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待智斬魯齋郎
关汉卿
楔子
（衝末扮魯齋郎引張竜上，詩云）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再沒雙。街市小民聞吾怕，則我是權豪勢要魯齋郎。小官魯齋郎是也。隨朝數載，謝聖恩可憐，除授今職。小官嫌官小不做，嫌馬瘦不騎，但行處引的是花腿閑漢，彈弓粘竿，鷂兒小鷂，每日飛鷹走犬，街市閑行。但見人好的玩器，怎麽他倒有，我倒無，我則三日玩看，第四日便還他，也不壞他的。人有那駿馬雕鞍，我使人牽來，則騎三日，第四日便還他，也不壞他的。我是個本分的人。自離汴梁，來到許州，因街上騎着馬閑行，我見個銀匠鋪一個好女子，我正要看他，那馬走的快，不曾得仔細看。張竜，你曾見來麽？（張竜）比及爹有這個心，小人打聽在肚受不了。（魯齋郎）你知道他是甚麽人？（張竜）他是個銀匠，姓李，排行第四。他的個渾生的風流，長的可喜。（魯齋郎）我如今要他，怎麽能勾……（張竜）爹要他也不難，我如今將着一把銀壺瓶去他整理，多與他些錢鈔，與他時鐘酒吃，着他渾也吃時鐘，扶上馬就走。（魯齋郎）此計大妙！財今日收拾鞍馬，跟着我銀匠鋪整理壺瓶走一遭去。（詩云）推整壺瓶生巧計，拐他妻子忙逃避。總饒趕上焰摩天，教他無處相尋覓。（下）（外扮李四同旦、二徠上，）小可許州人氏，姓李，排行第四，人口順喚做銀匠李四。嫡親的四口兒：渾張氏，一雙兒女。廝兒叫做喜童，女兒叫做嬌兒。全憑打銀過其日月。今日早間開這鋪兒，看有甚麽人來？（魯齋郎引張竜上，）小官魯齋郎。因這壺瓶跌漏，去那銀匠鋪整理一整理。左右，接馬者，將交床來。（張竜）理會的。（坐下科）（魯齋郎）張竜，你與我叫那銀匠出來。（張竜做喚科，）兀那銀匠，魯爺在門首叫你哩！（李四慌出跪科，）大人，喚小人有何事？（魯齋郎）你是銀匠麽？（李四）小人是銀匠。（魯齋郎）兀那李四，你休驚莫怕，你是無罪的人，你起來。（李四）大人喚我做甚麽？（魯齋郎）我有把銀壺瓶跌漏，你與我整理一整理，與你十兩銀子。（李四）不打緊，小人不敢要偌多銀子。（魯齋郎）你是個小百姓，我怎麽肯虧你？與我整理的好，着銀子與你買酒吃。（李四接壺整理科，）整理的舊如初。好也，大人試看咱。（魯齋郎）這廝真個好手段，便似新的一般。張竜，有酒麽？（張竜）有。（魯齋郎）將來！賞他杯。（做篩酒，李四連飲三杯科，）勾。（魯齋郎）你鄰里里程再有甚麽人？（李四）鄰里里程有個媳婦，叫出來見大人。大嫂，你出來拜大人。
（旦出拜科）（魯齋郎）一個好婦人也！與他三酒吃。我也吃一。張竜，你也吃一。兀那李四，這三酒是肯酒；我的十兩銀子與你做盤纏；你的渾，我要帶往鄭州去也。你不揀那個大衙門告我去！（同旦下）（李四做哭科，）清平世界，浪蕩乾坤，拐我渾去，更待罷！不問那個大衙門，告他走一遭去。（下）（貼旦引二徠上，）妾身姓李，夫主姓張，在這鄭州做着個六案孔目。嫡親的四口兒屬，一雙兒女，小廝喚做金郎，女兒喚做玉姐。孔目衙門中去，這早晚敢待來也。（李四慌上，）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自李四的便是。因魯齋郎拐我的渾往鄭州來，我隨趕來。到這鄭州，我要告他，不認的那個是大衙門，來到這長街市上，不覺一陣心疼；我死也，卻教誰救我這性命咱？（正末扮張珪引祗候上，）自姓張名珪，字均玉，鄭州人氏。幼習儒業，進身為吏。嫡親的四口兒，渾李氏，是華州華陰縣人氏，他是個醫士人女兒。生下一雙兒女金郎、玉姐。我在鄭州做着個六案都孔目。今日衙門中無甚事，鄰里里程去，見一簇人鬧。祗候，你看是甚麽人？（祗候問）你是什麽人，倒在地上？（李四）小人害急心疼，看看至死。哥哥可憐見，救小人一命咱！