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和尚忍字記
郑廷玉
楔子
(衝末扮阿難上，詩云)明性不把幽花拈，見心何貝葉傳。日出冰消原是水，光月落不離天。貧僧乃阿難尊者是也。我佛在於靈山會上，聚衆羅漢講經說法。有上方貧狼星，乃是第十三尊羅漢，不聽我佛講經說法，起一念思凡之心。本要罰往酆都受罪，我佛大慈悲，罰往下方汴梁劉氏門中，投股托化為人，乃劉均佐是也。恐防此人迷卻正道，今差彌勒尊佛化做袋和尚，點化此人，再差伏虎禪師化為劉九兒，先引此人心，去嶽林寺修行，可着定慧長老傳說與他大乘佛法。若此人棄卻酒色財氣，人我是非，功成行滿，貧僧自有個主意。則為他一念差罰去塵埃，貪富貴不資財。慈悲如來點化，功行滿同赴蓮。(下)(正末扮劉均佐領旦兒、倈兒、雜當上，正末去)自汴梁人氏，姓劉名圭，字均佐。嫡親的四口兒屬，妻乃王氏。某今年四十歲，所生一兒一女，小廝兒喚做佛留，女孩兒喚做僧奴。我是汴梁城中第一個財主，雖然有文錢，我平日之間，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若使一貫錢呵，便是挑我身上肉一般。則為我這般慳吝苦上，所以積下這私。如今時遇鼕天，紛紛揚揚下着國祥瑞。有那般財主每紅爐暖閣，賞雪飲酒，恁般受用快樂。我劉均佐怎肯這般受用！卻是為何？則怕破敗這私也。(旦兒)員外，常言道：風雪是酒天。雖然是這等，堪可飲杯也。(正末)大嫂，我待不依你來，可又不好；待依你來呵，又要費用。罷、罷、罷，咱將就的飲杯。(旦兒)員外，飲杯可不好那。(正末)小的們，打些酒來，我與奶奶吃一杯。你來，我和你說，你休打多，則打兩蠱兒來夠。(雜當)理會的。(遞酒科)(旦兒)員外，你先飲一杯。(正末飲酒科，)再將酒來。大嫂，你也飲一杯。(旦兒飲酒科，)再將酒。(雜當)無酒也。(旦兒)則斟兩蠱兒，便無酒，再打酒來。(正末)酒夠也。老的每說來，酒要少飲，事要多知。俺且在這解典庫閑坐，看有甚麽人來？(外扮劉均佑上，詩云)腹曉世間事，命不如天下人。小生洛陽人氏，乃劉均佑也。讀句書，因遊學到此，囊篋消乏。時遇鼕月天道，下着大雪，我身上無衣，肚無食。兀的不是一個大戶人，我問他尋些茶飯吃。早來到這門首，無計所奈，唱個蓮花落咱：一年春一年春。兀的不天轉地轉我倒也。(做倒科)(正末)大嫂，俺雖然在這裏飲酒，俺門首凍倒一個人。孩兒每，那與我扶將那君子進來，討些火炭來，燙些熱酒與他吃。劉均佐也要尋思波！大嫂，我平日不是個慈悲人，每常休道是凍倒一個，便是凍倒
十個，我也不管他。這個人好關我心也，我試問他咱。兀那君子，你這一會兒比頭可是如何？(劉均佑)這一會覺過來些兒也。(正末)君子，你那人氏，姓甚名誰，因甚麽凍倒在俺門首？你試說一遍咱。(劉均佑)長者，小生洛陽人氏，姓劉名均佑。也讀句書，因遊學到此，囊篋消乏，身上無衣，肚中饑餒，見長者在此飲酒，無計所奈，唱個蓮花落，不想凍倒在員外門首。若不是員外救小生，那得有這性命來。(正末背)劉均佐，你尋思波！我問他那人氏，他道是洛陽人氏，姓劉名均佑。可不道一般樹上無兩般花，五百年前是一。既是關着我這心呵，兀那劉均佑，我有心待認義你做個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劉均佑)員外休小生耍。(正末)我不你耍。(劉均佑)既是這般呵，休道是兄弟，在中隨驢把馬，隨鞭鐙。(正末)兄弟，我便是你親哥哥一般，這個便是你親嫂嫂哩，你拜，你拜。(劉均佑拜科，)嫂嫂請坐，受你兄弟兩拜咱。(旦兒)小叔叔免禮。(正末)兩個孩兒過來，拜你叔叔者。(倈兒拜科)(劉均佑)不敢，不敢，免禮。(旦兒)員外，你與小叔叔共話，我皇后堂執料茶飯去也。(下)(正末)兄弟，我今日認義你，我有件事與你說。(劉均佑)哥哥有甚事，對你兄弟說咱。(正末)你恰在雪堆兒凍倒，你若不是我呵，那得你那性命來。我又認義你做兄弟，你心便道這個員外必是個仗義疏財的人。你若是這等呵，你差也。你哥哥為這私，早起晚眠，吃辛受苦，積成這個私，非同容易。聽您哥哥說一遍咱。(劉均佑)哥哥說一遍，與您兄弟聽咱。(正末唱)
【仙呂】【賞花時】往常我敬富從來不敬貧，共錢親人不親。恰那風凜凜這雪紛紛，你在長街上便凍損，()兄弟，我是個財主，議義你這等窮漢做兄弟，你自尋思波！(唱)我可也忒富貴你可忒身貧。(劉均佑)你兄弟身上襤褸，則怕人笑話哥哥麽。(正末唱)
【幺篇】你貧呵生受凄涼活受窘，我富呵有金珠有銀。()兄弟，私外勤苦，要你早晚用心。(劉均佑)您兄弟理會的。(正末唱)你在這解典庫且安身，()兄弟也，不爭我今日認義你做兄弟，我是好心。若俺那一般的財主每便道：你看那劉均佐，平日之間，一文不使，半文不用，這等慳吝苦，平白的認個閑人。(唱)一任教旁人將我來笑哂。罷、罷、罷，我權破戒，今日個養閑人。(同下)
