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蘭風月玉壺春
贾仲明
第一
(老旦扮卜兒上，詩云)教你當不當，及至當亂如麻。早晨起來七件事，柴米油????醬醋茶。老身嘉興府人氏，姓李。有一個女孩兒，小字素蘭，幼小間學成歌舞吹彈，做着個上廳行首。這裏也無人。我這個女兒也不是我親養的。他自身姓張，幼小間過房與我做義女，如今十八歲，詩詞歌賦，針指女工，無不通曉，生的十分大有顔色。時遇清明節令，着女孩兒梳妝打扮，領着梅香去郊外踏青賞玩去，早些兒來。老身無甚事，往劉媽媽吃茶去也。(下)(正末扮李斌引琴童上，)小生姓李名斌，字唐斌，號玉壺生，本貫維揚人也。自幼攻習儒業，因遊學來至嘉禾地方。這是古秀州，乃江南繁華地。今日清明，傾城士民，往郊外遊春賞玩。小生引着琴童，前往郊外散心。小生暗想，寒窗下曾受十載苦功，他日必奪皇富貴。豈不聞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信有之也。(唱)
【仙呂】【點絳唇】映雪窗前，豈辭勞倦，攻經典。甲榜爭先，獨占文場選。
【混江竜】赴瓊林飲宴，不枉青燈黃二十年。有郎官過盞，中使傳宣。酒淋漓袍袖濕，宮花蹀躞帽檐偏。列紫衫銀帶，聽玉管冰弦。挑絳紗紅燭，對皓月遙天。醉醺醺紅妝扶策下瑤階，氣昂昂衣迎接離金殿。列着玉簪珠履，備着寶馬銀鞭。(琴童)相公，時遇春天清明節令，你看這郊外人稠物穰，都是賞心樂事。真個好熱鬧也。(正末唱)
【油葫蘆】則見那仕女王孫遊上苑，人人可便賞禁煙。則見那桃花散錦柳飛綿，語關關枝上流鶯囀，舞翩翩波鴛鴦戀。這壁廂羅綺叢，那壁廂鼓吹喧。抵多少笙歌鬧入梨花院，可兀的就芳草設華筵。
【天下樂】則待要悶秦樓列管弦，青風外懸，嗔遊人醉眠芳徑軟。緑陰中聞鷓鴣，紅香中啼杜鵑，休辜負豔陽三月天。
()琴童，你看那香車寶馬，來往交雜，正好賞心樂事也呵。(唱)
【那吒令】一叢叢香車翠輦，一隊隊雕鞍駿豌，一簇簇蘭橈畫船。一攢攢蹴踘場，一處處鞦韆院，一行行品竹調弦。
【鵲踏枝】一個個玉天仙，一雙雙關蟬娟。一層層錦塢花溪，一鄰里里程翠繞珠圈。一步步丹青扇，一段段流水桃源。
()你看如此春景，真乃詠之不足，玩之有，明明是一幅丹青圖畫也。(唱)
【寄生草】端的是萬萬首詩難，一千千秋筆畫不全。日喧喧芳草汀晴沙暖襯鴛鴦薦。露涓涓楊柳樓柔絲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黃金綫，風習習杏花村粉墻亂落胭脂片，翻滾滾玉闌搧粉翅飛倦香蝶，急煎煎翠池塘展烏衣忙殺銜泥燕。
()琴童，天色早哩，俺慢慢的行。(旦扮李素蘭引梅香上，)妾身姓李，小字素蘭，自幼習學些談諧歌舞，做着個上廳行首。時遇春天清明節令，母親言語，着梅香跟着妾身，郊外散心。梅香，你看那萬紫紅，遊人甚。俺來到這花深去處，將那春盛擔兒，放在一壁，俺慢慢的賞玩咱。(正末)好一個小娘子也。(旦)好一個俊秀也。(梅香)好一個傻琴童也。(琴童)好一個梅香也。(梅香)你也不俊。(正末唱)
【六幺序】呀，猛見心飄蕩，魂靈兒飛在天，怎生來這搭兒遇着神仙？他那眼送眉傳，我這裏腹熱心煎，兩下都思惹情牽。他則管送春情不住相留戀，引的人意懸懸似熱地蚰蜒。他生的身軀裊娜真堪羨。更那堪眉彎新月，步蹙金蓮。
