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正風雪破窯記
王实甫
第一
(衝末扮劉員外領童上，)僧起早，道起早，禮拜三光天未曉。在城多少富豪，不識明星直到老。老夫姓劉，雙名仲實，乃洛陽人也。我有萬百貫緣過活，無兒郎，止有個女孩兒，小字月娥，不曾許娉他人。我如今要與女孩兒尋一門親事，恐怕不得全美，想姻緣是天之所定。今日結起彩樓，着梅香領着小姐，到彩樓上，拋綉球兒，憑天匹配。但是綉球兒落在那個人身上的，不問官員士庶，經商客旅，便招他為婿，那綉球兒便是三媒六證一般之禮也。童，你和梅香說，着他同小姐上彩樓，拋綉球兒，便來我的話。休要誤喜事。則等俺女孩兒成就親事，稱老夫平生之也。老夫且去堂中安排下筵席，與孩兒慶賀，你疾去早來，着老夫歡喜咱。(下)
(外扮寇同呂蒙正上)（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曾讀前書笑古今，恥隨流俗共浮沉。終期直道扶元化，敢為虛名役片心。小生姓寇名，字平仲。這兄弟姓呂，名蒙正，字聖功。俺二人同堂學業，轉筆抄書。空學成滿腹文章，爭奈一貧如洗，在此洛陽城外破瓦窯中居止。若論俺二人的文章覷富貴如同翻掌，爭奈文齊福不至。兄弟，我聞知在城劉員外結起彩樓，要招女婿，咱二人走一遭去來。等他招良婿之時，咱二人寫一篇慶賀新婿的詩章，他必不虛負咱。但得些小錢鈔，就是咱一二日的盤纏。咱二人同走一遭去。(呂蒙正)哥哥說的有理，不索久停久住，同哥哥走一遭去來。(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俺同去來。(同下)(正旦領梅香上，)妾身姓劉，小字月娥，長年一十八歲。為因高門不答，低門不就，因此上未曾成其配偶。今日父親結起彩樓，教我拋綉球兒，憑天匹配。梅香，咱上的這彩樓，你看那官員士庶，經商客旅，做買做賣的，端的是人稠物穰也。(梅香)姐姐，父親的嚴命，教姐姐拋綉球兒，憑天匹配。你可也休差拋綉球兒。剩下的與我招一個，可是攜帶咱。(正旦)我自有個主意。(二淨扮左尋右躲上)(左尋)柴又不貴，米又不貴，兩個傻廝，恰好一對。俺兩個一個是左尋，一個是右躲。打聽的這劉員外女孩兒要招女婿，結起彩樓，拋綉球兒。則說那小姐生的好，憑着咱兩個這般標，擬定綉球兒是我每。不避驅馳，俺走一遭去來。(寇同呂蒙正上)(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也，來到這彩樓底下，咱看那小姐拋綉球兒咱。(正旦)梅香，你將綉球兒來者。(梅香)姐姐，綉球兒在此。(正旦)你看我那父親，恐怕差配姻緣，故結彩樓，教我拋綉球兒，以擇佳婿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則我這好爺娘，故意嬌養，如花樣。招配新郎，翠在妝樓上。
【混江竜】憑欄凝望，猛然間首問梅香。(梅香)姐姐，你問我些甚麽？(正旦唱)見二人衣冠齊整，鞍馬非常。能償個守藍橋飽醋生，料強如誤桃源聰俊俏劉郎。擠眉弄眼，俐齒伶牙，攀高接貴，順水推船，小則小偏和咱廝強。不塵俗模樣，穿着些打眼目衣裳。
(淨做走科，)真個一個好小姐。你把那綉球兒拋與我罷。(梅香)姐姐，你看兀那兩個，穿的錦綉衣服，不強如那等窮酸餓醋的人也。(正旦)梅香，你那知道也。(唱)
【油葫蘆】學劍攻書桂郎，有一日開選場，半間兒書換做都堂。想韓信偷瓜手生扭做元戎將，傳說那墻番做頭廳相。想當初王鼎臣，呂望，那鼎臣將柴擔子橫在肩頭上，太公八十歲遇着文王。(梅香)姐姐，等的到八十歲，可老也。(正旦)梅香，可不道君子人待時守分也。(唱)
【天下樂】豈不聞有福之人不在忙，我這裏參也波詳，心自想。平地一聲雷振響，朝為田郎，暮登天子堂。可不道寒門生將相。