第一
(劉均佑領雜當上，)小生劉均佑。自從哥哥認義我做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原來我這哥哥平日是個慳吝苦的人，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放錢舉債都是我。今日是哥哥生日，他平昔間不肯受用，我如今臥翻羊，安排酒果，說道是親戚朋友、街坊鄰送來的，他肯食用。他若知道是我安排的，就心疼殺他。小的每，酒果都安排也不曾？(雜當)都停當。(劉均佑)既然都停當，請哥哥、嫂嫂出來。哥哥、嫂嫂有請。(正末同旦兒、倈兒上，)自劉均佐。自從認義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我這兄弟十分的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做活，早起晚眠，放錢舉債，如此般殷勤，我心中甚是歡喜。大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大嫂你知道的，我每年不做生日，你休對兄弟說。他知道呵，必然安排酒食，可不破費我這私？(旦兒)今日你兄弟請，不知有甚事？你見兄弟去來。(正未見科，)兄弟請俺兩口兒有甚事？(劉均佑)哥哥請坐。今日是哥哥生辰之日，您兄弟安排下些酒食，拜哥哥兩拜，您兄弟的心。(正末)嗨，大嫂，如何？我說兄弟知道，安排酒食，可不費我這私？兀的不痛殺我也！(劉均佑)哥哥，你不知道，這東西都是親戚朋友、街坊鄰送來的，不是咱將錢買的。我恰管待他們，都去。如今將來，都是見成桌，請哥哥、嫂嫂吃杯。(正末)哦，原來如此，你可早說波！既然是這等呵，咱飲杯。(旦兒)員外，你直是這等慳吝，吃用的多少也。(劉均佑)將酒來，我與哥哥遞一杯。則的哥哥福壽綿綿，柏齊肩者。(正末)有勞兄弟。(唱)
【仙呂】【點絳唇】感謝知交，五更絶早都來到。他道我福壽年高，着我似柏齊肩老。
【混江竜】觥籌交錯，我則見東風幕舞飄飄。則聽的喧天鼓樂，更和那聒耳笙簫。(劉均佑)哥哥滿飲一杯。(正末)兄弟，好酒也。(唱)俺見玉盞光浮春酒熟，金爐煙裊壽香燒。()說與那放生的，(唱)着他靜悄悄，休要鬧吵吵。(劉均佑)小的每，說與那放生的，着他遠着些，不要在此喧鬧。(正末)兄弟，你哥哥為甚積攢成這個私來，(唱)則為我平日間省錢儉用，到如今得這富貴奢豪。(外扮袋和尚領嬰兒、奼女上，)佛、佛、佛，南無阿彌陀佛。(做笑科，偈)行也袋，坐也袋，放下袋，到大自在。世俗的人，跟貧僧出去來，我着你人人成佛，個個作祖。貧僧是這鳳翔府嶽林寺住持長老，行腳至此。此處有一個劉均佐，是個巨富的財主。爭奈此人貧饕賄賂，慳吝苦，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貧僧特來點化此人。這是他門首，兀那劉均佐看財奴！(做笑科)(劉均佑)哥哥，門首是甚麽人大驚小怪的，我試看咱。(見袋科，)好個胖和尚也！(袋笑科，)凍不死的叫化頭，你那看財奴有麽？(劉均佑背)我凍倒在哥哥門首，他怎生便知道？(袋)你那看財奴在麽？(劉均佑)我對俺哥哥說去。(見正末笑)哥哥，笑殺我也。(正末)兄弟，你為何這般笑？(劉均佑)哥哥，你說我笑，你出門去，見你也笑。(正末)我試看去。(見科)(袋)劉均佐看財奴！(正末笑科，)哎呀，好個胖和尚，笑殺我也！(袋)你笑誰哩？(正末)我笑你哩。(袋念偈)劉均佐，你笑我無，我笑你有，無常到來，大空手。(正末)兄弟，笑殺我也。這和尚吃甚麽來，這般胖那！(唱)
【油葫蘆】猛可擡頭把他觀覷，將我來險笑倒。(袋)嬰兒、奼女，休離左右也。(正末唱)引着些小男小女將他廝搬調。()他這般胖呵，我猜着他也，(唱)莫不是香積廚做的齋食好？(袋)你齋我一齋。(正末唱)更和那善人齋得禪僧飽。他腰圍有簍來粗，肚皮有三尺高。便有那駱駝、白象、青獅豹，(袋)要那駱駝、白象、青獅豹做甚麽？(正末唱)敢可也被你壓腰。
(袋)他嗓嗑貧僧哩！(正末唱)
【天下樂】這和尚肉重斤不算膘，()他吃甚麽來？(唱)我這裏量度，將他比着，(袋)將我比着甚麽？(正末唱)恰便似快活三恰將頭剃。()兀那和尚，你這般胖，似兩個古人。(袋)我似那兩個古人？(正末唱)你肥如那安祿山，更胖如那漢董卓，()你這般胖，立在我這解典庫門首，知的囉，是個胖和尚，不知的囉，(唱)則道是個夯神兒來進寶。
(袋)劉均佐，你愚眉肉眼，不識好人，則我是釋迦牟尼佛。(正末)誰是釋迦牟尼佛？(袋)我是釋迦牟尼佛。(正末)你是釋迦牟尼佛？比佛少多哩！(唱)
【那吒令】你偌來胖個肉身軀呵，你怎喂的飽那餓鳥；你偌來粗的腿木呈呵，你怎穿的過那蘆草；你偌來個大光腦呵，你怎壘的住那雀巢！(袋)貧僧憂你這塵世的人，不聽俺如來教。(正末唱)你道為俺這塵世的人，不聽你這如來教，都空吃飯不長脂膘。(袋)劉均佐，貧僧非是凡僧，我是個禪和尚，兩頭見日，行三百田地哩。(正末唱)
