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記第五本：張君瑞慶圓雜劇
王实甫
楔子
[末引僕人上開]自暮與小姐相，倏經半載之際。托賴祖宗之蔭，一舉及第，得頭名狀元。如今 在客館聽候聖旨御筆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書，令琴童去，達知夫人，便如小生得中，以安 其心。琴童過來，你將文房四寶來，我寫就書一封，與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見小姐時說：“官人怕娘 子憂，特地先着小人將書來。”即忙接回族書來者。過日月好疾也呵！
[仙呂][賞花時]相見時紅雨紛紛點緑苔，離黃葉蕭蕭凝暮靄。今日見梅開，離半載。琴童，我囑 咐你的言語記着！則說道特地寄書來。[下]
[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得這書，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一
[旦引紅娘上開]自張生去京師，不覺半年，杳無音信。這些時神思不快，妝鏡懶擡，腰肢瘦損，茜裙 寬褪，好煩惱人也呵！
[商調][集賢賓]雖離我眼前，卻在心上有；不甫能離心上，又早眉頭。忘時依然還又，惡思量無 無休。大都來一寸眉峰，怎當他許多顰皺。新愁近來接着舊愁，廝混難分新舊。舊愁似太行山隱隱， 新愁似天塹水悠悠。
[紅]姐姐往常針尖不倒，其實不曾閑一個綉床，如今百般的悶倦。往常也曾不快，將息便可，不似 這一場清減得十他利害。[旦唱]
[逍遙樂]曾經消瘦，每遍猶閑，這番最陡。[紅]姐姐心兒悶呵，那散心耍咱。[旦唱] 何處忘憂？看 時節獨上妝樓，手酒帘上玉鈎，空目斷山明水秀；見蒼煙迷時樹，衰草連天，野渡橫舟。
[旦]紅娘，我這衣裳這些時都不似我穿的。[紅]姐姐正是“腰細不衣”。[旦唱]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損胭脂皺；紐結丁香，掩過芙蓉扣；綫脫珍珠，淚濕香羅袖；楊柳眉顰，“人比 黃花瘦”。
[僕人上]奉相公言語，特將書來與小姐。恰前廳上見夫人，夫人好生歡喜，着入來見小姐。早至 堂。[咳嗽科][紅問]誰在外？[見科][紅見受不了][紅笑]你時來？可知道“昨夜燈花報，今朝 喜鵲噪。”姐姐正煩惱哩，你自來？和哥哥來？[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哥哥得官也，着我寄書來。[紅]你則在這裏 等着，我對俺姐姐說呵，你進來。[紅見旦笑科][[旦]這小妮子怎麽？[紅]姐姐，大喜大喜，咱姐 夫得官也。[旦]這妮子見我悶呵，特故哄我。[紅]琴童在門首，見夫人，使他進來見姐姐， 姐夫有書。[旦[慚愧，我也有盼着他的日頭，喚他入來。[入見旦科][旦]琴童，你時離京師？ [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離京一月多，我來時哥哥去吃遊街棍子去。[旦]這禽獸不省得，狀元喚做誇官，遊街三日。 [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夫人說的便是，有書在此，[旦做接書科]
[金菊花]早是我因他去減風流，不爭你寄得書來又與我添些兒證候。說來的話兒不應口，無語低頭， 書在手，淚凝眸。
[旦開書看科]
[醋葫蘆]我這裏開時和淚開，他那修時和淚修，多管閣着筆尖兒未寫早淚先流，寄來的書淚點兒兀自 有。我將這新痕把舊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兩重愁。
[旦念書科]“張珙百拜奉啓芳卿可人妝次：自暮拜違，倏爾半載。上賴祖宗之蔭，下托賢妻之德，舉 中甲第。即日於招賢館寄跡，以伺聖旨御筆除授。惟恐夫人與賢妻憂念，特令琴童奉書馳報，庶免慮。 小生身雖遙而心常邇矣，恨不得鶼鶼比翼，邛邛軀。重功名而薄恩愛者，誠有淺見貪饕之罪。他日 會，自當請謝不備。成一絶，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語蒲東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晝錦，定 休作倚門妝。”