（祗候見末科，）是一個人害急心疼，倒在地下。（正末）我試看咱。兀那君子，為甚麽倒在地下？（李四）小人急心疼，看看至死，怎麽救小人一命！（正末）那不是積福處？我渾善治急心疼，領他到中，與他一服藥吃，怕做甚麽！祗候人，扶他鄰里里程來。大嫂那？（貼旦見末科，）孔目來也，安排茶飯你吃。（正末）且不要茶飯。我來獅子店門首。見一人害急心疼，我領將來，你與他一服藥吃，救他性命，那不是積福處！（貼旦）待我調藥去。（做調藥科，）君子，你試吃這藥。（李四吃藥科，）我吃這藥。哎喲，無事也！多謝官人、娘子！若不是官人、娘子，那得我這性命來？（正末）我問君子，那人氏，姓甚名誰？（李四）小人姓李，排行第四，人口順都叫李四。許州人氏，打銀為生。（貼旦）你也姓李，我也姓李，有心要認你做個兄弟，未知孔目心中肯不肯？我問孔目咱。（做問末科，）這人也姓李，我也姓李，我有心待認他做個兄弟。孔目，意下如何？（正末）大嫂，你主便罷。兀那李四，你近前來，我渾待認你做個兄弟，你意下如何？（李四）你救我性命，休道是做兄弟，在你中隨驢把馬，也是情。（正末）你便是我舅子，我渾就是你親姐
姐一般。兄弟，你為甚麽到這裏？（李四）你便是我親姐姐、姐夫。有人欺負我來，你與我做主！（正末）誰欺負你來，我便着人拿去，誰不知我張珪的名兒！（李四）不是別人，是魯齋郎強奪我渾去。姐姐、姐夫，與我做主！（末做掩口科，）哎喲，唬殺我也！早是在我這裏，若在處，性命也送你的。我與你些盤纏，你許州去罷。這言語你再也休提！（唱）
【仙呂】【端正好】被論人有勢權，原告人無門下，你便不良會可跳塔輪鍘，那一個官司敢把勾頭押？提起他名兒也怕。
【幺篇】你不如休和他爭，忍氣吞聲罷；尋個中寶、省力的渾。說那個魯齋郎，膽有天來大。他為臣不守法，將官府敢欺壓，將妻女敢奪拿，將百姓敢蹅踏，赤緊的他官職大的忒稀詫！（下）（李四）我這裏既然近不的他，不如仍還許州去也。（下）
第一
（魯齋郎上，）小官魯齋郎。自從許州拐李四的渾，起初時性命也似愛他，如今兩個眼不待見他。我今到這鄭州，時遇清明節令，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上墳祭掃，必有生得好的女人，我領着張竜一行步從，直到郊野外踏青走一遭去來。（下）（正末引貼旦上，）自張珪。時遇寒食，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上墳。我今領着妻子，上墳走一遭去。想俺這為吏的，多不存公道，熬的出身，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則俺這令史當權；案房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關文，但有半點兒牽連，那刁蹬無良善。
【混江竜】休想肯與人方便，衜一片害人心，勒掯些養緣。（帶）聽的有件事呵，（唱）押文書心情似火，寫帖子勾喚如煙；教公吏勾來衙院，抵多少"笙歌引至畫堂前"！冒支國俸，濫取人錢，那管爺娘凍餒，妻子熬煎？經旬間不想到來，破工夫則在那娼樓串；則圖些煙花受用，風月留連。
【油葫蘆】待置下莊房買些下田，私積有數；那管三親六眷埋冤。逼的人賣銀頭，我戴着金頭；送的人典舊宅院，我住着新宅院。有一日限滿時，便想得重遷；怎知他提刑司刷出三宗，恁時節帶鐵鎖納贓錢。
【天下樂】那其間敢"賣城南金園"！百姓見無權，一味掀，波私如敗風亂；或是流二，遮莫徒一年，恁時節則落的度喘。（）早來到墳所也。（唱）
