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三世

西方戏剧》理查三世》第一場威廉·莎士比亞 William Shakespe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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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 第一場　倫敦。街道　葛羅斯特上。葛羅斯特現在我們嚴鼕般的宿怨已給這顆約的紅日照耀成為融融的夏景；那籠罩着我們王室的片片愁全都埋進海洋深處。現在我們的額前已經戴上勝利的花圈；我們已把戰場上損的槍矛高挂起來留作紀念；當初的尖厲的角鳴已變為歡慶之音；殺氣騰騰的進軍步伐一轉而為輕歌妙舞。那面目猙獰的戰神也不再橫眉怒目；如今他不想再跨上馬去威嚇敵人們戰慄的心魄，卻顧在貴婦們的內室伴隨着春情逸蕩的琵琶聲輕盈地舞蹈。可是我呢，天生我一副畸形陋相，不適於調情弄愛，也無從對着含情的明鏡去討取寵幸；我比不上愛神的風，怎能憑空在嫋娜的仙姑前昂首闊步；我既被卸除一切勻稱的身段模樣，欺人的造物者又騙去我的儀容，使得我殘缺不全，不等我生長成形，便把我拋進這喘息的人間，加上我如此跛跛躓躓，滿叫人看不入眼，甚至路旁的狗兒見我停下，也要狂吠聲；說實話，我在這軟綿綿的歌舞升平的年代，卻找不到半點賞心樂事以消磨歲月，無非背着陽光窺看自己的陰影，口中念念有詞，埋怨我這廢殘形。因此，我既無法由我的春心奔放，趁着韶光洋溢賣弄風情，就好打定主意以歹徒自許，專事仇視眼前的閑情逸受不了。我這裏已設下圈套，搬弄些是非，用醉酒誑言、毀謗、夢囈，唆使我三哥萊倫斯和大哥皇上之間結下生死仇恨：為的是有人傳說愛德華的繼承人之中有個G字起頭的要弒君篡位①，消愛德華的率直天真比得上我的機敏陰毒，管叫他今天就把萊倫斯囚進大牢。且埋藏起我的這番心念，萊倫斯來。　萊倫斯、勃萊肯伯雷及衛士上。葛羅斯特三哥，您好，閣下身邊帶有武裝守衛是何道理哪？萊倫斯國王陛下，為照顧我身子安全，指派守衛，要送我進倫敦塔。葛羅斯特是什麽緣由呢？萊倫斯為我名叫喬治。葛羅斯特呵喲！我的王公，這哪是你的過錯呢；若是為這個緣故，他就該定你教父的罪。呵，陛下他也許打算送你進塔去重新命名吧。當真為的什麽，萊倫斯，你能告訴我嗎？萊倫斯當然，理查，要我知道；可是我實在弄不清；不過，我所知，他聽信一些癡人說夢的預言；他從兒童識字本拈出一個G字來，說什麽巫人曾經告訴他這個G字會篡奪他的王位；而我的名字喬治恰是G字起頭，於是他就一心認定我就是篡位的人。說，竟是這一類的無稽之談嗾使皇上今天定下我的罪名。葛羅斯特對呀，正是如此，因為男子受女人的統治：不是皇上把你關進倫敦塔的；原來是他的妻，葛雷夫人，在旁指使他，造成這個恐怖局。難道不就是她和她的尊兄伍德維爾那位大人，彼此共謀，海司丁斯被送進塔牢，直到今天才釋嗎？我們都不很安全哪，萊倫斯；都不很安全。萊倫斯天哪，我看除外戚們，誰的安全也沒有保障，除非是那些在皇上和休亞夫人之間穿梭不停地星夜奔忙的傳信人。你可曾聽說海司丁斯為重自由，是如何她卑躬屈節的嗎？葛羅斯特硬把她當神明一樣膜拜，低聲訴苦，這位御前大臣討受不了自由。告訴你吧，我看我們也衹有這一條路；要想贏得聖恩，就得聽她使喚，芽上她門下從的服給她效勞。那窄心眼兒的老寡婦和休亞自己自從受到我們王兄的册封以來，已一躍而為朝廷的顯要人物。勃萊肯伯雷我請求兩位王公寬恕；國王陛下有命，所有的人，不論職位高低，一概不同你這位哥哥交談。葛羅斯特當真；對不起，勃萊肯伯雷，我們的談話你可任意傾聽。我們沒有講犯上的話，老兄。我們說國王賢明，還說他那位高貴的王年事已高，心地寬厚，且美貌出衆；我們說休亞夫人有一雙俊秀的腳，櫻桃小口，嫵媚的眼，十分悅耳的聲調；也還說到外戚們都封為權貴。你怎麽說，爵爺？你能否認這些事嗎？勃萊肯伯雷關於這些，王爺，不我任何事。