚麽來？(正末唱)我若是踏着你正堂門，我其實怕打那二百黃桑棍！
(孛老)是老漢的不是。(正末)張，都與我搶出去！(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做搶科,)出去！(孛老)婆婆，孩兒不肯認我父母，可怎生是也？(張儀領陳用上，)小官張儀是也。聽知的秦兄弟做六國都元帥。差人持金來，謝弘農縣主人王真。又打一封戰書，要來伐我秦國。這個是明明記着冰雪堂的仇恨。若待他兵馬到來，那時晚矣。如今趁他衣錦還鄉，在洛陽驛亭中安下，我特地探望他一遭去。說開此事，多少是好。迤邐而來，可早到也。令人，接馬者。(做見孛老、卜兒科，)兀的不是父親、母親、哥哥、嫂嫂都在這裏？(孛老)原來是張儀孩兒那。(張儀)父親曾過去認你孩兒來麽？(孛老)恰俺都過去認孩兒來，他堅意不肯認俺，把俺一兒都趕將出來。(張儀)父親、母親、哥哥、嫂嫂且放心者，待您孩兒過去，他必然認也。(孛老)為甚麽你過去便認你？(張儀)想着我冰雪堂那場好管待，他怎麽不認？令人。報去，道有秦丞相張儀，來見元帥。(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喏。報的元帥得知，有秦丞相張儀來也。(正末)你說去：他不自過來，等我接待他怎的？(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奉俺元帥將令說，你不自過去，等俺元帥接待你怎的？(張儀)他早還我一句兒也。(見科，)元帥，我說你不是受貧的人，多時不見，有一拜。(正末)住者！你且休拜。(張儀)元帥怎的？(正末)張，將拜褥來。(張儀)要那拜褥做甚麽？(正末)則怕展污你那錦綉衣服！(張儀)他不曾忘一句。(正末唱)
【川撥棹】便待要獻殷勤，笑吟吟敘弟昆。我那時衣不遮身，今日個駟馬雕輪。公吏每忙跟，兀良脅底下插柴內忍，全不想冰雪堂無事哏。
【七弟兄】我這裏動問，你是甚人？(張儀)我是你哥哥張儀。(正末)我道你是誰那，(唱)元來你是那孟君。想蛟竜未得風雷信，定是泥蟠無日上青，也似俺書生怎脫凄涼運！
【梅花酒】呀，我直捱到這地分，在野店荒村，被疾病纏身，舉日也無親。衹有你、你、你，張儀是故人，因此上我、我、我，鄰里里程遠投奔。怕不的有黃金濟我貧？豈知你倚恃着做官尊，覷朋友若遺塵，沒半點話溫存，訕笑的我不成人。定餓死做異鄉魂，到今日也跳竜門！
（）張儀，你不道來那？（張儀）元帥，我道甚麽來？(正末唱)
【喜江南】呀，莫不我驢生笄角甕生根，你覷波莫不我窮斷脊梁筋，秦是舊秦。今日個證本，想皇天也不負讀書人！
(正末)張，與我搶出去！(張做搶科，)理會的。出去！(張儀)住者！你強殺者波,則是個兵馬大元帥；我歹殺者波，我是個秦國右丞相。怎麽搶我出去？我這裏坐不的一坐？陳用，將交床來我坐！(陳用)交床在此。(正末)誰是陳用？(陳用見科，)小人便是陳用。(正末)哥哥，你請坐，受我拜咱。(做拜科)(唱)
【沽美酒】我是錢親人不親，(陳用)元帥，殺小人也。(正末唱)追富來不追貧。他是一個紫衫銀帶的祗候人，他倒肯憐咱窘，賫與雪花銀。
【太平令】賫的我功名有，多謝你個山海也似深恩，你便待佯推佯遜，我怎肯個瞅不問？常言道遠親近鄰，不如你這對門。哥也，着小生一言難。
(張儀)秦，你是何相待？有父親、母親、哥哥、嫂嫂和下官來認，你都不肯認。你做的個輕呵輕君子，重呵重小人。我歹殺者波，是秦邦右丞相；陳用強殺者波。則是個泥鞋窄襪走立公人。你是何相待也？(正末)他是我大恩人！(張儀)他怎生是你大恩人？(正末)當此一日，我投奔你來，你將那冷酒、冷粉、冷饅頭，羞辱我那一場。我受不的你那氣，出到門樓底下覓個死處。若不是陳用救我性命，賫我兩錠花銀，今日怎能勾做官？因此上他是我的大恩人。(張儀)原來是這等。兄弟，你認我不認我?(正末)我不認你。(張儀)陳用，你不說等甚麽哩?(陳用)元帥，便好道人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冰不搊不寒，膽不不苦。我如今從頭兒說破與元帥得知。(詩云)小人一一說真情，元帥從頭聽事因。當初故意相輕慢，登時忿怒便離門。暗把行裝齊備下，故使陳用將來假做恩。我本是泥鞋窄襪公人輩，那取一套春衣兩錠銀？若不是秦邦右相瞞天智，怎能勾虎符金印到門？(正末)元來如此。則被你瞞殺我也，哥哥！(張儀)則被你傲殺我也，兄弟！父親、母親都在門首，你因何不認他？(正末)請父母、兄嫂、妻兒都過來。(孛老入見科，)孩兒，兀的不歡喜殺老漢也。(正末做拜認科)(唱)
【鴛鴦煞】想當初風塵落落誰憐憫，到今日衣冠楚楚爭親近。暢道威震諸侯，腰懸六印，也索把世態炎涼，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馬死黃金，可不的依舊秦，做陌路看承被人曬！
(張儀)天下的喜事，無過父子、兄弟、夫婦圓。殺羊造酒，做一個慶喜的筵席者。(詩云)六國縱橫將相權，文才武略人全。歸來果佩黃金印，一骨肉永圓！
題目 冰雪堂張儀用智
正名 凍秦衣錦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