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再次集   》 再次集      泰戈爾 Rabindranath Tagore

  白開元  譯
  
  昆蟲的天地
  
    卡彌尼樹的枝丫,懸曳着露水打濕的堅韌的蛛絲。花園麯徑的兩旁,星散着小小的棕色蟻垤。上午,下午,我穿行其間,忽然現素馨花枝綻開花苞,達迦爾樹綴滿潔白的花朵。
    地球上,人的家庭看起來很小,其實不然。昆蟲的巢穴何嘗不是如此哩。它們不易看清,卻處於一切創造的中心。世世代代,它們有許多的憂慮,許多的難處,許多的需求——構成漫長的歷史。日一日,現出不可阻止的生命力的活躍。
    我在它們中間躑躅,聽不到它們的饑渴、生死……永久的情感之流的流淌。我低吟詩行,斟酌字眼,以完成寫一半的歌麯,對於蜘蛛的世界,螻蟻的社會,我這樣斟字酌句是費解的、古怪的、毫無意義的。它們幽暗的天地,是否蕩着摩挲的柔聲,呼吸的妙麯,聽不清的喁喁低語,無可達的沉重的足音?
    我是個凡人,我自信可以周遊世界,甚至能夠排除通往彗星、天狗口啖的日月的路上的障礙。然而,蜘蛛的王國對我是永遠關閉的,那充滿我痛苦、怨恨和喜悅的世界的頭,螻蟻的心靈的幕是永遠低垂的。上午、下午,我在它們的“狹小而無限”之外的路上往返,目睹素馨花枝綻開花苞,達迦爾樹綴滿潔白的花朵。
  黃 鸝
  
    我疑惑這黃鸝出什麽事,否則它為何離群索居。第一次看到它,是在花園的木棉樹底下,它的腿好像有點瘸。
    之每天早晨都看見它孤零零的,在樹籬上逮;時而進入我的門廊,搖搖晃晃地踱步,一點兒也不怕我。
    它何以落到這般境地?莫非鳥類的社會法則逼迫它四處流浪?莫非鳥族的不公正的仲裁使它産生怨恨?
    不遠處,竊竊低語的衹有衹不過黃鸝在草葉上跳躍,在希斯樹枝間飛來飛去,對那黃鸝卻是視而不見。
    我猜想,它生活中的某個環節,興許有故障。披着朝暉,它獨個兒覓食,神情是悠然的。整個上午,它在狂風落的樹葉上蹦跳,似乎對誰都沒有抱怨的情緒,舉止中也沒有歸隱的清高,眼睛也不冒火。
    傍晚,我再也沒看見它的蹤影。當無伴的黃昏孤星透過樹隙,驚擾睡眠地俯視大地,蟋蟀在幽黑的草叢聒噪,竹葉在風中低聲微語,它也許已棲息在樹上的巢受不了。
  美 豔
  
    如同白金戒指鑲嵌的鑽石,一抹陽光透過滿天靄的空隙,斜照着原野。風還在呼呼地吹着。木瓜樹驚魂未定。北的田疇上,苦楝樹顯出一副抗爭的氣派。棕櫚樹梢嘟嘟囔囔地着牢騷。
    時間大約是一點半,潮濕林木閃閃光的晌午,躍入南墻北墻開着的窗戶,在我心頭抹一層繽紛迷離的色彩。
    剎時間,不知為什麽,我覺得這一天酷肖悠遠的那一天。那天不承擔任何責任,沒有急迫的事情要做。那是扯斷現代的碇鏈,悠然飄動的一天。
    我看見它是往昔的海市蜃樓,那昔日是什麽情形?在什麽地方?屬於哪個時期?莫非超越永恆?
    那時,我的愛侶仿佛在他世就已認識。那時有天堂,是真實的時代,絶非其它時代能夠感觸。
    同樣地,暢飲翡翠似的緑蔭和金子般的陽光釀造的暇的醇醪,暢飲田野上揮舞霧紗的迷醉雨天的甘美,我也感到若有似無——像天之琴弦上低的古代孟加拉的薩倫麯調,從一切時間的帷幕隱約地飄來。
  阿斯溫月初一
  
    阿斯溫月初一,微風中有一絲令人抖的涼意。曉月的清暉融入白夾竹桃的光澤。好似頂禮的朝霞的紅袍散的香氣,白素馨的氣息在帶露的碧草上流蕩。呵,今天是阿斯溫月初一。
    透明的曙光在東方天空吹響法蠃,腹腔的共鳴澎湃着熱血。古往今來,多少國的服世界的豪傑在死亡之路上策馬飛奔,艱難地尋找不朽的生命。他們那勝利法蠃的無聲音飄裊在露水浣洗的陽光中,他們對下屬出的拋告別差別別人妻的呼籲,又在阿斯溫月初一響起來。
    財富的負擔,名譽的負擔,憂慮的負擔,他們一古腦兒地扔進塵土,鎮定地衝錯綜雜的險境。陰謀者用污黑的手朝他們的眉宇投擲詆毀的石塊。他們如彗星從天降落,拔灼燙的艱苦的途上隱蔽的狡猾的細小的蒺藜。他們得不到安閑憩息的機會,但他們不肯回頭。他們聖潔的幡旗,在阿斯溫月初一晨的間飄揚。
    醒吧,我的心!莫膽怯!莫貪婪!莫急躁!着素錦般的蘆花伏身致意的朝陽引吭高歌地行進!從流血的軀剪去頽喪的指甲,拔掉幻想的根,把貪婪踩成齏粉!跨越死亡之門,莫讓失敗的沉重和懊惱壓低你的頭。今天,阿斯溫月初一,純淨的陽下,歷史上服自身和世界的豪傑的吶喊,在無聲的沉默中震響。
  人類的兒子
  
    為感悟聞訊趕來觀看的人,耶穌在十字架上獻出不朽的生命,自那時起,許多個世紀過去。
    今日,他從天國降臨人世,極目四望,見舊日刺得人遍鱗傷的罪惡兇器——猙獰的矛戟,狡詐的匕首、短劍,殘忍狠毒的巨銊。在吊着一面烏煙熏黑的旗子的工廠,飛快地霍霍磨礪,飛濺出眩目的火花。
    而新近製造的死亡的箭矢,在劊子手的手閃着寒光,教徒以尖利的指甲在上鎸刻着姓名。
    耶穌手捂胸口,恍然省悟他死刑的執行期遠沒有結束,科學的殿堂試的新式矛戟——刺進他的關節。那天站在宗教廟宇的黑影殺害他的兇手,一群群地活,而今站在廟宇神前面,誦經似地命令行刑的士兵:“斬殺絶!斬殺絶!”
    人類的兒子悲愴地仰天長嘆:“哦,上帝,世人的上帝,你為什麽把我拋棄?”
  相 逢
  
    雨,下一夜。
    一師團團结黑像精疲力的逃兵,蜷縮在天際的一隅。
    花園南端,曙光照臨柚子樹波動的新葉,驚動樹下的蔭影。
    時值斯拉萬月①,噴薄的旭日像不速之客,簌簌的笑聲在枝頭流蕩。
    於是,沐浴陽光的情思,在邈遠的心空飄遊。
    時光仿佛凝結。
    下午,突然響起的隆隆雷聲,似在出信號。頃刻之間,師團團结離開倒臥的所在,膨脹着,呼嘯着,飛弛而來。堤壩囹圄的池水變得黑黝黝的,沉重的幽暗落在榕樹底下。遠處的樹葉奏起下雨的前奏。
    轉眼間大雨滂沱,天空白茫茫的,地上一片汪洋。年老的林木甩動着蓬似的枝梢,像是戲耍的頑童。碩大的棕櫚葉,翠竹的枝條,失去慣常的恬靜。
    不多久,風止雨停。青空像被擦拭一般。一勾纖弱的彎月仿佛剛離棄病榻,臉上挂着慵倦的笑意,在天宇漫步。
    心兒對我說,我見到的一切細小的東西都不自行消亡。無數鮮活的瞬間登上我七十歲的渡口,隨即駛受不了“無形”。衹有許懈怠的時日被我留住,留在平庸的詩歌;它們告訴人一件不平常的事——我曾觀賞過這些美妙的景象。
    --------
    ①斯拉萬月:印四月,公七月至八月。
  最的贈予
  
    孩子們的遊樂場是熱的塵土,長不出一棵草。
    遊樂場邊的一棵康基那樹,找不到與自己相同的顔色。見它不禁想起我們門廊的黑毛狗。
    廚房周圍,一群野狗轉來轉去,滿懷信心地等候施食物。它們爭搶,挨揍,慘叫,卻享有天性的快樂。
    我們的寶貝黑毛狗戴維不時亢奮地躍起,身子劇烈地抖動,眼神焦渴地註視着南,懷着枉然的激情,汪汪汪叫茶几聲,顯然是想加入它們的行列。
    同樣,康基那樹不是獨自站在自己的緑色世界,而是站在人腳碾成的貧瘠的塵土上。它眺望遠方,那兒草葉上畫着林木的肖像。
    春天來。無從知曉春風的情感是如何滲入它的骨髓的。
    不遠處,頂天立地的檀樹南方海濱乍到的來者通報新葉充盈的信息。
    在高漲的緑色的喧嘩中,壽終之日不露的使者叩擊康基那樹的心扉,在它耳邊講哪天最一束陽光降臨,將在嫩葉的最一場兒童活動中跳舞。
    它毫不遲疑,笑臉的情在簇淡紫色花瓣上顯露出來。萌的新葉全部凋落,它手中空無一物。
    一個春天,它掏空它的贈物,然方向灰褐的塵土的冷漠告別。
  輕柔的音符
  
    我在心為她取名為輕柔的音符“咪”。
    這名字一旦傳到她耳,她必定疑惑地坐下,笑吟吟地問:“這名字是什麽意思?”
    意思講不清楚,不過是純潔的。
    世上事情雜,有姓种种氏善惡……置身其間,她與大基本上是相識的。
    我坐在一邊觀察,她不曉得她周身播放着一種音樂。
    在安置她心靈主宰的御座的所在,在心靈主宰的足下,痛苦的香爐裊裊升起的青煙的暗影,像遮翳明月的霧,浮上她的眼眸,輕輕地蓋住笑意。
    她的語音流露若有似無的哀怨,她不知道這是她的生命之琴彈出來的。然而,她的邁步,她的端坐,她的言談舉止,卻配以晨麯的樂調。
    我揣摸不透她怎會這樣,所以稱她為輕柔的音符“咪”。
    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擡起眼睛看她,心弦便流泄淚光的變奏。
  分 離
  
    今日陰雨綿綿,但不是寫出古絶唱《使》的日子。
    這一天禁錮在靜止。風不吹,不移,細雨似綃紗直直地垂下來,罩住白晝的孔。
    時光仿佛凝固,四周衹有無涯的寰宇,呆癡的閑暇。
    大詩人迦梨陀娑創作《使》的那天,閃電耀亮青山,烏掠過一條條地平綫,瘋狂的東風搖撼蒼翠的山林。藥叉的愛妻驚呼:“天哪,颶風捲走大山!”
    使飛走,離愁不曾壓碎貞婦的心,離的自由戰受不了悲痛。飛瀉的瀑,湍急的江流,呼嘯的林濤,那天驚醒世界。離人的心聲旋律雄渾地升騰。
    圓不受阻撓的時節,偏偏天各一方,人世怪誕的無形的壁壘圍困冷清的洞房。
    分離的時期,無羈的愁思飛渡江河,飛渡山崗,飛渡森林。屋隅的哭泣淹沒在路途的熙攘之中。最抵達蓋拉莎山,顯出繾綣的真相。
    那巍峨的寶庫,儲存着等待時的堅貞不渝的情愫。
    欠缺走完滿的時候,離愁的路途上竪起一塊塊歡樂的里程碑。圝巋然不動地等待着。
    花兒常開,圓月常臨。
    藥叉獨居謫地,滿懷離情。他服的麗人踩着蒺藜歡快地走來。
    哦,可能講錯。
    圝非巋然不動。它在吹笛,吹盼望之笛,笛音在漆黑的路上前飄去。貞女的腳步和心上人的呼喚,以同樣的節拍漸漸接近。
    這就是為何自古以來江河以行路的韻律奔流,大海一面呼喚一面翻騰。
   憶
  
    西部一座城市僻靜的遠郊,白日的酷暑監視着一幢屋檐傾斜的失寵的舊樓。樓內匍伏着終年不退的暗影,囚禁着陳年的氣味。地上鋪的黃地毯四邊織有獵手舉槍射虎的圖案。
    樓北一棵幼樹下伸出的白森森的土路上,飛揚的塵土好似灼熱陽光輕飄的披肩。
    樓前的沙地受不了小麥、葫蘆、西瓜。遠處,波光粼粼的恆河和時而駛過的船,組成一幅炭筆勾勒的素描畫。
    戴着銀手鐲的女僕人巴吉亞哼着單調的小麯在門廊碾麥子。僕人基爾達在她身旁坐很久,懷着秘而不宣的動機。
    老楝樹下有口深井,花匠助黃牛的力量轉動轆轤汲水,吱扭吱扭的聲音悲涼晌午的氛圍,但甘冽的井水恢受不了玉米地的生氣。
    熱風中浮漾着芒果花淡如遊絲的溫馨的香氣,蜜蜂在高大的楝樹的新葉間聚會。
    下午,鄰居的少女從城歸來,她削瘦的孔被曬得憔悴、蒼白,卻依然饒有興味地朗讀外國詩人的名作。
    於是,大洋彼岸偉人心中的憂愁,溶入與破舊藍竹的陰影羼雜的黯淡的光綫,溶入潮濕的馬鞭草的清香。
    我記得,如同蝴蝶在英國奼紫嫣紅的花園翻飛,我初綻的青春也曾在異國語言中採集辭藻。
  悲哀的世界
  
    消沉的日子,我請求我的筆:叫我感到疚愧;讓震撼不所有人心弦的作品落進誰的眼;黑暗中莫蒙着臉;把門關死。點亮五光十色的華燈,呵,你慳吝!
    世界極其遼闊,它的榮譽永不黯淡,它的性格十分溫和。昂首於看不見的陽光下,它不眨的眼光安詳而堅定,它的胸脯上橫陳着河流、山脈、平原。它不屬於我,屬於無數的人。它的鼓聲響徹四方,它的火焰照亮昏暗,它的旌旗在天空獵獵飄揚。在世界前,莫讓我感到疚愧,我的損失,我的苦惱,於它是塵粒之塵粒。
    當我依仗自力忘卻自身的苦痛,苦痛便以世界的面目出現。我於是望見,悲傷的洪流通過密集的支流在歲月的胸上奔流;浩蕩的心河在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萬戶人們生活的河床流淌;眼淚的拉馬普特拉河波濤洶涌,在各國家庭的河濱醖釀滄桑變遷。亙古如斯的人們的哀樂愁苦剎時墜落我的胸膛,像洪水使我的肋骨索索顫慄,隨即在大地的一片哀鳴中消逝於“無窮”,其動機不得而知。
    今日,我請求我的筆:叫我感到疚愧。讓你的貢獻像河水漫出岸堤;讓我的哀傷因你的賜予而被遮掩;讓我哀傷的哭泣融進世界萬樂麯。
  一 個 人
  
    一位已屆暮年的北印度人,身材瘦高,唇髭銀白,鬍須剃的臉宛如癟的水果。上身是一件方格背心,下身圍着圍褲。腳穿土鞋,右手拄着拐棍兒,左手撐着傘進城去。
    時值八月,朝陽眩目地撫摸着薄。裹着黑幔的夜早已氣喘長吁地遁去。霧濕的風漫不經心地搖晃着阿穆拉吉樹的嫩枝。
    飄忽着幻影的我的世界的頭,出現一個旅人。我知道他是一個人,沒有姓氏,沒有意識,沒有感情,沒有需求,僅僅是八月的一個上午踽踽走集市的人。
    他也望見我,在他的世界的大漠的頭那流蕩的紫嵐中,人與人毫無唔系,我,僅僅是一個人。
    他有牛犢,有籠中的鸚鵡。他的妻戴着粗陋的銅手鐲,推磨碾麥。他有洗衣為生的鄰里,與雜貨店的老闆熟識,欠喀爾商人的錢。
    我不在他們中間,我,僅僅是一個人。
  寫 信
  