【鵲踏枝】你不敢佛殿繞周遭，你不敢禮三拜朝。()你這等肥胖呵，(唱)你穩情取滾出山門，踹上青霄。(袋)劉均佐，你齋貧僧一齋，(正末唱)這裏要飽呵得多少是，()和尚，你這般胖呵，有一樁好處。(袋)有那一樁好處？(正末唱)你端的便不疲乏世不害心嘈。
(袋)劉均佐，貧僧神通大，法力高強，則我便是活佛也呵。(正末唱)
【寄生草】呀，你道是神通大，可惜你這肚量小。()兀那和尚，你聽者，(唱)不想這病維摩入定參禪早，誰想你是個瘦阿難結果收因好，不想你個瀋東陽削為僧。()兀那和尚，我憂你一半兒，愁你一半兒。(袋)你憂我甚麽，愁我甚麽？(正末唱)我愁呵愁你去南海南挾不動柳枝瓶，我憂呵憂你去西天西坐損那蓮花萼。
(袋)劉均佐，你若齋我一齋呵，我傳與你大乘佛法。(正末)如何是大乘佛法？(袋)將紙墨筆硯來，我傳與你大乘佛法。(正末)我無紙。(劉均佑)哥哥有紙，我取一張來。(正末)兄弟也，一張紙又是一個錢買，則吃你破壞我這私。(袋)既無紙呵，將筆硯來，就手傳與你大乘佛法。(劉均佑磨墨科)(正末唱)
【醉中天】我見他墨磨損烏竜角，(袋做蘸筆科)他那筆蘸着一管紫霜毫。(袋)將你手來，我傳與你大乘佛法。(正末)我與你手。(袋做寫科，)劉均佐，則這個便是大乘佛法。(正末做看科，)我倒好笑！(唱)我見刃字分明是一個心字挑，(袋)這忍字是你隨身寶。(正末唱)他道這忍字是我隨身寶。()寫下這個忍字，又要我費哩。(袋)可費你些甚麽？(正末唱)又費我半盆水一錠皂角，巧言不如直道，我謝你個達摩倈把衣鉢親交。(袋)劉均佐，你齋貧僧一齋。(劉均佑)哥哥放着許多的私，咱齋他一齋，怕做甚麽？(正末)兄弟，你看他那肚皮，兩石米的飯也吃不飽。(劉均佑)我這裏無有素齋。(袋)貧僧不問葷素，便酒肉貧僧也吃。(正末)那個出人吃酒肉來？(劉均佑)有酒肉拿來與他吃。(正末)將一盞酒來與他吃。(劉均佑斟酒科)(正末)兄弟，淺着些，忒滿也！(袋)將來我吃。(奠酒科)南無阿彌陀佛。(正末)嗨！可惜，百米不成一滴，可怎生澆奠也！(袋)劉均佐，再化一蠱兒吃。(正末)無酒也。(劉均佑)哥哥，再與他一蠱吃。(正末)則吃你這等。(劉均佑斟酒科)(正末)兀的吃、吃、吃！(袋)貧僧不吃，與我那徒弟吃。(正末回頭科，)在那？(袋)兀的不是。(正)(正末)呀，可那有人？和尚，那壁無人，可怎生連他也不見？(劉均佑)哥哥，那和尚那去？(正末)好是奇怪呵！(唱)
【河西庭花】他賺的咱轉頭，又不曾挪動腳。我恰斟玉斝相邀命，呀、呀、呀，他可早化金光不見。()好奇怪也。(唱)我這裏自猜着，多管是南方在道，他故將人來廝警覺。
()兄弟，我正要吃酒，走將個胖和尚來，攪俺一席好酒也。(劉均佑)哥哥，瘋僧狂道，信他做甚麽。咱鄰里里程飲酒去來。(正末)那胖和尚去也，要這忍字做甚麽？將些水來洗去。(劉均佑)小的每將水來，與哥哥洗手。(正末洗科，)可怎生洗不下來？將肥皂來。(劉均佑)有。(正末擦洗科，)可怎生越洗越真？將手巾來呀。兄弟也，可怎生揩一手巾忍字也？(劉均佑)真個蹊蹺！(正末)好是奇怪也。(唱)
【金盞兒】這墨又不曾把鰾膠來調，這字又不曾使綉針來挑，可我怎生洗不下、擦不起、揩不掉？這和尚故將人來撇皂，直寫的來恁般牢。我若是前街上猛撞見，若是巷廝逢着，我着兩條漢拿到官，直着一頓棒拷他腰。
(劉均佑)哥哥，信他做甚麽。(正末)兄弟，是好奇怪也。咱且到解典庫中閑坐一坐咱。(淨扮劉九兒上，)衆朋友每你則在這裏，我問劉均佐那弟子孩兒討一貫錢便來也。劉均佐看財奴，少老子一貫錢，怎麽不還我？(劉均佑)是甚麽人這般大驚小怪的？我去看咱。(見科)(劉九兒)劉均佑叫化頭，你看財奴少老子一貫錢，怎生不還我？(劉均佑)這個窮弟子孩兒，要錢則要錢，題名道姓怎的？哥哥聽又生氣也，我對俺哥哥說去。(見正末)哥哥，門首有那叫化頭劉九兒，說哥哥少他一貫錢。(正末)兄弟，你過來，我看去。(見劉九兒科，)劉九兒，為甚麽在我這門首大驚小怪的？(劉九兒)劉均佐看財奴，還老子一貫錢來。(正末)你看我那造物波，恰那胖和尚攪我一場，又走將一個窮弟子孩兒來。兀那劉九兒，你和人說，我是萬貫財主，倒少你這窮弟子孩兒一貫錢？(劉九兒)你有錢，你學老子這等快活受用。你敢出你那解典庫來麽？(正末)你敢進我鄰里里程來麽？(劉九兒)我便來，你敢把我怎的？(正末打科，)我不敢打你那？(劉九兒做倒科)(正末)這個窮弟子孩兒，我倒少你的錢，你倒在地下賴我，兀的不氣殺我也。(劉均佑)哥哥，休和他一般見識。你請坐。兀那廝，你起來。你要錢怎生毀駡人？(做驚科，)哥哥，你打的他口無氣也。(正末)你看這廝，我推他一推便死，我不信。(劉均佑)哥哥，你看去。(正末)過來，我看去。這廝輕事重報。(叫科，)劉九兒，討錢便討錢，你又駡我，則少一貫錢，你好好的討。起來，起來。(摸劉九兒口科，)兄弟，真個死也。(唱)
