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 :: 王实甫 Wang Shifu

　　楔子
　　
　　[外扮老夫人上開] 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國，不幸因病告殂。生得個小女，小字鶯鶯，年一十九歲，針指女工，詩詞書算，無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許下老身之侄----乃鄭尚書之長子鄭恆 ----為妻。因俺孩兒父喪未滿，未得成。又有個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兒的，喚做紅娘。一個小廝兒，喚做歡郎。先夫棄世之，老身與女孩兒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來到河中府，將這靈柩寄在普救寺內。這寺是先夫相國修造的，是則天娘娘香火院，況兼法本長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這西廂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寫書附京師去，喚鄭恆來相扶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從者數百，今日至親則這三四口兒，好生傷感人也呵！
　　
　　[仙呂][賞花時]夫主京師祿命終，子母孤孀途路窮；因此上旅櫬在梵王宮。盼不到博陵舊，血淚灑杜鵑紅。
　　
　　今日暮春天氣，好生人，不免喚紅娘出來分付他。紅娘何在？[旦(亻來)扮紅見科][夫人云]你看佛殿上沒人燒香呵，和小姐散心耍一去來。[紅]謹依嚴命。[夫人下][紅]小姐有請。[正旦扮鶯鶯上] [紅]夫人着俺和姐姐佛殿上閑耍一去來。[旦唱]
　　
　　[幺篇]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無語怨東風。[下]
　　
　　
　　第一
　　[正末扮張生騎馬引上開] 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先人拜禮部尚書，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一年喪母。小生書劍飄零，功名未遂，遊於四方。即今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應，路經河中府過。蒲關上有一故人，姓杜名確，字君實，與小生同郡同學，當初為八拜之交。棄文就武，遂得武舉狀元，官拜西大元帥，統領十萬大軍，鎮守着蒲關。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卻往京師求進。暗想小生螢窗雪案，垢磨光，學成滿腹文章，尚在湖海飄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萬金寶劍藏水，滿馬春愁壓綉鞍。
　　
　　[仙呂][點絳唇]遊藝中原，腳跟無綫、如蓬轉。望眼連天，日近長安遠。
　　
　　[混江竜]《詩》《書》經傳，蠹魚似不出費鑽研。將棘圍守暖，把鐵硯磨穿。投至得路鵬程九萬，先受雪窗螢火二十年。才高難入俗人機，時乖不遂男兒。空雕篆刻，綴斷簡殘編。
　　
　　行路之間，早到蒲津。這黃河有九麯，此正古河內之地，你看好形勢也呵！
　　
　　[油葫蘆]九麯風濤何處顯，則除是此地偏。這河帶齊梁，分秦晉，隘幽燕；雪浪拍長空，天際萬卷試卷考卷；竹索纜浮橋，水上蒼竜偃；東西潰九州，南北串百川。歸舟緊不緊如何見？卻便似駑箭乍離弦。
　　
　　[天下樂]疑是銀河落九天；淵泉、外懸，入東洋不離此徑穿。滋洛陽姓种种氏花，潤梁園萬頃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邊。
　　
　　話說間早到城中。這裏一座店兒，琴童接下馬者！店小二哥那？[小二上]自是這狀元店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這裏有淨店房。[末]頭房下，先撒和那馬者！小二哥，你來，我問你：這裏有甚麽閑散心處？名山境，福地寶坊皆可。[小二]俺這裏有座寺，名日普救寺，是則天皇后香火院，蓋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利塔直侵漢。南來北往，三教九流，過者無不瞻仰；則除那可以君子遊玩。[末]琴童料持下響午飯！俺到那走一遭便來也。[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安排下飯，撒和馬，等哥哥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下] [法聰上]小僧法聰，是這普救寺法本長老座下弟子。