    你給我一支自來水金筆和其他文具——各種印花信箋,鍍銀裁紙刀,剪刀,漆,紅綢帶,玻璃紙包的紅色、藍色、緑色鉛筆。還有一張核桃木書桌。
    你叮囑我每天寫一封信。
    上午洗完澡,我坐下寫信。
    我一時不知該寫些什麽。
    目前我衹有一條消息——你走。
    你也知道這條消息,不過,你似乎未深刻理解這條消息的內容。所以,我想首先告訴你——你已經走。
    我一次次提筆,一次次會到,這條消息並不簡單。
    我不是詩人,我沒有用語言述我的心聲和顧盼的能力。
    一張張信紙讓我撕。
    已經十點,你的侄兒帕古要去上學,我得照料他吃飯。
    我最一次寫“你走”,其他的話,全寫在橫七竪八塗改的筆受不了。
  找錯地方
  
    查梅利樹和穆亞樹①依附同一個藤架,摩肩接背地共度十年。每日陽光的筵宴上,初綻的緑葉快活地宣告:我們入席。
    它們交叉的枝條難免生權力的矛盾,但喜悅的心坎上沒有一塊憎恨的印記。
    不知哪個不吉的時辰,無憂無慮無知的查梅利,伸出柔軟碧緑的新枝,一圈一圈纏住電綫,顯然不曉得兩者的性迥然不同。
    八月中旬,一朵朵白垂臨娑羅樹枝梢。金燦澄清的上午,查梅利開許多花兒,得意洋洋。
    哪兒也沒有紛爭,蜜蜂頻頻往返,搖顫着素馨花的倩影,斑鳩啼叫得中午的時光分外令人倦怠。
    果實熟的日,夕陽西沉、霞變幻的時刻,來茶几位巡綫工,一見查梅利不守本分,眼兇光畢露。供人玩賞的等閑之物,竟空中枯粗皴的現代必需品伸出勾引的手!
    他們用鋒利的鉗子夾扯綴滿花兒的嫩枝。胸口受到死的打擊,無知的查梅利終於省悟,電綫屬於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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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查梅利樹和穆亞樹均為藤本植物。
  棄 
  
    如同風暴中脫碇的航船飄落異域,他從德國來到一群陌生人中間。
    他口袋沒有錢,但毫無怨言;每日辛勤教學,領取一份微薄的薪水,按照本地的習俗,過着極其簡的生活。
    他從不唯唯諾諾,也不妄自尊大。
    他昂首闊步,毫無侘傺失意的頽喪情。
    他憑毅力服白日的每個瞬息,棄之身,絶不首瞻顧。他不為自己謀一丁點私利。
    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參加育活動,與人交談,開懷大笑,無論哪兒都不曾遇到不習慣的障礙。
    他是唯一的德國人,卻不感到孤寂,心情輕地消度僑居的歲月。
    我每次遇見他,欽佩之情油然而生。在師生中間,他是那樣隨和,那樣平易近人,矯揉造作與他的稟性無緣。
    從他的國又來一個人。
    他到處遊覽,畫下他迷戀的景觀,不管他人看不看,稱贊不稱贊。
    他倆並肩走在石子路上,像兩朵瀟灑的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他倆是旅人,不是根深蒂固的樹木。他倆的志趣播各國、各個時代,他倆的辛勞遍天涯海角。
    他倆的心靈像滔滔江流,滋潤萬物,不在一處停滯片刻。同其他離告別差別別人國的學者,他們在修通往不同膚色的人民的大道。
  過節的備
  
    祭神節將臨。
    金色花映着朝瞬,露濡的涼風習習吹拂。茉莉的幽香如纖手柔爽的摩挲。仰望悠遊的白,神思便難以集中。
    老師在教室講解褐煤的形成過程。
    一個學生兩腿晃悠,腦海浮現一幅畫——荷塘破敗的碼頭附近,斑吉墻邊蕃荔枝樹上果實連累勞累。河邊的小路七繞八彎地穿過牧牛人的村落、亞麻地,集市延伸。
    經濟的教室,一個戴眼鏡的榮奬狀的學生在練習本上寫下要買的東西——一對嵌金貝殼手鐲,德出的一雙紅絨拖鞋,一部當代長篇小說,一本精裝詩集,書名尚未確定。此外,賒購“心心相印”牌紗麗一條。
    伐巴尼普爾一幢三層樓房,粗嗓門尖嗓子在熱烈地討論:去阿巴哈爾還是馬杜拉?去達爾赫斯還是普利?①或者再去一趟大吉嶺……
    我看見車站前張燈結彩的大街上拴着五六預購的山羊,它們枉然的哀鳴在蘆花飄飛的寧靜的空蕩。它們是否明白獻祭的時刻正在臨近?
    腳跨過去,那邊,混沌的來世在等待,撥着晝夜悠長的光影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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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阿巴哈爾、馬杜拉、達爾赫斯、普利均為印度旅遊地。
  死
  
    心扉上我畫死亡之像。
    我遐想,極虛的彌留時刻已經到來。屬於我的全部給故土和時代。
    其他一切物品,一切生靈,一切理想,一切努力,一切希望和失望的衝突,依舊分佈各國,分散在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萬戶的人的心。
    時空之海的無邊的胸中,由近及遠,一條條星運行的軌道上,未知的無的能量旋轉着爆,這些還在我感知的最一條微顫的界綫之內。我一隻腳仍在界綫這邊,另一隻“無限”中包盈的無數實,着往昔和未來鋪展,那密集的群中,一剎間沒有我,這豈是真實?
    狂放的“不存在”終歸會獲得位置。原子不是還有罅隙嗎?死亡若是虛空,那罅隙豈不要沉沒塵世之舟?果如此,則是對宏大的整的粗暴的抗議。
  閑 暇
  
    給我閑暇,讓我描繪一個去處。
    那,蕩漾着希斯花香的小徑上,蜜蜂終日翻飛。無垠的青天飄移着雲彩。晚星升起之前,清溪低地吟唱。
    那,停止一切咨詢。雨夜,空寂的寓所,往事的憶不再咕噥着攪擾酣睡。
    那,心神像村徑旁牧牛的曠野一棵安靜的榕樹——有人走到樹下憩息片時;令人睏倦的中午,有人放下新娘的彩轎,席地而坐,吹響情笛。二十六日夜,下弦月柔弱的清輝在蛩鳴中與樹影渾然交融。
    那,往返之河日夜奔流不息。沒有留存的興致,沒有被置於“渺遠”的恚恨。晨光中,夜星漂放夢燈,徑自離去,不留下可循的蹤跡。
  歌的殿堂
  
    喜結花燭的良辰,你們這兩鳥兒的歌喉為什麽沉默?
    好似進出爆竹的厚胸的紛紛揚揚的火花,你們灼燙的相思之苦,已經散落在徹夜弦樂繚繞的樹叢中。作為歌的形象,它們不會被現,風兒已把它們融入天邊的樹影。
    作為凡人,我們為愛建築殿堂,用樂麯奠定永恆的基石;
    尋來不老的福音,砌成堅固的高墻。
    屬於人類的情歌,安置億萬情人的心座,播散開來,傳遍萬國,流傳古。
    它來自泥土,超越泥土,昂首於意象的天堂。
    你們歡樂的生活富於淳的韻律,富於羽翼高翔翩舞的節奏,溫馨,微顫的胸中,你們的愛情之巢營造在飛鳥的世界——那兒處處是生命的甘漿哺育的甜美的蔥緑;以蜜蜂不倦的嗡營,以光潤搖顫的新葉,以興奮不已的繁花,常新的時令的魔筆抹新鮮的色彩;記憶,忘卻,像一對蛺蝶,在幽靜的所在扇動纖翼與光影嬉戲。
    我們以自身痛苦的色彩、漿汁,構逃離塵埃的虛幻的殿堂,為愛,又把那迢遙的場所圈圍起來。
    那就是我們的歌。
  庫帕伊河①
  
    我在心望着帕德瑪河②流入迷蒙的地極——
    帕德瑪河此岸的沙灘不抱奢望,安於清貧,因而無畏。
    彼岸有青翠的竹林、芒果園、蒼老的榕樹、粗壯的榴蓮樹,不和諧地混雜其間的一堵斷壁。池塘畔是黃燦燦的油菜地,路旁生長一叢叢荊棘。一百五十年前靛藍主建造的房屋已破敗不堪,庭院一株闊葉樹終日沙沙地哀鳴。
    拉賈姓人的村莊那龜裂的土地上,躑躅着他們的山羊。離集市不遠有一爿糧店。懼怕無情的河水的村莊總讓人感到在瑟瑟戰慄。
    帕德瑪河在印度神話中久負盛名,天界的恆河在她的脈管流淌。她脾性古怪。她容忍她繞過的城鎮、村落,但不予承認。她純正、高雅的韻律中交織着冷寂的雪山的憶和無伴的海浪的呼喚。
    有一天,我遠離市井喧囂的小舟停泊在她幽靜的沙洲碼頭上。入夜,我躺在甲上,領受大熊星座晶明的目光的愛撫。拂曉醒來,望見啓明星仍在職。淡漠的河水晝夜在我紛繁的思緒之側流去,猶如旅人在別人的苦樂之側走過,走遙遠的地方。
    來,在林木稀疏的平原的頭,我抵達青春的終點。
    從我的寓所,可以清楚地看見緑蔭遮蓋的紹塔爾族人的村子。這兒,我的芳鄰是庫帕伊河。她沒有古老性的榮耀。她的非雅利安語姓名,與當地世代棲息的紹塔爾族姑娘清脆的笑聲密切相關。
    她擁抱着村,河水和田野素無矛盾。此岸與彼岸親切交談。
    貼着她玉的農田,亞麻開花,稻秧醒泛緑。
    土路在沙灘中斷,在水晶般透明的流水上,她為行人讓路。
    河邊田野上,棕櫚樹高高地矗立着,芒果樹、黑漿果樹、阿曼拉吉樹手拉着手,肩挨着肩。
    庫帕伊河使用的農語言,絶不可稱為雅語。水土甘受她韻律的約束,波光和蓊互不嫌憎。
    她亭亭玉立,拍着手掌跳着優美的舞蹈,逶迤地步入光影。
    雨季給予她的肢以激情,她像喝醉酒的紹塔爾族姑娘,但從不毀壞、淹沒任何東西。她旋轉着水渦的羅裙,輕拂着兩岸,格格地笑着奔跑。
    暮,她的水流細弱、透明,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見。然而腴轉為消瘦、蒼白,並不使她羞怯。她不以財富倨傲,她不因貧頽喪,兩者均現她的美,如同舞女釧鐲琤琮地舞蹈,受不了靜靜地休息,眼神透出疲乏,一絲笑意猶漾在嘴角。
    如今,她視之為知己的詩人的韻律,已交溶在誕生她語言的水土中——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語言寫的歌麯,也有語言的務。
    伴着她有所變化的節奏,紹塔爾族少年持弓狩獵;裝滿一捆捆稻草的牛車涉水過河;陶工挑着陶罐前往市場,後面跟着村的一隻狗。
    走在最的,是頭上撐着破傘、月薪僅三元的教書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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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泰戈爾創辦的國際大學附近的一條河。
    ②帕德瑪河在東孟加拉,流徑泰戈爾曾經管的田莊。
  劇 本
  
    我寫個劇本。
    先簡單介紹一下內容:雷神因陀羅的貴賓阿周那步入天堂樂園,歌舞伎優哩婆濕上前敬獻花環。阿周那手足無措地說:“女神,你是天國的名伎,享有完美的榮譽。你的風姿無可疵議。容我你施禮,你芳香的花環應當獻給神仙。”
    “天國沒有匱乏,”優哩婆濕感慨萬端地說,“神仙無欲,素不索求。我枉有閉花羞月之色。唉,既然不存邪惡,需為誰追求真美!在神仙的頸項上,我鮮麗的花環分文不值。我往凡世,恰如凡世盼望我。所以我來到你前。傾吐對你的愛慕,與我締結金玉之緣吧!凡夫俗子流下瓊漿般的淚水,這在天界是一種渺茫的期望。”
    我以為我寫個很好的劇本。
    怎麽,要我從信刪除“很好”兩個字?為什麽?這是自誇?不,這是從我的筆端流出的真實。
    你驚異於我的不謙遜,問道:“你敢肯定很好嗎?”
    “我非絶對地肯定。”我說,“一個時代的佳作在另一個時代也許算不上是佳作。我是不假思索地稱它是這個時代的好作品。我若猶疑,保持沉默,沉默難道是雋永的真實?”
    十年來我創作數量可觀的作品,竊以為是上乘之作。假若我成我的死對頭,抨擊它們,我可就“興高采烈”啦。
    這個劇本某一天將落到那樣的境地,所以懇求你允許我今天坦直地說,這是個好劇本。
    這可能引起一些誤解,情況有如大雨驟降,四處淌着一股股濁水。
    然而,我的筆仍將在紙上蹣跚地前行,像喝過量的酒,醉醺醺地狂舞。
    我將寫完這封信,如同航船駛入濃霧,機器並不會停止運轉。
    再談談劇本的語言。
    文友們竭力主張,劇本的對白應該是韻文,而我寫的是散文。
    詩是大海,是文學太初時期的首創,其特點現在格律的跌宕的波浪。
    散文姍姍來遲。
    它的盛宴在刻的格律之外。它的廳堂,美、是非互相擁擠;破爛的披氈和綾羅綢緞纏裹在一起;樂音、雜音相混。
    散文的號令朝天空升騰,駕着歌聲,駕着咆哮,駕着輕柔的旋律,駕着驚天動地的風暴。
    散文時而噴射火焰,時而傾瀉瀑,散文世界有遼闊的平原,也有巍峨的山嶺,有幽深的森林,也有蒼涼的荒漠。
    誰欲駕馭散文,誰必須學會多技法,具有高屋建瓴的氣概,避免筆勢的凝礙。
    散文沒有外表的洶涌澎湃,它以輕重有緻的手法,激內在的旋律。我用這樣的散文寫的劇本,既有亙古的沉靜,也有今時的喧騰。
  新 時 代
  
    今天,在清晨牧場擠第一桶牛奶,集市的商人做成第一筆生意之際,我迎着清新的晨光,挎着籃子,叫賣略黃的未成熟的果實。
    我在路上徜徉茶几個小時。
    許多人對我的果實議論紛紛。許多人拿又退來,許多人品嚐而不掏錢。
    一天荏苒地逝去。
    時光消逝不留下足印。
    然而,我們為何貯存憶的負荷?為何把一天的責任拖到另一天?欠款償還,貸款收,為何不坦然地面未來。
    我承認,單賣昨天的剩貨,生意不會興隆,但賣一些又何妨!
    日一日,人世的房租用現金支付,最一天徒勞地炫耀威力,徒勞地鎖門,是何等的愚蠢!
    所以,聽見第一聲聲,我便出門清理債務。走到門口,一回頭瞅見你立在“當代”的花苑。
    今你的伴叫嚷不需要我這個人的時候,你心將涌出一陣痛楚。
    這是我的憂慮。
    這是我的希望。
    你不是來裁判孰是孰非的,你連結你的歲月和我的歲月,以你的心。我凝視着你的大眼睛,你的眼皮上泛着含愁的期望。
    於是,我重又返,信守愛的誓言。日暮黃昏,我望着你的孔,作新的嘗試。我用你心意的首飾裝扮我的立意。我想着你,把它留在你路邊的旅,行路的朋友,但今你說,它感動你的心,滿足你的需求。
    我沒有時間沽名釣譽。你由衷地信任我,把你的信任留給人作為川資,是我的心。
    你自豪地宣佈:我是你們中間的一員。懷着這熱望,我走進當代——驀然首,不見你的蹤影。
    你去的地方,我的舊日蒙着紗早去,舊歲之歌有永恆的內涵。
    如今,我獨自在“新穎”之群中磕磕碰碰地行進,這裏,衹有今日,沒有昨日。
  沙 丘 地
  