葛羅斯特你同休亞夫人過好事？我說，老兄，同她好事，除一人而外，最好獨守秘密。勃萊肯伯雷什麽一個人，王爺？葛羅斯特她的夫君，壞蛋，你想出賣我嗎？勃萊肯伯雷我請求閣下原諒；同時還求您莫再同這位王公交談。萊倫斯我們知道你職責在身，勃萊肯伯雷，我們一定從命。葛羅斯特我們原是王的卑賤的奴，好從命。三哥，再會吧，我就去見國王；不管什麽事，要你吩咐我去辦，即使把那寡婦王認做親姊姊也可以，消能為你換取自由。然而，這兄弟鬩於墻的奇恥大辱，你真不知道我心頭是一種什麽滋味呵。萊倫斯我相信這個處境確是你我所難於接受的。葛羅斯特好吧，你的監禁决不會太久，我一定來救你，不然的話，我就見不得人啦②。目前你還要忍耐是。萊倫斯我一定忍耐，再會。（與勃萊肯伯雷及衛士下。）葛羅斯特去吧，走上你那萬劫不的路吧，單純的萊倫斯！我是多麽愛你，恨不得馬上把你的靈魂送歸天國，單看上天是否有意收下我這份禮物。這是誰來？是放出監牢的海司丁斯吧！　海司丁斯上。海司丁斯天賜您福分，好心腸的大人！葛羅斯特您也同得天福，御前大人！歡迎您重見天日。大臣，您是怎樣熬過那獄中的日子的呀？海司丁斯忍耐，高貴的大人，獄中人還有什麽辦法？我不得不留着這條命，好陷害我的人示謝意。葛羅斯特不錯，不錯；萊倫斯也是一樣；原來你的仇人就是他的，他們壓倒你，也壓倒他。海司丁斯可嘆鷲鷹禁閉起來，而鳶鶚之類反可以悠然自得。葛羅斯特外邊有什麽消息嗎？海司丁斯外邊的任何消息都沒有邊的兇惡；國王病重、虛弱、憂悶寡歡，醫們很為他焦急。葛羅斯特聖保羅在上，這個消息的確不妙。呵，他早就飲食不正常，過分地虧損他的身體，叫人想起就要感傷不已。那麽，他是睡倒在床上嗎？海司丁斯是的。葛羅斯特請先走一步，我隨就來。（海司丁斯下）我希望他活不；然而他也决不可馬上就死，且等喬治兼程歸天再說。我要進宮去，去加深他對萊倫斯的仇恨，毀謗不夠，再添些雄辭力辯；要我心底的計謀得逞，萊倫斯想再多活一天：這件事辦妥，上帝就好照顧愛德華王，那時這世界便由我來獨自縱橫！那樣，我好娶過華列的幼女③。我雖殺她的丈夫和父親，這有何相，要補償這娘兒的損失莫過於由我來當她的夫君兼父親：這是我的主意；倒不是為什麽愛，為的卻是另一樁私地的打算，衹有娶到她才能如。可是這些話我其實說得太早一點：萊倫斯還在人世；愛德華還占着寶座；病而未死：且等他們都去再打我的算盤不遲。（下。）第二場　同前。另一街道　役吏們簇擁亨利六世棺具上，安夫人送殯哀。安放下來，放下你們的光榮負擔，假如棺木中也能包藏光榮的話，我好趁此為善良的蘭開斯特的夭亡而一哀儀。可憐的主君呀，你的聖已經冰涼！呀，蘭開斯特王室的灰殘燼！你這副皇族血統的枯骨，滴血都已流！國法容許我呼喚你的精靈，請聽我可憐的安為你哀號，我就是你遇害的兒子愛德華的妻子，同一隻毒手殺害你父子二人！看哪，你身上的傷口破裂，英靈從這些裂縫中穿出，我一個弱女的熱淚填敷不你的滿身創痛。呵！可詛咒的劊子手呀，是他戳開你這些傷孔！可詛咒的狼心狗肺呀，是他出如此狠心的事！可詛咒的毒血兒呀，是他放受不了你的聖血！這個萬惡的禍首不得善終，他害死你，帶給我們無窮的災難！他所遭受的毀滅比那些蛇、虺、蛛、蟾，或世上任何爬行毒所應得的結果更加殘酷！他所生下的孩子是個流産怪物，不讓它足月便倉促下地！他生就一副陋反常的猙獰面目，使那期待着的母親一見就心生恐懼！這個人妖繼承他自己的逆運！他所娶的妻房也因夫亡而受苦，比我因我夫和你兩人的遇難所受的苦還要多！好吧，現在請你們將這神聖的負擔從聖保羅教堂送往丘邨安葬吧；可是你們如果很，也不妨多作休息，好讓我故君亨利哀。（役吏們重擡棺具前進。）　葛羅斯特上。葛羅斯特停一下，你們擡棺具的人，放下來。安是哪個魔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喚出這個惡鬼來阻擋人間忠愛的大事呀？葛羅斯特混賬的伙食伙房，放下那棺具來；否則，憑聖保羅在此，你休想活命。役吏大人，請退一步，讓棺柩通過。葛羅斯特無禮的狗東西！我號令，你就得站住。