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這天
林徽因
這是天，天，
風還該是溫軟；
太陽仍笑着那微笑，
閃着金銀，誇耀
他實在無多的
最奢侈的早晚！
這裏那，在這天，
斑彩錯置到各處
山野，和枝葉中間，
象醉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華貴的失散，
繽紛降落到地面上。
這時候心得象歌麯，
由山泉的水光閃動，
浮出珠沫，濺開
山石的喉嗓唱。
這時候滿腔的熱情
全是你的，天懂得，
天懂得那狂放，——
天愛的是那不經意
不經意的凌亂！
但是天，這天，
他撐着夢一般的喜筵，
不為的是你的歡欣：
他撒開手，一掬瓔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變，
還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歸根兒蒂結住
在這人生的中心！
一陣蕭蕭的風，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搖着梧桐樹哭。——
起始你懷疑着：
荷葉還沒有殘敗；
小子停在水流中間；
夏夜的細語，夾着鳴，
還信得過仍然偎着
耳朵旁溫甜；
但是梧桐葉帶來桂花香，
已打到燈盞的光前。
一切都兩樣，他閃一閃說，
要一夜的風，一夜的幻變。
冷霧迷住我的兩眼，
在這樣的深鄰里里程，
你又同誰爭？現實的背
是不是現實，荒誕的，
果屬不可信的虛妄？
疑問抵不住簡單的殘酷，
再要憫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要認清
造物更是摧毀的工匠。
信仰一細炷香，
那點子亮再經不起西風
沙沙的隔着梧桐樹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聽過的鳥啼；
同看過的花好，信仰
該在過往的中間安睡。……
天的驕傲是果實，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獻出你積的馨芳；
交出受過光熱的每一層顔色；
點點瀝你最難堪的酸愴。
這時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喚；
更用不着閉上眼祈禱；
（着將來的將來空等盼）；
要低低的，在靜，低下去
已睏倦的頭來承受，——承受
這葉落的天
聽風扯緊弦索自歌輓：
這夜，這夜，這慘的變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