今日師父赴齋去，着我在寺中，但有探長老的，便記着，待師父來報知。山門下立地，看有甚麽人來。[末上] 卻早來到也。[見聰，聰問] 客官從何來？[末]小生西洛至此，聞上剎幽雅清爽，一來瞻仰佛像，二來拜謁長老。敢問長老在麽？ [聰]俺師父不在寺中，貧僧弟子法聰的便是，請先生方丈拜茶。[末]即然長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煩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聰]小僧取鑰匙，開佛殿、樓、羅漢堂、香積廚、盤桓一會，師父敢待來。[做看科] [末]是蓋造得好也呵！
　　
　　[村迓鼓]隨喜上方佛殿，早來到下方僧院。行過廚房近西，法堂此，樓前面。遊洞房，登寶塔，將廊繞遍。數羅漢，參菩薩，拜聖賢。[鶯鶯引紅娘拈花枝上]紅娘，俺去佛殿上耍去來。[末做見科]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風流業冤。
　　
　　[元和令]顛不刺的見萬，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曾見。則着人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他那盡弃盡力人調戲（身單）着香肩，將花笑拈。
　　
　　[上馬嬌]這的是兜率宮，休猜做離恨天。呀，誰想着寺遇神仙！我見他宜嗔宜喜春風，偏、宜貼翠花鈿。
　　
　　[葫蘆]則見他宮樣眉兒新月偃，斜侵入鬢邊。[旦]紅娘你覷:寂寂僧房人不到滿階苔襯落花紅.[ 末]我死也! 未語前先靦腆櫻桃紅綻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幺篇]恰便似嚦嚦鶯聲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紅]那壁有人，咱去來。[旦顧覷末下][末]和尚，恰怎麽觀音現來？[聰]休說，這是河中府崔相國的小姐。[末]世間有這等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休說那模樣兒，則那一對小腳兒，價值百鎰之金。[聰]偌遠地，他在那壁，你在這壁，着長裙兒，你便怎知他腳兒？[末]法聰，來，來，來，你問我怎便知，你覷：
　　
　　[庭花]若不是襯殘紅，芳徑軟，怎顯得步香塵底樣兒淺。且休題眼角兒留情處，則這腳蹤兒將心事傳。慢俄延，投至到櫳門兒前面，剛那上步遠。剛剛的打個照，風魔張解元。似神仙歸洞天，空餘下楊柳煙，闕得鳥雀喧。
　　
　　[柳葉兒]呀，門掩着梨花深院，粉墻兒高似青天。恨天，天不與人行方便，好着我難消遣，端的是怎留連。小姐呵，則被你兀的不引人意馬心猿？
　　
　　[聰]休惹事，河中開府的小姐去遠也。[末唱]
　　
　　[寄生草]蘭麝香仍在，佩環聲漸遠。東風搖曳垂楊綫，遊絲牽惹桃花片，珠掩映芙蓉。你道是河中開府相公，我道是南海水月觀音現。
　　
　　“十年不識君王，始信嬋娟解誤人。”小生便不往京師去應舉也罷。[覷聰]敢煩和尚對長老說知，有僧房半間，早晚溫習經史，如旅邸內冗雜，房金依例拜納，小生明日自來也。
　　
　　[賺煞]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近庭軒，花柳爭妍，日午當庭塔影圓。春光在眼前，爭奈玉人不見，將一座梵王宮疑是武陵源。[下]
　　
　　
　　第二
　　[夫人上白]前日長老將錢去與老相公做好事，不見來話。道與紅娘，傳着我的言語去問長老：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辦下東西的當，來我話者。[下] [淨扮潔上]老僧法本，在這普救寺骨做長老。此寺是則天皇后蓋造的，來崩損，又是崔相國重修的。現今崔老夫人領着眷扶柩博陵。因路阻暫寓本寺西廂之下，待路通博陵遷葬。夫人處事溫儉，治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來老僧赴齋，不知曾有人來望老僧否？[喚聰問科][聰]夜來有一秀自西洛而來，特謁我師，不遇而返。 [潔]山門外覷着，若再來時，報我知道。[末上]昨日見那小姐，倒有顧盼小生之意。今日去問長老一間僧房，早晚溫習經史；倘遇那小姐出來，必當飽看一會。
　　
　　[中呂][粉蝶兒]不做周方，埋怨殺你個法聰和尚！與我半間客僧房，與我那可憎居止處門兒相。雖不能竊玉偷香，且將這盼眼睛兒打當。
　　
　　[醉春風]往常時見傅粉的委實羞，畫眉的敢是謊；今日多情人一見有情娘，着小生心兒早癢、癢。迤逗得腸荒，斷送得眼亂，引惹得心忙。
　　
　　末見聰科][聰]師父正望先生來哩，此少待，小僧通報去。[潔出見末科][末]是好一個和尚呵！
　　