    西邊的果園、樹木、耕地延伸着,延伸着,溶入遠方森林的紫嵐。
    紹塔爾族的村莊隱沒在果漿樹、棕櫚樹、羅望子樹叢,沒有樹蔭庇護的紅土路蜿蜓繞過村莊,猶如墨緑的紗麗的殷紅貼邊。突兀地矗立着的一株棕櫚樹,仿佛在為羈旅的迷茫指示方向。
    大地的方巾般的北邊綿延的緑色林帶被捅出一個豁口,泥土流失,凹凸的紅岩透現沉默的騷動;錯雜其間的銹斑似的黑土,像魔鬼變成的水牛角。
    造化在自己的院落的一隅用雨水衝刷,營造人們遊玩的默默無聞的山丘,山腳下流着供人潑水戲鬧的無名小河。
    在日的西天殘陽簡短的告別儀式上,簇擁着駁雜的色彩。這時,我在大地青灰的遊戲之上現壯麗,它使我想起以前一個罕有的黃昏,在紅海邊杳無人煙的光禿禿的赤紅峰巒上同樣的景觀。
    在那條土路上,年初襲來的風暴好似古代驍勇的騎士,高舉赭色戰旗,摁下參天大樹的腦袋,震顫紅木、麻慄樹,挑起幽靜的竹林的一聲聲嘆息,衝進香蕉園,實行暴虐的統治。
    註視着啜泣的天穹下灰蒙蒙起伏的沙礫,我腦海浮現起紅海上驟起的風暴,紛紛揚揚濺落的水珠。
    年幼時我曾到過那。
    汩汩流出岩洞的清泉曾誘我神奇的遐想。寂靜的中午,我獨自把撿來的鵝卵石堆成各種建築物。
    歲月如水,以往的十年像岸石上滑躍的澗水,在我身上滑過去。住在天穹下赤裸的沙丘地的邊緣,我塑造工作的形象,如同我兒時用鵝卵石堆建城堡。
    在我寫作雨麯的雨天,與我一起把目光投那紅,那孤僻的棕櫚樹,那成為至交的緑野和紅壤的人,對我襢露胸襟的人,有的健在,有的已去。
    結我白晝的事情的子夜,他們在天庭對我召喚。
    而呢?北邊大地坼裂的胸脯照樣輝映血紅的霞光,南邊的農田照樣生長作物,牛羊照樣在東邊的曠野吃草,村民們照樣沿着紅土路走集市,西天的邊沿照樣是一條藍綫。
  信
  
    我寄給你一本裝滿詩的書。
    密密麻麻的詩擠在一個籠子。你得到所有的詩,但得不到它們之間的罅隙。
    降落在宇般的閑暇的場所的詩,如今被冷落在身。
    如果擷取午夜的繁星編一串項鏈,在造化的商店或許可以高價出售。然而,具有審美情趣的人,懂得它為什麽貶值。
    貶值的虛茫的蒼天,稱不出精確的重量,但彌漫着情思。
    展開你的想象:奏響輕柔的樂麯,無語的時光的胸中,是一顆藍瑩瑩的寶石——何必非把它放在首飾盒欣賞!
    毗迦羅瑪迪德耶①的宮殿,詩人天天吟詩作賦。那時沒有印刷這個魔鬼抹黑詩的時空,沒有水力磨盤磨出詩的漿汁,一口口在口腔沉澱。詩味全得在飯茶一面聆聽一面品嚐。
    唉,聆聽的詩終於戴上視覺的枷鎖;詩流放在圖書館;愛不釋手的永恆的珍異在出版的市場上蒙受羞辱。
    毫無辦法!這是個文學團體叢生的時代。詩歌不得不乘公共汽車去和讀者相會。
    詩魂慨然長嘆:“唉,倘若我生在迦梨陀娑的年代,倘若你是毗迦羅瑪迪德耶,將是怎樣的情形……”
    我生在那個年代又怎麽樣!恐怕也是個屈服於印刷的迦梨陀娑,你們是他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瑪爾碧佳,買詩集坐在轉椅上閱讀。不會閉着眼睛聽朗誦,聽也不會給詩人戴個茉莉花環。
    要花一元兩角錢買本詩集便萬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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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印度古代著名詩人迦梨陀娑的名作《使》中提到的優禪尼城的君王。
  池 畔
  
    站在二樓窗口望得見池塘的一角。
    帕德拉月①,池塘漲滿水,閃耀着草緑絲綢似的光澤,拖長的樹蔭在水中扭動。
    池畔茶几畦水芹、芋頭。微斜的堤坡上株檳榔樹面對地站立着;岸邊有夾竹桃,潔白的百花,芳香的素馨花;被冷落在一邊的夜來香,像窮人一樣可憐。一排散沫花樹形成天然的籬墻。
    對岸是一片香蕉、蕃石榴、椰子樹林;遠處,緑樹掩映的屋頂平上,晾曬着一條紗麗。一個頭纏濕毛巾、光着膀子的壯實漢子坐在石階上垂釣,消磨時光。
    不知不覺已是下午。
    雨水濯洗的空中,斜陽沒精打,一副冷淡憔悴的樣子。
    風兒輕輕地吹皺池水。文旦樹葉閃閃光。
    我默默地註望,忽然覺得眼前是逝去的一天的虛影。穿過今時的柵欄的縫隙,許多年前的一個人的容貌在我腦際閃現。她的摩挲是溫存的,言語是甜美的,一雙黑眼的目光率直而迷人。她穿着素雅的紗麗,很寬的紅貼邊覆蓋着她的雙足。
    她在花園鋪一張葦席,用紗麗下襬拂去灰塵。她在芒果樹、榴蓮樹下汲水時,喜鵲在枝頭啼鳴,八哥翹着尾翎在棗樹上跳躍。
    我她告別時,她未能流利地說句話。
    她立在門,從門縫目送路上我遠去的背影,淚水漸漸模糊她的視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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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帕德拉月:印五月,公八月至九月間。
  做錯事的孩子
  
    你說我太溺愛迪努,為此你很惱火。
    我喜歡他,看到他頑皮,看不到他闖禍。我愛他,也生他的氣,這决不是假話。
    大凡人都這樣,不是特圓滑的話,缺點容易被現。
    倒楣的迪努淘氣得讓人討嫌,但他本質不壞。他的過失成堆,但不給人以重壓感。有時看他不怎麽順眼,心卻無反感。
    他的情緒像一葉輕舟,順風疾馳;誇贊他也罷,申斥他也罷,他都不允許持續太久,如同此岸的貨物一轉眼運到彼岸,對他不構成壓力,他也不對人施加壓力。
    他生性愛好熱鬧。他言語羅唆,難免講許多錯話,若無錯話,他言談的綿密的織錦會斷裂。謬誤不在他心,而在他的語言,懂他的語法,不難理解這一點。
    你說他愛挑刺兒,確實如此。
    不過,他是用誇大、扭麯的真實提出責問的。被他責問的人並不真壞,喜歡聽他吹毛求疵的人比比皆是。他們是受責備的星,他是專司責備的一顆星,他的光華來自星。
    歸根結底,他秉性聰慧,但不善於縝密地思考,因而他可愛的罪過每每引起哄堂大笑。
    而見到擅長判斷是非、探究細微的人,這樣的笑聲必然戛然而止。同他們在一起,精神壓力太大,忍受不了多久。直到他們偶爾疏虞暴露缺點,才能口氣,精神上輕一些。
    現在再來詮釋何謂考慮不周。
    淘氣包瑪坎上梵文課前,把鍋灰在椅子上。先生的襯衣後面蹭黑。瑪坎笑,他的同學全笑,唯獨先生不笑。
    憤怒的校長把瑪坎趕出學校;校長態度極為嚴肅,是非觀念極強。瞧着他這副模樣,學生把笑聲咽進肚皮。
    迪努不加思索地做錯事,隨隨便便地做好事,錯事好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東西不註意及時歸還,別人他的東西,他也從不上門催討,事實上,他總吃虧。
    記住我的話:要駡管駡他,心可得微笑,否則要釀成大錯。
    我不理會是非,我在近處看他,他是一個人。你在遠處審視,把他置於解剖上。
    比起你來,我更多地數落他,更多地原諒他。我處罰他,但不流放他。我就這樣留他在身邊,你不要怪怨。
  空 隙
  
    “量力而行,不可太勞累!”耄耋之年,是對我的心講這句話的時候。
    我開始適量地遺忘,讓時間出現一些空隙。
    孩提時代,我責任的墻壁有許多孔洞。我無羈地馳騁想象,遊帕拉茲①村莊,在京城摩羯陀登位,布帛號令。
    如今,我的心歸那時忘事的疏懶之中。
    我的朋友怕我健忘,把要做的事寫在一張紙上,放在我的書案上。可我甚至忘記看這張紙,不在書案前坐下。生活是弛的。
    紙上沒有註明天氣已經轉熱,但不妨礙我意識到氣候的變化。溫度喘着氣暗示我關心一下扇子在哪兒,火車時刻在哪兒。查看一下火車開往大吉嶺②的時間,我卻無動於衷。
    中午,烈日當空,烤灼着原野。一陣陣熱風捲揚着沙塵。
    我視而不見。
    僕人班納馬衹有衹不過當此時關門符名門望族的規矩,卻受到我的責怪。
    下午四時,斜陽透過窗欞落在我的腳邊。門房進屋詢問有無要寄的信。我一攤手說沒有,一瞬間,我有些惆悵,我應該寫信。
    然而到該把信交給郵差的時候,我的惆悵也隨之消逝。
    花園麯徑兩旁的達迦爾花、玉蘭花的資本尚未告馨,它們像聚在碼頭上的一群女人,你推我搡,互相嘲笑,歡樂我花園的氣氛。
    杜鵑不住地啼叫,我真想勸它不必如此固執地逼我憶森林的幽寂,勸它經常遺忘,把空隙嵌入生活,不要損害記憶的名譽,使之不堪忍受。
    我尚有追懷多往事、多悲傷的許多日子。通過這些日子的空隙,新鮮的春風融和晚香玉的孤寂的幽香,習習吹來;烤熱的田頭,榴蓮樹下的濃蔭吹奏“悠遠”的情笛,吹出聽不見的凄婉。通過這些日子的空隙,我望見逃學的孩子在遊逛,懷抱着雛鴨下午獨自坐在池畔石階上;我望見新嫁娘在寫信,寫又撕,撕又寫。一絲笑容浮上我的龐,隨即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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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印度神話中黑天居住的地方,來黑天在摩羯陀城登基。
    ②印度避暑地。
  新 居
  
    馬俞拉基河畔,我養的梅花鹿和小牛犢整天形影不離,情深義厚,兩者的關係跟耳鬢廝磨的紅、穆亞樹一樣。紅和穆亞樹的葉子同時落在地上,落在我的窗上。
    上午,陽光把挺拔的棕櫚樹的影子,悄悄地投落在我房間的墻上。
    沿河踩出一條紅土路,野花落在塵埃。文旦花熏香空氣。查魯爾樹、火焰樹、曼陀樹競相開花,爭豔奇。小籃似的薩茲納花在風中搖晃。青藤爬滿馬俞拉基河邊的籬笆。
    紅石階爬進河水。碼頭旁立着粗壯的金色花樹。我架座竹橋,橋頭的玻璃盆內受不了素馨花、茉莉花、晚香玉和白夾竹桃。橋下深水的石塊清晰可見,潔白的鵝在河遊弋。棕黃的奶牛和雜色的小牛在馬俞拉基河邊吃草。
    屋鋪着茶色綴花淺藍色地毯,橘黃色墻壁畫黑邊綫。
    我每日坐在遊廊東側,迎候旭日升起。
    我的芳鄰清脆的嗓音,像舞女手鐲的閃光。她的茅屋頂爬上牽牛花藤。我從未請她唱歌,但常常聽她唱得很動情。
    她丈夫忠厚、熱情,愛讀我的作品。同他開玩笑,他在恰當的時刻恰如其分地嘿嘿一笑。他說的話極為通俗、平易,可是有一天夜十一點左右,在馬俞拉基河邊的紅木林,他說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叫人不得不映映眼假意誇他是一位詩人。
    屋是畦菜地,兩畝稻田,一座樹籬環圍的芒果、波羅蜜果園。
    拂曉,我的芳鄰哼着小調從牛奶攪黃油。她丈夫騎着紅鬃矮馬,去巡視農活。
    河對岸的土路鑽進茂密的樹林,從那兒隱隱傳來紹塔爾族人吹的笛聲。
    鼕天,耍蛇藝人在馬俞拉基河畔搭起簡易帳篷。
    其實,馬俞拉基河畔現在、將來都建不成我的新居。我從未見過馬俞拉基河,從未親耳聽見它的名字。它的名字是眼皮上抹幻覺的烏煙,用想象的目光看見的。
    不過,我覺得我在這兒待不下去。我恬淡的心靈期待着辭這裏的一切,前往馬俞拉基河畔。
  溺死的男孩
  
    村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頗像殘壁下一棵野草——沒有園丁照料;既領受陽光、空氣、雨露的愛撫,也忍受塵埃、豸的騷擾;山羊啃一口,黃牛踩一腳,非但不甘心死,反而長得莖稈粗壯。
    他爬樹打酸棗,掉下來摔斷骨頭。
    他誤吃含毒的野果,頭暈目眩。
    祭神節他去看彩車,彩車不曾看見,自己不知道到什麽地方。他又又餓,倒在地上,昏死又活過來。他迷路,衣服撕破,滿面灰塵,最回族來。
    他被人打,被人駡,人一手,他撒腿跑得遠遠的。
    浮萍擁擠的水澤邊,單腿立着一隻丹頂鶴,黑烏鴉在棘條上顫悠,白鳶凌空翺翔。漁民把竹桿插入河,網捕魚。
    魚鷹驚覺地蹲在竹桿頂端,鴨子潛水覓食蠃螄。
    下午,粼粼碧波分外迷人。緑藻蕩漾,魚兒追逐嬉戲。更深的水下住着竜女麽?聽說她用金梳梳理曼長的黑,波光現映出她妖嬈的身姿。
    他起潛水的念頭,那透明的緑水,多像竜女柔膩的肢!他對一切感興趣,不管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究竟是什麽。
    他縱身入水,水草纏住他的手腳。他呼救,嗆水,沉入水底。
    聽見水邊放牛的孩子驚叫,漁民急忙撐船過來營救。把他打撈上來時,他直挺挺地不動。
    此好年一想起他,我就恍恍惚惚,眼前金星閃爍,四周一片昏黑。心卻清楚地看見那個自幼喪母的男孩。
    有趣的是,他說的話至今不死!
    我聽見他在慫恿他的伴:“下水看看,腰結根繩子,一下水就把你拽上來。”
    他極想驗跳水的滋味。
    他的伴不敢。他鄙夷地駡:“膽小鬼!”
    他像小動物似地潛入帳房先生的果園。是的,他挨茶几拳頭,但遠比不上他吃的黑漿果的數目。
    這人駡他:“不知羞恥的野猴!”
    有什麽可羞恥的!
    帳房先生的瘸腿兒子掄起拐杖打黑漿果,撿一籃,放開肚皮吃。他打斷樹枝,打爛果子,他知不知羞恥!
    有一天帕拉斯的二小子拿着萬花筒對他說:“你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是什麽。”
    他看見斑駁的顔色,晃一晃,又一個花樣。
    “大哥,咱倆換吧。”他提議說,“我給你一個磨光的貝殼,削生芒果皮,可快,另外再送你一個芒果核做的哨子。”
    萬花筒沒有給他。
    他不得不取偷的辦法。
    他不是貪心。他不想永遠占為己有,想看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繽紛世界。
    枯登哥哥擰着他的耳朵審問:“你為什麽偷?”
    “他嗎不給我?”倒楣鬼反問,那口氣分明要帕拉斯的二小子承擔他偷萬花筒的責任。
    他心沒有恐懼,沒有仇恨。
    他嗖地捉住一隻大青蛙,扔在果園埋木樁的深坑,逮子喂養。
    他把甲放在紙盒,喂牛糞末兒,別人想扔而不敢下手。
    他上學口袋裝着一隻鼠。
    有一天他把一條水蛇塞進先生的抽屜,心說看看先生見水蛇是啥樣子。
    先生打開抽屜,魂飛魄散,狼狽逃竄。
    值得一看的逃竄!
    他養的狗不是名門出身,是純孟加拉,神態、舉止跟主人相似,經常食不果腹,除偷竊無他法。頭一偷就打斷一條腿。
    大概是報應,打手的黃瓜竹架同一天被打得稀哩嘩啦。
    這狗夜不躺在主人的床上睡不着覺,主人不抱着它也難以入眠。
    一天它伸嘴去吃鄰居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好的飯菜,靈魂踏上黃泉路。
    他滿懷悼念的悲慟,人前卻不掉一滴淚。他偷偷地哭兩天,從此茶飯不香,再沒有偷吃帳房先生果園熟酸果的興致。
    他把一隻破鍋扣在鄰居七歲外甥的頭上。頭頂破鍋,那小孩的哭叫聽上去像榨油的汽笛聲。
    他走進有錢人總被轟出門。衹有養奶牛的女人希杜招呼他進屋喝碗牛奶。她兒子已死七年,年齡同他差三天,和他一樣皮膚黝黑,一樣的塌鼻頭。
    他也跟希杜阿姨搗蛋——剪斷牛繩,藏茶壺,把她的衣服弄得黑不溜。他要看各種試驗的結果。旁人看不過,代她管教,她反倒為他辯解。他的頑皮激起她慈愛的波浪。
    阿姆比格先生沮喪地對我說:“他是塊榆木疙瘩。小學課本上您的詩,他一點也不喜歡讀。淘氣地把那頁撕,還說是耗子咬掉的。真是不可教化的野猴子!”
    “責任在我。”我說,“假如有一位他的世界的詩人,這位詩人寫的詩歌的旋律必定溶和甲的鳴聲,他讀起來就津津有味。我何曾寫過貨真價實的青蛙的故事和他那禿頂狗的悲劇!”
  旅 伴
  