【河西庭花】我恰胸膛上撲地着，他去那磚街上丕的倒。不爭你這窮性命登時死，哎！將我這富魂靈險嚇掉。見他鼻嘍嘍的冷涎潮，他可早血流出七竅，冷冰冰的僵手腳。
()兄弟也，為一貫錢打死這個人，我索償他性命。兄弟，可憐見救您哥哥咱。(劉均佑)哥哥放心，人命事您兄弟替哥哥當。哥哥，這死的人心上還熱哩，不得死，等我看去。(看科，)哥哥，他胸前印下一個忍字也。(正末)兄弟，真個？你過來，我看去。(看科，)兄弟，真印下個忍字也。(唱)
【憶王孫】這字他可便背書在手掌恁般牢，()兄弟，你看我手的和他胸前的一般哩，(唱)可怎麽翻印在他胸脯，可怎生便無一畫兒錯，兩個字肯分的都一般大小？(帶)到的官司三推六問呵，(唱)我索把罪名招，(劉均佑)哥哥放心，我替您承當去。(正末)兄弟，你替不的我也。(唱)你看，赤緊的我手將咱自證倒。
()兄弟也，我將這業田産、嬌妻幼子都分付與你，你好生看管，我索逃命去也。(袋衝上，)劉均佐，你打殺人，走到那去？(正末)師父，救您徒弟咱。(唱)
【金盞兒】我從今看錢眼辨個清濁，愛錢心識個低高。我從今棄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財，禮拜你個真三寶。(袋)我着你忍着，你怎生打殺人也呵？(正末唱)自從這個忍字在手內寫，今日個業果眼前招。(袋)你肯跟我出去麽？(正末唱)你徒弟再不將狠心去錢上用，凡火我腹中燒。學師父清風袖藏，仿師父明月在杖頭挑。
(袋)劉均佐，我着你忍着，你怎生不忍，打殺人？劉均佐，(偈)你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我救活他，你跟我出去麽？(正末)師父若救活這個人，我便跟師父出去。(袋)要道定者，休要番悔。(袋叫劉九兒科)疾，劉九兒。(劉九兒起見衆科，)一覺好睡也。(袋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劉九兒)劉均佐，還老子一貫錢來，(正末)兄弟，快與他一貫錢。(劉均佑與錢科，劉九兒)可原來還老子一貫錢。衆兄弟每，我可討一貫錢，跟我吃酒去來。(下)(正末)兄弟，他去也，與他多少錢？(劉均佑)與他一貫錢。(正末)嗨！兄弟也，既是活也，與他五百文也罷。(袋)劉均佐，跟我出去來。(正末)師父可憐見，我怎生便的這業田産、嬌妻幼子？你徒弟則在園中結一草庵，在出，三頓素齋，念南無阿彌陀佛，則便也。(袋)劉均佐，你不的出，凡百事則要你忍着，念南無阿彌陀佛。(正末)師父，你徒弟理會的。兄弟也，我將這緣計，且分付與你，則好生看我這兒女也。(劉均佑)哥哥管放心，都在我身上。(正末唱)
【賺煞】則這欠債的有百十，上解有三十號，(帶)我為這錢呵，(唱)使的我身心碎。將我這花圃樓并州畫閣，我今蓋一座看經修煉的標。我也不怕有賊盜，提防着水火風濤。(帶)劉均佐，你自尋思波。(唱)我看着這轉世浮財，則怕你守不到老。(做看忍字科)(唱)我將這忍字來覷，謝吾師指教。(袋)要你忍的。(正末)師父，我忍者，我忍者。(唱)哦，原來俺這貪財人，心上有這殺人刀。(下)(袋)誰想劉均佐見小境頭，如今在出。等此人凡心去，貧僧再來點化。(偈)學道如擔擔上山，不思路遠往難還。忽朝擔子兩頭脫，一個閑人天地間。(下)(劉均佑)那師父也。俺哥哥在出，將緣計都交付與我，我往這城外索錢走一遭去。(下)
第二
(正末上，)自劉均佐。自從領師父法旨，在這花園中結下一個草庵，每日三頓素食，則念南無阿彌陀佛，過日月好疾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恰那花溪飛燕鶯，可又早蓮浦觀鵝鴨。不甫能菊天飛塞雁，可又早梅嶺噪寒鴉。我想這四季韶華，拈指春回頭夏，我將這利名心都畢罷。我如今硬頓開玉鎖金枷，我可便牢拴定心猿意馬。
【梁州第七】每日掃地焚香念佛，索強如恁買柴糴米當。(帶)若不是俺師父呵，我劉均佐怎也啊！(唱)謝諸尊菩薩摩訶薩，感吾師度脫，將俺這弟子來提拔。我如今不遭王法，不受刑罰。至如我指空說謊瞞咱，這一場身脫命虧他。我、我、我，謝俺那雪山中無榮無辱的禪師，是、是、是，傳授與我那蓮上無岸無邊的佛法，來、來、來，我做個草庵中無憂無慮的僧。一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火，我可便按納。心頭萬事無牽挂，數珠在手中掐。我這裏靜坐無言嘆落花，獨步煙霞。
()南無阿彌陀佛，我這裏靜坐咱。(倈兒上，)自是劉均佐的孩兒。俺父親在園中修行，俺叔叔與俺奶奶每日飲酒做伴，我告知俺父親去。開門來，開門來。(正末)是甚麽人喚開門哩。(唱)