　　[迎仙客]我則見他頭似雪，鬢如霜，如童，少年得內養；貌堂堂，聲朗朗，頭直上少個圓光。卻便是捏塑來的僧伽像。
　　
　　[潔]請先生方丈內相見。夜來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小生久聞老和尚清譽，欲來座下聽講，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見，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潔]先生世何郡？敢問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師一一問行藏，小生仔細訴衷腸，自來西洛是吾鄉，宦遊在四方。寄居陽。先人拜禮部尚書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潔]老相公棄世，必有所遺。[末唱] 平生直無偏，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鵪鶉]俺先人甚的是渾俗和光，（彳真亍）一味風清月朗。[潔]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應去。[末唱] 小生無意求官，有心待聽進。小生特謁長老，奈路途奔馳，無以相饋。量着窮秀才人情則是紙半張，以沒甚七青八黃，着你說短論長，一任待掂斤播兩。
　　
　　徑稟：有白銀一兩，與常往公用，略寸心，望笑留是幸！[潔]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物鮮不足辭，但充講下一茶耳。
　　
　　[上小樓]小生特來見訪，大師何謙讓。 [潔]老僧决不敢受。[末唱]這錢也難買柴薪，不夠齋糧，且備茶湯。[覷聰]這一兩未為厚禮。你若有主張，對豔妝，將言詞說上，我將你衆和尚死生難忘。
　　
　　[潔]先生必有所請。[末]小生不揣有懇，因惡旅冗雜，早晚難以溫習經史，欲假一室，晨昏聽講。房金按月任意多少。[潔]敝寺頗有數間，任先生揀選。[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積廚，枯木堂。遠有南軒，離着東墻，靠着西廂。近主廊，過耳房，都皆停當。[潔] 便不呵，就與老僧同處何如？[末笑]要恁怎麽。你是必休提着長老方丈。
　　
　　[紅上]老夫人着俺問長老：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當話。索走一遭去來。[見潔科]長老萬福！夫人使侍妾來問：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當回族話。[末背]好個女子也呵！
　　
　　[脫衫]大人舉止端詳，全沒那半點兒輕狂。大師行深深拜，啓唇語言得當。
　　
　　[小梁州]可喜的龐兒淺淡妝，穿一套縞素衣裳；伶淥老不尋常，偷睛望，眼挫抹張郎。
　　
　　[幺篇]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鴛帳，怎得他疊被鋪床。我將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許放，我親自寫與從良。
　　
　　[潔]二月十五日，可與老相公做好事。[紅]妾與長老同去佛殿看，卻夫人話。[潔]先生請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來。[末]着小娘子先行，俺近些。[潔]一個有道理的秀。[末]小生有一句話敢道麽？[潔]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女豔妝，莫不是演撒你個老潔郎？[ 潔]俺出人那有此事？[末唱]既不沙，卻怎睃趁着你頭上放毫光，打扮的特來晃。
　　
　　[潔]先生是何言語！早是那小娘子不聽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紅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過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從天降。我與你看着門兒，你進去。[潔怒]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豈不得罪於聖人之門乎？老僧偌大年紀，焉肯作此等之態？[末唱]好模好樣太莽撞，沒則羅便罷，煩惱怎麽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個宅堂，可怎生沒個兒郎，使得梅香來說勾當。[潔] 老夫人治嚴肅，內外並無一個男子出入。[末背]這禿廝巧說。你在我行、口強，硬抵着頭皮撞。
　　