[幺篇]當日西廂月底黃，今日瓊要宴上（扌芻）。誰承望東墻腳步占鰲頭，怎想道惜花心養成 桂手，脂粉叢包藏着錦綉！從今晚妝樓改做至公樓。
[旦]你吃飯不曾？[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廳前，那有飯吃。[旦]紅娘，你快取飯與 他吃。[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感蒙賞賜，我每就此吃飯，夫人寫書。哥哥着小人索夫人書，至緊，至緊！[旦]紅 娘將筆硯來。[紅將來科][旦]書卻寫，無可意，衹有汗衫一領，裹肚一條，襪兒一雙，瑤琴一張， 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紅娘取銀十兩來，就與他盤纏。[紅娘]姐夫得官，豈 無這件東西，寄與他有甚緣故？[旦]你不知道。這汗衫兒呀，
[梧葉兒]他若是和衣臥，便是和我一處宿；但貼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溫柔。[紅]這裹肚要怎麽？ [旦唱]常則不要離前，守着他左右，緊緊的在心頭。[紅]這襪兒如何？[旦唱] 拘管他行亂走。
[紅]這琴他那自有，又將去怎麽？[旦唱]
[庭花]當日五言詩緊趁逐，來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詩中意，我則怕生疏弦上手。[紅 ]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我有個緣由，他如今功名成就，怕他撇人有腦。[紅]斑管要怎 的？[旦唱] 湘江兩岸，當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鶯鶯為君瑞憂。這九嶷山下竹，共香羅衫袖口------
[青哥兒]都一般啼痕湮透。似這等淚斑宛然依舊，萬古情緣一樣愁。涕淚交流，怨慕難收，對學士叮嚀 說緣由，是必休忘舊！
[旦]琴童，這東西收拾好者。[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會得。[旦唱]
[醋葫蘆]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將包袱做枕頭，怕油脂膩展污恐難酬。倘或水侵雨濕休便扭，我則怕 時節熨不開褶皺。一樁樁一件件細收留。
[金菊花]書封雁足此時修，情人心早晚休？長安望來天際頭，倚遍西樓，“人不見，水空流。”
[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小人拜辭，即便去也。[旦]琴童，你見官人對他說。[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說甚麽？[旦唱]
[浪來煞]他那為我愁，我這裏因他瘦。臨行時啜賺人的巧舌頭，指歸期約定九月九，不覺的過小 春時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覓封侯”。
[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得回族書，星夜俺哥哥話去。[下]
第二
[末]“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本是舉過便除，奉聖旨着翰林院編修國史。他每那知我 的心，甚麽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遞佳音，不見來。這日睡臥不寧，飲食少進，給假在驛亭中將息。 早間太醫着人來看視，下藥去。我這病盧扁也醫不得。自離小姐，無一日心閑也呵！
[中呂][粉蝶兒]從到京師，思量心旦夕如是，心頭橫躺着俺那鶯兒。請醫師，看診罷，一星星說是。 本意待推辭，則被他察虛實不看視。
[醉春風]他道是醫雜證有方，治相思無藥餌。鶯鶯呵， 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兒死、死。 四海無，一身客寄，半年將至。
[上]我則道哥哥除，原來在驛亭中抱病，索書去咱。[見科][末]你來也。
[迎仙客]疑怪這噪花枝靈鵲兒，垂簾幕喜蛛兒，正應着短檠上夜來燈爆時。若不是斷腸詞，决定是斷腸 評理。[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小夫人有書至此。[末接科]寫時管情淚如絲，既不呵， 怎生淚點兒封皮上 漬。