【駡玉郎】我將這稀剌剌斑竹兒下，俺這裏人靜悄不喧嘩，那堪獨扇門兒砑。(倈兒)開門來。(正末唱)我這裏疑慮絶，觀覷，聽瀋罷。(倈兒)，開門來。(正末唱)
【感皇恩】呀，他道是年小渾，這些時不曾把他門踏。我將這異香焚，急半這衣服整，忙將這數珠拿。(倈兒)開門來。(正末唱)莫不是誰來添淨水？莫不是誰來獻新茶？我這裏侵階砌，傍戶牖，近窗紗。
(倈兒)開門來。(正末)可是甚麽人？(唱)
【採茶歌】日耀的眼睛花，莫不是佛菩薩？(倈兒)開門來。(正末開門見科，唱)呀，原來是癡頑嬌養的這小冤。必定是他親娘將孩兒無事打，我是他親爺腸肚可憐他。
()孩兒也，你來這裏做甚麽來？(倈兒)你孩兒無事不來，自從父親修行去，俺母親和俺叔叔每日飲酒做伴，我特來告與父親知道。(正末)哦！你娘和叔叔在房中飲酒做伴是真個？(倈兒)是真個，不說謊。(正末怒科，)這個凍不死的窮弟子孩兒，好無禮也！想着你在雪堆兒凍倒，我救活你性命，我又認義做兄弟。我見他私外，倒也着意，將這萬貫財都與他掌管着。我恨不的手掌兒擎着。(見忍字科，)嗨，孩兒，你且耍去。(倈兒)爹爹，你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罷。(正末唱)
【牧羊關】你休着您爺心，莫不是你眼花？(倈兒)我不眼花，我看見來。(正末唱)他莫不是共街坊婦女每行踏？(倈兒)無別人，則有俺奶奶和叔叔飲酒。(正末)這言語是實麽？(倈兒)是實。(正末唱)你休說謊咱。(倈兒)不敢說謊。(正末怒科，)是實，我真個忍不的也。(唱)也不索一條粗鐵索，也不索兩死囚枷，也不索清耿耿的官中告，(帶)忍不的也！(唱)放心波我便與你磣可可的親自殺。(下)
(劉均佑同旦兒上，)自劉均佑的便是。自從哥哥到花園中修行去，如今這緣過活兒女，都是我的，倒大來索是受用快活也。(旦兒)叔叔，正是這等說。我早安排下酒食茶飯，兩口兒快活飲杯，可不是好？(劉均佑)我正要飲杯哩。我關上這臥房門飲酒者。(飲科)(正末上，)我手中無刃器，廚房中取這把刀在手。來到這門首也，我試聽咱。(旦兒)叔叔，這私外，早晚多虧你，滿飲一杯。(劉均佑)嫂嫂之恩，我死生難忘也。嫂嫂請。(正末)原來真個有這勾當，兀的不氣殺我也！(唱)
【哭皇天】見無吊窗心先怕，他若是不開門我腳去蹅。不由我怒從心上起，刀手中拿，(做看科，)我試看咱。(旦兒)叔叔，你再飲一杯。(正末唱)他兩個端然在那坐榻。()開門來！(劉均佑)兀的不有人來也。(下)(袋暗上)(旦兒開門科，)員外，你來受不了也麽？(正末唱)我把這房門來緊靠，把姦情事親拿。(旦兒)你要拿姦情，這姦夫在那？街坊鄰，劉均佐殺人哩！(正末唱)何你唱叫，不索你便高聲。(拿旦兒叫科)(正末唱)呀，來、來、來，我和你個浪包婁，(推旦兒科)(唱)浪包婁兩個說話咱，(見刀把上忍字科)(唱)呀，猛見這忍字畫畫兒更不差。
【烏夜啼】我則郵黑模糊的印在鋼刀把，天那，則被你纏殺我也，忍字冤！(旦兒)好，出人如此行兇！劉均佐殺人哩！(正末唱)你可休叫吖吖，一迷胡闹撲塔，咱可便休論王法，且論法。(旦兒)劉均佐，可不道你出來，你看紀念佛，剗地殺人？(正末唱)那有皂直掇披上錦袈裟？那也金刀兒削青絲？休廝纏，遮剌，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渾。
()我且不殺你，那姦夫在那？(旦兒)你尋姦夫在那！(下)(袋在帳幔打嚏科)(正末)這廝原來在這裏躲着哩，更待罷。(唱)
【紅芍藥】我一手將腰來住前掐，可便不着你躲閃藏滑。(袋)劉均佐，你忍着。(正末見袋科)(唱)我這裏猛擡頭覷見自驚呀，嚇的我這兩手便可剌答，恨不的心頭上將刀刃紮。(袋)劉均佐，心上安刃呵，是個甚字？(正末想科，)心上安刃呵，(唱)哦，他又尋着這忍字的根芽，把姦夫親壁衣拿，眼前海角天涯。
()我恰來壁衣拿姦夫，不想是師父，好蹊蹺人也。(唱)
【菩薩梁州】兩模兩樣鼻凹，一點一般畫畫。磕頭連忙拜他，則被你蹺蹊我也，救苦救難菩薩。些兒失事眼前差，先尋思撇掉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私罷。待將爺娘匹配的妻兒嫁。便恩斷義絶罷，雖然是忍心中自詳察，(袋)劉均佐，休妻，棄子，跟我出去。(正末)他着我休妻，棄子出去，(唱)我且着些個謊話兒瞞他。
(袋)劉均佐，我着你忍着，你又不肯忍，提短刀要傷害人。可不道你在鄰里里程出，則今日跟我出去來。(正末)劉均佐一心待跟師父出去，爭奈萬貫緣、嬌妻幼子無人掌管。但有個掌管的人，我便跟師父出去。(袋)劉均佐，你道無人掌管私，但有掌管的人來，便跟我出去，你道定者。(劉均佑上)自劉均佑。恰索錢來，見哥哥走一遭去。(見科)哥哥，您兄弟索錢來也？(正末)兄弟，便遲些兒來也罷。(袋)劉均佐，兀的不掌管私的人來也？便跟我出去。(正末)兄弟，索錢如何？(劉均佑)都討來也。(正末)好兄弟，不枉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做活。兄弟，我試問你咱。(袋)劉均佐，忍着念佛。(正末)是、是、是，南無阿彌陀佛。(唱)