(梅香)姐姐，好早晚也呵。兀的不是綉球兒，你有甚麽言語，囑咐這綉球兒咱。(正旦做接綉球在手科)(唱)
【金盞兒】綉球兒你尋一個心慈善性溫良，有志氣好文章，這一生事都在你這綉球兒上。夫妻相待，貧和富有何妨？貧和富足我命福，好共歹在你斟量。休打着那無恩情輕薄子，你尋一個知敬重畫眉郎。(正旦做拋綉球科)(呂蒙正)哥哥，你看，那小姐，將綉球兒拋在我跟前。(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敢這綉球兒誤落在你懷中。咱且走在一邊伺候，看員外怎生處斷。(淨)綉球兒也拋與告別差別別人人，我和你等些甚麽？咱兩個一人唱一句，去罷。(大淨唱)
【金字經】綉球兒今日個打着一個窮秀，(二淨唱)氣的區區淚滿腮，淚滿腮。(大淨唱)也是他緣分該，(二淨唱)休相怪。(大淨唱)咱拽着尾巴歸去來。(同下)
(梅香)姐姐，拋綉球，咱父親話去來。(同下)(劉員外領雜當上，)靈鵲檐前噪，喜從天上來。這梅香好不會事也，領着小姐拋綉球兒，去一日，如何不見來話？(正旦同梅香上，見科)(梅香)父親，小姐招女婿也。(劉員外)在那？着過來。(梅香)得綉球的過來。(寇同呂蒙正見科)(冠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咱則在這門首伺候着。兀的不呼喚你哩。(梅香)兀那秀，你過去拜丈人去。(呂蒙正見劉員外科)(劉員外)他是誰？(梅香)則他是新招的女婿呂蒙正。(劉員外)孩兒也，放着官員人財主的兒男不招，這呂蒙正在城南破瓦窖中居止，咱與他些錢鈔，打回族去罷。(正旦)父親差矣。一說綉球兒打着的不管官員士庶貧富之人，與他為婚。既然拋着他，父親，您孩兒情跟將他去。(劉員外)孩兒，則怕你受不的苦(正旦)您孩兒受的苦，好共歹我嫁他。(雜當)員外，小姐既要嫁他，依着他罷。小姐，他那破瓦窯中，你敢住不的麽。，(正旦唱)
【醉中天】者莫他燒地權為炕，鑿壁偷光，一任教無底砂鍋漏飯湯。者莫足站就蜘蛛網，土炕蘆席草房，那有綉幃羅帳？(劉員外)你再思想咱。(正旦唱)您孩兒心順處便是天堂。
(劉員外怒，)小賤人，我的言語不中聽，你怎生自嫁呂蒙正。梅香，將他的衣服頭．都與我取下來，也無那奩房斷送。他受不過苦呵，他必然來也。則今日離我的門者，着他去。(呂蒙正)咱兩口兒辭受不了父親去來。(雜當)倒好你也。(出門見寇科)您兄弟來也。(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如何？你見員外，說甚麽來？(呂蒙正)他嫌小生身貧無倚，又無奩房斷送，將小姐的衣服頭盡弃盡力數留下。趕將俺兩口兒出來。(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這般呵，小姐眼有珍珠，你若得官呵，小姐便是夫人縣君。您兩口兒先去，我便來也。(呂蒙正)小姐，則怕你受不的苦楚麽。(正旦)我受的苦，受的苦。(唱)
【尾聲】到晚來月射的破窯明，風的蒲響，便是俺花燭洞房。實丕丕私財物，虛飄飄羅錦箱。守着才郎，恭儉溫良，憔悴菱花鏡妝。我也不戀鴛衾象床，綉幃羅帳，則住那破窯風月射漏星堂。(同下)
(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這為富不仁，薄俗之情。我若不過去，將我似甚麽人看成。(寇見劉員外科)(劉員外)下次孩兒每，這叫化的承俺這裏怎的？(雜當)知他又來怎的！(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誰是叫化的？我是你新招的女婿呂蒙正之兄長，寇平仲是也。我是你親伯伯哩。(劉員外)我有這等親伯伯，愁甚麽過活？(雜當)甚麽親伯伯！