    世界上不缺少不美的人,比起不美的人,我的旅伴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委實是件稀奇事兒。
    他的禿頂與年齡不相稱,所剩無的頭髮也已斑白。兩小眼睛沒有睫毛。他皺着眉頭東張西望,好像在稻田拾稻穗。他的鼻子高而寬,占據四分之三的臉盤。額頭寬闊。左鬢毛脫,右眼上眉毛消失。唇髭鬍須剃光的臉上,裸露着造物主塑造的粗疏。
    餐桌上誰粗心丟失的扣針,他拿起來在自己的西服上。女旅客見狀,轉過臉去吃吃地笑。他收集落在地上的捆包裹的繩子,接起來繞成一。別人亂扔的報紙,他疊好放在桌上。
    他用餐非常謹慎。他口袋裝着一瓶開胃的藥粉,坐下吃飯,先把藥粉倒在水飲服。用完餐,再服一粒助消化的丸藥。
    他寡言少語,說話有些結巴,一開口讓人感到他是個傻瓜。別人在他前議論政治,大放厥詞,他默不作聲,無從知道他是否聽懂一些。
    我與他在一艘客輪上共度七天。
    有些旅客無端地討厭他,畫漫畫譏嘲他,把他當作一塊笑料,俏皮話越說越刻薄。他們每天用新的言詞塑造他的形象,以荒唐的想象滿他這件作品,來彌補上帝創造的漏洞造成的某些部位的失真,堅信這是純正的真實。
    有些人猜他是個經紀人,有的說他是橡膠公司的副總經理,猜測激受不了打賭的興趣。
    不少旅客對他敬而遠之,他已習慣他們的冷淡。旅客在吸煙室打牌賭錢,他對他們也敬而遠之。他們在心駡他:
    “吝嗇鬼!下賤胚!”
    他與船上的吉大港的水手混得很熟。水手用水手的語言說話,不知他操的什麽語言,好像是荷蘭語。
    早晨,水手用橡皮管衝刷甲,他也跳來跳去地幫忙,笨拙的動作招致善意的哄笑。
    有個少年水手皮膚黝黑,雙眼烏亮,頭髮麯,身材單薄。他送給他蘋果、桔子,給他看畫報。旅客們對他有損於歐洲人尊嚴的舉動大為惱火。
    客輪停靠在新加坡港。他把水手叫去,分香煙,每人一張十美元紙幣。送給少年水手一根鍍金手杖。
    他與船長道皇后,匆匆走下碼頭。
    這時他的真實姓名傳開,吸煙室玩牌人的心發達出啊呀啊呀的驚嘆。
  不同的童年
  
    廚房是希羅娜阿姨的活動天地。
    總見她夾着兩銅罐到池塘汲水。受不了石階的池塘,離廚房不過兩銅罐的距離。
    她那喪母的外甥整天光着脊梁,腦袋進不去任何忠告。這個無正經事可做的淘氣包,儼然是池塘的主人。一高興就跳進池塘,一面遊泳一面朝天上噴水。他站在石階上用瓦片打水漂;根竹桿煞有介事地坐着釣魚;爬樹摘黑漿果,扔的比吃的還多。
    人們說頭禿三分之二的胖地主是池塘的真正主人。他十點前前胸背抹些油下水洗澡,身子猛地往水下一縮,泡兩下趕緊上岸,念叨着杜爾迦女神的聖名,穿過竹林到鄰里里程。他正在打一場官司,忙得不可開交。池塘寫在他的田契上,但尚未納入他管轄的領地。
    希羅娜的閑得難受的外甥,統管着樹林、沼澤、荒地、沉船、破廟和羅望子樹最高的枝梢。
    他騎上在果園吃草的洗衣人的驢,竹鞭抽得它飛奔起來。他得意地領略賽馬的樂趣。驢要驢的責任,而他無事可做,翻身上驢,這畜生連同四條腿就歸他,不管法官怎樣判决。
    做父母的均指望兒女讀破萬卷書,日高官厚祿,光宗耀祖。
    所以,教書先生派學生頭領把逃學的他從驢背上揪下來,拖着穿過竹林,送進教室。
    他的王國在集市、河埠、曠野。此刻,他被四壁包圍,神思被粘到書頁上。
    我也曾經是個孩子。
    天帝也為我創造河流、田野、長空,可惜沒有利用的機會,喪失存在的價值。在兒童廣阔的世界,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的巢在舊樓的一角,不許隨便走到巢外。
    僕人們哼着地方戲麯做枸醬包,隨手把紅豔豔的液汁抹在墻上。
    大理石地擦得光滑、錚亮,百葉窗簾雅緻非常。樓下是砌石階的池塘,靠墻有一行椰子樹。髻蓬的老榕樹把粗碩的根深深地紮入池塘東岸的地下。
    上午,左鄰右的人來沐浴。下午,閃耀着陽光的水上,遊弋的鴨子用喙撫理翅羽。
    時光潺潺流逝。
    蒼鷹在天空盤旋。年老的販子敲着銅盤沿街叫賣。恆河水通過引水渠流入池塘。
    在廣阔世界兒童加冕為君王,而我生下來是個窮孩子。我能在我內心的渴望,眼睛的遠望中,池水的波光下,榕樹的氣根擁抱的涼蔭,椰子樹搖動的枝條上,遠處曬太陽的露上做我的遊戲。
    悉多得到肌膚如芊芊嫩草一樣細膩的羅摩的消息的那天,神猴訶努曼進入無憂樹林。我的訶努曼每年雨季駕着濕潤淡藍的新來臨,攪得天昏地暗。從它黑洞洞的口腔,傳出我無法前往的遠方的信息。
    高樓包圍的一方哀戚的天,木然地俯視着我,胸脯隆隆地起伏。濃黑的烏像振鬃眥目的野獅,躍過榕樹的頭頂。池水嚇得瑟瑟戰慄。颶風和林莽,騰起兒童生活中被壓的活力。東方海岸空中釋的博大的神童①,飛來與我結為好友。
    嘩嘩地下起雨來,一級級石階沉入水中。
    夜雨越下越大。我躺在床上,聞到飄入窗口的潮濕的林木氣息,庭院積齊膝深的水。屋檐口涌出一股股粗大的水流,滾下去與地上的積水匯合。
    早晨,我跑到南窗口,見池塘已是一片汪洋。外溢的池水汩汩地流過果園,木蘋果樹那頭髮散亂的腦袋孤零零地挺在水上。
    街坊們喧嚷着跑出去,用長毛巾和披肩逮魚。
    直到昨天,池塘和我一樣是個囚徒。上午,下午,形態各異的樹蔭溶入水,流用陰影之筆短促地在水上一下。透過榕樹葉縫的陽光,像用金勺子潑到池水中。池塘淚光瀅瀅地仰望着高空。
    今天,它自由,如身穿赭色道袍的遊方僧,周遊四方。
    我的幾個哥哥跳上池塘邊的木船,解纜槳,從池塘進同,從同到大街上,以不知到哪兒去。
    我的思緒追隨着顛簸的木船。
    黃昏來臨。
    影與暮色交融,又與池水中榕樹的黑影融為一。
    路燈亮,朦朧的燈光罩着路面。鄰里里程玻璃罩燈的火苗畏葸地顫抖着。濃重的幽黑中隱隱望見的晃動的椰子樹枝,似鬼魅的暗示。同兩旁的房屋大門緊閉,一兩扇窗戶泄涌出來的微弱的光綫,好似忪惺眼睛的呆滯的目光。
    不知何時,一切沉入昏眠。
    深夜,萬籟俱寂。遊廊更夫薩羅隔一會兒歐歐地喊聲。
    每年的雨天振奮我的心緒,搖蕩我的歌麯。
    娑羅樹葉在絮語,棕櫚樹枝在鼓掌,翠竹在輕晃。七葉樹和豆蔲樹的花瓣紛紛飄落。
    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戶戶那些和我小時候一樣的孩子,在往風箏綫上抹特的膠水。
    他們的心事衹有他們知道。
    --------
    ①指。
  普通的姑娘
  
    我是深閨內院的女子。
    您不會認識我的,薩拉特先生①。
    我拜讀過您最新的小說《枯萎的花環》。您筆下的女主人公埃魯茜三十五歲溘然去世。她曾與二十五歲的情敵激烈搏,我看得出,您非常仁慈,您讓她贏得胜任利。
    現在說說我自己。
    我年紀尚小,但韻華的魅力已打動一個人的心,得知這一情況,我激動得渾身哆嗦,忘記我是個普通的姑娘。和我一樣的孟加拉姑娘一千千秋萬萬,她們也秀麗可愛,擁有妙齡的神咒。
    我懇請您寫一部關於一位普通姑娘的小說。她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如果她心靈深處沉澱非凡的情感,她該如何昭示?有幾個男子能把它掘出來?他們的眼睛為花容玉貌所眩惑,但他們的良知並不探尋真實,我們以蜃景的價格出賣我們自己。
    容我說明一下我說此話的根由。
    您可以假設看中我的那一位叫納雷斯。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還沒有第二個像我這樣漂亮的姑娘映入他的眼。我既沒有勇氣相信也沒有决心不相信他的贊辭。
    來,他去英國留學。
    我偶爾收到他的來信。
    我常常猜亂想:羅摩啊羅摩,成群的英國姑娘出入公共場所,她們個個出類拔萃、聰慧過人、神采飛揚,她們已經現昔日埋沒在印度百姓之中的納雷斯?
    果然,上他來信說與麗姬一道下海遊泳。麗姬像烏哩婆濕似地浮上水時,他情不自禁地朗誦孟加拉詩人贊美烏哩婆濕的詩句。然,他倆並肩坐在沙灘上,面對翻涌的藍色海浪和滿天明麗的陽光。
    麗姬語調徐緩地對他說:“你來的那天和你國的日子,好似貝的兩張殼,讓一顆罕見、渾圓的淚珠充填其間吧!”
    她委婉地達愛慕的手法何等高超!
    納雷斯還在信中寫道:即便她謅,那又何妨!說得實在太感人,嵌玉的金花難道是真花?但何嘗不給人以美的享受!
    您明白吧。他信中比喻的隱義,像無形的鋼針刺入我的胸膛,且提醒我,我是個普通的姑娘。
    我沒有回報門第高貴的情人的足夠資本,唉,我無力改變現狀,終生是個債務人。
    薩拉特先生,求求您,寫一部關於普通姑娘的小說吧!這個不幸的姑娘必須同六、七位才貌出衆的女性競爭,如同俱盧戰場上阿周那之子阿維馬努單槍匹馬與七位兇悍的騎士廝殺。
    我知道厄運已落到我頭上,我已經輸。但請您允許您筆下的女主人公代替我胜任,使我讀揚眉吐氣。
    讓您的生花妙筆傳遞檀香般芬芳馥的喜訊吧!
    為您的女主人公起名馬拉蒂,這也是我的名字。不必擔心被讀者現,孟加拉平原上有無數個馬拉蒂,都是可以信賴的心地淳的姑娘。她們不懂法語、德語,懂得委屈落淚。
    您備如何讓她胜任?
    您的靈魂高尚,您的筆觸神聖。也許您打算導引她走上自我犧牲的道路,忍受不堪忍受的痛苦,和沙恭達羅一樣。
    原諒我吧,薩拉特先生,讓她下來站在我的位置上。長夜的黑暗中躺在床上,她天帝祈求的巨大恩典,不會賜給我,但您的女主人公可以得到。
    寫納雷斯在倫敦混七年,處在水性楊花的女人的包圍之中,一次次考試不及格。
    然,您的筆鋒一轉,寫馬拉蒂在加爾各答大學數學考試中獨占鰲頭,獲得碩士學位。但您如果在這兒收筆,您小說之王的桂冠會被玷污。
    不要管我處境如何艱難,不要收縮您的想象力。你和天帝一樣是不吝嗇的,送馬拉蒂去歐洲。寫那兒的一群學者、聖哲、英雄、詩人、藝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和君主簇擁着她,像天文學家現星球那樣現她不單才華橫溢,而且性情溫柔。
    不是在愚昧的國度,而是在有聖人、慈善,有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的地方,揭示她服世界的魔力的奧秘;舉行舉世矚目的盛大集會,對她示熱烈歡迎!
    描寫她頭上落下贊頌的甘霖,她落落大方地穿過人群,像海上滑行的一艘帆船。人們看她的眼睛,交頭接耳地說印度的雨和陽光交融在她迷人的眼神。(順便說一句,造物主的愛憐確實溶化在我的眼神,不過我必須承認,命運尚未讓我遇到歐洲的有識之士。)
    納雷斯和那些出類拔萃的女士尷尬地站在會場的一角。
    以呢?
    我的故事到此結束。
    我的夢幻破滅,可憐啊,普通的姑娘!
    唉,白白浪費天帝的創造力!
    --------
    ①著名孟加拉語小說。
  名 聲
  
