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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文化 》 走過西藏 》
自序
馬麗華 Ma Lihua
自序
藏北遊
第一章 西部開始的地方
第二章 文部遠風景
第三章 北上無人區
第四章 藏北:一片不可耕的土地
第五章 日益不原始的漠風
第六章 東四縣風
第七章 冰雪大江源
西行阿
第一章 紮達——土林環繞的地方
第二章 普蘭——雪山環繞的地方
第三章 永遠愉快的科加
第四章 在神山岡仁波欽的一次精神之旅
第五章 荒原小城獅泉河鎮
第六章 日土——湖泊環繞的地方
第七章 昨天的太陽,永恆的太陽
靈魂像風
第一章 查古村的歲時祭祀
第二章 山環水繞的雪絨山𠔌
第三章 邊緣風景:活佛珠的戲劇人生
第四章 滿神靈的鄉野
第五章 雅魯藏流經的地方
第六章 朝聖者的靈魂
第七章 何處是你靈魂的故鄉
附錄
自序
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九四年,我在西藏十八年。
十八年完成一個過程——情感上的和認識上的。
是對這一階段的完成,而非終結。人生乃一大過程,其間包含一列中小過程。
是人生年歲中彌足珍貴的一個階段,純粹的有效生命時間。
對於未來者,西藏是個令人神往的佛界淨土;對於此在者,西藏是一種生活方式;對於離去者,西藏,你這曾經的園讓多少人魂牽夢繞——西藏,就其實在的意義來說,更是一個讓人懷想的地方。
有些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被西藏所懷念。在懷念的時候,被懷念者本來的價值也許就會一點一點地呈現出來。但西藏在想起我來的時候,我是一個怎樣的形象呢?是一個逗留得太久,熱情也持續得太久的行吟詩人吧,是一個喜歡張望人的生活情景、喜歡打探人的人生之秘的好奇的旅人吧,是一個執迷投入但始終不徹不悟不知聖者為何物的朝聖香客吧。西藏看我在這片高大陸上走來走去,一定很納悶——
那麽多年,她在找什麽呢?
——其實沒有刻意去尋找什麽。衹不過聽憑直覺的引領罷,喜歡這樣過日子罷。然而無意中我得到很多。海底生物的化石,石器和陶片之類,接近衹有衹不過有這片土地上有的自然風景和人生風景,認識那麽多的人,生過那麽多感想,一言難……
不意我現在竟然想要結束這一階段,有些心急,急不可耐。這“想要結束”的感覺似乎自前年就已萌動。前年在西藏鄉下拍片,年底結束前的那些日子就格外不耐煩;去年春夏在成都做電視片《西藏文化列》的期——“為什麽總也做不完呢!”去年天寫《靈魂像風》——“怎麽還寫不完呢!”今天將用最的幾個小時把這篇序言改完應該就是完成結束吧,無疑這將耗去我僅存的一點兒耐心。
急於結束的是什麽呢?位置?視角?形態?思想方法?包括生活方式?
也許還是潛移默化地接受生命輪的觀念,所不同的是,想要在今生即實現,使每一階段的人生都不同於前,使這一輩子享用性質不同的回族人生?