你也則是個窮秀，(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今日以得良婿，乃天之喜事也。何怒之有？(劉員外)你看那窮嘴餓舌頭，一壁去。(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是何言語！硜硜小人哉。爾以貧富而棄骨肉，婿嫁而論財禮，乃夷虜之道也。古者男女之俗，各擇德焉，不以其財為禮。我輩今日之貧，豈知他日不富？爾等今日之富，安知他日不貧乎？古語有:見貧休笑富休誇，誰是常貧久富？到自然山有色，春來那個樹無花？哎，我是你親伯伯哩。(做出門科)(詩曰)狀貌堂堂似北辰，如明鏡色如銀。可憐此等無情物，則識衣衫不識人。自此去，難可言，我再過去。(又見劉員外科，)哎，我是你親伯伯哩。(劉員外)這廝又來。這廝窮酸餓醋，我不聽他。(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我輩乃白衣卿相，時間不遇，俺且樂道甘貧，何言責其貧賤！聖人云：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便似那石中穩玉蚌含珠，五色光明射大虛。人懷才義終貴，腹有文章志有。君子守貧盼未遂，男兒不遇氣長吁。有朝但得風雷迅，方人間真丈夫。哎，我是你親伯伯。(出門科)(詩舊)得受貧時且受貧，休將顔色告他人。梧桐葉落根在，留着枝梢再等春。我待不過去，氣破我肚皮，我再過去。(再見科，)哎，我是你親伯伯。(雜當)你怎麽又未？(劉員外)這廝又未。走將來絮絮聒聒的，我不聽他窮言餓語的。(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公之富不可用，我之貧不可欺。非是我用言分劈，藐視俺賢哉嬌客。我本是受齏????一介寒儒，隱風雪八員宰相。有一日步青霄桂蟾宮，跨青鸞釣鰲北海；臥重裀天下名知，食列鼎門改；裊吟鞭滿馬春風，橫牛帶衣襟香靄；飛般傘蓋高張，雁翎般公人齊；皇閣中功顯十年，青史內名標萬載。那其間富貴榮華，(雜當)敢又是親伯伯。(寇打背推科，)這廝受不了我的。(詩曰)你富俺貧未定，一朝轉過時運，他年金榜標名，我着你認的寇蒙正。(下)。(劉員外)那窮廝去麽？(雜當)去也。(劉員外)無甚事，堂，中飲酒去來。自恨我為做，拋綉球招婿聘婦。可可的打着個貧子，禁不的他窮酸餓醋。(下)
第二
(長老引行者上)(長老)明心不把優花捻，見性何貝葉傳。日出冰消原是水，光月落不離天。貧僧是這白馬寺中長老。為貧僧積功行，劫修來，得悟大乘三昧，住持在此寺，朝參暮禮。今日上堂做罷好事，在此閑坐。行者，山門前覷者，看有甚麽人來。(行者)理會的。(劉員外上，)若無閑事惱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老夫劉員外是也。自從我那女孩兒嫁呂蒙正，那廝每日長街市上搠筆為生，又在白馬寺中，每日趕齋，着老夫心上好生不自在。今日無甚事，去寺中對長老說一聲去。來到方丈也，行者報去，道有劉員外特來相訪。(行者)理會的。(報科，)報的師父得知，有員外來也。(長老)道有請。(行者)有請。(做見科)(長老)員外，此一來有何事？(劉員外)師父，老夫無事也不來。有我的女婿呂蒙正，他每日來你這寺中趕齋。他空有滿腹文章，不肯進取功名，他聽的這聲響便來趕齋。長老，老夫所煩，今先吃齋飯，聲。他趕不上齋呵，他自然志也呵，他必然去尋他的道路去也。(長老)我知道也。此事易為，員外，你自請去也。(劉員外)師父恕罪，我私宅中去也。自今飯聲響，空到齋堂怏怏歸。奮志上朝去應舉，恁時方見錦衣。(下)(長老)小和尚，每日都吃齋時，可與我聲。等那呂蒙正若來時呵，我自有個主意。(呂蒙正上，)小生呂蒙正。每日長街市上，搠筆為生。時遇鼕天，下着如此般大雪。