    尼斯兄:
    我十九歲那年,你二十五歲左右,已出版兩部長篇小說:《康達姑媽》和《潘珠的怪癖》。此外,《時代的車輪》月刊上正連載你的小說《血痕》。
    你的成就轟動全國。
    我在學院的文學研討會上贊揚你比般金·錢德拉·查特吉①更偉大,引起一場打破腦瓜的混戰。
    我哥哥揶揄我是你盲目的崇拜者。
    大學畢業之,我搞到縣長助理的差使。不久,全國掀起如火如荼的反殖愛國運動,我毅然辭職。
    之,我交好運,成為你的摯友。過從甚密的那段日子,我不曾說過你一句壞話。我甚至假笑着襢護你大大小小的缺點,把它們化入你的崇偉之中。
    我深知你最擅長塑造瑕不掩瑜的風人物。你一再地督促我:“提筆寫小說吧,在作的舞臺上,你本應有尊貴的席位,是你的自卑感,使你屈辱地坐在讀者的長凳上。”
    於是,我猶猶豫豫地拿起筆,開始練習寫作。
    我第一部小說以我們這個時代為背景。主人公是邦迪加達地區被追捕的政治犯。他潛伏七個月,有天深夜冒着生命危險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看望母親。他的親叔叔警察告密。他在一個漁女的草房躲茶几天。他叔叔提供可靠的情報,致使他落入敵人之手。漁女作偽證,也被捕入獄。他叔叔爬到副縣長的位置上。
    你讀我的小說,贊不絶口,親自把稿件送到編輯薩姆普·桑德爾鄰里里程,要他馬上在《時代的車輪》上外表電表。
    果然,小說第二個月開始連載。
    如同蘆葦塘着火迅速蔓延的火勢,我很快蜚聲文。《短笛》雜志上一篇評論文章中寫道:“在這位文新星前,著名小說阿先生黯然失色。”
    你讀完開心地一笑。
    《番查加那》雜志上外表電表的拉地甘達·迦斯的文章說:
    “孟加拉文苑終於誕生真正的傳世之作。”
    你看這篇文章沒有笑。
    之,你我之間蔓生名聲的荊棘。
    此刻,請聽我一句話,我的名聲是在“現代瘋狂”的薄土中滋生的,根子紮得不深,不結果實,衹有葉子的茂密,原因是不懂得虛懷若。
    你塑造的主人公潘珠是孟加拉的堂吉訶德,他的怪癖將千秋萬代遺傳給不同膚色的狂人。
    我小說中的主人公貢傑拉爾像一個爆竹,在空中一閃便熄滅,能迷惑傻瓜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多麽崇高。我豈能為竊取虛假的榮譽的資本而出賣你的友誼。
    打開紙包看吧,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是我作品的灰燼。
    我的作品明天必是一撮塵土,脆今天就付之一炬!
    --------
    ①般金·錢德拉·查特吉(1838—1894):孟加拉語近代文學創始人。
  短 笛
  
    賣牛奶的吉努居住的小巷邊有一幢二層樓房,一樓窗戶釘着鐵條。濕漉漉的墻壁泥灰駁落,到處是褐色的斑痕。用美國做的門上畫着財神迦奈斯。除我,租用一樓房間的還有一個生靈——蜥蜴,它與我的區在於它不缺少食品。
    我是商業廳最年輕的文書,月薪二十五盧比。下班輔導“達特”姓人的孩子復習功課,報酬是一頓便飯。然到瑟亞爾達車站消磨黃昏,省下點燈的花銷。聽到哐當哐當的車輪聲,汽笛聲,旅客的喧嚷聲,苦力的叫喊聲……挨到十點半,返黑糊糊凄冷的住所。
    我姑母的村莊座落在達勒斯瓦利河畔,她的侄女曾與我這個命途多舛的人締結姻緣。成親的吉期在邇,我“犯上作亂”的罪行敗露,得倉皇出逃。新娘擺脫“災難”,我亦如此。
    新娘未能步入洞房,但每日在我的心房進進出出。她身裹達卡綢紗麗,眉宇間是一顆碩大的吉祥痣。
    近來,陰雨綿綿,電車票價又漲,薪水卻被扣。小巷角落,榴蓮和芒果的皮核、魚鰭、小貓的屍、爐灰……
    堆積着,腐爛着。
    我使用的多孔的舊傘的現狀,頗似七扣八扣的薪金。辦公室沉悶的氛圍的唯一裝飾品,是膜拜保護大神毗濕努的樂天派庫比康特的俏皮話。
    淫雨的黑影潛入潮濕的室,像墮落陷阱的獸,昏迷不動。白天黑夜,我感到與半死不活的世界死死捆在一起。
    住在巷口的甘達先生,有一頭細心梳理的波浪形黑和一雙大眼,性格豪爽,自小愛吹笛。岑寂的午夜,夜色闌珊的拂曉,光影交疊的下午,小巷惡濁的空氣中,常縈繞他的笛音。有天黃昏,他吹起沉的“興都”、“巴魯亞,麯調,暮空彌漫着萬古不變的離愁。頃刻之間,小巷恍如哀絶的醉鬼囈語般的虛幻。我陡地感到,我——窮文書哈帕特,與莫臥兒的皇帝阿格巴爾無甚區,破傘與華蓋循着凄婉的笛音一齊飛天國。
    這笛音聽來尤為真切動人的地方,流淌着達勒斯瓦利河。無的黃昏,河畔黑棕櫚的濃蔭,菜園,她在等待,身裹達卡綢紗麗,眉宇間是一顆碩大的吉祥痣。
  步步高升
  
    樓梯口左的走廊,我每天上午跟尼勒穆尼學習英語。
    破墻旁邊有棵高大的羅望子樹,結果的季節,猴子在樹上蹦來竄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離開英語課本,追蹤猴子搖動的尾巴。每每此時,先生擰我的耳朵,以證實我與紅眼猴在理性上的差異。
    放學,我在植物族執教。
    園子有黑漿果樹、酸果樹、一排檳榔樹。沿墻自生的一棵幼棗樹是我的學生。
    我用尺一面揍棗樹一面訓斥:“瞧你這笨蛋,參天的黑漿果樹結果,可你又矮又小,不求上進!”
    我恭聽父親的教誨,常聽見“上進”兩個字。聽他一再地講拾破爛的賣一籃籃碎玻璃,最成為百萬富翁的故事,“上進”的概念在我眼前變得具而清晰。
    人無不想成為富翁,起碼也得像巴吉德普爾鎮放高利貸的帕珠·馬雷那麽富裕,連同黑漿果連累勞累的園子,我這幢樓房已經典押給他。
    我天天教育棗樹,要以帕珠·馬雷為楷模,快快長高。
    我一天兩次用棍子測量棗樹的高度。
    我的火氣越來越旺,它卻視而不見,不長高,也不結果。盛怒之下,我揮舞木棍噼哩叭啦狠狠揍它一頓。我越擰它的耳朵,它的葉子落得越多,進步越是緩慢。
    這時,我當稅務員的父親調到巴爾達曼縣,我轉入加爾各答一所高級英語學校,起步高官顯爵的頂峰攀登。
    父親謝世不久,我在秘書處奠定步步高升的基石。
    可是妹妹已到出嫁的年齡,我不得不托人求情,受不了一大筆債,好歹操辦她的婚事。
    我的婚事也有眉目,明年二月九日,新春的暖風內外吹拂的時光,就……
    晴天霹靂,我被人從我的職位上擼下來。
    我的境況恰似害嚙噬的、外表光亮的生果子,狂風襲來,咚地墜地。
    春天的花事出問題,怨我時乖命蹇。
    公事房的財神轉臉不再垂青於我,鄰里里程的財神早已另覓新的金蓮受不了。
    我拿着文憑四處尋找工作,奔波數日下來,我形容枯槁,眼光呆滯,肚子癟下去,鞋跟斷裂,膚色和舊床單相近。
    我登門達官貴人求助,幾乎跑斷腿。這時我突然收到一封信,因款到期無力償還,放高利貸的帕珠·馬雷依法沒收我典押的房産。
    我匆匆趕老,上樓推開窗戶,碰到一根樹枝。我心惱火,用力一推,一看,原來是我的“學生”。
    棗樹枝繁葉茂,我明它已“高升”,同上門占房的帕珠·馬雷一模一樣。
  朝覲者①
  
    我們冒着嚴寒啓程。
    這是時機最糟糕的極其漫長的旅程,道路迂麯,朔風刀一般鋒利,寒冷不可抵禦。
    駝峰磨傷、腳痛難忍、脾性暴烈的駱駝,不時趴臥在融化的冰雪上。
    想起春天山底下的宮苑,衣着華麗、手擎盛滿芳醴的杯盞的名媛淑女,心好不沮喪。
    牽駱駝的腳夫駡駡咧咧,怨聲不絶,一個個溜之大吉,尋找烈酒、女人去。
    火炬已經熄滅,找不到打尖的旅,路經的城市滿敵意、猜疑;村落骯,且漫天要價。
    難重重!最我們决定通宵趕路,受不了打個盹。聽見誰在唱歌,是瘋子!
    黎明時分,我們進入涼爽宜人的山𠔌,雪綫下是潮濕的沃土,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林木的氣息,山澗淙淙流淌,水車的葉片拍擊着幽暗。
    天邊屹立着三棵樹。渾身雪白的老馬在山坳奔馳。我們走到門上挂着葡萄藤的酒肆前,見兩個人腳踏着空酒,在洞開的大門口擲骰子賭錢。
    打聽不到任何消息,我們繼續前進。時光飛逝,傍晚,我們到目的地,應該說,這段經是令人滿意的。
    這一切仿佛生在邈遠的往昔,又仿佛是有意生在現在,寫下,請寫下這句話——如此迢遙的地方牽引我們來尋死還是覓生?
    “生”已有過一,我們有不容置疑的證。
    在這以前,我見過“生”也見過“死”,自忖兩者不是一碼事。
    然而,這“生”是非常冷酷的,它的磨是慘毒的,像死,像我們的死。
    我們返自己的國,返自己的王國。但在陳規陋習中,沒有絲毫的安寧,周遭不可親近的人抱着各自的神像。
    我死反倒輕。
    --------
    ①本篇為譯詩,原詩作者:t.s.艾略特。
  兒童聖地
  
  一
  
    更天?沒有答。
    蒙昧的光陰在亙古的迷津徘徊,望不見陌生的路的終端。
    山底下的瞑暗像倒斃的惡魔的眼珠,靉靆的濃壓迫蒼穹的胸脯,洞穴一師團團结黑霧猶如剁碎的夜闌的肢。
    天邊刺目的火光,忽明忽滅,那是無名煞星紅眼的窺視?
    抑或是原始的饑渴伸抖着的滴血的舌頭?
    “蛻變”的淚滴般的狼藉的雜物,仿佛是生靈未完的遊戲的殘骸;是恣意揮霍的權勢的破損的牌樓,湮沒的河道上被遺忘的腐朽的橋梁,神祗離棄的天祠蛇洞迂麯的祭,未做成便腐蝕的隱入虛無的階梯。
    驀地,傳來石破天驚的巨響,那是禁錮的山洪衝出隘口的轟鳴?還是瘋狂旋舞的苦修者高誦的駭人的經咒?大火包圍的森林自毀的慘叫?
    可怕的喧囂下面,流動着輕微的音流,好似火山噴的熔岩,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熔着嫉賢妒能的竊竊私語、卑鄙的飛短流長、愚蠢的尖利的傻笑。
    那,人像歷史的紙屑,隨風飄蕩。火炬的光影中,他們滿面是恐懼。
    一天,無端的猜疑驅使一個狂人一刀砍死他的鄰居。不公正的裁决立即激起泛憤怒的爭吵。
    一個婦人絶望哀號:“唉,唉,我們迷失方向的兒子墮落。”
    一個美女裸露着洋溢青春美酒的醇香的芳軀,格格地笑道:“區區小事!”
  二
  
    虔誠者坐在山巔皎潔的寧靜中,不眠的目光尋覓星光的暗示。
    師團團结凝聚,夜鳥哀鳴飛翔的時刻,他說:“害怕,兄弟,記住人是偉大的。”
    他們不以為然地說:“太初的力量是獸性,獸性是恆久的。
    誠實實際上是自欺欺人。”
    蒙受打擊時,他們惶恐地打聽:“兄弟,你在哪?”
    聽到的答是:我在你身邊。
    黑暗中不見他的身影。他們議論紛紛:那話音是陷入恐懼産生的幻覺。虛妄的自慰。
    在暴虐的荊棘叢生的大漠,為占有海市蜃樓,人們世經代地互相殘殺。
  三
  
    散天晴,東方地平綫上躍出啓明星。大地的胸膛徐呼出一聲愜意的長嘆。林徑上蕩漾着緑葉簌簌的絮語,鳥兒在枝頭唱歌。
    “時辰到。”虔誠者肯定地說。
    “什麽時辰?”
    “啓程的時辰。”
    他們不解其義,坐着猜亂想。
    晨曦的愛撫滲透泥土深處,世界的根鄰里里程泛起生命的活力。一種輕微的聲音傳入大的耳朵:“完美”的聖地進吧!
    這激動人心的崇高的聲音迅速在人群中傳播。男人仰望天際,女人掌覆額,孩子拍巴掌嬉笑。
    紅日在虔誠者的眉宇描個金色吉祥痣。
    人們齊聲歡呼:啊,兄弟,我們贊頌你。
  四
  
    旅人從各個角落出——
    從尼羅河流域,從恆河之濱,從西藏冰冷的河,他們漂洋過海,翻山越嶺,穿過無路的沙漠,在葛藤如網的密林開闢道路,在城墻環護的都市大門前走來。
    他們有的徒步,有的騎馬,騎象,騎駱駝。
    有的戰車上飄揚着中國的綢旗。
    皈依不同宗教的教徒誦念着不同的經文焚香前行。
    護衛帝王的軍卒的刀戟寒光閃閃,擂響的鼓聲如同雷鳴。
    托鉢僧披着破爛袈裟,王公貴族身着耀眼的綴金緞帶綢袍。
    健步如飛的求學的年輕人推着為學識的榮譽和高齡的重荷壓得步履蹣跚的老學究。
    無數母親、處女、新娘說說笑笑,托着盛放白檀香膏的圓盤,提着灌滿香水的銅壺。
    行列還有跛子,瞎子,病人,殘疾人,嬌聲嬌氣、香水味兒刺鼻的妓女,出售神靈、道貌岸然的宗教商賈。
    何謂“完美”?!
    無人講得清楚。以往所作的闡釋,不過是在私利上粘貼高尚的標簽,賦予無上的價值,為有恃無恐的盜竊帶來無窮的機會,以齷齪肉的不倦的貪欲構臆想的天堂。
  五
  
    亂石橫臥的山路崎嶇、艱險。
    虔誠者在前面帶路,身是強者、弱者、年輕人、老年人、統治者、半饑半飽的農夫……有的腳底起泡,精疲力,有的滿腔忿懣,有的産生懷疑。
    他們計算邁出的步伐,不時詢問:還有多遠?
    虔誠者以歌聲作為答。
    他們聽他唱歌,皺起眉頭,但不敢走回頭路。
    人流的慣性和朦朧的希望驅策他們前。
    他們減少睡眠,縮短休息時間,展開互相超越的激烈競賽,唯恐落蒙受欺騙。
    一個個黃昏尾隨白晝來臨,一條條地平綫落在身。未知的邀請以看不見的信號他們招手。
    他們的情變得冷峻,抱怨越來越刺耳。
  六
  
    入夜。
    跋涉一天的人們在榕樹底下鋪席坐下。
    一陣風吹滅燈,稠粘的幽黑宛如昏眠。
    人群中呼地站起一個人,指着帶路人吼道:“騙子,你騙我們。”
    一個個喉嚨迸出嚴厲的責問,女人們咬牙切齒,男人們破口大駡。末,一個膽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擊他一拳。一個個人站起來,拳腳相加,他失去生命的軀倒在地上。
    死寂的夜,遠處隱隱傳來澗水聲,空氣中浮蕩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七
  
    旅人們驚慌失措。
    女人嚶嚶啜泣,男人厲聲呵斥:“哭!”
    挨鞭子的狗慘叫一聲,停止狂吠。
    長夜漫漫。
    男男女女激烈地辯論,誰應承擔責任?
    他們吼叫,咆哮,行將拔刀動武的時候,夜色稀薄,霞光掠過山峰,滿天空。
    他們驟然平靜下來。
    太陽伸手痛惜地撫摸血跡斑斑的死者的安詳的額頭。
    女人們放聲大哭,男人們雙手捂臉。有人想溜之大吉,但腳挪不動,罪責的鎖鏈把他與無辜的犧牲品拴在一起。
    他們痛楚地互相問道:“誰為我們指路?”
    “我們打死的人為我們指路。”東方的一位老人說。
    大默默地垂下頭。
    “懷疑使我們拋棄他,“老人繼續說,“暴怒使我們殺害他,現在愛使我們又接受他,他的死使他在我們的生活中活,他是偉大的死亡的戰者。”
    他們全站起來,齊聲高呼:“勝利屬於死亡的戰者!”
  八
  