十八年,成長起又一代人的時間,對於我們來說,充滿那麽多的故事。從路的這端走那端,為時代所驅使,渾身滿是時代的烙印。那時我們正年輕,單純,熱情,有勁兒,無牽無挂,無尊無卑,盲目而蒙昧,由於傻氣而可愛。我們走西藏高大陸,緩緩行駛在青藏綫上,一路灑下激情的歌。在五道梁,那個差不多令人聞風喪膽的五道梁,高於海平面五多米的地方,我們下車吃午飯的時候,男同學打籃球,女同學挑水……理想主義火焰在胸中燃燒,不斷地添加以浪漫主義的柴薪……
——那可真是陳年往事。如今再不是那個豪歌豪飲者的形象。
那是我們西藏故事的開頭。
我對於西藏農村的錯覺也從進藏之初開始,以至於妨礙我對藏文化的主農業文化的認知,是在最近的年問突然現它的存在。
開始的情形是這樣的:進藏第一個春節剛過,我就參加全稱為“的基本路綫教育”工作組,前往堆竜德慶縣最偏遠的一個區。那以農為主,兼有牧業。那時“文革”雖已結束,但那場破除舊習俗的全民運動已蕩滌城鄉每一角落。從春到收,我在那度過整個的莊稼生長季,和百姓們一起參加勞動,背肥,鋤草,收割。一起學習、討論,也還偶爾舉行一次批判會,把已成死老虎的領(主)代(理人)分子批一番。這個村莊安居樂業。這期間在鄰區,倒是生一件驚心動魄的大事兒:有人從事地下宗教活動被檢舉,那些宗教用品被作為活教材舉辦展覽,用來進行階級爭教育。我們接到通知,乘坐馬車沿青藏路的這一段去往鄰區的區公所,聽取情況介紹,參觀作為罪證而現在被稱作文物的那些佛像和法器。
那時我對於西藏農村的總印象是,除語言和主食的不同,和內地的鄉村沒什麽兩樣啊。雖然日常生活中有少許差別,例如,人們從不用肩,沒有過“挑”的概念和動作,無論背水,背筐,背石頭,用的都是背,繩帶繞過胸部和肩腳下方。那時我不知其所以然,也不會有人冒險告知我,是由於肩上有命燈、神和戰神的緣故——鄉村本土的傳統文化面貌遲至第十八年由《靈魂像風》傳達出來。
起初年的日子就這樣走過來:節奏緩慢,內容簡單,那時的天空晴朗但沒什麽光彩。越到來,路況和境遇都顯得雜而崎嶇,上空風變幻,飛沙走石,足跡和心跡都轟轟烈烈地進行着。最,這個最也許就是當下,結束的時候可能會是戛然而止。
這一過程,是內在驗的深化和生命質量的提高。
個生命的進行今天看來仍不足道。它的價值也許体夫現在完成這本書。
大凡一個人樂意離開他自己的本土文化,去往異族異邦之地,想要獲得的一定是差異、未知,是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經驗。來的年間,我之所以熱衷於牧區、藏北,正是基於對那遊牧生活以往全然無知。這熱情持續若年,直到走遍那四十萬平方公上的每一縣份,包括能在嚴寒季節穿越的無人區。多年的藏北之行使我知牧民生活的完整印象,他們古老的精神世界的全部:神山崇拜和格薩爾王的傳說。再有就是,每想起西藏,首先映入腦際的就是藏北風光:天有多藍,有多白;天有多低,有多近……
《藏北遊》就記述這些。
一九七八年至一九七九年之交的三個月,我第一次去藏東昌都地區,第一次沿川藏綫穿越西藏的大森林。遮天蔽日的黑緑色林莽中,淡緑的蘿猶如流飄逸如。夜晚濤如吼。橫斷山脈的高山深間,民居的木房子顯示着另外一種生活傳統。次年春季,時七天我乘坐解放牌貨車走完自成都至拉薩二四百多公的川藏綫。那時,色霽拉山的杜鵑鋪天蓋地如火如荼;又一年秋季在錯高湖畔,我驗今生所能領略感受的終極之美。夏季泛濫的湖水歸澄澈,在紅緑黃相交織的山野的懷抱沉醉着。湖心島童話般地鋪設於碧波之中,葉婆娑隱現着小小的寺宇、經幢。島上年古挺立,經霜愈益青蔥。隔湖望去衹有島心一株巨通燦爛,猶如黃金鑄成。那時我正醉心於弗雷澤的《金枝》,金枝正是遠古森林之王的權力象徵。從此這湖、這島、這金便就成為腦際中最高貴渺遠的意境。