你若舉起戈戟高過我的胸膛，讓聖保羅作證，我要把你踢倒腳下，踩上你的身子，奴才，你好大膽。（役吏放下棺具。）安怎麽啦！你們抖？都害怕嗎？呵，難怪，難怪，你們都是人，人的眼哪能經得起看魔鬼出現呢。滾開！你是地獄中的惡魔王，你的魔力至多不過殘害他的肉身，他的靈魂卻不歸你所有。快滾開去。葛羅斯特可愛的聖女，仁恕要緊，莫這樣惡言惡語。安惡魔，上天不容，走開些，莫來尋麻煩；你已經把快樂世界變成地獄，使人間充滿怒咒痛號的慘聲。你如果願意欣賞你殘害忠良的劣跡，就請一看你自己屠刀殺人的這具模型。呵，看哪！大來看故君亨利的創痕，看它們凝口又裂開，鮮血又噴流。你還有什麽臉哪，你這個臭不可聞的殘廢，僅僅因為你站前一步，他那原已冷癟的血管又鮮血奔流：是你的所作所為，反人性，反天意，引受不了這股逆潮。呵，造物主呀！你創造他的血，為他仇；呵，大地呀！你吮吸他的血，為他伸冤；若非天公以雷電擊殺這個殺人犯，就讓大地裂開，將他活生生吞進去，因為就是他那接受地獄指揮的魔手闖下這場慘禍，而賢君的滴滴熱血已被地面吞咽受不了！葛羅斯特夫人，你全不懂得仁恕之道，講仁恕就要以善報惡，以德報怨。安壞蛋，你既不懂天理，也不顧人情！任何一隻猛獸也還有點惻隱之心。葛羅斯特我卻完全沒有，所以不是一隻獸。安呵！妙呀，魔鬼也會說句真話。葛羅斯特更妙的是，天使也會這樣怒。聖潔無瑕的女界楷模，望你容許我從這些假設虛構的罪名中，來旁推側引，以便洗雪我自身。安支離糜爛的男界毒疣，你該讓我從這些彰明較著的敗跡中，來旁推側引，以便咒駡你奴才。葛羅斯特你美色無限，真叫人誇也誇不完，還求你包容，給我充分時日來你白一番。安你惡萬分，真叫人難以設想，憑你巧辯，也無從取信於人，除非你自縊身死。葛羅斯特我既如此無望，就好自首請罪。安你既不顧一切，玩忽人命，正該截斷生路，以一死為報，才能贏得人們的饒恕。葛羅斯特姑且說我未殺他們。安倒不如說他們沒有被殺。可是他們確已死，惡魔，兇手就是你。葛羅斯特我沒有殺你的夫君。安那末他就還在人間羅。葛羅斯特不，他確已死去；是愛德華下的手。安這是從你那臭嘴撒出來的謊言。瑪格萊特王親眼看見你的利刃淋着他的血，殺氣騰騰；你還拿起那兇器刺她的胸膛，幸虧你兩個哥哥把那刀頭撥開。葛羅斯特那是她的毀謗激動我，她硬把我哥哥們的罪名套上我的頭。安是你自己的豺狼之心激動你，你屠殺成性，心中無善念。你究竟殺這位君王沒有？葛羅斯特我你認罪。安你這方向我供認，刺蝟？好，我上帝應我所求，因你的罪孽而把你貶入地獄！呵！他是個何等溫良而有德行的人呀。葛羅斯特天國收容他，他正好為天帝效忠。安他已進天國，你卻莫想進去。葛羅斯特他該感謝我，是我幫他一手；因為他去天上比留在人間更加自在些。安可是你除地獄就無處容身。葛羅斯特也還有個去處，要你肯聽我講出來。安一個幽獄地牢。葛羅斯特你的閨房臥室。安不管你哪兒棲身，你休想安寧！葛羅斯特的確我不會安寧，夫人，除非我能一旦在你身旁棲憩。安天知道。葛羅斯特我知道。可是，溫良的安夫人，為停止這場唇舌的交鋒，而改用一種比較緩和的方式，我請問，我們王室的亨利呀，愛德華呀，都一個個夭亡，那首先惹起這禍端的人難道就不該和那動刀下手的人一並論罪嗎？安禍根就是你，而出這樣滔天罪行的也是你。葛羅斯特原是你的天姿國色惹起這一切；你的姿色不斷在我睡夢中縈繞，直叫我顧不得天下生靈，是一心想在你的酥胸邊取得一刻溫暖。安早知如此，我告訴你，兇犯，我一定親手抓破我的紅顔。葛羅斯特我怎能漠視美容香腮受到摧殘；有我在身邊就不會容許你加以毀損：正如太陽照耀大地，鼓舞世人，你的美色就是我的白晝和生命。安讓黑夜掩蓋你的白晝，死亡吞沒你的生命！葛羅斯特莫詛咒你自身，你正是白晝，又是生命，可人兒。安但能這樣，正好報你的仇。葛羅斯特要在愛你的人身上報仇，好一場離奇古怪的爭執。安為在殺害我夫君的人身上雪恨仇，正是一番公允理的爭論。葛羅斯特夫人，那使你喪失夫君的人為的就是要幫你另配一個更好的夫君。安比他還好的人，世上已經找不到。葛羅斯特這個人卻在人間，他愛你更為深厚。安講出他的姓名來。葛羅斯特普蘭塔琪納特④。安正是他。葛羅斯特和他同名，品質卻在他之上。