    年輕人呼籲:“愛和力量的聖地前進!”
    萬個喉嚨迸誓言:“我們要戰今世和來世!”
    他們看不清楚目標,但懷有一致的熱情。他們共同的熾熱願望藐視着死亡的危險。他們不再問路有多遠,他們心沒有疑慮,走路不感到疲勞。
    死去的引路人的靈魂在他們心,在他們的前方。他超越死亡,跨越生命的界限。
    他們走過播下子的農田,經過裝滿物的糧倉,穿過消瘦的身軀企望重新充盈生命力的貧苦的土地,沿着人口密集的城市的通衢大道前行,越過渺無人煙的沉寂的荒原,那既往的歲月靜默地將破碎的功績抱在懷。他們目睹的破落戶的頽垣後面,臥榻曾嘲諷食客。
    途中熬過烈日烤灼的漫長的時光,夕照黯淡下去的時候,他們問預言:“前方是不是我們至高希望的闕頂?”
    “不,那是暮的峰巒上的落日的輝。”預言說。
    年輕人鼓勵道:“不要停步,朋友,踏夜的黑暗,我們將抵達光的國度。”
    他們摸黑前進,路意識到使命,腳下的塵土以無聲的觸撫指示方向。
    通往仙界的天衢上,星以無聲的歌詞鼓舞他們:旅伴,勇往直前!
    引路人凌空傳遞信息:快到。
  九
  
    第一抹朝暉在沾露的樹葉上閃爍。
    星相說:“朋友,我們到。”
    路邊,一望無際的成熟的稻穗在柔風中搖蕩。大地的歡聲響應着霓色彩的變幻。從山麓到河湄。一座座村莊,每日平靜地流動着人流。陶工罐的輪子歡快地轉動,樵夫擔柴前往集市,牧童在曠野放牛犢,少婦頭頂水罐,沿着河邊的緑徑往走去。
    然而,哪兒是帝王的城堡?哪兒是金礦?哪兒是輯錄殺人惑人的咒語的古聖梵典?
    “星的示意是不會錯的。他們的信號隕落在這裏。”星相說罷,神情虔恭地走到路畔的泉水邊。
    泉眼涌翻的泉水似液態的光華,黎明在溶和笑淚的樂麯的大潮中輕漾,一箭之遙的棕櫚樹林,一間茅沉浸在無可言喻的靜謐之中。
    來自海濱的一位陌生的詩人在門口吟唱:“母親,開門!”
  十
  
    一束陽光斜照着柴扉。
    聚集的人仿佛在血管聽見洪荒年代創造的偈語:母親,開門!
    門開。
    母親懷抱着嬰兒坐在草榻上。
    等待着陽光照臨朝霞懷抱的啓明星似的嬰兒的臉。
    詩人彈琴,歌聲在天空飄繞——勝利屬於人類,屬於新生兒,屬於永生的人。
    君主、乞丐、雅士、罪人、才子、愚氓……一齊雙膝跪地,齊聲歡呼:“勝利屬於人類!屬於新生兒!屬於永生的人!”
  最一封信
  
    由於我的過錯,空蕩蕩的寓所憤懣地扭過臉不看我。
    我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屋子,沒有一塊屬於我的地方。
    我悶悶不樂地走到外。
    我决計出租房子,搬到特拉登去。
    由於過分悲愴,我許久不敢進阿姆麗的房間。可是房客快來,房間得打掃一下。我得開她上鎖的房門。
    房間有她一雙阿格拉①綉花拖鞋、梳子、裝着洗液、護膚液的幾個瓶子。書架上陳放着她的課本,一架小手風琴,一本剪貼簿貼滿她收集的照片。衣架上挂着長毛巾、上衣、機織紗麗。小玻璃櫃是各種玩具、空粉盒。
    我坐在桌的床上,從她的紅皮書包取出一本算練習本,一封未封的信掉下來。信封上寫着我的地址,是阿姆麗稚嫩的字。
    我聽說,人溺死的那一刻,眼前閃現濃縮的一生。我仿佛是個淹死的人,拿信的一瞬間,許多往事紛至沓來。
    阿姆麗媽媽去世那年,她剛七歲。
    我莫名其妙地擔心她也活不很久。
    因為,她神情憂,過早訣的陰影從未來倏忽飛來,籠罩着她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我不敢讓她離開我一步。坐在辦公室做事,唯恐突然生不測。
    她姨媽從班基普爾來度假,憂慮地說:“外甥女學習要耽誤。如今誰樂意娶個目不識丁的女孩,當作包袱頂在頭上?”
    我好生愧疚,說:“明天我帶她到貝都恩學校報名。”
    第二天,她上學,不過放假的日子大大超過上課的日子。她父親經常參與讓送她上學的汽車倒開來的陰謀。
    第二年,她姨媽又來度假,見此情形,大為不滿:“這樣念書不行!我得把她帶走,送她上貝那勒斯的寄宿學校。我無論如何要把她從父親的溺愛中解救出來。”
    她跟她姨媽走,因為我應允,她是懷着一腔無淚的怨惱走的。
    我出門遊覽巴特那塔聖地,從自己煩悶的心境逃出來。四個月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以為老師的關懷已消解她心頭的壘塊。
    我心上的一塊石頭落地,我暗暗慶幸把她托付給“大神”。四個月回族來,我徑直前往貝那勒斯看望阿姆麗。途中收到一封信——還說什麽,大神已收下她!
    一切都過去。
    我坐在阿姆麗的房間展開信紙,見上寫着:我很想見您。
    沒有的話。
    --------
    ①阿格拉:印度泰姬陵所在地,因鞋業而聞名。
  廢紙簍
  
    “你在什麽,妮①?”父親吃驚地問,“嗎把衣服裝在皮箱?你要去哪兒?”
    娜麗達的臥室在三樓,有兩扇南窗。窗戶前床上鋪着考究的拉惱床單,對靠墻的書桌上,着亡母的遺像,一串芳香的花條挂在墻上父親照片的鏡框的兩端,粉紅色地毯上雜亂地堆着紗麗、襯衣、緊身上衣、襪子、手帕……
    身邊,搖着尾巴的小狗舉起前爪往女主人懷伸過去,它不明白女主人為什麽收拾衣服,生怕女主人扔下它不管。
    妹妹莎米達抱膝而坐,側臉望着窗外,她沒有梳頭,眼圈紅紅的,顯然剛纔哭過。
    娜麗達不答話,管低頭整理衣服,手微微顫。
    “你要出門?”父親又問。
    娜麗達口氣生硬地說:“你講過,我不能在鄰里里程成親,我到阿努②去。”
    “啊呀!”莎米達叫起來,“姐姐,你說什麽呀!”
    父親露出惱怒而又無可奈何的神色:“他鄰里里程人不同意我們的觀點。”
    “但他們的意見,我得一輩子聽從。”女兒語氣堅定,情肅穆,决心不可動搖,說罷把一枚針裝入信封。
    父親憂心忡忡:“阿尼爾的父親鼓吹姓制度,會同意你倆的婚事?”
    “您不瞭解阿尼爾,”女兒自豪地說,“他是個有主見、胸懷坦蕩的青年。”
    父親長嘆一聲,莎米達輓着父親的胳膊走。
    敲十二下。
    娜麗達一上午沒有吃飯。莎米達來叫過一,可她非要到朋友吃不可。
    失去母愛的娜麗達是父親的掌上明珠。他也要進屋勸女兒吃飯,莎米達拉住他說:“去,爸爸,她說不吃是决不會吃的。”
    娜麗達把頭伸到窗外,朝大街上張望。終於,阿尼爾的汽車開來。她急忙梳妝,一枚精巧的胸針插在胸前。
    “拿去,阿尼爾的信。”莎米達把一封信丟在姐姐懷。
    娜麗達讀完信,如死灰,頽然坐在大木箱上。
    阿尼爾在信中寫道:我原以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改變父親的觀點,豈料磨破嘴唇,他仍固執己見,所以……
    下午一點。
    娜麗達呆坐着,眼沒有淚水。
    僕人羅摩查塔進屋低聲說:“他的汽車還在樓下呢。”
    “叫他們滾!”娜麗達一聲怒吼。
    她養的狗默默地趴在她腳邊。
    父親得知事情生突變,沒有細問,撫摸着女兒的柔軟的頭髮說:“妮,走,到赫桑巴特你舅舅散散心。”
    明天舉行阿尼爾的婚禮。
    阿尼爾執拗地叫嚷:“不,我不結婚。”
    母親心疼地嘆氣:“唉,依他吧。”
    “你瘋啦!”父親勃然大怒。
    鄰里里程張燈結彩,嗩吶從早晨吹到晚上。
    阿尼爾失魂落魄。
    傍晚七點左右,娜麗達的一樓點着煤油燈,污漬斑斑的地毯上摞着一疊報紙。管卡伊拉斯·薩爾加爾左手托着水煙筒抽煙,右手呱嗒呱嗒扇着蒲扇,他正等聽差來為他按摩酸痛的大腿。
    阿尼爾突然來臨。
    管慌忙起身,抻抻衣服。
    “忙亂之中忘給喜錢,想起特地來一趟。”阿尼爾猶豫一下說,“我想順便再看一眼你江蘇紫蘇蘇维埃娜麗達小姐的臥室。”
    阿尼爾慢步走進臥室,坐在床上,雙手抱着腦袋。床具上,門框上,窗簾上,漾散着人昏迷呻喚般的幽微的氣味,是柔的?殘花的?抑或是空寂的臥室珍藏的憶的?不得而知。
    阿尼爾抽會兒煙,把煙蒂往窗外一擲,從書桌底下取出廢紙簍,捧在胸前。他的心猛地抽搐一下。他看見滿簍是撕碎的信紙。淡藍的信紙上是他的筆跡。此外還有一張照片的碎片,四年前用紅綢帶在硬紙上的兩朵花——枯萎的三色堇和紫羅蘭。
    --------
    ①娜麗達的昵稱。
    ②阿尼爾的昵稱。
  山茶花
  
    她名叫卡梅臘。
    我是在她的練習本上看見她的芳名的。
    那天她帶着弟弟乘電車前往學院。我坐在她後面的凳子上,欣賞她的披肩秀和柔美的部綫條。她胸前抱着教科書和練習本。
    我在該下車的車站沒有下車。
    此,我定出門的時刻。這與我上班的時間毫不相關,而與她上學的時間相吻。所以經常相遇。
    我想,雖然我與她互不相識,但至少是彼此的旅伴。
    她周身放射着智慧之光,黑從秀額往攏着,眼閃着純的光澤。
    我暗暗抱怨,為什麽不生事故,使我在救助中顯示我的人生價值呢?例如街上生騷亂,或者哪個惡棍為非作歹。
    這事如今不是經常生嗎?
    我的命運像一潭濁水,收納不到可歌可泣的壯舉。平淡的日子似聒噪的青蛙,既請不到兇殘的鯊魚,鰐魚,也請不來雍容的天鵝。
    有一天電車上特擁擠。
    卡梅臘身旁坐着一位講一句孟加拉語夾雜半句英語的年輕人。我恨不得猛地揭掉他的帽子,抓住他的肩膀往車下扔。
    可一時找不到藉口,手癢癢得要命。
    這時他抽起一支很粗的雪茄煙。
    我勇敢地走到他前,命令道:“扔掉雪茄煙!”
    他裝作沒聽見,照樣吞吐霧。
    我一把搶過他口銜的雪茄,擲到窗外,緊握雙拳怒視着他。他一聲不吭,一步跳下車。
    他也許認識我。我在足球場上因進攻兇猛而小有名氣。
    姑娘的臉煞地紅。她低頭佯裝看書,手索索抖,對我這位嫉惡如仇的英雄竟不屑一顧。
    同車有正義感的職員齊聲稱贊:“先生,你做得對!”
    不一會兒,姑娘提前下車,改乘出租汽車走。
    以接連兩天我沒有遇見她。
    第三天我看見她乘黃包車上學,立刻省悟我魯莽地做件錯事。姑娘自己會履行自己的職責,用不着我插手。我暗自悲嘆我的命運確是一潭濁水,英雄行為的憶像牛蛙呱叫,在頭顱對我尖酸地嘲諷。
    我决意糾正我的錯誤。
    不久,我悉她一去大吉嶺避暑。
    今年,我也迫切需要換換空氣。
    她的墅名為“摩迪亞”,座落在距山道不遠的茂密的樹林。皓皚雪峰遙遙在望。
    我趕到那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知道她一人不來。
    我正打算踏上歸途時,與崇拜我的球迷摩漢拉爾不期邂逅。他是個瘦高個兒,鼻梁上架一副斯文的眼鏡,孱弱的消化器官在大吉嶺的新鮮空氣中得到些許慰藉。他對我說:
    “我妹妹泰努卡祈望見您一面。”
    泰努卡像個影子,身材單薄到無法再單薄的程度,學習的興趣遠遠超過對飲食的興趣,對我這位足球名將懷有不可思議的敬慕。她以為我同意和她談天說地現我對她有意味的關切。
    唉,命運的捉弄!
    在我下山前兩天,泰努卡含蓄地對我說:“我要送你一樣東西——一盆使你時時想念我們的花。”
    胡闹!我以沉默示厭煩。
    “這是珍貴的植物,”泰努卡說,“在恆河平原上精心培育才能成活。”
    “什麽名字?”
    “山茶花。”
    我心頭一震,與山茶花語音相近的一個名字,閃電般掠過我昏暗的心空。我含笑喃喃自語:“山茶花,不容易獲得她的心。”
    我不曉得泰努卡明白此話是什麽含義。她突然兩頰緋紅,興奮得全身微微顫。
    我攜帶這盆花上路。
    上火車,我覺安頓這位“旅伴”不是件容易事,我把它藏在雙人包廂的盥洗間。
    這趟旅行到此結束。
    以茶几個月的瑣事恕不贅述。
    在祭神節的假期,鬧劇的帷幕在紹塔爾族聚居區重新拉開。這是偏僻的山區,我不想說出地名。換空氣的闊佬從不光顧此地。
    卡梅臘的舅舅是鐵路工程師,安在婆羅樹影遮護的“鼠的村莊”,從那兒望得見天邊的青山。附近的沙礫地淙淙流淌清泉,帕拉斯樹枝上結野蠶繭,哈爾達基樹底下,赤裸的紹塔爾族牧童騎在水牛背上。
    這裏沒有旅館。我在河邊搭頂帳篷。除那盆山茶花,沒有的旅伴。
    卡梅臘是和母親一起來的。
    太陽升起之前,她撐着花傘,沐浴着涼爽的晨風,在娑羅樹林散步,野花競相吻她的纖足,竟未引起她的註意。她有時涉過淺清的小河,到對岸樹底下看書。
    她不理睬我,由此我斷定她認出我。
    有一天我看見他們在小河邊野餐,我多麽想走過去說,“需要我為你們效勞嗎?我會汲水、打柴,附近樹林興許還能弄來一隻溫和的狗熊哩。”
    我現一個年輕人穿着英國綢襯衫,坐在卡梅臘身旁,伸直腿抽哈瓦那雪茄。卡梅臘心不在焉地揉碎一朵薔薇。旁邊放着一本英國文學月刊。
    我如夢初醒,在這巴爾格那幽靜的河,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是不堪容忍的多的人。我應該知趣地離開,然而,暫時不能走。我得耐心地住天,等山茶花開,派人送過去,算了卻一樁心事。
    我白天打獵,傍晚來給山茶花澆水,靜觀花苞的變化。
    這一時刻終於到。我大聲叫為我弄柴火的紹塔爾族姑娘進帳篷,我要她的手,送去用娑羅樹葉包的山茶花。
    我在帳篷讀一本偵探小說。等待着。
    外傳來甜蜜的聲音:“先生,叫我什麽?”
    我走出帳篷,一眼看見山茶花夾在她的耳朵上,她黝黑的臉閃着欣喜的光彩。
    “叫我什麽?”她又問。
    “我想看你一眼戴花的模樣。”說罷我動身返加爾各答。
  玩具的自由
  