——雖然過我從林芝農牧學院高原生態研究所的專那得知,這是一株因病而枯死的古,在它漸漸萎黃時就曾救助過它,未果。遺憾之,我說,它雖死猶生,雖死猶榮。它的靈魂守護着它,五鼕六夏,一道金黃的風景。
這個高原生態研究所所長是徐鳳翔,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大姐,黃宗英所寫《小木屋》的女主人,生態保護的傳教士,同時主張科學地開利用自然資源,一位積極的生態保護主義者。她利用一切可能之機,甚至在她路過的地方也召集會議進行傳教。如今她的弟子和信徒衆多。我曾次訪她未遇。那一次她的年輕的弟子問我,註意到錯高湖南岸山坡上的闊葉林帶沒有。當然。那片叢林的色彩隨時令變化而變化,春夏青翠,深紅黃,鼕季落葉,作為觀賞,是再美不過的。但是,那是一片次生林。是原始森林被砍伐重新栽植的。原生林是杉,它們一去不返。氣候和濕度都不再相宜。
林芝給我無與倫比的美意境,我沒能把它寫成一本書,是深入和道行都不夠的原因吧。
也還是在這個農牧學院,一九七九年第一次昌都之行的歸途中,我們住在這個學院的招待所。從高音喇叭,我聽到十一屆三中全會閉幕的消息。那時我心一動,這消息對於一個國對於我個人的重大意義來漸漸顯現出來。那是我着太陽歌唱的詩歌時代的端,在西藏,茅塞初開的年代,我首先現我自己。所以我首先成為詩人。
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對於自我的現是個不起的現呢。
會有來的由己及人——人,人群,人類,人文。
阿地區是最到達的一處地方,那是在九十年代初的夏秋季。那時的我已經很有文化感。翻閱過一些資料,實地踏勘一番,再加上想象的貫穿縫,差一點兒就原一個地區的歷史文化史,這就是《西行阿》。
其實這本書是極為有限的,有於無,聊為他人之先罷,認真的歷史學家藏學家們不會與我對簿公堂的。至於古格王朝的衰亡,我在來的訪中得知有研究者又提出一些新的問題和證。誰能說得清那個王朝究竟覆滅於金礦開採淨,還是象泉河河床下切,還是政教內證導致王與瓦俱焚?且讓古阿仍舊籠罩在這許多“……之謎”的光環吧。
佛教講究緣分。我與西藏,大約存在一個前生斯世之緣。我每去每一地,看來隨意,但也每有一個緣由,機緣,怎一個緣字得。連綴起每一的片片斷斷,星星點點,西藏一百二十萬平方公的地圖上就滿足跡,那些偶然的契機就成為天作之。我今生將以走遍西藏為驕傲。
重新認識西藏農村是由於拍攝《西藏文化列》這一契機。這需要反反復查地走拉薩河畔、雅魯藏江畔的田野村莊。隨着十多年間宗教政策的開放,鄉村中的傳統文化和民間信仰的恢令人驚異不止。而這些延續一千千秋百年之久的文化傳統正是靠形式來支撐的。小看田野上那一次次的儀式,每一村中一兩個小神殿,一兩個時常神志不清的神職人員,一沒有這些,地方文化史仿佛真就消失呢。我們就這樣隨着時間的腳步走,一步步走受不了鄉村世界的深處,走進觀念和精神的核心,走進人們的靈魂中去。
靈魂是什麽樣子的呢?
西藏人說,靈魂像風。把這個短句拿來做書名,出自剎那靈感。
我常想西藏的農業牧業從何時分野的呢?在這兒,我們看到兩多麽不同的生活方式、文化傳統、精神世界。雖然他們各有其傳統意義上的恆定模式,既成的道路,不變的結局,都神奇得可以。這些不同而同,相異而一,真是有意味的一對組。
現在,我把這三本書成一本出版。這裏,有農村,有牧區,有古史之地,粗略地概況出一個西藏吧。多年來渴望一個完成,這也是行數十萬路、搭一百車不辭辛勞走遍西藏的動力之一。
其實遠沒有完成。