　　[潔對紅]這齋供道場都完備，十五日請夫人小姐拈香。[末問]何故？[潔]這是崔相國小姐至孝，為報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國（礻覃）日，就脫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報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飄零數年，自父母下世之，不曾有一陌紙錢相報。望和尚慈悲為本，小生亦備錢五，怎生帶得一分兒齋，追薦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人子之心。[潔]法聰與這先生帶一分者。[末背問聰]那小姐明日來麽？[聰]他父母的勾當，如何不來。[末背]這五錢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邊靜]人間天上，看鶯鶯強如做道場。軟玉溫香，休道是相親傍；若能夠湯他一湯，倒與人消災障。
　　
　　[潔]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小生更衣咱。[末出科]那小娘子已定出來也，我在這裏等待問他咱。[紅辭潔]我不吃茶，恐夫人怪來遲，去話也。[紅出科][末迎紅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 [紅]先生萬福！[末]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麽？[紅]我便是，何勞先生動問？[末]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紅] 誰問你來？[末]敢問小姐常出來麽？[紅怒]先生是讀書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君子“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俺夫人治嚴肅，有冰霜之操。內無應門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輒入中堂。日鶯鶯潛出閨房，夫人窺之，召立鶯鶯於庭下，責之曰：“汝為女子，告而出閨門，倘遇遊客小僧私視，豈不自恥。”鶯立謝而言曰：“今當改過從新，毋敢再犯。”是他親女，尚然如此，可況以下侍妾乎？先生習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禮，不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無休。今得問的問，不得問的休說！[下][末]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聽說罷心懷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說：“夫人節操凜冰霜，不召乎，誰敢輒入中堂？” 自思想，比及你心兒思畏老母親威嚴，小姐呵，你不臨去也頭望。待揚下教人怎揚？赤緊的情沾肺腑，意惹肝腸。若今生難得有情人，是前世燒斷頭香。我得時節手掌兒奇擎，心坎兒溫存，眼皮兒上供養。
　　
　　[耍孩兒]當初那巫山遠隔如天樣，聽說罷又在巫山那廂。業身軀雖是立在廊，魂靈兒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傳幽客，我怕漏泄春光與乃堂。夫人怕女孩兒春心蕩，怪黃鶯兒作對，怨粉蝶兒成雙。
　　
　　[五煞]小姐年紀小，性氣剛。張郎倘得相親傍，乍相逢厭見何郎粉，看邂逅偷將韓壽香。到得風流況，成就會溫存的嬌婿，怕甚麽能拘束的親娘。
　　
　　[四煞]夫人忒慮過，小生空妄想，郎女貌相仿。休直待眉兒淺淡思張敞，春色飄零憶阮郎。非是咱自誇奬：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儉溫良。
　　
　　[三煞]想着他眉兒淺淺描，臉兒淡淡妝，粉香膩玉搓咽項。翠裙鴛綉金蓮小，紅袖鸞銷玉筍長。不想呵其實強：你撇下半天風韻，我拾得萬思量。
　　
　　卻忘辭長老。[見潔科]小生敢問長老，房如何？[潔]塔院側邊西廂一間房，甚是瀟灑，正可先生安下。現收拾下，隨先生早晚來。[末]小生便店中搬去。[潔]吃齋去。[末]老僧收拾下齋，小生取行李便來。[潔]既然如此，老僧備下齋，先生是必便來。[下][末]若在店中人鬧，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靜處，怎麽捱這凄涼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涼，一燈孤影搖書幌。縱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長。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萬聲長吁短嘆，五遍搗枕捶床。