    穆尼小姐臥房的日本木偶名叫哈娜桑,穿一條豆緑色綉金花日本長裙,她的新郎來自英國商場,是沒落王朝的王子,腰間佩戴寶劍,王冠上插一根長長的羽翎。明天一對新人盛妝打扮,天舉行婚禮。
    黃昏,電燈亮,哈娜桑躺在床上。
    不知哪兒來的一隻黑蝙蝠在房飛來飛去,它的影子在地上旋轉。
    哈娜桑忽然開口說:“蝙蝠,我的好兄弟,帶我前往的國度。我生為木偶,願意在遊戲的天國做度假的遊戲。”
    穆妮小姐進屋找不到哈娜桑,急得大叫起來:“哈娜桑,你在哪兒?”
    庭院外榕樹上的神鳥邦迦摩說:“蝙蝠兄弟帶着她飛走。”
    “哦,神鳥哥哥,”穆尼央求道,“請帶我去把哈娜桑接來。”
    神鳥展翅翺翔,帶着穆尼飛一夜,早晨到達雲彩的村寨所在的羅摩山。
    穆尼大聲呼喊:“哈娜桑,你在哪兒?我接你去做遊戲。”
    藍上前說:“人知道什麽遊戲?人會用遊戲束縛與他遊玩的人。”
    “你們的遊戲是怎樣的呢?”穆尼小姐問。
    黑隆隆地吼叫着灼灼地朗笑着飄過來說:“你看,她化整為零,在繽紛的色彩中,在罡風和霞光中,在各個方向各種形態中度假。”
    穆尼萬分焦急:“神鳥哥哥,鄰里里程婚禮已備就緒,新郎進門不見新娘會怒的。”
    神鳥笑嘻嘻地說:“索性請蝙蝠把新郎也接來,在暮上舉行婚禮。”
    “那人間剩下哭泣的遊戲。”穆尼一陣心酸,淚如雨下。
    “穆尼小姐,”神鳥說,“殘夜消逝,明天早晨,雨水清洗的素馨花瓣上也是有遊戲的,可惜你們誰也看不見。”
  怯 弱
  
    高中一年級學生巴特鄰里里程斯達說話尖酸刻薄,是膽小的同學心目中的惡魔。
    他無緣無故地為尼塔起一個綽號“白鶴”。
    綽號來變為“小鴨”,最成為“純鴨”。綽號本身並無特殊的意思,不過是惡作劇罷。
    憨厚的人懼怕奚落,但常常成為奚落的對象,殘酷者的隊伍日益擴大,到處亂射怪笑的毒箭。
    巴特鄰里里程斯達的嘍羅也懷着莫名的厭惡,用目的不明的嘲弄之針,刺傷尼塔。
    可憐的尼塔為瞭解脫好轉學。
    過許多日子,他的血管仍流着往日人前局促不安的拘謹,蠻橫黧黑的惡煞巴特鄰里里程斯達把生活的不公正和無情的冷嘲熱諷深深地烙在他的心扉。
    巴特鄰里里程斯達摸透江蘇紫蘇蘇维埃尼塔的脾性,路上遇見他,總提醒他心中昏昏欲睡的恐懼,以此取樂,炫示他擁有暴虐的手段的驕傲。他仍叫尼塔的綽號,仍然對他怪笑。
    大學畢業,尼塔試圖躋身於律師的行列,但律師的行列沒有空隙容他擠入。
    他缺少掙錢的機會,但不缺少時間,他彈琴,唱歌,填補生活的空虛。來索性拜藝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尼亞瑪德為師,悉心鑽研音樂。
    他的妹妹妲在英國人創辦的達耶森學院已獲得學士學位,發達誓要戴上數學碩士的禮帽。她身材苗條,步履輕盈,一副近視眼鏡後面閃着好奇的光芒,身心充滿歡樂和甜笑。
    欽慕他的女友烏瑪拉妮說話柔聲細氣,睫毛下微漾着攝魂的暗影,纖圓的手腕上戴兩精緻的鐲子。她攻讀哲學,討論問題口未開臉先紅。
    妲非不曾窺見哥哥的隱秘,但在他前竭力按捺着笑聲,免得他難堪。
    星期天,妲請烏瑪拉妮來喝茶。
    天下着暴雨,街道沉入水中。尼塔獨坐窗前彈着雨麯。他知道烏瑪拉妮在隔壁房間,這喜訊融他的心律,在弦索上戰慄。
    妲突然來到哥哥的房間,奪下他的琴說:“烏瑪拉妮特意要我轉告你,請你為她唱歌,不唱她决不饒你。”
    烏瑪拉妮羞得滿面通紅,一時卻想不出適的言詞抗議妲姐姐編造假話。
    黃昏之前,幽暗就濃稠,房門在風中急躁地晃動。斜雨拍打着窗玻璃,門廊茉莉花散着清香,街上積齊膝的雨水,汽車在水中行駛。
    沒有點燈的房間,尼塔動情地邊彈邊唱:細雨霏霏,哦,來吧,我的心上人……
    他的心飛往樂麯的天國、塵寰的一切喧雜融入完美的樂音,無際的流年的碧水,綻開一朵“美”的百瓣蓮花,他坐在蓮花中間,脫胎換骨……
    驀地,樓梯口傳來獰笑和吼叫:“喂,純鴨在嗎?”
    肥胖的巴特鄰里里程斯達闖進屋子,驚愕地看見尼塔立在門口,兩眼噴射着坦然冷靜的忿恨,像是雷神因陀羅朝粗野的嘲諷投擲過去的霹靂。
    巴特鄰里里程斯達窘迫地笑着要說什麽,尼塔大喝一聲:
    “閉嘴!”
    有如一腳踩扁的癩哈蟆的聒叫,巴特鄰里里程斯達的笑戛然而止。
  不朽形象的福音
  
    好似天狗啖食麗日的漆黑巨口,黃昏的陰影提前吞沒院落。
    外響起怒吼:“開門!”
    屋的生命驚恐萬狀,哆哆嗦嗦地頂着門,插上門閂,嗓音顫地問:“你是誰?”
    又是雷鳴般的怒吼:“我是土壤王國的使者,時候到,特來索債。”
    門上的鐵鏈咣啷咣啷響,四壁劇烈地搖晃。屋的空氣唉聲嘆氣。空中飛禽雙翼的撲扇,像夜闌的心跳。
    咚咚咚一陣擂擊,門閂斷,門倒地毀壞。
    生命顫抖着問:“哦,土壤,哦,殘酷者,你要什麽?”
    “軀殼。”使者說。
    生命長嘆一聲:“這些年我的娛樂活動在軀殼進行,我在原子跳舞,在血管演奏音樂。難道一瞬之間我的慶典要遭到破壞,笛簫折斷,手鼓破裂,歡樂的日子沉入無底的黑夜?”
    使者不為所動:“你的軀殼欠債,是還債的時候,你軀殼的泥土必須返泥土的寶庫。”
    “你要討泥土的款,管討。”生命不服地說,“你憑什麽索取更多的東西呢?”
    使者含諷帶譏地說:“你貧瘠的軀殼似疲憊瘦弱的一勾彎月,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什麽值綫的東西!”
    “泥土是你的,但形象不屬於你。”生命爭辯道。
    使者哈哈大笑:“你從軀殼上剝得下形象,管剝去好。”
    “我定能剝下。”生命誓。
    生命的知音靈魂星夜趕往舉行慶典的光的聖地,掌祈求:“呵,偉大的光華!偉大的輝煌!呵,形象的源泉!不要在粗糙的泥土身邊否定你的真理,不要辱沒你的創造!他有什麽權利摧毀你擁有的形象?他念哪條咒語令我潸然淚下?”
    靈魂入定苦修。
    一千年過去,一萬年過去,生命悲啼不止。
    路上一刻不停地運送盜竊的形象。
    生物界晝夜蕩着祈禱:“呵,形象塑造者!呵,形象愛者!‘僵固’這妖魔攫住你的賜予,收你的財寶吧!”
    一個個時代逝滅。
    隱隱傳來天庭的懿旨:屬於泥土的歸泥土,冥思的形象留在我的冥思,我許諾,泯滅形象再度顯露,無形的影子抓住光的胳膊將出席你目光的盛會。
    法蠃嗚嗚吹響,形象重返抽象的畫中,從四面八方奔來形象的愛慕者。
    一天天過去,一年年過去。生命依舊痛哭。
    生命期冀什麽?
    生命雙手十說道:“泥土的使者用殘忍的手扼掐我的喉嚨,說:‘喉嚨是我的。’我反駁說,泥土的笛子是你的,但笛音不屬於你。他聽冷笑一聲。上蒼的旨意啊,聽我含淚的申訴吧,結的泥土的傲慢將成為勝利者?他眼瞎耳聾,他的啞聾將永遠悶壓你的妙音?承載‘不朽’的懿旨的胸脯上豈能允許建造‘僵固’的凱旋柱?”
    天庭又傳來聖旨:不必擔憂,氣之海上聽不見的福音的波濤不會斂息,靈魂苦修終成正果,這是我的祝福,萎縮的喉嚨溶入泥土,永生的喉嚨載負旨意。
    靈魂的彩輿將泥土的妖魔駕車搶劫的迷茫的福音送無聲的歌麯,凡世響徹勝利的歡呼。
    無形的形象和無形的福音,在生命的海濱那軀殼的樂園結。
  染衣女
  
    桑格爾通古博今,能言善辯,名揚四海。
    他敏捷的思維如山鷹的尖喙,屢次閃電般啄斷對方論的翅膀,使之垂落塵埃。
    南印度的雄辯奈亞伊慕名前來,提議御前辯論。
    辯論的者將獲得國王的奬賞。
    桑格爾接受挑戰,現纏頭巾受不了,急忙前往染衣房。
    穆斯林查希姆的染衣房在樹籬圍繞的菜地旁邊。他女兒叫阿米娜,芳齡十七,唱着歌兒,碾細顔料,正調顔色。她的辮着紅纓子,披着棕色披肩,身穿天藍色紗麗。
    她把顔料碗遞給染的父親時,桑格爾走進染衣房,說:“查希姆,國王命我上殿辯論,請把我的纏頭巾洗淨染成金黃色。”
    清澈的渠水汩汩流入菜地。阿米娜在渠邊桑樹蔭影下洗纏頭巾。
    春天和煦的陽光映亮渠水,斑鳩在遠處芒果樹上歡啼。阿米娜洗淨纏頭巾,攤在青草上曬,忽然看見上有一行詩:你的妙足垂臨我的額頭。她凝神沉思起來,聽不見芒果樹上斑鳩的啼叫。
    末,她從染衣房取來絲綫,綉一行詩:但內心感受不到愛撫。
    兩天,桑格爾來到染衣房問道:“誰在我的纏頭巾上綉的字?”
    膽顫心驚的查希姆施禮道:“先生,是我不懂事的女兒。請原諒她的冒失行為,上殿辯論吧,沒人看得見弄得懂那句話的。”
    桑格爾轉阿米娜,說:“染衣女,你使妙足的愛撫離棄高傲纏繞的額頭,沿着你的花絲綫走進我心,我通往王宮的道路消失,今也不會找到。”
  解 脫
  
    馬拉提國王儲巴基拉奧·波索亞的灌頂大禮定於明天上午隆重舉行。
    民間藝人格爾達尼未被准許進入廟,他坐在庭院角落一株菩提樹下,彈罷單弦琴,喃喃自語:“神啊,是誰讓你端坐在堅硬的金椅上的呢?”
    午夜,上弦月冉冉下墜。
    遠處宮門前燈光輝煌,鼓樂喧天,格爾達尼唱起來:
    我沿着林徑走來,
    聽見碧草在啜泣。
    它們耳貼着塵土,
    期待胸脯上落下無憂的足跡。
    獻燈儀式完畢,廟堂大門關閉。人群涌王宮,格爾達尼繼續唱道:
    生命之神啊,
    石龕中幽禁你是他們的目的?
    預見你我的摩挲交融,
    你從天國降臨人世。
    漆黑的菩提樹下.格爾達尼獨自彈唱,巴基拉奧在近處諦聽着:
    你呼喚我衝出鎖閉的深宅,
    共遊山川鏡湖,
    你消除流浪的孤寂,
    在心捕獲獲得得自由。
    傲岸的鐵絲網圍繞的石牢,
    任他們晝夜守護!
    早晨,啓明星淡漠地立在霞光中。宮門前鼓樂齊鳴,祭司送來聖水,灌頂大禮即將開始。
    冷清的廟,燭光惑、黯淡,神像前凌亂地供放着祭品。
    巴基拉奧悄然出走,踏上漫遊的道路。
  聖 潔
  
    長老羅摩難陀白天撥弄念珠誦經。
    黃昏,他供奉祭品;內心服用神的賞賜,他的饑餓即刻消除。
    舉行廟會的一天,國王和王駕到。
    此外,從各地來一批滿腹經綸的學者和佩戴標記的各個教派的信徒。
    晚浴完畢,羅摩難陀照例在神足前上供,但心中得不到神的恩賜,他咽不下食物。
    停食兩天以,羅摩難陀虛弱不堪,稽首說道:“神啊,莫非我犯罪愆?”
    “你當我住在婆伊昆塔①仙境嗎?”神氣忿地說,“那天未能進入我廟宇的庶民全身也領受我的撫摸,溶和我足觸的聖水的生命之泉,在他們的血管奔流。對他們的輕慢使我憤慨,今日你的供品是不純潔的。”
    “主啊,禮法必須維持呀。”羅摩難陀忐忑不安地註望着神的孔。
    神雙目噴出怒火:“我親手創造的大世界的花苑,請來芸香衆生。你竟然企圖在這兒建築禮法的壁壘,限我的權力,真是膽大包天!”
    羅摩難陀惶愧地說:“明朝我走出禮法的界限,從你創造的世界清除我的狂妄。”
    深夜,繁星好似在沉思默想。羅摩難陀突然驚醒,聽見神在催促:“時候到,履行你的諾言。”
    羅摩難陀雙手十:“這會兒夜深路黑,棲禽不啼,我正等待黎明。”
    “黎明總是在夜之時升起嗎?”神申斥道,你的心醒聽見我話的時刻,黎明業已來臨,去吧,履行你的諾言!”
    羅摩難陀諾諾連聲,出廟上路,頭頂着璀璨的北斗星。
    他出城,穿過村莊,來到河邊的焚屍場。一個昌達爾姓人正忙着焚燒屍。
    羅摩難陀伸手把他摟在胸前。
    那人神色惶遽:“師傅,我叫那瓦,是昌達爾姓。我的行當受人鄙視,你不要這樣讓我成為玷污您的罪人。”
    “我在心已經猝死。”羅摩難陀痛心地說,“我昏昏沉沉,所以一直看不見你。現在我特需要你,沒有你,我心中死者的葬禮無法舉行。”
    說罷,羅摩難陀繼續前行。
    晨鳥啁啾,啓明星在朝暉隱沒。
    卡毗爾坐在院子哼着小調織,羅摩難陀在他身旁坐下,摟着他的頸項。
    卡毗爾慌忙自我介紹:“師傅,我是穆斯林,以織為生,職業低下。”
    羅摩難陀語氣溫和地說:“朋友,不和你在一起,我在心赤身裸,我的心沾染灰塵。今日,穿上你織的純潔的衣,我的羞恥蕩然無存。”
    幾個徒弟在院子找到羅摩難陀,責怪道:“師傅,這成何統!”
    “我在失去神的地方又找到神。”羅摩難陀坦然說道。
    太陽冉冉升起,金色的陽光照亮羅摩難陀歡悅的龐。
    --------
    ①保護大神毗濕努的居住地。
  愛的金子
  