寺時鐘響也，我去寺中趕齋去，得的一分齋飯，與我渾食用。來到也。(見長老科，)師父，將齋飯來我食用。(長老)：無齋也。呂蒙正，你來，我和你說，俺常住計較來，滿堂僧不厭，一個俗人多。你一日吃我一分齋飯，一年吃着多少？往日先撞皇后吃齋，因為多齋糧，先吃齋撞，喚做齋時鐘。你為孔子門徒，你有滿腹文章，你若應過舉呵，得一官半職，不強似在寺中趕齋？既為男子漢，不識皮羞。去。(呂蒙正)我出的這門來，我為男子大丈夫，受如此羞辱。為我一個，齋聲，我怎生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見我渾的，這和尚無禮，我瓦罐中取出這筆來，我在這壁子上寫四句詩，駡這和尚。(寫詩科，)男兒未遇氣衝衝，懊惱闍黎齋時鐘呀。韻不來，且罷。齋也趕不的，哎，且我那破窯中去也。(下)(長老)呂蒙正去也。我出的這山門來，是去的遠也。這廝心敢怪貧僧也。(做看詩科)呀，他在我三門下寫下兩句詩：男兒未遇氣衝衝，懊惱闍黎齋時鐘。小和尚每，休着損壞他這兩句詩。此人大志不小，異日必有崢嶸之日。無甚事，方丈中去。
兩廊無事僧歸院，再續殘燈念舊經。(下)(正旦上，)自從嫁的呂蒙正，在這破窯中，他每日在這白馬寺中趕齋，可怎生這早晚下見來也。(唱)
【正宮】【端正好】夫婦取今生，緣分關前世。窮和富是我裙帶頭衣食。兒揭起柴門倚，專等俺投齋婿。
【滾綉球】聽的聲響報信息，這齋食有次第。俺知他的情意，他待俺着甚席。雖然是時下貧，有朝憤日，那其間報答恩德。這其間不見歸，做下碗熱羹湯等待賢太冷。揣着個凍酸餡，未填還拙婦的饑，有甚希奇。
(正旦)秀這早晚敢待來也。(劉員外同卜兒上，)老夫劉員外，我的女孩兒嫁呂蒙正。想我女孩兒富生，富長，他曾受這等窮來？婆婆，(卜兒)老的，為甚的？(劉員外)咱兩口兒看孩兒去來。將着一分香美茶飯，與孩兒吃，將着一套衣服，與孩兒穿。來到也，月娥，開門來。(卜兒叫門科，)孩兒在麽？(正旦)是誰喚門哩？我開開這門。(正旦見卜兒科，)原來是父親母親。(唱)
【倘秀】今日個靈鵑兒吖吖的報喜，甚風兒吹來到俺這裏？淡飯黃齏吃甚的？(劉員外)那窮廝那去？(正旦唱)旋酒處舀一碗熱水，抄紙處討把石灰，教學處尋管舊筆。
(劉員外)我道是做甚麽買賣，原來是排門兒搠筆為生。孩兒，你眼也識人，嫁這麽一個叫化頭。孩兒，跟我去來，兀的你母親將着衣服，你便穿；替下舊的，與那窮廝穿。我將這茶飯，你便先吃好的；剩下的與那窮廝吃。(正旦)父親，你說的差也。(唱)
【倘秀】你着我穿新的他穿舊的，我吃好的他吃歹的？常言道夫妻是福齊。俺兩口兒過日月，着他獨自落便宜，怎肯教失俺夫妻情道理。(劉員外)女孩兒也，你戀着這個窮秀，有甚麽好處？三年不能夠跡。孩兒，你去來。(旦兒)我不問俺秀，我不敢去。(劉員外)你真個不去？父親的言語，倒不中聽，你則着那窮秀。我將這破砂鍋打碎，把這兩個碗也打，把這匙筋撧受不了。孩兒也，你至死也休上我門來，我也無你這等女孩兒。婆婆，將那衣服茶飯小的每將着，咱去來。(下)(正旦哭科，)父親也，你好狠也。(呂蒙正上，)小生呂蒙正是也。趕不的齋，天色晚將來也，還我那破瓦窯中去。(見正旦科)大嫂，有甚麽人到俺鄰里里程來？我一腳的不在，把我銅兒緣，都破敗也。(正旦唱)
【倘秀】撧的匙呵如呆似癡，摔碎碗長吁嘆息。(呂蒙正)端的是誰打來？(正旦唱)打破砂鍋璺到底。俺娘將着一分充饑飯，俺父抱着一套寒衣，他兩口兒都來到這裏。