安這個人在哪兒？葛羅斯特在這兒。（她啐他）你為什麽唾我？安對付你，我巴不得能噴出毒液來！葛羅斯特這樣甜蜜的嘴哪兒噴得出毒液。安哪兒還有比你更臭更爛的毒蛤蟆，我見不得你！你會使我雙目都遭殃。葛羅斯特甜蜜的夫人，是你的媚眼殃及我的官能。安但我目光如蛇怪，好你死命！葛羅斯特這樣好，好讓我死得痛快；無奈你波一轉竟害得我活不成，死不。你那雙迷魂的眼睛叫我一見，就不由得不淚珠盈盈，像孩童般顧不得人們的恥笑；我的眼何曾流過什麽真情的淚；當黑臉的列福揮動長刀指弱小的魯特蘭，逼得他哀號悲鳴，這時間我父約和哥哥愛德華都忍不住哭泣起來，而我卻沒有流淚；再說，當你那英勇的父親像一個孩童般追述着我父親如何慘遭殺害，他曾多次泣不成聲，聞者都不禁淚流滿頰，好比樹身淋着雨水一樣：在那個悲哀的時日，我還是虎視眈眈，不屑拋出一滴弱淚；當年那些傷心事都打不動我的心，可是，今天我卻為你的美色熱淚盈眶。我從不友人求情，敵人討饒；我的舌頭學不會一句甜蜜話；可是今天卻是你的紅顔為我付出訟費，逼得我壓住傲氣而你苦苦申訴。（她他橫眉怒目，示輕）何必那樣噘起輕慢的唇呢，夫人，天生你可親吻的香腮，不是給你做侮之用的。如果你還是滿心仇恨，不肯留情，那末我這裏有一把尖刀給你；單看你是否想把它藏進我這赤誠的胸膛，解脫我這你膜拜的心魂，我現在敞開來由你狠狠地一戳，我雙膝跪地懇求你恩賜，結我這條生命。（打開胸膛；她持刀欲砍）快呀，住手；是我殺亨利王；也還是你的美貌引起我來。莫停住，快下手；也是我刺死年輕的愛德華；又還是你的天姿鼓舞我。（她又作砍勢，但立即手，刀落地）拾起那把刀來，不然就攙我起來。安站起來，假殷勤。我雖巴不得你死，倒不想做你的劊子手。葛羅斯特那末吩咐我自殺，我一定照辦。安我已經講過。葛羅斯特那是你在盛怒之下說的；再說一遍，消你金口一開，我這手，為愛你曾經殺過你的舊歡，現在還是為愛你，可以再殺一個愛得你更加真切的情郎。這樣，新歡舊愛先被殺，而你卻都是從犯。安我倒很想看看你這顆心。葛羅斯特我的心就挂在我的嘴唇邊。安我怕你竟是心口全非。葛羅斯特那世上就沒有一個真心人。安好啦，好啦，把你的刀收起來。葛羅斯特那末就算是和解。安這還得等着瞧。葛羅斯特但是我可否就在希望中求生呢？安人人都靠希望生存，我想。葛羅斯特答應我戴上這戒指。安受禮非受聘。（戴上戒指。）葛羅斯特看，這戒指不大不小，恰巧戴上你的手指，正像你的胸腔緊緊圍住我這顆可憐的心一樣；戒指和心都歸你有，都拿去使用吧。你如果還肯答應你的忠一件事的話，那就是你最肯定我一生的幸福。安什麽事？葛羅斯特你允許我來辦理這場喪儀，我是個最應該悼哀的人，你不妨立刻移駕到洛斯比宮中；且等我去丘邨寺把這位高貴的君王安葬入土，虔心誠意在墳前灑下我懺悔的熱淚，然，我就趕緊來你候。這裏有各種說不清的原因，但你能應允我這個請求。安我很願意；我能看見你這樣深悔前非，心也十分喜悅。特萊塞爾和勃雷，你兩人跟我同走吧。葛羅斯特我道一聲哪。安未免有些過分；不過你既教我如何待你和善，不妨就假想我已道過。（同特萊塞爾及勃雷下。）葛羅斯特各位弟兄們，擡起棺具來吧。役吏去丘邨嗎，尊貴的大人？葛羅斯特不，去僧院；先去等着我來。（葛羅斯特外均下）哪有一個女子是這樣讓人求愛的？哪有一個女子是這樣求到手的？我要娶她；可是也不要長期留下她來。什麽！我這個殺死她丈夫和他父王的人，要在她極度悲憤之娶過她來；她的咒駡還在嘴邊，眼眶還含着淚，她那心頭之恨還有這斑斑血痕做實證；上帝、她的良心和我的這些缺陷都在控訴我，叫我簡直站不住腳跟，而我呢，憑包藏的禍心和滿面的春風，仍要把她弄到手，哪怕她那邊岩萬壑，而我卻空無所有！哈！難道她已經把那位勇敢的王子拋到腦去嗎？僅僅三個月之前在圖斯伯雷，是我一怒而殺她的夫君愛德華。廣阔的天地間再也找不出一個比他更為和善可親的人，繁茂的自然界培育他那樣的一個人才，年輕、無畏、聰明，且確實高貴無比，而我竟損這位好王子的青春，使她早年喪偶，獨守空房，難道她就此降低眼界看中我嗎？我的所有稟賦怎抵得上半個愛德華呢？我這樣一拐一瘸，這樣殘缺其形？