[末讀書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自音容去，不覺許時，仰敬之心，未嘗少怠。縱 日近長安遠，何故鱗鴻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棄妾恩情之意？正念間，琴童至，得見翰墨，始知中 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國之譜也。今因琴童，無以奉貢，聊瑤琴一張，玉簪一 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條，汗衫一領，襪兒一雙，權妾之真誠。匆匆草字，伏乞情恕不備。謹依來韻， 遂繼一絶：闌倚遍盼才郎，莫戀宸京黃四娘；病得書如中甲，窗前覽鏡試新妝。”那風風流流的 姐姐，似這等女子，張珙死也得着。
[上小樓]這的堪為字史，當為款識。有柳骨顔筋，張旭張顛，羲之獻之。此一時，彼一時，佳人才思， 俺鶯鶯世間無二。
[幺篇]俺做經咒般持，符（竹錄）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貴似金資。這上若簽個押字，使個令 史，差個勾使，則是一張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末拿汗衫兒科]休道文章，看他這針指，人間少有。
[滿庭芳]怎不教張生愛爾，堪針工出色，女教為師。一千千秋般用意針針是，可索尋思。長共短又沒個樣子， 窄和寬想象著腰肢，好共歹無人試。想當初做時，用煞那小心兒。
小姐寄來這件東西，都有緣故，一件件我都猜着。
[白鶴子]這琴，他教我閉門學禁指，留意譜聲詩，調養聖賢心，洗蕩巢由耳。
[二煞]這玉簪，纖長如竹筍，細白似蔥枝，溫潤有清香，瑩潔無瑕眥。
[三煞]這斑管，霜枝曾棲鳳凰，淚點漬胭脂，當時舜帝慟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這裹肚，手中一葉綿，燈下回族絲，出腹中愁，果稱心間事。
[五煞]這鞋襪兒，針腳兒細似蟣子，絹帛兒膩似鵝脂，既知禮不行，足下當如此。
琴童，你臨行小夫人對你說甚麽？[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着哥哥休繼良姻。[末]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兒，風淅淅雨絲絲，雨兒零，風兒細，夢時，多少傷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動止，急切盼不到蒲東寺。小夫人是你見時，有甚閑傳示？我是個浪子官人， 風流學士，怎肯去帶殘花舊枝。自從到此，甚的是閑街市。
[賀聖朝]少甚宰相人，招婿的嬌姿。其間或有個人兒似爾，那取那溫柔，這般才思？想鶯鶯意兒， 怎不教人夢想眠思？
琴童，將這衣裳東西收拾好者。
[耍孩兒]則在書房中傾倒個藤箱子，箱子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鋪張紙。放時節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兒抓住綿絲。 高擡在衣架怕吹顔色，亂裹在包袱中恐銼褶兒。當如此，切愛護，勿得因而。
[二煞]恰新婚，燕爾，為功名來到此。長安憶念蒲東寺。昨宵個春風桃李花開夜，今日個雨梧桐葉 落時。愁如是，身遙心邇，坐想行思。
[三煞]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爛時，此時作念何時止？直到燭灰眼下無淚，蠶老心中罷卻絲。我 不比遊蕩輕薄子，輕夫婦的琴瑟，拆鸞鳳的雄雌。
[四煞]不聞黃犬音，難傳紅葉詩，驛長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國三鄰里里程，一日歸必十二時。憑欄視，聽江 聲浩蕩，看山色參差。
[尾]憂則憂我在病中，喜則喜你來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書至，險將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