【金盞兒】覷郊原，正晴暄，古墳新土都添遍，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化錢烈紙痛難言。一壁廂黃鸝聲恰恰，一壁廂血淚滴漣漣，正是"鶯啼新柳畔，人哭古墳前。"（貼旦）孔目，咱慢慢耍一會去。（魯齋郎引張竜上，）你都跟着我閑遊去來。這一所好墳也！樹木上一個黃鶯兒。小的，將彈弓來。（做打彈科）（徠兒哭）奶奶，打破頭也！（貼旦）那個弟子孩兒，閑着那驢蹄爛爪，打過這彈子來？（正末）這個村弟子孩兒無禮，我墳院打過彈子來。你敢是不知我的名兒！我出去看波。（唱）
【庭花】是誰人墻外邊，直恁的沒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我擦擦的望前去，（魯齋郎）張珪，你駡誰哩？（正末唱）唬的我行行的往偃。(魯齋郎)你這弟子孩兒作死也！我是誰，你駡我？（正末唱）我恰便似墜深淵，把不定心驚膽戰，有這場死罪愆！我今朝遇禁煙，到先塋來祭奠，飲金杯，語笑喧；他弓開時似月圓，彈處又不偏，剛落在我前。
（魯齋郎）張珪，你駡我呵，不是尋死哩！（正末唱）
【青哥兒】你教我如何、如何分辨？（貼旦）是那一個不曉事弟子孩兒，打破我孩兒的頭！（正末唱）省可亂語言。（徠兒）打破我頭也！（正末唱）哎，你個不識憂愁小業冤！唬的我魂魄蕭然，言語狂顛。誰敢遲延？我得破步撩衣走到跟前，少不的把屎做糕糜咽。
（正末做跪科）（魯齋郎）張珪，你怎敢駡我，你不認的我？覷我一覷，該死！你駡我，該甚麽罪過？（正末）張珪不知道是大人。若知道是大人呵，張珪那死的是！（魯齋郎）君子言有一失，小人言有一當。他不知是我，若知是我，怎麽敢駡我？不和你一般見識。這座墳是誰的？（正末）是張珪的。（魯齋郎）消不得你請我墳院坐一坐，敢你祖宗都得生天！（正末）是張珪沒福消受。請大人到墳院坐一坐。（魯齋郎）倒好一座墳院也．我聽的有女人言語，是誰？（正末）是張珪的媳婦兒。（魯齋郎）消不得拜我一拜？（正末）大嫂，你來拜大人。（貼旦）我拜他怎地？（正末）你依着我。（貼旦出拜）（魯齋郎還禮科，）一個好女子也！他倒有這個渾，我倒無。張珪，你這廝該死，怎敢駡我？這罪過且不饒你！近前，將耳朵來：把你媳婦明日送到我宅子來！若來遲，二罪俱罰。小廝，將馬來，我去也。（下）（貼旦）孔目，他是誰，你這等怕他？（正末）大嫂，咱快收拾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來。（唱）
【賺煞】哎，被你巧笑倩禍機藏，美目盼災星現；也是俺連年時乖運蹇，可可的與那個惡那吒打個撞見，唬的我似沒頭鵝、熱地上的蚰蜒。恰個馬頭邊附耳低言，一句話似親蒙帝王宣。（做拿彈子拜科）（唱）這彈子舉賢薦賢，他來的撲頭撲，明日個你圓卻教我不圓！（下）
第二
（魯齋郎引張竜上，詩云）着意栽花花不，等閑插柳柳成陰。誰識張珪墳院，倒有風流可喜活觀音！小官魯齋郎，因賞玩春景，到於郊野外張珪墳前，看見樹上歇着黃鶯兒，我拽滿彈弓，誰想落下彈子來，打着張珪小的，將我般毀駡。我要殺壞他，不想他倒有個好媳婦！我着他今日不犯，明日送來。我一夜不曾睡着。他若來遲，就把他全家行殺壞。張竜，門首覷者，若來時，報我知道。（正末同貼旦上，）大嫂，疾行動些！（貼旦）五更天氣，你敢風魔九伯，引的我那去？（正末）東莊姑娘有喜慶勾當，用着這個時辰，我和你行動些！大嫂，你先行。（貼旦先行科）（正末）張珪，怎也？魯齋郎大人的言語："張珪，明日將你渾，五更你便送到我府中來。"我不送去，我也是個死；我待送去，兩個孩兒久尋他母親，我也是個死。怎生是好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全失人倫天地心，倚仗着惡兇徒勢，活支剌娘兒雙拆散，生各札夫婦兩分離。從來有日月交蝕，曾見夫主婚、妻招婿？今日個妻嫁人、夫做媒，自取些奩房斷送陪隨，那也羊酒、花紅、緞匹？