我的公爵爵位又哪兒值得半分一毫，顯然我在這一一直把自己看錯。天知道，她卻是另眼相看，把我擡得很高，雖然我還有些莫名其妙。我衹有花費一筆錢，置一面衣鏡，雇一批縫衣匠，收養他一二十個，讓他們推究一下時裝，為我打扮起來。我既碰上好運，不妨就付出一些代價維持個場。可是我還得去安葬這伙食伙房，然哭喪着臉去找我的愛。照耀着吧，太陽，等我買到鏡子，好讓我在鏡前端詳我的影兒。（下。）第三場　同前。宮中一室　伊利莎伯王及利佛斯、葛雷上。利佛斯忍耐些，夫人，我們的王上不久一定會恢他的健康的。葛雷您如果壞處去想，反而會叫他病惡化，所以萬看老天上安下心來，講句高興的話，安慰王上。伊利莎伯王萬一他歸天，我便如何是好？利佛斯至多就是喪失這樣一位君王。伊利莎伯王正是喪失這樣一位君王要帶來一切災難呢。葛雷天賜你一位好太子，國王亡故之他就是你的慰藉。伊利莎伯王呀，他還年輕；在他成年之前要受理查·葛羅斯特的保護，而他對我沒有好感，對你們也同樣沒有好感。利佛斯他擔任護國公是已經决定嗎？伊利莎伯王已經議定，還沒有最决定。一旦王上有故，這就是難免的。　勃金漢及斯丹萊上。葛雷勃金漢和斯丹萊兩位大人來。勃金漢王，您今天聖躬安好！斯丹萊上天使娘娘安樂如常！伊利莎伯王我的好大人斯丹萊，我怕士滿伯爵夫人⑤，未見得會同意祝福我吧。可是，她雖則是你的夫人，斯丹萊，恐怕她對我並無好感，儘管如此，好大人，你放心，我倒不會因為見她高傲而懷恨於你的。斯丹萊我要求您不可輕信那班誣告捏造的人，他們居心叵測，無事生非；萬一他們言之有，也還望您寬恕，我看她的缺點其實是剛愎自用，非生性險毒。伊利莎伯王你今天見到王上沒有，斯丹萊大人？斯丹萊勃金漢公爵和我兩人是見過王上來的。伊利莎伯王他的病有康的可能嗎，兩位大人？勃金漢王，很有希望；陛下談得很高興。伊利莎伯王上帝賜他健康！你們和他談過話？勃金漢是的，王：他示願意在葛羅斯特同您兄弟之間斡旋和解，也想消除他們同御前大臣之間的隔閡；且已經召他們來覲見。伊利莎伯王但百事順心！怕辦不到。我擔心我們的福分已經到頂。　葛羅斯特、海司丁斯及道塞特上。葛羅斯特他們很對我不起，我决不能容忍下去。是誰在王上前抱怨叫苦，竟說我為人兇狠，對他們沒有好感？聖保羅為證，誰在他耳朵邊挑唆，無中生有，誰就是對王上不忠。是為我不會諂媚或假作殷勤，不會在人前裝笑臉，或花言巧語騙人，或者學着法國人那樣點頭點腦，像猴兒般假裝講禮，於是把我當敵人看待，懷疑我心狠。人就該死嗎？就一定存心害人嗎？一副單純的真實心腸就該受到凌辱，就該讓狡猾欺詐的伙食伙房占上風嗎？葛雷我們都在此，您所指的是誰哪？葛羅斯特就指你，你毫無心肝，全不顧情。我什麽時候害你的？什麽事做得對你不起？或對你？對你？或你們中間任何一個？你們都該遭天譴！皇帝陛下——上帝庇佑他，不讓你們的惡意得逞！——你們竟不讓他一刻安息，偏要去煩他的心，厚着臉兒去他訴苦誣告。伊利莎伯王葛羅斯特賢弟，你想錯。王上自有他自己的聖意宏旨，沒有誰請求過他，或從中挑撥；可能你內心的仇恨在不知不覺中見諸你的行動，在反對我的孩子、兄弟和我本人，因而他起意召見，以便親自明一下你那敵意的根由何在，好設法解除。葛羅斯特我說不出；反正世風日下，老鷹不敢棲息的地方，卻有鷗鷦在掠奪。個個壞蛋都得意，多少正經人被降為奴才。伊利莎伯王好，好，我們懂得你的用意所在，葛羅斯特弟弟，你不樂意我們這些人晉升。上帝照看我們永遠不需要依靠你！葛羅斯特可是，上帝倒讓我們依靠着你們呢：我三哥是你們玩手段而下獄的，我自己受辱，顯貴被侮慢；而那些一文不值的伙食伙房，反而不消兩天工夫就一個個升官財，蒸蒸日上。伊利莎伯王我本來樂天安命，自蒙聖恩提拔，賜我高位，我寢食難安，聖上作證，我從未挑唆陛下陷害萊倫斯公爵，卻總是真心誠意為他懇求。主公，你如此憑空捏造，惡意猜忌，實在是欺人太甚。葛羅斯特你甚至也可以否認最近海司丁斯大人入獄的事有你的一份。利佛斯她的確可以，大人；因為—— 葛羅斯特她的確可以，利佛斯大人！嘿，誰不知道？她可以做的，大人，的確還不是否認這件事。