【幺篇】好着俺俄延熬煎，眼暈頭旋。有口難言。兀的不送我也這一搭兒平原。他那褪趨前，俺這裏意馬心猿。時得共宿同眠。若天公肯與人方便，成就一世姻緣。若是風亭月館諧燕，但得他舌尖上甜唾，止住這口角頭頑涎。
(旦)梅香，你問那秀，那人氏？姓甚名誰？(梅香見末科)秀萬福！(正末)琴童接馬者。(琴童)牢墜鐙。(正末)小娘子祗揖。(梅香)秀，俺姐姐使我來問秀，那人氏？姓甚名誰？(正末)小生揚州人氏，姓李名斌，字唐斌，號玉壺生，今年方纔二十八歲，未曾娶妻哩。(梅香)也是個傻廝，誰管你娶妻也不曾？(正末)小生則這般道。(梅香)我俺姐姐話去。姐姐，那秀揚州人氏，姓李名斌，字唐斌，年方二十八歲。(旦)梅香，你問那秀，我有心請他來花塢中。將咱那酒餚共飲杯。看他心下如何？(梅香見末科，)秀，俺姐姐說來，請你去那花塢中飲杯酒。你心下如何？(正末)小生隨鞭鐙。(梅香)你看他，一讓一個肯。(正末見旦科，)姐姐祗揖。(旦)秀萬福！(正末)敢問姐姐誰氏之？姓甚名誰？(旦)妾身是本處上廳行首，姓李，小字素蘭。今日因賞清明節令，幸遇尊顔。妾身有菲撰蔬酒，若蒙不棄，共飲杯，末知尊意如何？(正末)感承姐姐厚意，小生焉敢違命。(旦)梅香，將酒過來，我與秀遞一杯。(正末)量小生有何德能，敢勞姐姐如此相待也？(唱)
【庭花】感謝你個麯江池李亞仙，肯頤戀這貶江州白樂天。你個李素蘭常風韻，則這個玉壺生永結緣。雙通叔敢開言，着你個卿心。我雖無那走江湖大本錢，也敢賠私住年。
【柳葉兒】也養的恁滿門宅眷，也是我出言在駿馬之前，哎，你個謝天香肯把耆卿戀。我住臨川縣，敢買斷麗春園，一任着金山寺滿販茶船。(旦)秀若肯屈高就下，妾身與秀做一程兒伴。妾身有隨身的翠珠囊一枚，更有二十五輪香串一腕，與秀權為信物，望貴腳早踏賤地。(正末)姐姐見賜之意，小生當拜受。小生有掠髩角的玉螳螂一枚，白羅春扇一把，送姐姐權且收留，亦為信物。(旦)此信物妾身收留，來日專候秀，休得失信。(正末)小生孔子門徒，焉敢失信也？(唱)
【賺煞】我得這沉香串翠珠囊，你收取這玉螳螂白羅扇，四件兒是咱這玉潔冰清意堅。(旦)秀，則是一件，爭奈老母嚴惡，休得見責。(正末)姐姐放心。(唱)料的這入馬東西應個免，我着他揀口兒食，換套兒穿，任抓掀，不足我撥萬論，常拚着賣城南金園。若你個李素蘭意專，這玉壺生情，我情一春常費買花錢。(下)
(旦)天色晚也，梅香，咱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來。(下)楔子
(衝末扮陶伯常引祗侯上，詩云)三年為吏在錢塘。近左書入建章。自省循良無實政，終慚父老說甘棠。小官姓陶，名綱，字伯常，陵人也，由進士及第，授杭州同知之職。今奉聖人的命，取小官赴京，路從嘉興府過。此處有一故友，乃是李玉壺。此人文學，還在小官之上。爭奈此人以花酒為念，墮功名。小官在此驛亭中等侯，已曾着人請他去。左右的，門首覷者，若來時，報我知道。(正末引琴童上，)小生李玉壺。今有故友陶伯常相公。在驛亭中相請，小生索走一遭去。門上的，報去，道有李玉壺特來拜見。(祗候報科)報相公得知，有李玉壺求見。(陶伯常)道有請。(見科，正末)早知哥哥來到，好合遠接。接待不及，勿令見罪。(陶伯常)數載不見，有失動問。兄弟請坐。(正末)哥哥，請問因何至此？(陶伯常)兄弟不知，今有聖人命，取小官赴京，路從此過，聞知兄弟在於此處風月。兄弟，你有滿腹才學，不思進取功名，以花柳為念，小官恐怕誤汝一生大事，如之奈何？(正末)老兄嚴訓，焉敢不從？因愚弟疏狂，勞尊念。