【梁州第七】他憑着惡哏哏威風糾糾，全不怕碧澄澄天網恢恢。一夜間摸不着陳摶睡，不分喜怒，不辨高低。弄的我身亡破，財散人離，對渾又不敢說是談非，行行衹有衹不過淚眼愁眉。你、你、你，做個霸王自刎虞姬，我、我、我，做個進西施歸湖范蠡，來、來、來，渾一似嫁單於出塞明妃。正青春似水，嬌兒幼女成計，無憂慮，少縈；平地起風波二尺，一兒瓦解星飛！
（貼旦）俺走這一會，如今姑娘在那？（正末），則那便是。（貼旦）這個院宅便是？他做甚麽生意，有這等大院宅？（正末唱）
【牧羊關】怕不"曉日樓靜，春風幕低"。沒福的怎生消得！這廝強賴人錢財，莽奪人妻室，高座營和寨，斜搠杏黃旗，梁山泊賊相似，與蓼兒窪爭甚的！
（）大嫂，你靠。（正末見張竜科，）大哥，報一聲，張珪在於門首。（張竜）你這廝來，你該死也！你則在這裏，我報去。（魯齋郎）兀那廝，做甚麽？（張竜）張珪兩口兒在於門首。（魯齋郎）張竜，我不換衣服罷，着他過來見。（末、旦叩見科）（魯齋郎）張珪，怎這早晚來？（正末）投到安伏下兩個小的，收拾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私，四更出門，急急走來，早五更過也。（魯齋郎）這等，也罷。你着那渾近前來我看。（做看科，）好女人也！比夜來增十分顔色。生受你，將酒來吃三杯。（正末唱）
【四塊玉】將一杯醇糯酒十分的吃。（貼旦）張孔目少吃，則怕你醉。（正末唱）更怕我酒疏狂失便宜。扭身剛咽的口長吁氣，我乞求得醉似泥，喚不歸；（貼旦）孔目，你怎麽要吃的這等醉？（正末）大嫂，你那知道？（唱）我則圖離時，不記得。
（貼旦）孔目，你這般煩惱，可是為何？（正末）大嫂，實不相瞞，如今大人要你做夫人，我特特送將你來。（貼旦）孔目，這是甚麽說話！（正末）這也由不的我。事已至此，得隨順他便。（唱）
【駡玉郎】也不知你甚些兒看的能當意？要你做夫人，不許我過今日，因此上急忙忙送你到他內。（貼旦）孔目，你這般下的也！（正末唱）這都是我緣分薄，恩愛，受這等死臨逼。
（貼旦）你在這鄭州，做個六案都孔目，誰人不讓你一分？那廝甚麽官職，你這等怕他，連老婆也保不的？你何不揀個大衙門，告他去？（正末）你輕說些，倘或被他聽見，不斷送我也？（唱）
【感皇恩】他、他、他，嫌官小不為，嫌馬瘦不騎，動不動挑人眼、剔人骨、剝人皮。（）他便要我張珪的頭，不怕我不就送去與他；如今要你做個夫人，也還算是好的。（唱）他少甚麽溫香軟玉，舞女歌姬！雖然道我災星現，也是他的花星照，你的福星催。
（貼旦）孔目，不爭我到這裏來，拋下中一雙兒女，着誰人照管他？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唱）
【採茶歌】撇下親夫主不提，單是這小業好孤凄。從今誰照覷他饑時飯、冷時衣？雖然個留得親爺沒母，落的一番思想一番悲。（正末同旦掩泣科）（魯齋郎），則管說甚麽！着他到堂中換衣服去！（貼旦）孔目，則被你痛殺我也！（正末）苦痛殺我也，渾！（魯齋郎）張珪，你敢有些煩惱，心中不的麽？（正末）張珪不敢煩惱。則是中有一雙兒女，無人看管。（魯齋郎）你早不說。你中有兩個小的，無人照管。張竜，將那李四的渾，梳妝打扮的賞與張珪便。（張竜）理會的。（魯齋郎）張珪，你兩個小的無人照管，我有一個妹子，叫做嬌娥，與你看覷兩個小的。你與我你的渾，我也的個妹子酬答你。你醉駡他，便是駡我一般；你醉打他，便是打我一般。我交付與你，我自堂去也。（下）（正末）這事可怎也？罷、罷、罷！（唱）
【黃尾】奪我舊妻兒，卻與個新佳配，我正是"棄甜桃繞山尋醋梨。"知他是甚親戚？教喝下庭階，轉過照壁；出的宅門，扭身體，遙望着堂內養的人，賢惠的妻。非今生是宿世，我則索寡宿孤眠過年歲，時能勾再得相逢，則除是南柯夢兒！（下）
第三