【牧羊關】這分兩兒輕和重？(劉均佑)也有十兩五錢不等。(正末唱)金銀是真共假？(劉均佑)俱是赤金白銀。(正末唱)他可是肯心肯意的還咱？(劉均佑)都肯還。若不肯還呵，連他鍋也拿將來。(正末)正是恩不放債，南無阿彌陀佛。兄弟，將一個來我看。(劉均佑遞銀科，)哥哥，雪白的銀子你看。(正末接銀子，印忍字，驚科)(唱)我這裏恰便湯着，卻又早印下，又不曾有印，也要墨糊刷。(袋)這忍字當忍着。(正末唱)師父道忍呵當忍，(劉均佑)這個銀子又好。(正末唱)擡去波，我可是敢拿也不敢拿。
(袋)劉均佐，管私的人來也，你跟我出去。劉均佐，你聽者。(偈)休戀足色金和銀，休想夫妻百夜恩。假若是金銀堆北斗，無常到來與別人。不如棄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活計，跟着貧僧去修行。你本是貪財好賄劉均佐，我着你做無是無非窗下僧。(正末)罷、罷、罷，自從認義兄弟，我心中甚是歡喜。我為一貫錢，打殺一個人；平白的拿姦情也沒有，爭些兒不殺一個人。我如今將這緣計、嬌妻幼子都交付與兄弟，我跟師父出去也。兄弟，好生看管我這一雙兒女，我跟師父出去。罷！罷！罷。(唱)
【黃尾】我說的是十年塵夢三生話，我啜的是兩腋清風七盞茶。非自談非自誇，我是這在城中第一。我雖有錢呵(唱)一釐也不肯罰，一毫也不肯拔。我道吃窮漢的酒，閑漢的茶。笑看錢奴忒養，嘆看錢奴忒沒法。謝吾師度脫咱，我將緣賫，將妻兒配與他，謝兄弟肯留納。我半那撥萬論這罷，深山中將一個養心來按捺，僧房中將一個修行心來自。(袋)你念佛。(正末)依着師父，每日則念南無阿彌陀佛。(唱)到大來無是無非快活殺。(下)(袋)誰想到劉均佐又見一個境頭，將計都撇下，跟我往嶽林寺出去，那其間貧僧再傳與他大乘佛法便。(下)
第三
(外扮首座上，詩云)出言解長神天福，見性能傳祖佛燈。自從一挂袈裟，萬結人緣不斷僧。貧僧乃汴梁嶽林寺首座定慧和尚是也。想我佛門中，自一氣才分，三界始立。緣有四生之品類，遂成萬之輪。浪死虛生，如蟻旋磨，猶鳥投籠，劫不能明其真性。女人變男，男又變女，人死為羊，羊死為人，還同脫褲着衣，一任改關換。若是聰明男女，當求出離於羅網，人身難得，佛法難逢，中土難生，及早修行，免墮惡道。想我佛西來，傳二十八祖，初祖達摩禪師，二祖慧可大師，三祖僧燦大師，四祖道信大師，五祖弘忍大師，六祖慧能大師。佛門中傳三十六祖五宗五教正法。是那五宗：是臨濟宗、門宗、曹溪宗、法眼宗、溈山宗；五教者，乃南山教、慈恩教、天台教、玄授教、秘密教。此乃五宗五教之正法也。(偈)我想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中軍主將能傳令，歲歲年年享太平。今奉我佛法旨，此處有一人姓劉名圭字均佐。此人平昔之間，好賄貪財，戀榮華富貴，不肯修行。今被我佛點化，着此人看經念佛，參禪打坐。這早晚不見到來，劉均佐誤功課也。(正末上，)南無阿彌陀佛。自劉均佐，跟師父出，每日則是看經念佛。師父有個大徒弟，着他看管我修行，我若凡心動，他便知道就打。如今索見他走一遭去。(見科)(首座)劉均佐，我奉師父法旨，着你清心寡欲，受戒持齋，不許凡心動；如若凡心動者，打五十竹篦。凡百的事則要你忍，你聽者，忍之為上。(偈)忍之一字豈非常，一生忍過卻清涼。常將忍字思量到，忍是長生不老方。念佛念佛，忍着忍着。(做睡科)(正末)是，忍着，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他睡着也。口退！劉均佐，我當初一時間跟師父出，來到這寺中，每日念佛。雖我口念佛，想着我那萬貫緣，知他是怎的也？(首座喝)嗨！劉均佐，那個坐禪處有甚麽萬貫的緣？便好道萬般將不去，衹有業隨身。我師父法旨，教你參禪打坐，抖擻精神，定要討個分曉，不可有思亂想。要綿綿密密，打成一片，如害大病一般，吃飯不知飯味，吃茶不知茶味，如癡如醉，東西不辨，南北不分。若做到這些功夫，管取你心華現，徹悟本來。生死路頭，不言而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十人上山，各自努力。便好道，(偈)人人有個夢，變萬化鬧。覺來細思量，一切惟心造。息氣受境禪，迷惑若顛倒。肯修行，寂滅真常道。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是，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又睡着也。天那，萬般緣不打緊，棄一個花朵兒渾。(?