李斌得罪於仁兄，有玷於名教。雖然如此，爭奈此妓非風塵之態，乃貞節之婦，故此留心於他，實非李斌荒淫。(陶伯常)既賢弟堅心，有難割遣。如今小官行促，賢弟平日有甚麽做下文章，待小官賫至都城保奏，但得進身，以朋友之心。可是何如？(正末)辱弟有作下的萬言長策，萬望哥哥提拔。(陶伯常)將來我看咱。(做遞策，接看科，)好寫染也。小官將此萬言長策。親到聖人跟前，舉薦你為宮，必不負所托。(正末)多謝哥哥。(陶伯常)小官則今日便索與賢弟長也。(正末唱)
【仙呂】【端正好】赴皇都，趨天闕，現如今國選用豪傑。(陶伯常)賢弟文章，必得重用。(正末唱)憑着我三鼕足用文章絶，揮翰墨，走竜蛇，穿宮錦，着朝靴，封官爵，享豪奢。那時分，恁時節，我可將仁兄結草的這銜環謝。(下)
(陶伯常)兄弟去也。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將着此萬言長策，京師見聖人走一遭去。(下)
第二
(卜兒上，)老身是李素蘭的母親。自從去年清明時，俺那女孩兒領將一個秀來，他兩個過的綢繆，不離寸步。那廝初未時，使些錢鈔。如今篩子喂驢--漏豆，趕也趕不將他出去。似這般呵，俺鄰里里程吃甚麽？近日有個客人，姓甚喚做甚，他要和俺女孩兒吃酒。他又有錢，今日來俺鄰里里程吃茶。小的，他若來時，報我知道。(淨扮甚上，)自是山西平陽府人氏，姓甚，人都叫我甚。鄉老的每，見我有這人才模樣，與我起個德，喚我做甚黑子。我裝三十車羊絨潞綢，來這嘉興府，做些買賣。此處有一個上廳行首李素蘭，生得十分大有顔色，我有心要和他做一程兒伴。那虔婆請我今日在他吃茶，走一遭去。媽媽在麽？(卜兒)甚來也，請鄰里里程坐。(做見科)(甚含)媽媽，我今日一徑的來你吃茶。(卜兒)甚，俺孩兒有一個舊人，我將那廝趕去，可留着你在鄰里里程住。(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奶奶，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做茶錢。你若肯將女孩兒嫁與俺，我三十車羊絨潞綢，都與奶奶做財禮錢。(卜兒)甚，你放心，我和我女孩兒說去，他若肯，我着梅香來喚你。(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多謝奶奶。我客店中去，等你回報。(下)(卜兒)甚去也。我到臥房中和素蘭說知，不怕他不肯。(下)(旦引梅香拿畫上，)妾身李素蘭。自從與李玉壺作伴，可早一載有也，俺兩個赤心相待。他是李玉壺，我是素蘭，畫一軸畫兒，畫着玉壺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插着一朵素蘭花兒。俺李玉壺親題一首詞寄〔玉壺春〕，就寫在上。將俺當日初相見時，信的翠珠囊玉螳螂，挂在兩邊，朝朝宴會，夜夜歡娛，妾身就記此"玉壺春"，旋打新腔歌唱。今日李玉壺往街市上探望位相識去，這早晚敢待來也。梅香，一壁廂安排下茶飯酒餚，待我和他食用。身子有些睏倦，略且歇息咱。(旦做睡科)(正末引琴童上，)多蒙陶伯常哥哥，將我萬言長策去，未知道舉薦如何？(嘆科)嗨，也非我不想功名，甘心流落。是我與素蘭作伴歲，兩意綢繆，因此不能割。(琴童)相公，你不思進取功名。要上花做子弟，有甚麽好處？(正末)琴童，你那知道？做子弟的聲傳四海，名上青樓，比為官還有好處。做子弟的有個個母兒：一門，二生像，三吐談，四串仗，五溫和，六省傍，七博覽，八歌唱，九枕席，十伴當。做子弟的要九流三教皆通，八萬四傍門曉，做得子弟，非同容易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每日春風燕子樓，夜月鳴珂巷。鶯花脂粉社，詩酒綺羅鄉。弄玉香，助豪氣三丈，列金釵十二行。我是個翠紅堆傅粉的何郎，花同畫眉的張敞。