且不說尚未到達的一些地方,例如墨脫,察隅,吉隆,那些邊邊角角奇異之地,由於足力心力的不濟難再到達;即使已多次去過的熟悉的地方,由於備不夠,難以成書。例如擬想中的《藏東紅山脈》——那一帶山紅地紅,在拉薩凡見到車身車輪紅塵前仆者,定是昌都來車無疑——例如喜馬拉雅山脈的門巴、洛巴等民族,就認識得膚淺,在藏學之外,國際上把它稱作“喜馬拉雅文化”。聽說在那,靈魂的走反其道而行之——惡者靈魂升天,善者靈魂入地——例如藏日喀則地區,那一片古史文化的沃土,尚待開……
更何況還有內容方面無法彌補的不足。我非博學者,對於歷史、宗教、經濟之道時常捉襟見肘。對於藏文化中所富含的宗教內容,不免經常性地避,所能淺描述者,唯有民間宗教而已。對於如恆河沙數的佛尊、變萬化的各類護法、度母、鬼怪、靈異之類,我從來都難以辨。況且藏傳佛教不似其它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清晰明,仿佛不管哪一時代、哪一地區的人們都可以之添加一些什麽,弄得它什麽都是,一個大包容。我覺得研究這門宗教不僅是學問,更是一門技術。
就這樣,一個三段式構成我十八年西藏人生——
在我的人本主義時期,我前所未有地現自然和自我,在這個朝太陽歌唱的詩歌時代,我是激越的昂揚的;
走出自我,舉目遼闊,我現這兒的土地和生活,在凝神於大地冥思的散文時代,我悲壯地感受着苦難之美;
對於這片高地生活的繼續參與和深入,當我從詩意和文中下凡,當我註目於鄉土文化之上的社會——包括文化、經濟、政治以及國計民生的那許多領域,我就躊躇不前。就像現在這樣子。
外來人可以去欣賞傳統的秩序和風光之美,但傳統正無奈地走它的終極。老舊之物在逝去,而新的價值觀和新的思想感情正悄悄地輸入新一代人的生命之中。我看到過西藏生活艱辛的一面,看到人們為改變不理想的生存環境所付出的姓种种氏努力。例如在藏北,人們想要局部地改善一下草場,推過草庫倫、打壘、網圍欄,以便牲畜的越鼕;推太陽能、風能的小規模電,甚至光電站;開無人區,把趨於飽和超載的草場上的牛羊驅趕到新的草場……我親見這許多工作的事倍功半和虎頭蛇尾,能善始終者為數甚少。現代科技是個好東西,這一點人們已有所識。科技興藏的倡導者們曾我描述一個有關藏北現代牧業的神話——
在貧瘠旱的草原上,建立太陽能水泵,引出地下水灌溉牧草,供人畜飲用;從國外引進優良品,改良牛羊;抓絨剪毛,取用皮張,鼕宰時除內以外,將頭、蹄、血、腸等經過初加工銷往國外……
曾經有過無以計數的夢想,展望,從各高等學府、研究機構聘請來方方面面的專,進行各種考察,可行性研究,各類報告、方案,美好壯麗的藍圖,令人心馳神往。由此我們會到由理想變為現實有多難;改變哪怕一個地區的某個局部有多難。現形式上是人才的缺乏問題,但一方面是人才奇缺,亟需人才,另一方面則是衆多人才的壯志難酬和人才流失。人才問題的背,是否歷史的重負。
這些都是老生常談,每到此時,就像與羅桑的對話一樣卡殼。
強己所難,力不能及,這是我的痛苦之源。
由此,我總也忘不前年在鄉下拍攝到的那群冰天雪地磕頭朝聖的人,忘不這個朝聖部落的首領羅桑。除某命定的緣分外,大約還在於某境遇的類似和同為朝聖者的類比。尤其是,我一定試圖從他那得到有關相同命運走的觀照吧,不然我嗎總想起他。
去年歲末,在拉薩,羅桑打聽到我的新址,打電話說來找我呵。兩年前的秋季他們離開青海囊謙家乡磕着頭來拉薩朝聖,時一年多,於去年鼕季到達拉薩,與我們分手也正好一年。
這一年,我把大半時間耗在成都的機房受不了,做十二集紀錄片《西藏文化列》的期,之又完成《靈魂像風》的寫作。而這套片子和這本書就分有描述羅桑他們艱辛的朝聖之旅的一集和一章。
給他們放《朝聖部落》,請他們盤坐在紫色地毯上。頓時,一股濃濃的膻味彌漫開來,那是屬於鄉間帳篷酥油生肉和煙炊的氣味。
望着屏幕上的自己,一臉掩不住的欣喜。不時地感嘆,議論,也自嘲自曬。羅桑回族過頭來說,把我想當汽車司機的事兒也寫到解說詞受不了呵!