鬃?口退！劉均佐，那個坐禪處有甚麽花朵兒渾？我師父着你修行養性，要鎖住心猿，拴住意馬。呆漢！(偈)自理會，自理會，自不理會誰理會？十二時中自着肩，莫教落在邪魔隊。一點靈光是禍胎，做出不良空懊悔。我笑世人閑理會，爭人爭我情不退。損他利已百般，生鐵心腸應粉碎。眼光落地業根深，爐炭鑊湯難躲避。閻羅老子無人情，始覺臨期難理會。劉均佐，念佛念佛，忍者忍者。(睡科)(正末)是，念佛，忍者。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他又睡着也。花朵兒渾不打緊，魔羅般一雙男女，知他在那？(首座喝)口退！劉均佐，那個坐禪處有甚麽魔羅般孩兒？我師父着你修行，先要定慧心。定慧為本，不可迷着。定是慧，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言，好是慧定。學道者莫言先慧而定，定慧有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暗，燈是光之，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用本同，此乃是定慧也。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摔數珠科，)師父，我忍不的也！(唱)
【雙調】【新水令】我如今跳離人我是非鄉，(帶)師父也，想俺那妻子呵！(唱)到大來間無恙。我識破這紅塵戰白蟻，都做一枕夢黃粱。我這般急急忙忙，今日個都打在我頭上。
(首座)劉均佐，你聽者。你那一靈真性，湛若太虛，五藴色身，死如幻夢，果是頂門具眼，便知虛無花，直下圓成，永超生滅。染緣易就，道業難成。不前因，萬緣差別。風景浩浩，凋殘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燒壞菩提之。道念若同情念，自然佛法時時現前；為衆如同為身，怕不煩惱塵塵解脫。(偈)便好道：念佛彌陀福最強，刀山劍樹得消亡。自作自招還自受，莫待臨時手腳忙。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是，念佛。南無阿彌陀佛。(睡科)(首座)劉均佐睡着也，着他見個境頭。疾！此人魔頭至也。(旦兒同倈兒上，)自劉均佐渾便是，我看員外去。(見科)員外。(正末)大嫂，你那來？(旦兒)員外，我領着孩兒望你來。(正末)大嫂，則被你想殺我也。(唱)
【雁兒落】不由我不感傷，不由我添悲愴。咱是美眷煙，爭奈有這村和尚。
(旦兒)你怕他做甚麽？(正末)大嫂，你那知道。(唱)
【得令】他則待輪棒打鴛鴦，那肯吹玉引鸞凰。(旦兒)員外，則被你苦痛殺我也。(正末唱)你道是痛苦何時，我將你這恩情每日想。(印忍字旦兒手上科)(旦兒)你看我手上印下個忍字也。(正末唱)我這裏斟量，恰便似刀刃在心頭上放。不由我參詳，大嫂也，我是絶恩情的海上方。
(旦兒)兩個孩兒都在這裏，看你來也。(正末)孩兒也，想殺我也。(唱)
【水仙子】眉尖眼角恰湯，(做印忍字倈兒眉額上科)(唱)也似我少吉多兇歹字樣，更做道壺中日月如翻掌。大嫂也我則看你手梢頭不覷手背上，(見忍字科)(唱)如今這天台上差配劉郎。孩兒印在眉尖上，女兒印在眼角旁，(看忍字科)(唱)忍的也你生割斷俺子父的情腸。
(首座)速退！(旦兒同倈兒下)(袋同旦兒、倈兒上轉一遭下)(正末見科，)師父，來的那個，不是俺老師父？(首座)是俺師父。(正末)那兩個夫人是誰？(首座)是俺大師父娘、二師父娘。(正末)那兩個夫人是誰？(首座)是俺大師父娘、二師父娘。(正末)那兩個小的是誰？(首座)是師父一雙兒女。(正末怒科，)好和尚也！他着我休妻，棄子，拋我銅兒私，跟他出，兀的不氣殺我也！師父，休怪休怪，我也不出受不了，我還我中去也。(唱)
【川撥棹】他原來更荒唐，好也囉你可便坑陷我有甚麽強？我有那稻地池塘，魚泊蘆場，旅店油房，酒肆茶坊，錦片也似方廊畫堂，我富絶那一地方。那一日因賤降，相識每重重講。
()正飲酒間，兄弟道：哥哥，門首一個胖和尚。(唱)
【七弟兄】我出的正堂庫房，正看見你這和尚，沒來由吃的偌來胖。把這個劉員外賺入火坑旁，(首座)忍者。(正末)休道我，(唱)便是釋迦佛惱下蓮上。
【梅花酒】你送我這一場，休俺那紅妝，棄俺那兒廊，他倒有兩個婆娘。好打這點地腳，他可甚麽出山像，又攪下這師長。(首座)劉均佐，忍者，休慌。(正末唱)你不慌我慌，(首座)忍者，你休忙。(正末唱)你不忙我忙。我從來可燒香，他着我禮當陽；我平生愛經商，他着我守禪床；我改過這善心腸，他做出那惡模樣，吾師行乞明降。
()師父，這出人，尚然有妻子呵！(唱)
【喜江南】天那，送的我人離財散怎還鄉？不想這釋迦佛倒做畫眉郎。想俺糟糠妻子倚門傍，今日個便往；免他短金釵畫損在緑苔墻。
(首座)劉均佐，你不修行，你往那去？(正末)師父，你休怪，我不出受不了，則今日還我那汴梁去也。(首座)你既要你那家乡去呵，你則今日便索長行也。(正末唱)
【鴛鴦煞】我早知道他有妻孥引入銷金帳，我肯把金銀船沉入那驚人浪？他剗地抱子攜男，送的我破人亡。暢道好教我懶出這山門，羞歸我那汴梁。映衰草斜陽，首空惆悵。我揣着個羞臉兒還鄉，從今我參甚麽禪宗，聽甚麽講！(下)
(首座)嗨！誰想到劉均佐見些小境頭，便要他那汴梁去。這一去，見那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貪嗔癡惡，遇我師父點化，方能成道。(偈)我佛將五派分開，參禪處討個明白。若待的功成行滿，同共見我佛如來。(下)
第四