【梁州第七】我去那錦被舒頭作耍，紅裙中插手難當，爭鋒處備着施謀量。顯吹彈歌舞，論角徵宮商，使心猿意馬，逞舌劍唇槍。着那等嫩鴿雛眼腦着忙，訕杓倈手腳慌張。若是我老把勢展旗幡立馬停驂，着那俊才郎倒戈甲抱頭縮項，俏勤兒卸袍盔納款投降。論胸襟紀綱，我是寨兒中風月的元戎將。善吟詠會波浪，能撰梨園新樂章，我可便旋打會新腔。(做到科，)梅香，姐姐在那？(梅香)姐夫，你來也？俺姐姐歇息哩，我喚他去。(正末)你休喚姐姐，則恐怕驚着他。我試看波。(唱)
【牧羊關】見一朵嬌蘭，似風前睡海棠。好受用也鴛枕牙床，風流綉褥羅衾，可喜殺翠屏錦帳。(旦做醒科，)一覺好睡也。(正末唱)睡濃時素鮮紅玉，覺來也蕙魄散幽香。眼濛濛如西子春嬌，汗溶溶似太真般浴罷妝。
(旦)玉壺生，你來也？(正末)小生來也。(旦)玉壺生，你看這幅畫。虧那巧筆丹青，怎生畫成來？(正末)是畫的好也呵。(唱)
【隔尾】看這四時蘭蕙十分旺，說甚麽一架薔薇滿院香。今日方向書齋玉壺中放。相近着緑窗，梨花淡妝。每日淨洗雙眸樂心兒賞。
(旦)王壺生，你為妾身誤卻你的功名如何？(正末)姐姐休這等說。(唱)
【賀新郎】我則待簪花殢酒賦詞草，至如我桂攀蟾，也不似這淺斟低唱。誰想甚禹門三月桃花浪？我則待伴素蘭風清月朗？比為官另有一種風光。誰待奪皇竜虎榜？爭如占花叢燕鶯場，我則要做梨園開府頭廳相。我這花柳營調鼎鼐，風月所理陰陽。(旦)梅香將酒來，我共玉壺生飲杯酒，我就歌此〔玉壺春〕之麯。(正末)對此畫，歌此詞，真可賞也。(唱)
【四塊玉】這壺畫的來玉潤溫，這蘭畫的來香飄蕩。看這玉軟香嬌不尋常，則這個玉生香花解語風流像。端的可便堪畫圖，畫圖來堪詠題，詠題來堪玩賞。
(旦)待妾身白這一首〔玉壺春〕詞：(詞)"香嬌淡雅天然格，蕊嫩幽奇能豔白。看四季永馨香，遠蓬蓽豈鄰野陌。惟待客，不許遊人閑摘。玲瓏瑩軟無瑕色，玉潔冰清有潤澤。玉壺內插蘭花，壓梅瓣壽陽點額。休代相傳摔，莫作群芳亂。"(正末)將酒末，我與姐姐遞一杯。姐姐滿飲一杯。好高才也。(唱)
【隔尾】那是敲金擊玉辭源響，則為這玉骨冰肌段香。畫的來素淡輕盈甚停當。從今高起莫張，做一個綉袋兒謹藏。休着那等咽唾，冷眼見的閑人把做話講。
(旦做念，)玉螳螂，翠珠囊。高燒銀燭照紅妝，我壓着春風一麯杜韋娘。(卜兒衝上，)呆屌唱的好！踏開這屌門。(旦慌科)(卜兒)呸！休波，甚麽春風一麯杜韋娘？(正末唱)
【駡玉郎】這場禍事從天降，奶奶你便休唱叫，咱可便好商量。走將來平白地生波浪，睜着一對白眼睛，舒着一雙黑爪老，掿着一條黃桑棒。
【感皇恩】呀！眼見的打死鴛鴦，拆散鸞凰。則這個玉壺生，更和這素蘭女，則索告你個柳青娘。(卜兒)我將你賣與回族、達達、虜虜去。(旦悲科)(正末唱)從今迎風北苑，早則不待月西廂。直惹的狂蝶覷，野蜂鬧，喜蛛忙。
【採茶歌】素蘭呵，那也翠珠囊，白忙玉螳螂。决撒高燒銀燭照紅妝，沒指望月夜雙歌玉壺腔，空壓殺春風一麯杜韋娘。