第三
[淨扮鄭恆上開]自姓鄭名恆，字伯常。先人拜禮部尚書，不幸早喪。數年，又喪母。先人在時曾 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兒鶯鶯為妻，不想姑夫亡化，鶯鶯孝服未滿，不曾成親。俺姑娘將着這靈櫬，引着鶯 鶯，博陵下葬，為因路阻，不能得去。數月前寫書來喚我同扶柩去；；因中無人，來得遲。我離 京師，來到河中府，打聽得孫飛虎欲擄鶯鶯為妻，得一個張君瑞退賊兵，俺姑娘許他。我如今到這 ，沒這個消息，便好去見他；既有這個消息，我便撞將去呵，沒意思。這一件事都在紅娘身上，我着 人去喚他。則說“哥哥從京師來，不敢來見姑娘，着紅娘來下處來，有話去對姑娘行說去”。去的人好 一會，不見來。見姑娘和他有話說。[紅上]鄭恆哥哥在下處，不來見夫人，卻喚我說話。夫人着我 來，看他說甚麽。[見淨科]哥哥萬福！夫人道哥哥來到呵，怎麽不來鄰里里程來？[淨]我有甚顔色見姑娘 ？我喚你來的緣故是怎生？當日姑夫在時，曾許下這門親事；我今番到這裏，姑夫孝已滿，特地央及 你去夫人行說知，揀一個吉日成受不了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下葬去。不爭不成，一答路上難廝見 。若說得肯呵，我重重的相謝你。[紅]這一節話再也休題，鶯鶯已與告別差別別人人也。[淨]道不得“一 馬不跨雙鞍”，可怎生父在時曾許我，父喪之，母倒悔親？這個道理那有？[紅]卻非如此說。 當日孫飛虎將半萬賊兵來時，哥哥你在那？若不是那生呵，那得俺一兒來？今日太平無事，卻來 爭親；倘被賊人擄去呵，哥哥如何去爭？[淨]與一個富，也不枉，卻與這個窮酸餓醋。偏我 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出身的的根腳，又是親上做親，況兼他父命。[紅]他倒不如你，噤聲！
[越調][鵪鶉]賣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親上做親。又不曾執羔雁 邀媒，獻（敝下巾）帛問肯。恰洗塵，便待要過門；枉腌他金屋銀屏，枉污他錦衾綉（衤因）。
[紫花兒序]枉蠢他梳掠月，枉羞他惜玉憐香，枉村他（歹帶）雨尤。當日三始判，兩儀初 分；乾坤：清者為乾，濁者為坤，人在中間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賢，鄭恆是小人濁民。
[淨]賊來怎地他一個人退得？都是說！[紅]我對你說。
[天淨沙]看河橋飛虎將軍，叛蒲東擄掠人民，半萬賊屯寺門，手橫着霜刃，高叫道要鶯鶯做壓寨夫人。
[淨]半萬賊兵，他一個人濟甚麽事？[紅]賊圍之甚迫，夫人慌，和長老商議，拍手高叫：“兩廊 不問僧俗，如退得賊兵的，便將鶯鶯與他為妻。”忽有遊客張生，應聲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策，何不 問我？”夫人大喜，就問：“其計何在？”生：“我有一故人白馬將軍，現統十萬之衆，鎮守蒲關。 我修書一封，着人寄去，必來救我。”不想書至兵來，其即解。
[小桃紅]洛陽才子善屬文，火急修書信。白馬將軍到時分，滅煙塵。夫人小姐都心順，則為他“威而 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於人”。
[淨]我自來未嘗聞其名，知他會也不會。你這個小妮子，賣弄他偌多！[紅]便又駡我，
[金蕉葉]他憑着講性理齊論魯論，作詞賦韓文柳文，他識道理為人敬人，掩鄰里里程有信行知恩報恩。
[調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分，螢火焉能比月輪？高低遠近都休論，我拆白道字辨與你個清渾。[淨 ]這小妮子省得甚麽拆白道字，你拆與我聽。[紅唱] 君端是個“肖”字這壁着個“立人”，你是個 “木寸”“馬戶”“屍巾”。
[淨]木寸、馬戶、屍巾------你道我是個“村驢（屍下巾）”。我祖代是相國之門，到不如你個白衣 、餓夫、窮士！做官的則是做官。[紅唱]
[禿廝兒]他憑師友君子務本，你倚父兄仗勢欺人。囗????日月不嫌貧，博得個姓名新、堪聞。
[聖藥王]這廝喬議論，有順。你道是官人則做官人，信口噴，不本分。你道窮民到老是窮民，卻不 道“將相出寒門”。
[淨]這樁事都是那長老禿驢弟子孩兒，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說話。[紅唱]