(淨扮孛老領倈兒上，)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終年萬事休。老漢汴梁人氏，姓劉名榮祖，年八十歲也。我多有兒孫，有田産，我是這汴梁第一個財主。我的父親曾說，我那祖父公劉均佐，被個胖和尚領着他出去。手心有個忍字，是俺祖公公的顯證。至今我鄰里里程留下一條手巾，上都是忍字。我滿門大小，拜這手巾，便是拜俺祖公公一般。時遇着清明節令，我帶着這手巾去那祖宗墳上，燒紙走一遭去。(下)(正末上，)自劉均佐便是。誰想被這禿廝，閃我這一閃，索還我中去也。(唱)
【中呂】【粉蝶兒】好教我無語評跋，誰想這脫空禪客僧瞞過，丟銅兒活。則俺那子和妻，心意，定道我在蓮上穩坐。想必我坑陷的人多，着這個看錢奴受這一場挫。
【醉春風】我堪恨這寺中僧，難消我心上火。則被他偌肥胖蠢東西倒瞞我、我。趕不上龐居士海內沉舟，晉孫登門長嘯，我可甚麽謝安石東山高臥。()我自離寺中數日，這搭兒是俺祖上的墳。可怎生受不了？我再認咱。險些兒走過去，正是俺的祖墳也。我入的這墳來。(唱)
【迎仙客】我行來到墳地測，()怎生這等荒疏？(唱)長出些棘針科。()去時節那得偌大樹來？(唱)去時節這一顆柏樹兒高似我，至如今便長得疾，莫不是雨水多？我去則有三個月期過，可怎生長的有偌來大？
()去這墳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看一看。我走一日光景也，我這裏坐一坐咱。(孛老上，)老漢劉榮祖。可早來到這墳前也。一個生，在那坐着，我試問他咱。兀那生，你來俺這裏做甚麽？(正末)是俺的墳，不許我在這裏坐那？(孛老)這弟子孩兒，是俺的墳，你在這裏坐，你倒又說是你的墳。(正末)這老子無禮也，俺的墳，不由我坐？(孛老)怎生是你的墳？你說我聽者。(正末唱)
【上小樓】我和你個莊理說，也不索去官中標撥。誰着你便石虎石羊周圍邊廂，着田禾？(孛老)既是你墳，有多少田地？(正末唱)這裏則是五畝來多大一堝，你常好是心粗膽大，你把俺這墳前地倚強耕過。
(孛老)是俺的墳！(正末)是俺的墳！(孛老)既是你的墳，可怎生排房着哩？(正末唱)
【幺篇】正面上排祖宗，又不是安樂窩。割受不了我打會官司，唱叫揚疾，便待如何！(孛老)兀那弟子孩兒，你敢打我不成？(正末)我便打你呵，有甚麽事？(唱)我這裏便忍不住，氣撲撲前去將他扯捋，休、休、休，我則怕他衣衫襟邊又印上一個。()既是你祖墳，你可姓甚麽？(孛老)我姓劉。(正末)你姓劉，可是那個劉？(孛老)我是劉均佐。(正末)是那個劉均佐？(孛老)被那胖和尚引去出的劉均佐。(正末背)恰是我也。(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那劉均佐是你的誰？(孛老)是我的祖公公哩。(正末)你這墳前可怎生排着哩？(孛老)這個位是俺祖公公劉均佐的虛塚兒。(正末)這個位是誰？(孛老)這是俺祖公公的兄弟劉均佑。(正末)敢是那大雪凍倒的劉均佑麽？(孛老)呀，你看這廝，怎生這般說？(正末)這個是誰？(孛老)是我的父親。(正末)可是那佛留麽？(孛老)可怎生喚俺父親的小兒名？(正末)這個位兒是誰？(孛老)是我的姑娘。(正末)可是僧奴那妮子麽？(孛老)你收着俺一兒的胎哩？(正末)你認的你那祖公公劉均佐麽？(孛老)我不認的。(正末)睜開你那眼，則我便是你祖公公劉均佐。(孛老)我是你的祖爺爺哩！你怎生是我的祖公公？(正末)我說的是，你便認我；我說的不是，你休認我。(孛老)你試說我聽咱。(正末)當日是我生辰之日，被那個胖和尚在我手心寫個忍字，水洗不下，揩也揩不掉，印一手巾忍字，我就跟他出去。我當初去時，留下一條手巾，上都是忍字，可是有也是無？(孛老)手巾便有，則怕不是。(正末)你取那手巾我認。(孛老)兀的不是手巾，你認。(正末認科，)正是我的手巾，怕你不信呵。你看我手的忍字，與這手巾上的可一般兒？(孛老)正是我的祖公公。下次小的每，都來拜祖公公。(衆拜科)祖公公，你可那來？(正末)你起來。(唱)
【滿庭芳】您可便一齊的來拜我，則俺這親親眷眷，鬧鬧和和。你當房下輩兒誰年大？(孛老)則我年長。(正末唱)他可便若絲窩。()這個是誰？(孛老)這個是俺外甥女兒哩。(正末唱)則這外甥女倒老如俺嬤嬤，()這個是誰？(孛老)這個是重孫子哩。(正末唱)則我這重孫兒倒做得我哥哥。將此事都參破，人生何，恰便似一枕夢南柯。
(孛老)公公，你怎生年紀不老也？(正末)你肯依着我念佛，便不老。(孛老)怎生念佛？(正末)你則依着我念南無阿彌陀佛。嗨，劉均佐也，原來師父是好人。我跟師父去三個月，塵世間可早百十年，弄的我如今進退無門。師父，你怎生不來救救您徒弟也。(唱)
【十二月】師父你疾來救我，這公事怎好收撮？我想這光陰似水，日月如梭。每日不曾道是口，我可便剩念些彌陀。
【堯民歌】呀！那也脫空神語浪舌佛，我倒做個莊子先生鼓盆歌。師父也不叟你升天去我如何。()罷、罷、罷，要我性命做甚麽，(唱)我則索割受不了殘生撞棵。(撞科)(袋上，)劉均佐，你省也麽？(正末)師父，你徒弟省也。(袋)徒弟，今日正果已成，信也呵。(正末唱)說的是真也波哥，皆因忍字多，()師父，你再一會兒不來呵，(唱)這坨兒連印有三十個。
(袋)劉均佐，你聽者。你非凡人，乃是上界第十三尊羅漢賓頭盧尊者。你渾也非凡人，他是驪山老母一化。你一雙田婦，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為你一念思凡，墮於人世，見那酒色財氣，人我是非，今日個功成行滿，返本朝元，歸於佛道，永為羅漢。你認的貧僧麽？(正末)不認的，師父是誰？(袋偈)我也不是初祖達摩，我也不是大唐三藏，則我是彌勒尊者，化為做袋和尚。(正末拜科，)南無阿彌陀佛。(唱)
【煞尾】不爭俺這一還俗，卻原來倒做佛。想當初出本為逃災禍，又誰知在也得成正果。(同下)
題目乞兒點化看錢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