(卜兒)梅香，與我請甚來。(甚上，)自甚，正在客房閑坐，媽媽使人來請我，索走一遭去。(見科)大姐祗揖。媽媽，我來也。(卜兒)素蘭，你看這等一個子弟，他又有錢，這一人物，不強似那窮秀？(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有三十車羊絨潞綢，都與媽媽，則要娶你個大姐。(正末唱)
【牧羊關】多管是人遭遇，料應來天對當，走將來凍剝剝雪上加霜。這廝待搠斷俺風月佳期，掀騰花燭洞房。(卜兒)李玉壺，你是個讀書的人，好不聰明。你也知法度，你要娶俺女孩兒，你姓李，俺也姓李，同姓不可成親，你曉的麽？李婉兒為甚落娼，皆因為李府尹的兒子也姓李的緣故。現放着斷下一首〔南柯子〕詞，便是個大證見。(正末唱)你又不是判宰府的南柯子，這的是玉壺生小詞章。誰想花柳亭鳴珂巷，撞着你個嘴巴巴狠切的娘。
(卜兒)槐花黃，舉子忙。你不去求官，則管戀着我的女孩兒做甚麽？(正末唱)
【二煞】我為戀着春風蘭芷嬌容放，嗨，早忘秋季日槐花舉子忙。玉壺生拜辭素蘭香，着個客館空床，獨宿有梅花紙帳。那寂寞，那凄涼，那悲愴，雁杳魚沉兩渺茫，冷落吳江。
(旦)玉壺生，不爭你去，妾身如之奈何？則被你痛殺我也。(悲科)(正末)姐姐，今朝間阻，何日相會也？(唱)
【黃尾】再誰供養我那荔枝漿薔薇露葡萄釀？再誰照顧我那應口飯依時茶醒酒湯？不是我冷氣虛心廝數量，則要你玉骨冰肌自主張，傲雪欺霜映碧窗，不要你節外生枝有疏放。若受不了巫山窈窕娘，憂愁殺章走馬郎。離嘉禾舊朋，斷卻州刺史腸，再要相逢莫承望。但提着俺那花前月下共雙雙，便是鐵石的心肝我索慢慢的想。(下)
(卜兒)李玉壺去。甚有錢，留他在鄰里里程住。(旦)奶奶，李玉壺被你趕將出去，我有甚心腸與你覓錢？梅香，將剪子來。(剪科)(詩云)雖是歡娛止一春，料應宿世結婚姻。今朝截下青絲，方真心不嫁人。(下)(卜兒)嗨。這妮子剪頭髮，不肯覓錢。甚你放心，我好歹把他嫁與你。(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奶奶，大姐不肯嫁我，他剪頭髮，可怎麽好？(詩云)他本是個煙花妓，倒做個禿師姑。若要他嫁我甚黑子，則除非死李玉壺。(同下)
第三
(貼旦扮陳玉英上，)妾身陳玉英是也，在這嘉興府，做着第二個行首。有大行首李素蘭。與李玉壺作伴，有他母親障，剪頭髮，不出來官身，如今我做大行首。李玉壺昨日望我，要與李素蘭廝見一面。許他今日相見，着梅香先請過素蘭來，且躲在房中，看他說甚麽？這早晚李玉壺敢待來也。(正末上，)小生被那虔婆障，賭氣離他門，出來在客店中安下，數日光景也。心中拋撇不下。昨日央陳玉英姨姨，要與素蘭相見一面，許小生今日相見。小生欲待要不去，懸心挂意，怎生撇得？欲待要去呵，又惹的人言三語四，使人惶恐。好兩難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則為我夜去明來，沒來由惹一場大驚小怪。我不占着柳陌花街，惹的那個主，這個語，教小生如何忍奈？我拜辭皇后邊榭歌，赤緊的還不徹宿生冤債。
()也有人勸我道:李玉壺你好癡心也。我便道：哥哥每，你不曾害着這等證候哩。(唱)
【醉春風】俺情分重如山，相思深似海。他心我意兩相同，着小生如何便改、改？想着俺懷抱兒內恩情，枕頭兒上恩意，被窩兒恩愛。
()姨姨在麽？(貼旦)李玉壺，你來也？請鄰里里程坐。(正末)小生特來相煩姨姨。(貼旦)李玉壺，我便使人請姐姐去。則是那老虔婆有些利害，他若知道呵，可怎也？(正末唱)