[麻兒郎]他出兒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橫死眼不識好人，招禍口知分寸。
[淨]這是姑夫的遺留，我揀日牽羊擔酒上門去，看姑娘怎麽落我。[紅唱]
[幺篇]訕筋，村，使狠，甚的是軟款溫存。硬打捱強為眷姻，不睹事強諧秦晉。
[淨]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個伴當，擡上轎子，到下處脫衣裳，趕將來還你一個婆娘。[紅唱]
[絡絲娘]你是鄭相國嫡親的人，不是孫飛虎生的莽軍。喬嘴臉、腌軀老、死身分，少不得有 難奔。
[淨]兀的那小妮子，眼見得受招安也。我也不對你說，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紅]不嫁你，不 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其實怎忍。[淨]你喝一聲我聽。[紅笑]你這般頽嘴臉，好偷 韓壽下風頭香，傅何郎左壁廂粉。[下]
[淨脫衣科]這妮子擬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門去，見俺姑娘，則做不知。我則道張生贅在衛 尚書，做女婿。俺姑娘最聽是非，他自小又愛我，必有話說。休說個，則這一套衣服也衝動他。 自小京師同住，慣會尋章摘句，姑夫許我成親，誰敢將言相拒。我若放起刁來，且看鶯鶯那去？且將壓 善欺良意，權作尤（歹帶）雨心。[下][夫人上]夜來鄭恆至，不來見我，喚紅娘去問親事。我的 心則是與孩兒是；況兼相國在時已許下，我便是違先夫的言語。做我一個主的不着，這廝每做下 來。擬定則與鄭恆，他有言語，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來見我也。[淨上]來到也，不索 報覆，自入去見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兒既來到這裏，怎麽不來見我？[淨]小孩兒有甚嘴臉 來見姑娘！[夫人云]鶯鶯為孫飛虎一節，等你不來，無可解危，許張生也。[淨]那個張生？敢便是狀 元。我在京師看榜來，年紀有二十四五歲，洛陽張珙，誇官遊街三日。第二日頭答正來到衛尚書門首， 尚書的小姐十八歲，結着彩樓，在那街上，則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騎着馬看，險些打着我。他粗使 梅香十人，把那張生橫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國女婿。”那尚書有權勢氣象， 那聽，則管拖將入去。這個卻便是他本分，出於無奈，尚書說道：“我女奉聖旨結彩樓，你着崔 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姦娶的，不應娶他。”鬧動京師，因此認得他。[夫人怒]我道這秀不中擡舉， 今日果然負俺。俺相國之，世無與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張生奉聖旨娶妻，孩兒，你揀個吉日良 辰，依着姑夫的言語，依舊入來做女婿者。[淨]倘或張生有言語，怎生？[夫人云]放着我哩，明日揀 個吉日良辰，你便過門來。[下][淨]中我的計策，備筵席、茶禮、花紅，日過門者。[下][ 潔上]老僧昨日買登科記看來，張生頭名狀元，授着河中府尹。誰想老夫人沒主張，又許鄭恆親事。 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將着餚饌直至十長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將軍上]奉聖旨，着小官主兵蒲關， 提調河中府事，上馬管軍，下馬管民。誰想君瑞兄弟一舉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見得在老 夫人宅下，擬定乘此機會成親。小官牽羊擔灑直至老夫人宅上，一來慶賀狀元，二來就主親，與兄弟 成此大事。左右那？將馬來，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四