(呂蒙正)原來是俺嶽父嶽母來。他老兩口兒去，可怎生這早晚不見哥哥來？(寇上，)小生寇平仲是也。這日不曾看兄弟去，來到這破瓦窯門首，兄弟在麽？(呂蒙正)呀，哥哥來。(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你兩口兒敢相爭來？(呂蒙正)俺兩口兒不曾相爭。有我丈人丈母來到這裏，要他女孩兒去，他不肯去也，將我活都打碎。(冠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原來是這等，老員外無禮也。這私也有我的一半兒，你怎生打壞我活。兄弟，你休煩惱，我恰街市上遇着一個故交的官人，他見我貧窮，賫與我兩個銀子，教我上朝應舉去。兄弟，趁着這個機會，咱二人上朝應舉去來。媳婦兒有甚麽囑付的言語，囑咐兄弟咱。(呂蒙正)小姐，你守志者，我得官時，便來也。(正旦)呂蒙正，你去則去，早些兒來。妾身在，不必你憂心也。(唱)
【尾聲】則這瓦窯中將一應人皆避，你金榜無名誓不歸。()若得官呵，你為義夫，妾身為節婦。(唱)立一通賢達德政碑，扶起攀蟾桂枝，帶將你那金銀還來報答你那妻。你若提着一個瓦罐還來，我可也怨不的你。(下)
(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咱收拾行裝，上朝應舉，走一遭去。(呂蒙正)哥哥，則今日收拾紙墨筆硯，俺走一遭去來。倚仗胸中七步，攀蟾穩步上天階。衣走上黃金殿，鳳池奪得狀元來。(同下)
第三
(呂蒙正引張上，)學而第一當記，養子休教不看書。小官呂蒙正是也。到的帝都闕下，一舉狀元及第，所除本處縣令。來到這城中也，不知我那小姐在那破瓦窯中怎生過活哩。張，與我喚將官媒人婆來。(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的。媒人婆開門來。(淨媒婆上，)說先定條計，花紅謝禮要十倍。打的媒婆不喜歡，調唆的兩亂一世。則我是官媒婆。門首是誰喚門？我開開這門。哥哥喚我做甚麽？(張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過路的一個客官喚你說話。(媒婆)咱去來。(見呂蒙正科，)官人你喚我做甚麽？(呂蒙正)媒人婆，你認的個呂蒙正麽？(媒婆)宮人不問，我也不說。我忘，你又題將起來。那廝不逢好死，將他那渾劉月娥撇在破瓦窯中，去十年光景，音信皆無。這早晚敢死去也。(呂蒙正)我不說破，教他駡到我時。你認的那呂蒙正麽？(媒婆)我不認的。(呂蒙正)你擡起頭來，睜開眼，則我便是呂蒙正。(媒婆)早則不曾說你甚麽。(呂蒙正)你駡的我彀也。媒婆，俺那小娘子，還在這破瓦窯中，未知是實是虛。媒婆，你將着一隻金釵，一套衣服，你直到那窯中，見那小娘子，你說你那呂蒙正死也。如今有個過往的客官，教我將着這套衣服金釵與你。教小娘子遞一杯酒便來，看他說甚麽，便來我話。(媒婆)我知道。不敢久停久住，直到破瓦窯中，走一遭去。(下)(呂蒙正)媒婆去也。小官更改衣服，也不在這裏，直至破瓦窯中，走一遭去。(下)(正旦上，)自從呂蒙正上朝應舉去，音信皆無，好是煩惱人也。(唱)
【中呂】【粉蝶兒】甕牖桑樞，世間窮都在此處，有一千個不識消疏。丹也索移，原憲也索躲，便有那顔也難住。雖然是人不堪居，我覷的肚蘭堂緑窗戶。
【醉春風】恨恨買臣妻，學不學卓氏女，破窯中熬我數年，多受些個苦，苦。一飲一啄，事皆前定，也是我一生衣祿。
()看有甚麽人來。(媒婆上，)可早來到也。小娘子在麽？(正旦)誰喚門哩？我開開這門。(見科，)萬福。婆婆有甚麽事，來到我這裏？(媒婆)小娘子，你索是煩惱來也。(正旦)我有甚麽煩惱？(媒婆)你不知呂蒙正死也。(正旦)誰這般道來？(媒婆)我聽的人說，我一徑的來和你說。(正旦)你休說謊。兀的不痛殺我也！(媒婆)小娘子休煩惱。可不道漢子猶如南來雁，去一千有一萬。你這般年紀小，如今有個過路的客官，他無人來，着我將着一套衣服，一隻金釵兒，着你到那與他遞一杯酒，說一句話便來。(正旦)這婆婆是何言語也。(唱)
【上小樓】你如今知咱受苦，將咱小覷。怎肯道是連累街坊，帶親鄰，敗壞風俗。凍殺我，甘心死去，則這個潑私覷也那是不覷。