【迎仙客】謝姨姨，肯憐，則你是洛伽山救苦的觀自在。問甚麽撞着喪門，管甚麽逢着吊客。怕甚麽月值年災，拚死在鶯花寨。
(貼旦)玉壺，你不老，素蘭又青春，你慌怎麽那？道不的個：有情誰怕隔年期。(正末唱)
【紅綉鞋】若瞞過那老虔婆賺離門外，便是將俺那望夫石喚下山來，哎，你一個忒聰明肯做美的姨姨，你白裁。你道他風流剛二八，我俊雅未頭門，姨姨則道波。我則怕兀那青春不再來。
(旦上，)我約定李玉壺在陳玉英妹子相會。我索走一遭去。(做見科)玉壺生，則被你痛殺我也。(做悲科)(正末)姐姐，似此間阻，怎生是好也？(唱)
【滿庭芳】端詳豔色，春生杏臉，笑入蓮腮。我本要秦樓夜訪金釵客，我與你審問個明白。因甚上不插帶犀梳鳳釵，懶親傍玉鏡鸞？為甚麽鬢受不了金額，不由我轉猜，端的為誰來？
(旦)我為你剪頭髮，我如今塵朦寶鑒，土暗銀箏，官身都不去承應。則被你閃殺我也。(做悲科)(正末唱)
【石榴花】你道是箏閑玉雁懶鋪排，琴被暗中埋。休道你那緑窗前針指不曾拈，便小生也土培硯，揪撇下詩才。你為我病懨懨攙過這裙兒帶，我為你瀋腰寬減受不了形骸。你怕咱問時休放解，告姨姨過那鏡兒來。
(做照科)(正末唱)
【鶴鶉】你便似淡描來的洛浦神仙，我似泥塑來的投江太白。你可便休疑我的心腸，莫尋咱罪責。(旦)你則這般撇的下我，可怎生便不上門來那？(正末唱)赤緊的十謁門九不開，可着我怎百刂？那老虔婆虎視着蘭房，小生呵，怎能勾竜歸大海？(貼旦)姐姐，你休煩惱，少不的先憂喜，苦甜來。煩惱他做甚麽？(正末)姨姨，休要大驚小怪的，則怕那虔婆聽的。(貼旦)你則這般怕他那？(正末唱)
【快活三】那虔婆恨不的竪起條金街，險化作楚陽。將一朵頭蓮生磕擦兩分開，刀割斷歡帶。
【鮑老兒】硬鼻凹寒森森掃下雪來，冷臉似鼕凌塊。夕毛齊眼睛下排，則是個敲人腦的活妖怪。動不動神頭鬼臉。投河奔井，拽巷邏街，張舌騙口，花言巧語，指皂為白。
(卜兒引甚土，)俺那妮子不在，眼見的又在陳玉英和那窮廝說話哩。甚，你跟着我尋他去如何？現關着這門，眼見的在這裏。開門來！開門來！(旦驚科，)那虔婆來也，可怎生是好？(正末唱)
【十二月】唬得他無顔落色，驚的他手腳難擡。姨姨也，那是先憂喜，再沒些苦甘來。(旦)玉壺生，你怎是好？那虔婆來也。(正末唱)那怕邏惹着囊揣的這秀，兀良我則怕生唬殺軟弱的裙釵。(帶)姨姨。(唱)
【堯民歌】俺可甚洛陽花酒一時來，也做場蒺莉沙上野花開。不能勾誤隨流水泛天台，則有分今宵無夢到陽。哀哉，多應命該，(帶)我怕怎麽？(唱)便撞見何妨礙？
(開門科)(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大姐，唱喏哩。(卜兒)陳玉英，你是我緊鄰，你窩藏着俺女孩兒在這裏。兀那李玉壺，你也不識羞。兀那小妮子，好大膽也。我扳下牙，撞破腦，我和你告官去。(正末)這虔婆好無禮也。(唱)
【上小樓】覷不的般像態，十分叵耐。走將來摔碎瑤琴，擊破菱花，拆散金釵。扳下頦，撞腦袋，自行殘害，聽不的他死聲咷氣惡叉白賴。(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這窮廝無禮。你雖然先在他走，怎比的我有三十車羊絨潞綢，可知觀世生苗哩。(正末唱)