（李四上，）自李四。因魯齋郎奪我渾，趕到鄭州，告不的他，又許州來。一雙兒女，不知去。那也難住，我且往鄭州，投奔我姐姐、姐夫去也。（下）（徠兒上，）我是張孔目的孩兒金郎，妹子玉姐，父親、母親人情去，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上，）好是苦痛也！來到中，且看兩個孩兒說些甚麽？魯齋郎，你好狠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倚仗着惡兇徒，害良民肆生淫欲，誰敢他行挾細拿粗？逞刁頑全不想他妻我婦，這的是敗壞風俗，那一個敢為敢做！
【醉春風】空立着判黎庶受官廳，理軍情元帥府，父南子北各分離，端的是苦、苦！俺夫妻死生，百伶百俐，怎能勾一完一聚？
（徠兒去）爹爹，你來也，俺奶奶在那？（正末）孩兒，你母親便來。（嘆科，）嗨，可怎也！（唱）
【紅綉鞋】怕不待打疊起憂百慮，怎支吾這短嘆長吁？（徠兒）俺母親怎生不見來？（正末唱）他可便一上青山化血軀。將金郎眉甲按，把玉姐手梢扶，兀的不痛殺人也兒共女！
（徠兒）爹爹，俺母親端的在那？（正末）你母親被魯齋郎奪去也！（徠兒）兀的不氣殺我也！（徠氣倒科）（正末救科，）孩兒，你醒者！則被你痛殺我也！（張竜引旦上，）自張竜便是。奉着魯齋郎大人言語，着我送小姐到這裏。張珪在麽？（正末）誰在門外？待我開門看咱。（做看科，）呀，你來怎麽？（張竜）我奉大人言語，着我送小姐與你，休說甚麽。小姐，你也休說甚麽。我去也。（下）（正末）小姐，請進來！兩個孩兒，來拜你母親。小姐，先前渾止有這兩個孩兒，小姐早晚看覷咱！（旦）孔目，你但放心，都在我身上。（正末唱）
【迎仙客】你把孩兒親覷付、廝擡舉。這兩個不肖孩兒也有甚麽福？便做道忒賢達，不狠毒。（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孔目，你放心，就是我的孩兒一般看成。（正末唱）看成的似玉顆神珠，終不似他娘腸肚。（李四上，）我來到鄭州。這是姐姐、姐夫。我叫門咱（做叫門科）（正末）誰叫門哩？我看去。（見科）（正末）原來是舅子。你的候，我如今也害也！（李四）姐姐有好藥！（正末）不是那個急心疼候，用藥醫得；是你那整理銀壺瓶的候。你姐姐也被魯齋郎奪將去也！（李四）魯齋郎，你早則要俺兩個人兒也！（正末）舅子，我可也強似你。他與我一個小姐，叫做嬌娥。（李四）魯齋郎，你奪我的渾，草雞也不曾與我一個。姐夫，既沒姐姐，我許州去罷。（正末）舅子，這個便是你姐姐一般，廝見一面，怕做甚麽？（李四）既如此，待我也見一面，我就去。姐夫，你可休留我。（做相見各留意科）（正末）舅子，你敢要去麽？（李四）姐夫，則這裏住倒好。（正末）好奇怪也！（唱）
【紅綉鞋】他兩個眉來眼去，不由我不暗暗躊躇。似這般啞謎兒教咱怎猜做？那一個心猶豫，那一個口支吾，莫不你兩個有些兒曾熟？
（祗候上，）張孔目，衙門中喚你趲文書哩。（正末）舅子，你和你姐姐在中，我衙門中趲文書去也。（下）（旦與李四打悲科）（李四）娘子，你怎麽到得這裏？（徠兒上，）奶奶，俺爹爹那去？（旦）衙門中趲文書去。（徠兒）這等，俺兩個尋俺爹爹去。（下）（李四）則被你想殺我也。（正末衝上，見科，喝）你兩個待怎麽？（李四同旦跪科）（正末）他早招也。（唱）
【石榴花】早難道"君子斷其初"，今日個親者便為疏。人還害你待何如？我是你姐夫，倒做姨夫。當初我醫可你病還鄉去，把你似太行山倚仗做親屬；我一腳的出宅門，你待展污俺婚姻簿，我可便負你有何辜！
【鵪鶉】全不似管鮑分金，倒做孫龐刖足；把恩人變做仇，將客僧翻為寺主。自古道"無毒不丈夫"，他將你的媳婦，不敢魯齋郎報恨雪冤，則來俺鄰里里程歹尤殢雨。
（李四）姐夫，實不相瞞，則他便是我的渾。改做他的妹子，與姐夫。（正末）誰這般道來？（唱）