[夫人上]誰想張生負俺，去衛尚書做女婿去，今日不負老相公遺言，還招鄭恆為婿。今日好個 日子，過門者，備下筵席，鄭恆敢待來也。[末上]小官奉聖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錦還鄉，小 姐的金冠霞帔都將著，若見呵，雙手索送過去。誰想有今日也呵！文章舊冠乾坤內，姓字新聞日月邊。
[雙調][新水令]玉鞭驕馬出皇都，暢風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職，昨日一寒儒。御筆親除，將名姓翰林 註。
[駐馬聽]張珙如愚，酬志三尺竜泉萬卷書；鶯鶯有福，穩請五花官誥七香車。身榮難忘僧居，愁 來猶記題詩處。從應舉，夢魂兒不離蒲東路。
[末]接馬者！[見夫人科]新狀元河中府尹婿張珙參見。[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奉聖旨的女婿， 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喬牌兒]我謹躬身問起居，夫人這慈色為誰怒？我則見丫鬟使數都廝覷，莫不我身邊有甚事故？
[末]小生去時，夫人親自餞行，喜不自。今日中選得官，夫人反行不悅，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 想着俺？道不得個“靡不有初，鮮有終”。我一個女孩兒，雖然妝殘貌陋，他父為前朝相國。若 非賊來，足下甚氣力到得俺？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卻於衛尚書作婿，豈有是理？[末]夫人聽誰說 ？若有此事，天不蓋，地不載，害老大小疔瘡！
[雁兒落]若說着《絲鞭仕女圖》，端的是塞滿章路。小生呵此間懷舊恩，怎肯處尋親去？
[得令]豈不聞“君子斷其初”，我怎肯忘得有恩處？那一個賊畜生行嫉妒；說來的無徒，遲和疾上木 驢。
[夫人云]是鄭恆說來，綉球兒打着馬，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喚紅娘來問。[紅上]我巴不得見他， 原來得官來。慚愧，這是非對着也。[末背]紅娘，小姐好麽？[紅]為你幫女婿，俺小姐依舊 嫁鄭恆也。[末]有這般蹺蹊的事！
[慶東原]那有糞堆上長出連枝樹，淤泥中生出比目魚？不明白殿污姻緣簿？鶯鶯呵，你嫁個油炸猢 猻的丈夫；紅娘呵，你伏侍個煙薫貓兒的姐夫；張生呵 ，你撞着個水浸老鼠的姨夫。這廝壞風俗，傷 時務。
[紅唱]
[喬木查]妾前來拜覆，省可心頭怒！間來安樂否？你那新夫人何處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末]和你也葫蘆提也。小生為小姐受過的苦，諸人不知，瞞不得你。不甫能成親，焉有是理？
[攪箏琶]小生若求媳婦，則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廊，難撇下吹簫伴侶。受些活地獄，下 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現將着夫人誥敕，縣君名稱，怎生待歡天喜地，兩手兒分付與。你地 倒把人贓誣。
[紅對夫人云]我道張生不是這般人，則喚小姐出來自問他。[叫旦科]姐姐快來問張生，我不信他直恁般 薄情。我見他呵，怒氣衝天，實有緣故。[旦見末科][末]小姐間無恙？[旦]先生萬福！[紅]姐 姐有的言語，和他說破。[旦長吁]待說甚麽的是！
[沉醉東風]不見時備着言萬語，得相逢都變做短嘆長吁。他急攘攘卻來，我羞答答怎生覷。將腹 中愁恰待申訴，及至相逢一句也無。道個“先生萬福”。
[旦]張生，俺何負足下？足下見棄妾身，去衛尚書為婿，此理安在？[末]誰說來？[旦]鄭恆 在夫人行說來。[末]小姐如何聽這廝？張珙之心，惟天可！
[落梅風]從離蒲東路，來到京兆府，見個佳人世不曾顧。硬揣個衛尚書女孩兒為眷屬，曾見他 影兒的也教滅門絶戶。
[末]這一樁事都在紅娘身上，我則將言語傍着他，看他說甚麽。紅娘，我問人來，說道你與小姐將簡 帖兒去喚鄭恆來。[紅]癡人，我不與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紅唱]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躊躇，何憂慮。那廝本意糊；俺世清白，祖宗賢良，相國名譽。我怎肯 他跟前寄簡傳書？