【幺篇】恕生咱雙秀，告避波縣宰。你也索典田賣地，棄子休妻，送米供柴。(卜兒)我則見有錢的便留他。(正末唱)則你那本性也難移，山河易改，雄心猶在，但來的一個個不賒，現錢便賣。(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這般模樣，一人物，我又有錢，你怎生比的我？(正末)也怪不着那虔婆看上你。(唱)
【耍孩兒】這廝他村則村，到會做這等月音月是態。你那兔窩兒呈言獻策，遮莫你羊絨綢段有數十車，待禁的場兒日炙風篩。備着一條脊骨捱那黃桑棒，安排着八片天靈撞翠崖，則你那本錢兒光州買滑洲賣，但行處與村郎作伴，怎好共鸞鳳和諧？
【四煞】則有分剔騰的泥球兒換你眼睛，便休想歡喜的手帕兒兜着下頦。一弄兒打扮的實難賽，大信袋滴溜着三山骨，硬衫攔截斷十字街。(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是山西客人，甚黑子便是。看我打扮比你全。(正末唱)細端詳語音兒是個山西客，帶着個高一尺和頂子齊眉的氈帽，穿一對連底兒重十斤壯乳的麻鞋。(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你這等窮廝，我見有三十車羊絨潞綢哩。(正末唱)
【三煞】你雖有萬貫財，爭如俺七步。兩件兒那一件聲名大？你那財常踏着那虎口去紅塵中走，我這但跳過竜門金殿上排。你休要嘴兒尖舌兒快，這虔婆怕不口甜如蜜罐，他可敢心苦似黃蘖。(卜兒)兀那李玉壺，你這等窮身潑命，俺女孩兒守着你做甚麽那？(正末唱)
【二煞】他饑寒守自然，我清貧甘分捱。他守我那紫羅襴、白象簡、黃金帶，我直着駟馬車鼎沸這座鶯花陣，我將着五花誥與他開除那煙月牌。常言道老實的終在，我便是桑樞甕牖，他也情的襖荊釵。
(卜兒)李玉壺，你又無錢，俺鄰里里程不留你便罷，被你搬調的我女孩兒和我不和。明有清官，我和你見官去來。(陶伯常引張上，)下官陶伯常，新任嘉興府太守。張，開頭踏，慢慢的行。(叫科，)冤屈也。(陶伯常)張，是甚麽人叫冤屈，拿近前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犯人當面。(陶伯常)兀那婆子，你告甚麽人？(認末科，)這個不是我兄弟李玉壺？(正末)兀的不是我哥哥陶伯常？(陶伯常)張，將一行人都與我拿的衙中去，休着少一個。(正末唱)
【煞尾】慚愧也，老虔婆業罐兒滿，小杓倈死限泫。(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他敢打我多少？(正末)也不打多，則為你倚仗財物，欺壓平人。(唱)將你拷一百流逐三鄰里里程外，(卜兒)他敢殺我麽？(正末)則為你坑人財，陷人物，敲人腦，剝人皮。(唱)你落的個屍首完全大古是彩。(下)
第四
(陶伯常引祗候上，)小官陶伯常，自到京師，謝聖恩可憐，遷除嘉興府太守之職。將李玉壺的萬言長策，獻與聖人，聖人大喜，就加李玉壺本府同知，共小官做着同僚，免其赴闕謝恩，即之任所。小官來到長街市上，見一簇人鬧，不想正是李玉壺。恐外人觀之不雅，我着祗候人都拿在衙中來也。張，將那一行人都與我拿上廳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一行人俱在。(正末同卜兒、旦、甚上)(卜兒)今日見官是一個明白。(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使三十車羊絨潞綢，則這般罷？(正末唱)