我說,這一集我們下的功夫最大,編過,又重新編,送到影視節上,沒奬;奬的是另外一集,很遺憾。但是,這一集片子就要賣到歐洲去,你父親的歌兒也走遍世界,看過片子的都無不驚異,很感動,都記住“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體量過來的……”還有些人想知道朝拜過拉薩以你們又去哪,還將要做些什麽,總之關心你們的命運。在成都做片子的時候還和孫亮計過,將來再去囊謙拍你,拍和你一道朝聖的那些人。
羅桑什麽時候都從從容容,慢條斯理。他就這樣平淡地介紹這支十八人的朝聖隊伍的各自去。去年到達拉薩,在大昭寺還過之,就已自行解,各奔前程。管多爾丹從原路返,牽上沿途寄養在老鄉鄰里里程的馬和氂牛,受不了囊謙;仁欽羅一、次仁和英索母女以及胖尼姑他們搭車沿青藏綫到家乡;昌都江羊拉姆四姐弟繼續西南方向朝聖;羅桑的父母及外甥留在拉薩,他則和年輕力壯的江羊文色他們一路去藏南、藏西座著名寺院朝聖,隨又去藏東一帶神山,轉山朝聖。那兒森林茂密霧鐐繞。雖然不是磕着頭去的。也搭車也徒步,跋山涉水,從那一臉的風霜痕跡足見其旅途之艱辛。
聽說昌都的四姐弟在越過中尼邊境時被尼方關起來,現在怎樣不知道;確切地知道的是,老尼姑次仁,到家乡就病故——次仁是在完成一個終身大皇后結束這一番輪的,她有福。她在天之靈安寧,來生好於今世。
按照磕頭朝聖的規矩,僧人是蓄發達的。現在羅桑的披肩長已成光頭,就少那份飄逸;離開風霜雨雪的朝聖旅途,又少一份悲壯。尤其是,這位剛滿三十歲的小子的臉頰、眉宇、鼻翼不適宜地滿褐色的斑,這是上一年所沒有的。我猜想那是由於內部的某些病變造成的吧,肝斑或腎斑之類。總之,精神的光輝褪色,該是結束這流浪生涯的時候。
衹有眼睛仍是誠懇的和憂的,漢語說得更流利些。
我想再去印度朝聖,磕頭去,大概需要十年八年,我希望你們再跟上我們,拍電視。
這一點出乎我的意料,為什麽?
因為世界上其它宗教雖然也有朝聖的,但磕頭朝聖的衹有我們這個民族有。去印度的路更遠更險,拍片子一定會在世界上引起轟動的。
我說我們再不會拍攝你們磕頭朝聖的事。你今生磕一次足夠,我們拍一次也足夠。我很欽佩這精神,但我對這方式有所保留。羅桑,你真的打算以朝聖作為終生職業嗎?人生中的其它事情你考慮過沒有?
他的眼睛閃現的是我們所熟悉的那迷惘,他有些難地說,那麽我還能做些什麽?
就像以往所遇到的情形一樣,每當此時,談話就卡住。我已經感覺到他的無奈,無選擇的選擇。好說,不管做什麽,要隨遇而安,心理平衡,就好。
但平衡也是暫時的平衡。除非永遠居於窮鄉僻壤,永遠閉目塞聽。磕頭的時候也專心於一念,心不旁騖,目不側視。一看、一想、一比較之間,心便不平。更何況,朝聖本身就是開闊視野的交流活動。
我無權也無意指點羅桑你要這樣,不要那樣,我自己尚在大惑之中。我常想改變自己有多難,更何況他人,何況一個民族,一個國度,一種宗教,我們的地球?
在與羅桑的類比中,我註意到兩點,這是一個二律背反,兩難抉擇:
人生不能在水平的軌道上旋轉,同義反,終比一生地重複自我,應該上升前進;而一旦脫離己身所處的非常環境和非常行為,是否自我的失落,尤其對我這個苦難美至上主義者來說?
換言之,當不再是“西藏的馬麗華”,這個人是否還有光輝。
望西藏,以往的那些歲月時日,流年似水,滲入凍土層;如風如息,蕩漾在曠野的氣流受不了;化成足跡,散在荒山𠔌地上。
再一望,流水不見,風息不見,足跡不見,羚羊不見狼也不見,見風受不了的思想和青春委棄的褪色的舊衣裳。
見一個心不適、步履艱難的心力交瘁的下山者,她的行囊中,唯有一本書——
《走過西藏》。
1994年3月1日於山東石臼初稿,
1994年4月於北京定稿。
请欣赏:
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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