()本待要拖你見官，看你老人，饒你，出去！(媒婆)我出的這門來。(呂蒙正衝上見媒婆，)說的如何？(媒婆)那那，他也不肯，駡我一場，叉出我門來。(呂蒙正)既然這等，與你些銀子，你自去。(媒婆)多謝相公，我去也。(下)(呂蒙正)我入的這窯門來，小姐正煩惱哩。我也不言語，我則立在傍邊廂，看他說甚麽。(正旦)誰個男子漢，來我窯中？可不道促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我前撾這廝臉。(呂蒙正)我為你山萬水，來到此處，你這般下的？小姐，是我。(正旦唱)
【普天樂】我這裏猛然觀，擡頭覷，我道是誰個姦漢，卻原來是應舉的兒夫。咱足舊有姻，關連着親腸肚。(呂蒙正)小姐，我如今落薄，不曾得官。(正旦)便落薄何如？(唱)但得個身安樂還重完聚，問其麽官不官便待怎的！()遇與不遇，有個比喻。(唱)有一個張良也曾棄印，有一個陶潛罷職，有一個范蠡歸湖。
(呂蒙正)小姐，我也不曾得官，來也。天色晚，我歇息。到天明我投幾個相識。得些盤纏，我再去應舉去來。(正旦)天色晚，蒙正，你安寢咱。(唱)
【十二月】走將來朝暮雨，似水也那如魚。又無那暖烘烘的被臥，都是些薄濕濕的衣服。叫晃晃腰間甚物？怎想你那身上埋伏。
【堯民歌】呀，兩三層麻鄰里里程裹珍珠，萬萬丈波心釣鰲魚。怕你得官酬志漢相如，倒做好色荒淫魯胡闹。兒也波夫，冤問一句，說罷也重完聚。(呂蒙正)小姐，我不瞞你說，我故意的試探你，那媒婆也是我使他來，誰想小姐一片貞節之心。我得本處縣令，着我衣錦還鄉。我到來日，誇官三日，我和你同享富貴。(正旦)兀的不歡喜殺我也，誰想有今日也。(唱)
【尾聲】到來日慌張殺那禿院上，沒亂殺俺那一雙老父母。今日個顯耀你那奪來的富，准尉我那從前受過的苦。(同呂蒙正下)
第四
(寇領張上，)竜樓鳳閣九重城，新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小官寇是也。到的帝都闕下，舉狀元及第，今拜萊國公之職。謝聖恩可憐，着小宮隨處降香。一者降香，二者因為訪賢上。今日是吉日良辰，左右那？將馬來，便索降香，走一遭去。(下)(長老同行者上，)斷絶貪嗔癡妄想，堅持戒定慧圓明。自從滅無明火，煉的身輕似鶴形。貧僧是這白馬寺長老。聽的人說，呂蒙正得本處官也。我打掃的這寺院淨，將他這兩句詩，着這碧紗籠罩着，必然來這裏燒香也。行者，山門首覷者，若來時，報我知道。(行者)理會的。(呂蒙正同正旦上，住)(呂蒙正)開頭答，燒香去來。(正旦)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破窯中節婦轎兒擡，滿城人大驚小怪。駕車當酒垆，包土墳。俺男兒日轉階，我和他妝些模樣做些嬌態。
(行者)師父，相公來也。(長老)來也，俺接待去來。(呂蒙正)接馬者。入的這寺門來。呀，兀的不是我趕齋來吟下兩句詩？可怎生的着這碧紗籠罩着？想這和尚好是世情也呵。(做見科，)長老，你必然有個緣故。(長老跪科，)相公不知，為相公寫下這兩句詩，有竜蛇之，金石之句，往來的人看這詩，踏的此地苔蘚不生，因此上着這紗罩着。(呂蒙正)原來是這等，揭那紗罩者，將筆硯來。(做念科，)男兒未遇氣衝衝，懊惱暗黎齋時鐘。我續添兩句：十年前時塵土暗，今朝始得碧紗籠。(長老)請到佛殿拈香。(呂蒙正)左右，看有甚麽人來。(劉員外同卜兒上，)我的女婿呂蒙正，得本處縣尹也，說道在這白馬寺中。衆街坊每牽羊擔酒，去慶賀他去。我去寺，認我那女婿女兒去。咱來到寺門首也。(正旦)甚麽人大呼小叫的？(長老)衆多街坊、員外，與相公慶官來。(正旦唱)
【川撥棹】我嘆這個老員外，積趲下些不義財。俺男兒的受宣牌，媳婦兒的有些人才，百姓每恭心管待，那其間誰賫呂秀？
【七兄弟】你那時上街，百刂。送枯柴。嚴寒天雪冷實難捱，貧米賤凍難捱，則今日趁方何礙？