　　
　　[尾]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記不真嬌模樣，我則索手抵着牙兒慢慢的想。[下]
　　
　　
　　第三
　　
　　[正旦上]老夫人着紅娘問長老去，這小賤人不來我行話。[紅上]夫人話，去小姐話去。 [旦]使你問長老：時做好事？[紅]恰夫人話也，正待姐姐話：二月十五日，請夫人姐姐拈香。[紅笑]姐姐，你不知，我對你說一件好笑的的勾當。咱前日寺見的那秀，今日也在方丈。他先出門兒外等着紅娘，深深唱個喏道：“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二十三歲，正月十七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姐姐，卻是誰問他來？他又問：“那壁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來麽？”被紅娘搶白一頓呵來。姐姐，我不知想甚麽哩，世上有這等傻角！[旦笑] 紅娘，休對夫人說。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園內燒香去來。[下][末上]搬至寺中，正近西廂居址。我問和尚每來，小姐每夜花園內燒香。這個花園和俺寺中着。比及小姐出來，我先在太湖石畔墻角兒邊等待，飽看一會。兩廊僧衆都睡着。夜深人靜，月朗風清，是好天氣也呵！正是“閑尋方丈高僧語，悶對西廂皓月吟”。
　　[越調][鵪鶉]玉宇無塵，銀河瀉影月色橫空，花陰滿庭；羅袂生寒，芳心自警。側着耳朵兒聽，躡着腳步兒行：悄悄冥冥，潛潛等等。
　　
　　[紫花兒序]等待那齊齊整整，裊裊婷婷，姐姐鶯鶯。一更之，萬籟無聲，直至鶯庭。若是廊下沒揣的見俺可憎，將他來緊緊的摟定；問你那會少離多，有影無形。
　　
　　[旦引紅娘上]開角門兒，將香桌出來者。[末唱]
　　
　　[金蕉葉]猛聽得角門兒呀的一聲，風過處衣香細生。踮着腳尖兒仔細定睛，比我那初見時龐兒越整。
　　
　　[旦]紅娘，移香桌兒近太湖石畔放者！[末做看科]料想春嬌厭拘束，等閑飛出寒宮。看他容分一捻，露半襟，（身單）香袖以無言，垂羅裙而不語。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廟扉；如玉殿嫦娥，微現蟾宮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調笑令]我這裏甫能、見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撐。遮遮掩掩穿芳徑，料應來小腳兒難行。可喜娘的臉兒百媚生，兀的不引人魂靈！
　　
　　[旦]取香來！[末]聽小姐祝告甚麽？[旦]此一柱香，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中堂老母，身安無事！此一柱香......[做不語科][紅]姐姐不祝這一柱香，我替姐姐祝告：俺姐姐早尋一個姐夫，拖帶紅娘咱！[旦再拜]心中無限傷心事，在深深兩拜中。[長吁科][末]小姐倚欄長嘆，似有動情之意。
　　
　　[小桃紅]夜深香靄散空庭，幕東風靜。拜罷也斜將麯欄憑，長吁兩三聲。剔（囗內欒）明月如懸鏡。又不見輕薄霧，都是香煙人氣，兩般兒氤氳得不分明。
　　
　　我雖不如司馬相如，我則看小姐頗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絶，看他則甚：“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旦]有人墻角吟詩。[紅]這聲音便是那二十三歲不曾娶妻的那傻角。[旦]好清新之詩，我依韻做一首。[紅]你兩個是好做一首。[旦念詩云]”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末]好應酬得快也呵！
　　
　　[禿廝兒]早是那臉兒上撲堆着可憎，那堪那心兒埋沒着聰明。他把那新詩和得忒應聲，一字字，訴衷情，堪聽。 [聖藥王]那語句清，音律輕，小名兒不枉喚做鶯鶯。他若是共小生、廝覷定，隔墻兒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我撞出去，看他說甚麽。
　　
　　[麻郎兒]我拽起羅衫欲行，[旦做見科]他陪着笑臉兒相迎。[紅]姐姐，有人，咱去來，怕夫人嗔着。[鶯顧下][末唱] 不做美的紅娘太淺情，便做道“謹依來命”。
　　
　　[幺篇]我忽聽、一聲、猛驚。原來是撲刺刺宿鳥飛騰，顫巍巍花梢弄影，亂紛紛落紅滿徑。
　　
　　小姐，你去呵，那發達付小生！
　　