她還可以協助你官運亨通，而一轉眼又可以否認她伸過一隻手，說什麽全靠你自己才能過人。她哪件事不可以做？她的確可以——對，的確她可以—— 利佛斯什麽，的確她可以什麽？葛羅斯特什麽，的確她可以什麽！可以嫁國王，一個未婚的青年，漂亮的小子。老實說，你的祖母還沒有嫁得這樣稱心呢。伊利莎伯王葛羅斯特公爵，我忍無可忍，你這冷嘲毒駡怎叫我受得住；天哪，我一定要去稟告王上，我已經忍夠這類粗魯的口吻。要我如此受嘲弄，聽惡聲，來換取一個王的尊號，倒不如出身鄉野，當個婦。我如今當這個英吉利王實在很少滋味。　瑪格萊特王由皇后上。瑪格萊特王（旁白）我祈求上帝把你那很少減為更少！你的榮譽、排場、寶座原來都是我的權分。葛羅斯特怎麽！你要拿稟告國王來嚇住我不成？去告他好，莫留情；請看吧，我所講過的話在國王前我一定承擔下來。我不怕關進倫敦塔。是講話的時候；我的勞績差不多都已被人忘記。瑪格萊特王（旁白）滾呵，魔鬼！我記得清楚呢：你在倫敦塔殺我丈夫亨利，在圖斯伯雷你又殺我兒子愛德華。葛羅斯特還在你丈夫和你兩人稱王道以前，為他的功偉績我過汗馬之勞，他的勁敵我為他鏟除淨，他的友人我為他酬勞嘉奬；我流自己的血去尊崇他的血。瑪格萊特王對，還有比他和你更尊貴的血呢。葛羅斯特在那個時期你和你前夫葛雷卻在為蘭開斯特樹作亂；利佛斯你也在內。你前夫豈不是在瑪格萊特戰役中在聖奧爾本被殺的嗎？你們如果健忘，就讓我提醒你們，你們過去是怎樣，如今又怎樣；還有，我過去怎樣，如今我又怎樣。瑪格萊特王你一是個殺人犯，如今還是一樣。葛羅斯特可憐的萊倫斯曾經背棄他的丈人華列，哦，還受不了偽誓——耶穌寬恕他！—— 瑪格萊特王上帝懲罰他！葛羅斯特為替愛德華爭取王冠而戰；可憐的王公，他所換得的酬償乃是囚禁。上帝賜我一副愛德華那樣的鐵石心腸；否則就該讓他學我一樣以慈悲為懷。我太稚氣，傻得不時宜。瑪格萊特王你這個惡魔，你還是辭人間，蒙着臉鑽進地獄去吧，那兒是你的老。利佛斯葛羅斯特大人，當年世事動蕩，我們無非追隨一個法的國王，認他為主君，您今天卻指責我們為叛亂之人；其實您如果一旦做君王，我們還該效忠於您哪。葛羅斯特如果我做君王！我寧可做個小販。我根本沒有這個念頭。伊利莎伯王假如你當我們的國王，大人，你也享受不了多少快樂，正像我今天當王，你該能設想我所享受的快樂就很有限。瑪格萊特王王所享受的快樂確實有限；我就是一國之，而我就找不到絲毫樂趣。我再也忍不住。（走上前來）聽我講，你們這班囂嚷不已的海盜們，你們洗劫我，又相互爭吵起來！你們哪一個見我不嚇得抖呀？不是嗎？在我當王的時候，你們豈不是低首臣服的嗎？而一旦我被廢黜，你們難道不是像叛徒一樣在我前驚惶失措嗎？呀！你這個貴胄的敗類，你休想躲避過去。葛羅斯特滿臉皺紋的巫婆，你想在我前什麽？瑪格萊特王無非把你所的壞事重述一遍；等我講完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放你過去。葛羅斯特驅逐出境、違則處死的不就是你嗎？瑪格萊特王有過這件事；不過流放的日子我受不了，倒不如居留而死。你欠下我一夫一子；還奪去我一個王國；你們都背叛我。我今天的苦難應由你們承擔，你們所篡奪去的榮華都應歸我所有。葛羅斯特當初我高貴的先君對你賭過咒，因為你將紙冠戴上他英勇的頭額，你那滿口惡言引出他滔滔的淚水；這時你遞給他破拭淚，而上卻浸透俊秀的魯特蘭的無辜鮮血；我先君一時氣憤難遏，出詛咒，咒語降臨你身；現在天公你討血債，不能埋怨我們。伊利莎伯王天心公正，無辜者的冤仇得到伸雪。海司丁斯呵！殺死稚子真是罪大惡極的事，是一種聞所未聞、兇殘無比的行為。利佛斯暴行的消息傳來，暴君也不免要悲泣。道塞特誰都能預料到惡人終歸有惡報。勃金漢諾森伯蘭伯爵目睹慘景也落眼淚。瑪格萊特王嘿！在我未到之前，你們豈不都在狺狺地要拚個你死我活嗎？現在卻遷怒到我身上來？難道約的惡咒竟贏得天聽，因而亨利喪命，愛德華夭，國祚中斷，我自己銜哀出奔，這一切都為那個無聊的乳臭小子嗎？難道詛咒竟能穿破層而通達天庭嗎？果真如此，就讓重四散，聽我連聲惡咒吧！我詛咒你們的君王雖不死於疆場，也將因飲食無度而逝，為的是他殺我王而稱君道帝！