[桂令]那吃敲怕不口嚼蛆，那廝待數黑論黃，惡紫奪。俺姐姐更做道軟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錢 人樣蝦朐。你個東君索與鶯鶯做主，怎肯將嫩枝柯與樵夫，那廝本意囂虛，將足下虧圖，有口難言， 氣夯破胸脯。
[紅]張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存你。等那廝來，你和他兩個對證。[紅見夫 人云]張生並不曾人做女婿，都是鄭恆謊，等他兩個對證。[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等鄭恆那廝來對證 呵，再做說話。[潔上]誰想張生不舉成名，得河中府尹，老僧一徑到夫人那慶賀。這門親事， 時成就？當初也有老僧來，老夫人沒主張，便待要與鄭恆。若與他，今日張生來卻怎生？[潔見天敘 寒溫科][對夫人云]夫人，今日卻知老僧說的是，張生决不是那一等沒行止的秀。他如何敢忘夫人， 況兼杜將軍是證見，如何悔得他這親事？[旦]張生，此一事必得杜將軍來方可。
[雁兒落]他曾笑孫龐真下愚，論賈馬非英物；正授着西元帥府，兼領着陝右河中路。
[得令]是咱前者護身符，今日有權。來時節定把先生助，决將賊子誅。他不識親疏，啜賺良人婦； 你不辨賢愚，無毒不丈夫。
[夫人云]着小姐去臥房去者。[旦、紅下][杜將軍上]下官離蒲關，到普救寺。第一來慶賀兄弟咱， 第二來就與兄弟成就這親事。[末對將軍]小弟托兄長虎威，得中一舉。今者來，本待做親，有夫 人的侄兒鄭恆，來夫人行說道你兄弟在衛尚書作贅。夫人怒欲悔親，依舊要將鶯鶯與鄭恆，焉有此 理？道不得個“烈女不更二夫”。[將軍]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禮部尚書之子，況兼又得一舉。夫 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罷親，莫非理上不順？[夫人云]當初夫主在時，曾許下這廝，不想遇此一 難，虧張生請將軍來殺退賊衆。老身不負前言，欲招他為婿；不想鄭恆說道，他在衛尚書做女婿也， 因此上我怒他，依舊許鄭恆。[將軍]他是賊心，可知道誹謗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淨上]打 扮得整整齊齊的，則等做女婿。今日好日頭，牽羊擔酒過門走一遭。[末]鄭恆，你來怎麽？[淨]苦 也！聞知狀元，特來賀喜。[將軍]你這廝怎麽要誑騙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麽話說？ 我奏聞朝廷，誅此賊子。[末唱]
[落梅風]你硬入桃源路，不言個誰是主，被東君把你個蜜蜂攔住。不信呵去那緑楊影聽杜宇，一聲聲 道“不如歸去“。
[將軍]那廝若不去呵，祗候拿下。[淨]不必拿，小人自退親事與張生罷。[夫人云]相公息怒，趕出 去便罷。[淨]罷罷！要這性命怎麽，不如觸樹身死。妻子空爭不到頭，風流自古戀風流；“三寸氣在 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淨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親姑娘，他又無父母，我做主葬 者。着喚鶯鶯出來，今日做個慶喜的茶飯，着他兩口兒成者。[旦、紅上，末、旦拜科][末唱]
[沽美酒]門迎着駟馬車，戶列着八椒圖，娶個四德三從宰相女，平生足，托賴着衆親故。
[太平令]若不是在恩人撥刀相助，怎能夠好夫妻似水如魚。得意也當時題柱，正酬今生夫婦。自古、 相女、配夫，新狀元花生滿路。
[使臣上科][末唱]
[錦上花]四海無虞，皆稱臣庶；諸國來朝，萬歲山呼；行邁羲軒，德過舜禹；聖策神機，仁文義武。
[幺篇]朝中宰相賢，天下庶民富；萬河清，五穀成熟；戶戶安居，處處樂土；鳳凰來儀，麒麟屢出。
[清江引]謝當今盛明唐主，敕賜為夫婦。永老無離，萬古常完聚，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眷屬。
[隨尾]則因月底聯詩句，成就怨女曠夫。顯得有志的狀元能，無情的鄭恆苦。[下]
題目 小琴童傳捷報 崔鶯鶯寄汗衫
正名 鄭伯常宿舍命 張君瑞慶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