　　[絡絲娘]空撇下碧澄澄蒼苔露，明皎皎花篩月影。白日凄涼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東原樂]垂下，戶已扃，卻個悄悄相問，他那低低應，月朗風清恰二更，廝（木奚）幸：他無緣，小生薄命。
　　
　　[綿搭絮]恰尋歸路，伫立空庭，竹梢風，柄橫。呀！今夜凄涼有四星，他不瞅人待怎生！雖然是眼角兒傳情，咱兩個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呵！
　　
　　[拙魯速]對着盞碧熒熒短檠燈，倚着扇泠清清舊幃屏。燈兒又不明，夢兒又不成；窗兒外淅零零的風兒透疏檑，忒楞楞的紙條兒鳴；枕頭兒上孤另，被窩兒寂靜。你便是鐵石人，鐵石人也動情。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寧。有一日柳遮花映，霧帳屏，夜闌人靜，海誓山盟。恁時節風流嘉慶，錦片也似前程，美滿恩情，咱兩個畫堂自生。
　　
　　[尾]一天好事從今定，一首詩分明照證；再不外表電表瑣闥夢兒中尋，則去那碧桃花樹兒下等。[下]
　　
　　
　　第四
　　
　　[潔引聰上]今日二月十五開啓，衆僧動法器者。請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來，先請張生拈香。怕夫人問呵，則說是貧僧親者。[末上]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請拈香，索走一遭。
　　[雙調][新水令]梵王宮殿月輪高，碧琉璃瑞煙籠罩。香煙蓋結，諷咒海波潮。幡影飄（遙去辶加風），諸檀越來到。
　　
　　[駐馬聽]法鼓金鐸，二月春雷響殿角；聲佛號，半天風雨灑梢。候門不許老僧敲，紗窗外定有紅娘報。害相思的饞眼腦，見他時看個十分飽。
　　
　　[末見潔科][潔]先生先拈香，恐夫人問呵，則說是老僧的親。[末拈香科]
　　
　　[瀋醉東風]惟存有的人間壽高，亡化的天上逍遣。為曾、祖、父先靈，禮佛、法、僧三寶。焚名香暗中禱告：則得紅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兒休惡！佛（口羅），早成就幽期密約。
　　
　　[夫人引旦上]長老請拈香，小姐，咱走一遭，[末做見科][覷聰]為你志誠呵，神仙下降也。[聰] 這生卻早兩遭兒也。[末唱]
　　
　　[雁兒落]我則道這玉天仙離碧霄，原來是可意中來請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當他傾國傾城貌。
　　
　　[得令]恰便似檀口點櫻桃，粉鼻兒倚瓊瑤，淡白梨花，輕盈楊柳腰。妖嬈，滿面兒撲堆着俏；苗條，一兒（彳真亍）是嬌。
　　
　　[潔]貧僧一句話，夫人行敢道麽？老僧有個敝親，是個飽學的秀，父母亡，無可相報。對我說： “央及帶一分齋，追薦父母。”貧僧一時應允，恐夫人見責。[夫人云]長老的親便是我的親，請來廝見咱。[末拜夫人科][衆僧見旦科][末唱]
　　
　　[喬牌兒]大師年紀老，法座上也凝眺；舉名的班首真呆（亻勞），覷着法聰頭作金磬敲。
　　
　　[甜水令]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沒顛沒倒，似鬧元宵。稔色人兒，可意冤，怕人知道，看時節淚眼偷瞧。
　　
　　[桂令]着小生迷留沒亂，心癢難撓。哭聲兒似鶯囀喬林，淚珠兒似露滴花梢。大師也難學，把一個慈悲的臉兒來朦着。擊磬的頭陀懊惱，添香的行者心焦。燭影風搖，香靄飄；貪看鶯鶯，燭滅香消。
　　
　　[潔]風滅燈也。[末]小生點燈燒香。[旦與紅]那生忙一夜。
　　
　　[錦上花]外像兒風流，青春年少；內性兒聰明，冠世才學，扭捏着身子兒百般做作，來往人前賣弄俊俏。
　　
　　[紅]我猜那生-----
　　
　　[幺篇]黃昏這一，白日那一覺，窗兒外那會鑊鐸。到晚一書幃比及睡着，萬聲長吁怎捱到曉。 [末]那小姐好生顧盼小子。
　　
　　[碧玉簫]情引眉梢，心緒你知道；愁心苗，情思我猜着。暢懊惱！響鐺鐺木板敲。行者又嚎，沙彌又哨。您不奪人之好。
　　
　　[潔與衆僧科][動法器，潔搖鈴杵宣疏，燒紙科][潔]天明也，請夫人小姐宅。[末]再做一會也好，那發達付小生也呵！
　　
　　[鴛鴦煞]有心爭似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勞攘一宵，月兒瀋，兒響，雞兒叫。暢道是玉人歸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場畢諸人散。酩子各歸，葫蘆提鬧到曉。[下]
　　
　　[絡絲娘煞尾]則為你閉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題目老夫人閉春院崔鶯鶯燒夜香
　　正名小紅娘傳好事張君瑞鬧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