【上小樓】誰聽你花言巧語，我這裏尋根拔樹。誰似你不分強弱，不識親疏，不辨賢愚。縱是你舊媳婦、舊丈夫，依舊歡聚，可送的俺一兒滅門絶戶！（）我一雙孩兒在那？（旦）你去趲文書，他兩個尋你去。（正末）眼見的所算我那孩兒，兀的不氣殺我也！（唱）
【幺篇】我一時間不認的人，你兩個忒做的出！空教我乞留乞良、迷留沒亂、放聲啼哭。這鄭孔目拿定蕭娥做，知他那去賽娘、僧住？（）罷、罷、罷！渾被魯齋郎奪將去，一雙兒女又不知所。甫能得個女人，又是銀匠李四的渾，我在這裏怎生存坐？舅子，我將緣計，都分付與你兩口兒；每月齋糧道服，休少我的。我往華山出去也！（李四）姐夫，你怎生棄受不了銅兒緣、桑麻地土？我扯住你的衣服，至死不放你去。（正末唱）
【十二月】休把我衣服扯住，情知咱冰炭不同爐。（李四）姐夫，這桑麻地土、寶貝珍珠，怎生割的？（正末唱）管甚麽桑麻地土，更問甚寶貝珍珠！（李四）姐夫，把我渾與你罷。（正末唱）呸，不識羞閑言長語，他是你兒女妻夫。
（旦）孔目，你與我一紙休書咱。（正末唱）
【堯民歌】索甚麽恩絶義斷寫休書？（李四）魯齋郎知道，他不怪我？（正末唱）魯齋郎也不是我護身符。（李四）俺姐姐不知在那？（正末唱）他兩行紅袖醉相扶，"美女終連累勞累其夫"！嗟，嗟！教咱何處居？則不如趁早歸山去。
（李四）姐夫，許多緣計、田産物業，你怎下的都拋撇？（正末唱）
【耍孩兒】休道是"東君去花無主"'，你自有鶯儔燕侶。我從今萬事不關心，還戀甚衾枕歡娛？不見浮世態紛紛變，草人情日日疏，空教我淚灑遍湘江竹！這其間心灰卓氏，老相如。（李四）俺姐姐不知在那？（正末）你那姐姐呵，（唱）
【二煞】這其間聽一聲"金縷"歌，看兩行紅袖舞，常則是笙簫繚繞丫鬟簇；三杯酒滿金鸚鵡，六扇屏開錦鷓鴣，反倒做他心腹。那廝有拐人妻妾的器具，引人婦女的方。
（李四）這一年四季齋糧道服都不打緊。姐夫，你怎麽出的？還做你那六案都孔目去！（正末唱）
【尾煞】再休提掌刑名都孔目，做英雄大丈夫，也是"野人自愛山中宿"。眼看那幼子嬌妻，我可也做不的主！（下）
（李四）姐夫去也。娘子，我那知道還有完聚的日子！如今我兩個掌着他這等緣計，許他的齋糧道服，按季送去與他，不要少他的。（詩云）我李四今年大利，全不似整壺瓶這般晦氣。平空的還渾，又得他許多計。（同旦下）
第四
（外扮包待引從人上，詩云）鼕鼕衙鼓響，公吏兩邊排。閻王生死殿，東嶽攝魂。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廬州金郡四望鄉老兒村人氏。官封竜圖閣待，正授開封府尹。奉聖人的令，差老夫五南訪。來到許州，見一兒一女，原來是銀匠李四的孩兒。他母親被魯齋郎奪，他爺不知所。這兩個孩兒留在身邊。行到鄭州，又收得兩個兒女，原來是都孔目張珪的孩兒。他母親也被魯齋郎奪，他爺不知所。我將這兩個孩兒也留在中，着他習學文章。早是十五年光景，如今都應過舉，得第也。老夫將此一事，切切於心，拳拳在念。想魯齋郎惡極罪大，老夫在聖人前奏過：有一人乃是"魚齊即"，苦害良民，強奪人妻女，犯法百端。聖人大怒，即便判"斬"字，將此人押赴市曹，明正典刑。得到次日，宣魯齋郎。老夫奏道："他做違條犯法的事，昨已斬。"聖人大驚道；"他有甚罪斬？"老夫奏道："他一生擄掠百姓，強奪人妻女，是御筆親判'斬'字，殺壞也。"聖人不信，"將文書來我看。"豈知"魚齊即"三字，"魚"字下邊添個"日"字，"齊"字下邊添個"小"字，"即"字上邊添一點。聖人見，道："苦害良民，犯人魯齋郎，該斬首。"被老夫智斬魯齋郎，與民除害。是銀匠李四、孔目張珪，不知所。我如今着他兩孩兒，各帶他兩女兒，天下巡廟燒香，若認着他父母，教他父子圓，也是老夫陰騭的勾當。張，你分付他兩個孩兒同兩個女兒，明日往天台兄台觀燒香去，老夫隨便來。（詩云）他不遵王法太疏狂，專要奪人婦女做妻房。被我中間改做"魚齊即"，用心智斬魯齋郎。