我子愛德華過去是太子，你子愛德華今天被立為太子，我咒他同樣夭亡，死於非命！你是王，而我也一度是王，看你榮華享，到最，也和我一樣同遭厄！我咒你苟延殘喘，為兒女夭而終日以淚洗！今天我見你榮占我位，你來日也眼見旁人僭替你位！我咒你老死未臨而安樂早逝；盡弃盡力你遲遲的辛酸歲月，到頭來落得你亡嗣亡夫亡江山！利佛斯與道塞特，還有海司丁斯，——當時我兒被刺，血染白刃，你們都袖手旁觀，無動於衷。我祈求上帝不讓你們任何人得享天年，你們突遭兇變，斷送生命。葛羅斯特可惡的老巫婆，停止你的妖言！瑪格萊特王放過你嗎？站住，狗東西，聽我說來。我兇災降臨你身，但天上如果還積存更多的惡運，呀，我天公暫作保留，且等你一旦惡貫滿盈，再大神威，猛擊你這個擾亂人世的禍首！你的一點天良像蠹般永遠嚙蝕着你的心魂！你此生將契友認作仇人，把姦賊當作親人！讓你那雙殺人的眼睛終宵不得攏，除非疆夢苦擾你的心神，這時刻所有地獄中的牛鬼蛇神全都出動，嚇得你心驚膽裂！你是一條打鬼印、流産下來的掘土豬！你在出胎時早已註定要永遠做天地造化的賤役，地獄的産兒！你糟蹋你生母沉重的胎腹！你是將你送入人間的生父的禍根！你這不要臉的敗類、令人指的—— 葛羅斯特瑪格萊特。瑪格萊特王理查！葛羅斯特噯！瑪格萊特王我沒有叫你。葛羅斯特那就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叫駡⑥半天，都是指的我呢。瑪格萊特王我指的就是你；可是你不要嘴。呵！等我來結束這場咒駡吧。葛羅斯特我已代辦，就用“瑪格萊特”做結尾。伊利莎伯王這樣說來，你卻詛咒你自己。瑪格萊特王可憐的畫中王，你不過是我幸運墻上所加的浮雕！毒蛛網縛住你周身，你又何必在它腹鼓上灑糖粉？蠢東西，蠢才！你無非在磨亮的刀口上企圖自。總有一天你還會希望我來幫你同咒這口噴毒液的駝背蟾呢。海司丁斯亂嚼舌頭的婆娘，莫再狂咒，當心惹起我們的火，那就對你不起啦。瑪格萊特王無恥之徒！你們先就惹起我的火啦。利佛斯要我們和善相待，你就該懂得你的本分。瑪格萊特王要和善待我，你們應該各職守，以臣自居，而敬我以國之禮。呵！和善相待，要懂得你們自己的本分是。道塞特再莫和她爭辯，她是個瘋子。瑪格萊特王少開口！小侯爵，你很無禮。你那個新爵印剛剛出爐，尚未流通呢。呵！你這個出世的貴族子弟也驗到失位之苦而感受些憂傷！高處多勁風，枝動搖，一旦折斷，當心打得你粉身碎骨。葛羅斯特好一篇忠言，的確；記住，記住，侯爵。道塞特這不單指我而言，大人，也牽涉到你呢。葛羅斯特是的，更牽涉到我；不過我生來高貴，雄鷹之子巢於柏之巔，與天風盤桓，太陽也受它奚落。瑪格萊特王陽光也會變得陰沉；唉！呀！請看我的兒子，他已進死亡的幽；你的騰騰殺氣已將他那四射的光輝永蔽在黑暗之中。你的鷹棲宿於我們的鷹巢中；呵，上帝呀！你見到，切莫讓他猖狂；用鮮血取得的勝利也該在鮮血中失去！勃金漢罷，罷！不講仁恕，也該講些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羅。瑪格萊特王什麽仁恕，什麽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莫對我提這些。你們從未對我講過仁恕，我的所有希望都被你們無恥地摧毀。仁恕在我是橫暴，生命是恥辱，而且至今我這悲憤之火還在恥辱中焚燒呢！勃金漢算，算。瑪格萊特王呵，尊貴的勃金漢！讓我親你的手，以示你我之間既協調，也親善，我祝你和你的高貴的族得福！你的衣衫上沒有沾染我們的血跡，所以你就不包括在我詛咒之內。勃金漢這裏誰都不在其內；詛咒一出詛咒者之口，便化為烏有。瑪格萊特王我卻深信咒語可以上達天庭，也能將天帝從安詳的睡眠中喚醒。呵，勃金漢！小心那個狗東西：要知道，搖尾的狗會咬人；咬人，它的牙毒還會叫你痛極而死；莫同他來往，萬留意；罪惡、死亡和地獄都看中他，地下的大小役吏都在供他使喚。葛羅斯特她說些什麽，勃金漢大人？勃金漢不值得我傾聽的讕言，我的好大人。瑪格萊特王什麽，我好意進忠言，你竟鄙棄我嗎？