【雙調】【新水令】這廝他不明白硬撞入武陵溪，量你個野蜂兒怎調和蜂蜜？頽氣惜花春起早，拽塌愛月夜眠遲。強風情不曉事，呆廝，誰着你將錢去買憔悴？
(衆見官科)(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當面。(陶伯常)一行人都跪着，單則李玉壺請起。(卜兒)爺爺，我是原告，他是被告，怎生教我跪着，放他起來？(正末唱)
【駐馬聽】老虔婆唱叫揚疾，更狠如剔髓挑筋索命鬼。見倈子撅天撲地，不弱如打劫殺人賊。老虔婆坐兒不覺立兒饑，甚黑子東行不見西行利。沒道理，全不怕咆哮兩行公人立。
(卜兒)爺爺可憐見，李玉壺先前和俺女孩兒作伴，來我告別差別別人留山西客人甚。他自沒趣，走出去，反倒搬調的我娘兒兩個不和，我因此來告他。緣何原告跪着，被告立着，豈有此理？(陶伯常)這事當初曾有"玉壺春圖畫"來，明是你女兒許配李玉壺，你怎麽又留甚？(正末)可知道來。(唱)
【水仙子】俺道玉壺春打滅再休題，險做運退雷轟薦福碑。元來素蘭香也有逢春日，沉香串依然共素手攜，翠珠囊似浦重。玉螳螂飛繞在蘭叢內，白羅扇長如明月輝，怎肯教杜韋娘嫁王魁？(陶伯常)兀那婆子，你聽者：因他李玉壺獻萬言長策，聖人就加他為本府同知。(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死也。(卜兒)李玉壺，我道你不是個受窮的人。(正末唱)
【落梅風】從公道，依正理，怎做得倚官挾勢？想李素蘭剪斷香為甚的？也是雙雙諧比翼。(陶伯常)李素蘭，我將你配與李玉壺為妻，你意下如何？(旦)多謝相公，妾情從良改正。(陶伯常)兄弟，小官將李素蘭與你做夫人好麽？(正末)全仗仁兄主張，您兄弟不敢忘報。(唱)
【雁兒落】成就碧桃間鸞鳳棲，翠沼畔鴛鴦配。一任他緑陰中鶯燕喧，錦塢內蜂蝶戲。
【得令】呀，這連理厚栽培，蒂共葳蕤。今日個告別煙花市，同歸錦綉闈。備佳期，歡帶常拴；得遂於飛，同心結莫摘離。(陶伯常)既然從良改正，着禮案上除名字，將素蘭配與玉壺為夫人。(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爺爺，這成不的。他也姓李，那也姓李，同姓不可為婚。(旦)相公，妾身本姓張，自幼年過房與他做義女來。我如今要出姓改正，有何和可？(陶伯常)是實麽？(卜兒)嗨，俺那忤逆不認我，教我怎好賴得？實是我過房的女孩兒，他本姓張。(陶伯常)李玉壺兄弟，你將白銀百兩，給與這婆子做恩養禮錢。兀那甚黑子，倚仗財物，奪人妻妾，罪該不應。杖斷四十，搶出衙門去。李玉壺今為本府同知，將五花官誥，與張素蘭做夫人。你兩個望闕謝恩者。(末旦謝恩科)(正末唱)
【沽美酒】多謝你大恩人做主持，這本性不難移。也為鶯花寨聲名非是美，情做從良正妻，結婚姻要成對。
【太平令】請受五花誥身榮顯貴，七香車匯合匯款容儀。玉子元稱國器，這素蘭女堪為佳配。從今足衣、足食、所事兒足意，呀！不枉天地間人生一世。
(陶伯常)李玉壺你聽者，(詞)則為你萬言策轉奏明光，封官爵佐理黃堂。不枉十年窗下，今日得紫綬金章。素蘭女婚姻註定，改本姓准許從良。老虔婆給銀百兩，甚黑子斷遣還鄉。從此夫榮妻貴，永圓地久天長。
題目甚黑子花柳鳴珂巷
正名李素蘭風月玉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