(下)（淨扮觀主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小道姓閻，道號雙梅，在這天台兄台觀做着個住持。今日無事，看有甚麽人來？（李四同旦兒上，）自李四是也。自從與俺那兒女失散，十五年光景，知他有也無？來到這天台兄台觀，與俺姐姐、姐夫兩的孩兒，做些好事咱。（做見觀主科，）兀那觀主，我是許州人氏，一徑的來做些好事。（觀主）你做甚麽好事？超度誰？（李四）超度姐夫張珪、姐姐李氏、一雙兒女金郎、玉姐；還有自己一雙兒女喜童、嬌兒。與你這五兩銀子，權做經錢，（觀主）我出人，要他怎麽？是好銀子，且收下一邊。看齋食，請吃齋，與你做好事。（貼旦道扮上，）貧姑李氏，乃張珪的渾，被魯齋郎奪我去，可早十五年光景。一雙兒女，不知去，連張珪也不知有無。魯齋郎被包待斬，我就俗出。今日去這天台兄台觀，與張珪做些好事咱。早來到也。（做見觀主科）（觀主）一個好道姑也！道姑，你從那來？（貼旦）我一徑的來與丈夫張珪、孩兒金郎、玉姐做些好事。（李四）誰與張珪做好事？（貼旦）我與張過做好事。（李四）兀的不是姐姐李氏！（相見打悲科）（貼旦）兄弟，這婦人是誰？（李四）這個便是你兄弟媳婦兒。姐姐，你怎生得出來？（貼旦）包待斬魯齋郎，俺都無事釋放。今日來天台兄台觀，追薦你姐夫孩兒金郎、玉姐。（李四）我也為此事來，咱和你一同追薦者。（李徠冠帶同小旦上，）小官李喜童妹子嬌兒。我母親被魯齋郎奪將去，父親不知所。虧包待大人，收留俺兄妹二人，教訓成人。今應過舉得頭名狀元。奉着包待言語，着俺去天台兄台觀，追薦我父母去。早來到也。兀那住持那？（觀主）早知相公到來，好合遠接；接待不着，勿令見罪。呀，怎生帶着個小姐走？（李徠）我一徑的來做些好事。（觀主）相公要追薦何人？（李徠）追薦我父親銀匠李四。（李四）是誰喚銀匠李四？（李徠）兀的不是我父親！（李四）你是誰？（李徠）則我便是您孩兒喜童，妹子嬌兒。（旦）孩兒也，你在那來？（李徠再說前事，悲科）（李四）孩兒，拜你姑姑者。（做拜科）（貼旦）這兩人是誰？（李四）這兩個便是我的孩兒。（貼旦悲科．）你一兒都完聚，是俺那孔目兩個孩兒，不知在那？（張徠冠帶同小旦上，）小官是張孔目的孩兒金郎，妹子玉姐。我母親被魯齋郎奪去，父親不知所。多虧包待大人，收留俺兄妹二人，教訓成人，應過舉，得官也。包待着俺天台兄台觀追薦父母去，可早來到也。住持那？（觀主）又是一個官人，他也帶着小娘子走。相公到此甚？（張徠）特來做些好事。（觀主）追薦那一個？（張徠）追薦我父親張珪，母親李氏。（貼旦）誰喚張珪、李氏？（張徠）我喚來。（貼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你敢是金郎麽？（張徠）妹子，兀的不是母親！（做悲科）（貼旦）這十五年，你在那來？（張徠）自從母親去，父親不知所。多虧包待大人，將我兄妹二人教訓，應過舉，得官也。今日奉包待言語，着俺天台兄台觀追薦父母，不想得見母親；不知俺父親有也無？（做悲科）（李四）姐姐，這個既是你的兒子，我把女兒嬌兒，與外甥做媳婦罷。（張徠）母親，將妹子玉姐與兄弟為妻，做一個交門親眷，可不好那？（貼旦）俺兩子母怕不完聚，是孔目不知在那？教我如何放的下！（做悲科）（正末愚鼓簡
上，詩云）身穿羊皮百衲衣，饑時化飯飽時歸。雖然不得神仙做，且躲人間閑是非。想俺出人，好是清閑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想人生平地起風波，爭似我樂清閑支着個枕頭兒高臥！問你煉丹砂唐呂翁，何如那律令漢蕭何？我這裏醉舞狂歌，繁花夢已參破。
【風人】利名場上苦奔波，因甚強奪？蝸牛角上爭人我，夢魂中一枕南柯。不戀那三公華屋，且圖個五柳婆婆。
（）俺這出人，一年四季春夏鼕，好是快活也呵！（唱）