    鞣皮匠羅比達斯正在掃地。
    路是他的親人,孤獨是他的伴。
    行人遠遠地躲着他走路。
    長老羅摩難陀晨浴完畢,走寺院。距他一丈之遙,羅比達斯匍匐在地,行叩拜大禮。
    羅摩難陀驚詫地問:“朋友,你是何人?”
    “我是路上乾燥的塵粒,師傅,您是天上的雲彩,您如果降落愛的甘霖,啞默的塵埃放聲高歌,遍地鮮花怒放。”
    羅摩難陀把他摟在胸口,給他愛。
    羅比達斯生命的花叢吹進歌聲悠揚的春天的和風。歌聲傳入吉托爾國王佳莉的耳中,她不禁黯然神傷,支派宮女做事,眼淚簌簌滾落。
    拋棄王的尊貴,佳莉找到羅比達斯,皈依毗濕努教派。
    王族年高德劭的祭司聞知此事,悲憤地對王說:“可恥呀,王,羅比達斯姓低賤,揮動掃帚掃地,你竟稱他師傅,丟受不了你王國婆羅門的臉。”
    王莊重地說:“聽我一言,尊敬的祭司,你日日夜夜專打清規戒律的死結,不知道愛的金子已經丟失,是我手沾灰塵的師傅從塵土把它撿起來。你可以驕傲地抱住那些毫無意義的打結的繩索,可我是愛的金子的乞丐,寧可頭頂着塵土的贈予。”
  聖 浴
  
    羅摩難陀面對東方,肅立在恆河。晨風吹拂,流水潺潺,似被點金棒點觸的河水閃耀着金光。他遙望薔薇般的朝陽,在心中喃喃自語:“呵,大神,你慈祥的容貌怎不在我心頭閃現,揭去您的具吧。”
    朝陽升上娑羅樹梢。漁民們揚帆啓航。一群白鶴飛上陽光明媚的青空,飛往對岸的沼澤地。
    大師的聖浴遲遲不結束,弟子焦急地說:“師尊,耽擱不得,祭神的時辰到。”
    大師說:“我的肉身未淨,恆河至今遠離我的心田。”
    弟子坐下思忖:這話是什麽意思?
    陽光灑滿芥菜地。賣花女在路邊賣花。養奶牛的女人頭頂奶罐前往集市。
    大師若有所思地出水上岸,穿過黃鸝歌唱的灌木叢。
    弟子疑惑地問:“師傅,您去哪兒?前面不是上等人的村落。”
    羅摩難陀說:“我正走在完成聖浴的路上。”
    河灘頭是一座村莊。大師走進桑樹濃蔭夾裹的小巷,猴子在枝頭跳躍。
    小巷深處是革人維強的房子,從那兒飄出牲畜的生皮的臭味,兀鷹在空中盤旋,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啃骨頭。
    弟子雙眉緊蹙,站在村外,默念“羅摩,羅摩。”
    維強敬畏地羅摩難陀叩頭施禮。
    羅摩難陀扶他起來,與他擁抱。
    維強驚慌地說:“師傅,不可這樣,賤民屋的污穢會損毀您聖潔的身體。”
    “遠離你的村子下河沐浴,我的心不能與滌淨萬物的恆河相通。”羅摩難陀欣慰地說,“這會兒,淨化萬象的聖水貫通你我的軀。今天,我未能順利地膜拜太陽神,我說太陽神啊,我內那類似你擁有的靈光為什麽不閃現呢?此刻,它在你我的額際閃耀,從此我不必再進廟堂。
  第一次膜拜
  
    傳說天界神匠毗迦羅莫在元古時代為三界神王的廟宇奠基,巨猴訶努曼運來建廟的大量岩石。
    歷史史學家考證:棲息在森林的基拉特族人造這座神廟,神祗原本屬於他們。
    帝利①國王曾占領這個國,殺戮信徒,神廟血流成河。
    神祗改名換姓,藏在新的教規後面,幸免於難。
    數年古老的虔誠之河改變流,而今,基拉特族人淪為不可接觸者,他們通往神廟的路被堵塞。
    被排斥在社會之外的基拉特族的村分佈在恆河東岸,他們虔信天神,唱頌神歌,但沒有寺院。他們的手靈巧,目光的判斷從不出錯,他們擅長砌石墻,擅長在黃銅器皿上鑲嵌銀花,精曉大理石神像的內在韻律。
    刀劍掠奪他們昔日的御座,砍去他們的服飾和舉止的尊嚴的標記,剝奪他們享有知識的權利。
    他們能遙望屹立在西邊地平綫上的神廟的金頂,能遙拜神廟,但想象中的神廟依舊那麽熟稔。
    十月十五日是祭神節。
    臨時搭的高上擊鼓敲鈸,彈琴吹簫,遍野帳篷,幡幢獵獵飄揚。路邊滿商品——銅器,銀首飾,神像畫,綢,孩子玩的撥浪鼓、泥娃娃、葉笛、供品、花環、水果、香燭、一罐罐聖水……
    魔師尖聲怪氣地耍魔。
    民間藝人繪聲繪色地在講《羅摩衍那》。
    身着耀眼的服的衛兵騎馬巡邏。
    大臣歪坐在大象背上的軟榻上,士兵在前面吹號開道。
    高門貴族的太太小姐坐在綉彩轎,僕人丁前呼擁。
    五個樹支撐的榕樹底下坐着長蓬亂、面色青灰、一絲不挂的遊方僧,腳邊是信女們施的水果、牛奶、甜食、奶酪、大米、土豆……。
    一陣陣“勝利屬於神王”的歡呼聲響遏行。
    明天是國王首次祭神的黃道吉日。
    國王乘大象駕臨,必經之路兩邊的香蕉樹挂上花環。繪有吉祥圖案的銅罐口蓋着芒果樹葉,隔一會兒灑一遍香水、驅壓浮塵。
    十三日深夜,廟時鐘聲緩緩隱逝。
    明月像蒙着黑紗,朦朧的月光猶如劇烈的眩暈,夜風凝滯,空中聚集着霧靄,林木受驚嚇似的呆立不動,狗莫名其妙地狺吠。馬望着無形物竪起耳朵嘶鳴。
    突然,地底下響起沉悶駭人的聲音,地獄的妖魔仿佛一齊擂響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廟的挂急促地搖響,象群掙脫繩索,如狂奔。
    地下的風暴快速地升騰,駱駝、水牛、黃牛、山羊、綿羊,喘氣蹦竄,成上萬善男信女滿目惶惑,分不清親屬、陌生人,辨不清東南西北,互相踩踏,驚叫着逃命。
    地面裂開,冒出一股股熱水,一縷縷煙塵。池沼的清水漏入下面的沙層。
    飛檐上的當當地搖擺,隨着一聲訇然巨響,聲寂滅。大地沉寂的一瞬間,將圓的月亮從西天下垂。
    一頂頂帳篷着火,衝天的濃煙如同蟒蛇纏繞月光。
    第二天,到處聽見失去親人的哭嚎,為防不測,林軍包圍神廟,大臣、星相、騷人墨客相繼趕到,見山墻倒塌,廟頂塌落在神上。
    星相啓奏:“陛下,下個月十五之前,廟宇務必修繕完畢,否則,神明將離去。”
    國王下令:立即修繕。
    大臣上前奏道:“衹有基拉特族人會雕塑神像,但决不能讓他們下賤的目光玷污神像,神明的聖潔被褻瀆,修繕是枉費財物。”
    國王下令召見基拉特族頭領瑪達。
    瑪達年逾花甲,白銀髯,頭纏淨的白色纏頭巾,紫銅般的上身裸露着,下身圍一條黃色土,兩眼透出憂悒的恭敬,小心翼翼地在國王腳前獻上一束素馨花,退倒步,伏地禮拜。
    國王啓口道:“朕聞修繕廟宇非汝等不可。”
    “這是神靈對小民的恩寵。”說罷,瑪達朝着神廟跪拜。
    “蒙上眼睛,汝能雕塑神像否?”
    “心靈的主宰指示小民勞作,雕琢時不用睜開眼睛。”
    數百名基拉特族人在廟外砌石墻。
    瑪達雙目纏茶几層黑,在廟雕神像,晝夜不許外出,他冥想着神的慈顔,哼着歌兒雕鎸。
    “快,快,時間過得很快,吉期快到。”大臣常來催促。
    瑪達好合掌說道:“是誰②的事,誰自會拼命,我不過是他的工具。”
    朔日過去,望日將臨。
    蒙眼的瑪達用手指觸摸和石頭說話,石頭有問必答。
    衛兵在旁邊監工,防止他解開條。
    星相也來詢問:“十一日之夜,是陛下首次祭神的吉日,能否如期竣工?”
    瑪達卡掌答道:“我沒有資格答,心靈的主宰哪天降恩,我哪天稟報。在這之前,任何人來打聽會延誤工期。”
    初六、初七過去,凄冷的月光透過廟門,落在瑪達的銀上。
    夕陽西墜,十一的月亮升上灰暗的天空。
    瑪達長長地嘆口氣,說:“喂,衛兵,去送個信兒,神像雕好,莫錯過吉日良辰。”
    衛兵急忙跑出廟堂。
    瑪達解掉蒙眼的黑,見十一的月光照臨莊嚴慈悲的神像,他跪在地上,雙手十,凝視着神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今天實現一千千秋年來基拉特族信徒瞻仰神王的夙。
    國王進入廟堂,看見瑪達頭貼着神底座,惱怒地拔劍砍去,瑪達登時首身分離。
    這是瑪達第一次也是最一次在神王的足下膜拜。
    --------
    ①印度四大姓之一。
    ②此指心靈的主宰。
  禳解詛咒
  
    貢達·所羅遜是天宮的名伶。
    他的情人瑪杜斯麗前往北極山脈朝拜太陽那天,他神不守,胡亂地拍擊長鼓,致使舞女優哩婆濕舞步紊亂,掃嘉賓的興致。
    薩吉①滿面羞紅,神色尷尬。
    由於衆神的詛咒,英俊的貢達變得相貌陋,他被謫下凡,投生坎達爾王族,取名奧魯內夏爾。
    瑪杜斯麗歸來,薩吉稽首施禮,哀求道:“不要拆散我倆,讓我倆謫落人世,同甘共苦。”
    薩吉愁苦地望着雷神因陀羅。
    因陀羅動惻隱之心:“我成全你,下凡去吧,你為他受苦,也給他痛苦。痛苦中消除他攪亂娛樂的罪孽。”
    瑪杜斯麗投生馬特羅王族,取名卡姆莉佳。
    一天,坎達爾國王奧魯內夏爾見馬特羅國公主卡姆莉佳的肖像,朝思暮想,夜不成寐,於是派欽差前往馬特羅國求親。
    馬特羅國國王大喜過望,啓口道:“此乃公主的洪福。”
    二月十五日吉祥的時辰,國王奧魯內夏爾的一把七弦琴擱在象背上嵌珠鑲玉的御座上,送到馬特羅國王宮,未奏喜樂,公主與奧魯內夏爾的象徵七弦琴舉行婚禮,隨日夜兼程趕往坎達爾國。
    先進入不點燈的暗室,國王和王鸞倒鳳顛,天,卡姆莉佳說:“我渴望瞻仰陛下的尊容。”
    國王說:“你在歌看得見我。”
    黑暗中,國王邊彈七弦琴邊圍繞王跳天國的舞蹈,這舞蹈成為貶謫的伴旅,附在他的肉上。好似子夜撲打沙灘的海潮,舞中洋溢的情愛,使王心潮激蕩,淚水漣漣。
    一天四更時分,東方天空閃爍着啓明星。卡姆莉佳把柔潤的絲覆蓋住國王的雙足,請求道:“請允許我在第一抹霞光中第一次看見陛下。”
    國王婉言拒絶:“王,不可損害不見的甜蜜結。”
    “我觀瞻陛下的愉快難道永遠要被剝奪?這是比眼瞎更可怕的詛咒!”王怨憤地轉過臉去。
    國王讓步:“明天是我與諸位愛卿在納格斯樹林共舞的日子,你站在王宮頂上觀看吧。”
    王長嘆一聲:“如何認出陛下?”
    “你可以自由地想象。想象即真實。”
    第二天夜王又在暗室恭迎國王。
    王說:“我看見的舞蹈,如同吹拂萌新葉的婆羅樹的駘蕩的春風。跳舞的個個像月中人一樣清秀,唯獨一個人得要死,極像天狗的幫兇,令人嘔心。他憑什麽贏得進入樹林的權利?”
    國王沉默半晌說:“陋至上的感情是對美的呼喚,陽光寬慰羞慚的烏,在烏的額際描繪彩虹。天堂憐憫被詛咒的人世的漫漫荒漠,荒漠出現蔥的美景。心上人啊,那憐憫未使你的心充滿柔情蜜意嗎?”
    “沒有,陛下,沒有哇!”王雙手捂臉。
    國王用帶着哭音的聲調說:“你同情那個人,你的心可以變得充實,你為何硬着心腸厭憎他呢?”
    “我無法容忍糟蹋藝趣味的不和諧。”王說着從椅子上站起來。
    國王摁着她的手:“奉獻真誠情感的那天,你就能忍受。
    陋所作的自我犧牲中孕育着‘美’的勝利。”
    王秀眉微蹙:“我不明白陛下襢護‘不美’的用意。薄暗中感受到光明,杜鵑啼叫歡迎朝霞,我期望今日太陽初升的時刻,陛下出現在我的日光。”
    “你會如以償的。”國王下定决心,“讓膽怯遠離我吧。”
    王在陽光下見到國王的真面目。
    恩愛的支柱崩坍。
    “殘酷的虛偽!殘酷的欺騙!”卡姆莉佳尖叫着跑出王宮。
    她居住的王森林獵場的幽靜的行宮,像羞澀地藏在霧中的啓明星。
    夜半時分,她隱約地聽見七弦琴彈奏的悲苦的麯調,這麯調是那麽熟悉,像夢境中遠方的暗示。
    日一日,漆黑的樹底下影子般跳舞的人,她肉眼看不見,心幕上卻看得清清楚楚,猶如望見空闊的雪林搖動的枝葉間南海颶風哀號的神態。王為何會産生這感覺?絶望的離喚醒她的眷戀?泥燈的火苗引燃金燈?清醒的夜鳥飛越冷凄的巢,振翅的聲響激奮宿鳥的翅翼?
    七弦琴彈着哀婉的樂麯。
    繁星有如苦修的黑夜的無聲的咒語。
    王在臥榻上坐起,披頭散,失魂落魄。琴聲在夜空鋪條沒有頭的重逢之路,她的思緒在這溟蒙的路上逡巡。
    她找推?找未見早相識的人?
    一天,苦楝樹的清香把妙不可言的邀請送入王的寢室。
    王走到窗前,再次目睹那熟稔的舞姿,那離恨的洪濤!
    王瑟瑟顫抖起來。
    蛩吟凄切的夜,下弦月徘徊在地平綫上,朦朧月光下的樹叢在夢囈。
    寂靜的青林把無聲的天籟傳入王的肢,使她不由自主地翩翩起舞,這是今生今世的舞蹈,也是往生往世的舞蹈!
    又過兩夜,相會的路延伸到窗口,琴弦上跳蕩着激越的樂音。
    卡姆莉佳在心說:“哦,哀絶的人兒,召喚,我不再遲延。”
    然而,她到誰的身邊去?肉眼看不見的那個人?怎麽可能?心幕上見到的人把肉眼看不見的人裹脅到海邊神話的國度?哪兒是連接神話國度的路?
    一天月亮隱逝的朔日之夜,“幽暗”的呼喚越急切,在王腦際無路的洞穴,激蕩起雄渾的聲。
    七弦琴以漸漸明朗的樂調模糊地敘述天界的往事。
    “今天我非去不可,我不怕我的眼睛。”王自語着出行宮,踩着枯葉走到老菩提樹下。
    琴聲消失,王停下腳步。
    “害怕,親愛的王。”國王的話語如雨的轟鳴。
    “我不害怕,陛下勝利。”王取出紗麗遮掩的燈,慢慢地舉到國王前。
    王目不轉睛地望着國王,半晌說:“我的主,我的陛下無比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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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雷神因陀羅的妻子。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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