【梅花酒】兒猛揭開，見低着擎頦。我撧耳揉腮．有口難開。那時節尋不的一升兒米，覓不的半根柴，兀的不誤齋。麻鞋破腳難擡，衫破手難揣，牙關挫口難開，畫皮冷淚難揩。
【收江南】牙，你記的滿頭風雪卻來，今日個一天好事奔人來。(長老)行者，開佛殿，朝中大人降香來也。(正旦唱)聽的道朝中宰相降香來，百姓海等待。卻正是月明鄰里里程故人來。
(劉員外)女兒，女婿，認我者。(呂蒙正)想着你那歹處，我不認你。祗候人與我搶出去。(劉員外)天也，怎生得個證見來好也！(寇上。)錦韉駿馬三檐傘，正是男兒得志。小官寇平仲是也。來到這白馬寺門首也。左右接我馬者，入的寺門來。(做見科)(劉員外)相公，與小人做主咱，我的女婿忘我的恩。(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呈詞告狀漫張羅，情理難容怎奈何！你告他階下忘親嶽父，記的你窯中打碎破砂鍋。一壁有者，兄弟也在這裏。兄弟也，寺門首有你丈人，你認者。(呂蒙正)哥哥，你問弟媳婦去也。(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弟媳婦兒，門外有你父親母親，你認他不認他？(正旦)我無父母，我不認他。(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弟媳婦兒，看我的，認他也。(正旦)我不認。伯伯，你認他罷。(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好無禮也！有你父母，你認者。你認便認，不認便罷，你怎麽教我認去？他是我的爺娘，更待罷。則今日寫本申朝，不道的饒你哩也。(正旦)看伯伯的，認他便(冠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正是求不如一嚇。(呂蒙正)我不認他每，搶出去。(劉員外員)相公，你不說怎麽？(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兄弟，弟媳婦，你近前來，我今日叮嚀的說破，教你仔細的皆知。當日那富納婿，不容那有志書生；今日貧庶登科，豈認無情嶽父？老員外怕你因貪寶貴，不肯進取功名，佯為遣趕破窯中，搠筆巡街；又教蕭寺鳴齋，你挺然憤，便去求官。棄那窮滴滴陋巷簞瓢，你今日氣昂昂腰金衣紫，咱那得錢來？可是你丈人兩錠花銀，都做俺一時路費。你丈人料你必登路，預先齊下高堂。若不是貧相看，您怎能彀極生泰；不是這老泰山為人忒歹，親女婿昂然不睬。既今日說破機關，將兩處冤仇解。賢夫婦執盞擎壺，自悔罪輓春色，重教你骨肉圓，虧殺俺朝中貴客。老員外你認的這處事官僚，我是你親伯伯。(呂蒙正)則被你瞞殺我也，丈人！(對員外)則被你傲殺我也，女婿！(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天下喜事，無過夫婦父子圓。則今日殺羊造酒，做一個慶喜的筵席。(呂蒙正)令人，擡上果真來者。(正旦唱)
【水仙子】狀元郎仇恨在心懷，忤逆女將爺娘不認睬。我這裏悔過也展腳舒腰拜，望慈親免罪責，被塵埃險將我沉埋。女受金花官誥，女婿便緋袍玉帶，也是我苦甘來。
(寇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住住住，您今日父子完聚，聽我下斷：世間人休把儒相棄，守寒窗終有崢嶸日。不信道到老受貧窮，有個竜虎風會。齋時鐘設計忿題詩，度的即赴科場內，黃金殿奪得狀元歸，窮秀全得文章力。作縣尹夫婦享榮華，糟糠妻守志窮活計。則為這劉員外錦百尺樓，結束呂蒙正風雪破窯記。
題目劉員外錦百尺樓
正名呂蒙正風雪破窯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