【甜水令】俺這裏春夏鼕，林泉興味，四時皆可。常則是日夜宿山阿，有人相問，靜工夫，煉形打坐，笑指那落葉辭柯。
【桂令】想當初清明日共飲金波，張孔目世墳瑩，不是風月鳴珂。他將俺兒女夫妻，直認做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雨巫娥。俺自撇下緣過活，再無心緞匹繽羅你管信口開，絮絮聒聒；俺張孔目怎還肯緣木求魚，魯齋郎他可敢暴虎馮河！
【雁兒落】魯齋郎忒太過，（帶）他道："張珪，將你媳婦則明日五更送將來，我要！"（唱）不是張孔目從來懦。他在那陽市劍下分，我去那華山頂峰頭臥。
（）我則道他一世兒榮華富貴，可怎生被包待斬，人皆歡悅。（唱）
【得令】今日個天理竟如何？黎庶謳歌。再不言宋天子英明甚，說他包竜圖智慧多。魯齋郎哥哥，自惹下亡身禍；我受不了個嬌娥，早先尋安樂窩。（）今日我去天台兄台觀散心咱。（貼旦）李四，你看那道人，好似你姐夫。你試喚他一聲咱！（李四叫科，）張孔目！（正末回頭科，是誰叫張孔目？（做見科，）兀的不是我渾李氏！（貼巨）你怎撇我出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勸你還俗罷！（正末詩云）你待散時我不散，悲悲切切男兒漢。從前經過舊恩情，要我還俗呵，有如曹司翻舊案。（衆）你還俗罷！（正未）我修行到這個地步，如何肯再還俗？（衆拜科）（正末唱）
【川撥棹】不索你鬧鑊鐸，磕着頭禮拜我。（李四）姐夫，今日咱兩夫婦兒女都完聚，你可怎生的出去？你依着我，是還俗者！（正末唱）誰聽你兩道三科，嚷似蜂窩，甜似蜜鉢！我若是還俗可未可！
（貼旦）孔目，平素你是受用的人，你為何出？你怎生受得那苦？（正末唱）
【七弟兄】你那問我為何受寂寞，我得過時且自隨緣過，得時且把眼來，得臥時側身和衣臥。
【梅花酒】不是我自間闊，趁浪逐波，落落拓拓，大笑呵呵。夫共妻、任摘離，兒和女、且隨他。我這裏、自磨陀，飲香醪、醉顔配，拚沉睡、在蘿。
【收江南】呀！抵多少南華莊子鼓盆歌，烏飛兔走疾如梭，猛回頭青鬢早皤皤。任傍人勸我，我是個夢中醒人，怎好又着他魔？
（包待衝上，）事不關心，關心者亂。老夫包拯。來到這天台兄台觀，見一簇人鬧，不知為甚麽？（李四）爺爺，小的是許州人銀匠李四。俺姐姐被魯齋郎強奪為妻，幸得爺爺智斬魯齋郎，如今俺姐姐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來，爭奈姐夫張珪出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不肯認他，因此小的每和他兒女在此相勸，望爺爺做主咱！（包待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兀那張珪，你為何不認他？（正末）我因一雙兒女，不知所在，已是出多年，認他做甚麽？（包待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張珪，你那兒女和李四的兒女，都在跟前。這十五年間，我都擡舉的成人長大，都應過舉，得官也。如今將李四的女兒，與張珪的孩兒為妻；張珪的女兒，與李四的孩兒為妻，你兩做個割不斷的親眷。張珪，你快還俗者！（詞）則為魯齋郎苦害生民，奪妻女不顧人倫。被老夫設智斬首，方得王法無親。你兩夫妻重會，把兒女各配為婚。今日個依然完聚。一齊的仰荷天恩。（正末同衆拜謝科）（唱）
【收尾】多謝你大恩人救咱全家禍，擡舉的孩兒每雙雙長大，莫說他做親的得成就好姻緣，便是俺還俗的也不誤正結果。
題目三不知同會天台兄台觀
正名包待智斬魯齋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