我警告你遠離魔鬼，你反去奉承他嗎？呵，有朝一日他會叫你憂傷心碎，你就要想起此時此地而感嘆着說，可憐的瑪格萊特真是個女界先知。你們每個人都要成為他的眼中釘，你們也會恨他入骨，上帝還要恨你們大！（下。）海司丁斯聽她咒駡，真叫我毛骨悚然。利佛斯我也如此。我不懂為什麽不把她看管起來。葛羅斯特我倒不怪她；有聖母為證，她確也受不少冤屈，我懊悔當初對她犯下一些過錯。伊利莎伯王我所知，我卻從未冒犯過她。葛羅斯特可是她受冤屈，而你們大卻坐享其成。我從前一副熱腸，為人作嫁，而今落得個冷淡相遇。呀，萊倫斯也是咎有應得；他雖過力，今天已被關進養豬圈受不了。上帝饒恕那些肇禍生端的人吧！利佛斯有人傷害你，你反為他祈禱，這卻是一條虔心從善的途徑。葛羅斯特我一如此，（旁白）因為我自己心中有數；我此刻如果咒駡起來，我就咒駡自身。　凱茨比上。凱茨比王娘娘，國王請您進去；也請您去，大人；還有你們各位公卿。伊利莎伯王我來，凱茨比。公卿們，都跟我來吧？利佛斯我們遵命。（除葛羅斯特外，均下。）葛羅斯特壞事是我的，爭吵也是我帶的頭。我策受不了一些陰謀詭計又嫁禍於人，讓他們去承受。萊倫斯原是我送進暗牢的，但我又傷心流淚，哭喪着臉給呆子們觀看；比如海司丁斯、斯丹萊、勃金漢等人；我告訴他們是王和她的那人煽動國王來對付我的三哥的。現在他們都深信不疑；還鼓勵我利佛斯、伏根，葛雷報仇；我就故意感嘆起來，還引經文，叫他們多多領會神意，要以善報惡：我就這樣從《聖經》中偷出些斷章殘句，來掩飾我的赤裸裸的姦詐真相，外表上裝做聖徒，暗中是無惡不作。　兩兇手上。葛羅斯特可是且低聲些！我雇下的劊子手來啦。好呀，我的剛勇堅定的弟兄們！你們現在就去嗎？兇手甲是的，我的大人；先來拿證件，好進入他所在的地方。葛羅斯特想得周到；證件我備好，（遞過證件）你們完就來洛斯比宮。可是，弟兄們，你們下手必須敏捷，尤其要心如鐵石，莫去聽他申訴；萊倫斯很能講話，假如你們理睬他，可能被他打動心。兇手甲不會，不會，我的大人，我們决不講空話；話多就辦不成事。萬放心，我們此去是用手不用嘴巴。葛羅斯特眼要落石塊，傻子滴傻淚；我很看得上你倆；快去起來；去，去，快去。兇手甲我們聽命，高貴的王爺。（同下。）第四場　同前。倫敦塔　萊倫斯及勃萊肯伯雷上。勃萊肯伯雷您大人今天為什麽如此愁容滿面哪？萊倫斯呵，我這一夜好難熬過，真不是味，惡夢做不完，奇形怪狀都呈現在我眼前，我雖然是個篤信基督的人，我也不再度過這樣一夜，那陰森恐怖的景象確實難當，哪怕能換得無邊歡樂的日子也是受不了的。勃萊肯伯雷您做的什麽夢，大人，請講給我聽聽。萊倫斯我仿佛從塔中脫身出去，上船正渡海要去勃艮第；我和我弟弟葛羅斯特同路，夢我見他誘我上甲散步。我倆英國眺望，數着約和蘭開斯特兩王室彼此交戰的艱難歲月，我們經受着無窮的災厄。正當我兩人在那令人暈眩的甲上緩步徐行，似乎葛羅斯特一失足；我輓住他，他卻一手打來，把我摔下海去，在那滾滾浪濤之中我反浮沉。天哪，天哪！我好像深感淹沒水中之苦；浪濤聲在耳朵邊響着，十分可怕！我眼睛浮現出姓种种氏死亡的怪狀！我仿佛看見百條遇險的破船；上的人被海魚嚙食着；海底散滿金塊、大錨、成堆的珍珠、無價的寶石和難以計值的飾品。有的嵌進死人的頭顱；在原來安裝眼珠的空洞嵌着閃亮的珠寶，似乎在侮慢肉眼，不斷地那泥濘的海底傳情，對着散在各處的枯骨嘲笑。勃萊肯伯雷你在死去的一剎那間，哪有閑工夫去觀察海底的秘密呢？萊倫斯我仿佛覺得有閑工夫；但我也多次想擺脫生命；可是浪潮不肯留情，堵塞我的靈魂，不放它出去尋求那廣阔、荒涼、無定的太空；我的靈魂被阻，擺脫不這喘息的軀殼，使我全身似乎要崩裂，恨不得將靈魂吐入海中。勃萊肯伯雷你這樣痛苦萬分，竟未能醒嗎？萊倫斯沒有，沒有，我生命雖已告終，而夢境卻延續着；呵！我的靈魂一時激蕩起來，像風雨般不能安定。我仿佛渡過陰陽界上的黯流，那詩人們所歌唱的冷臉舟子把我帶進長夜漫漫的幽國。我這個新到的亡魂迎頭便遇見我的丈人，那位聞名世上的華列；他高聲嚷道，“這冥府能有什麽嚴刑峻法足以懲辦這個叛逆無道的萊倫斯哪？”說着，他就消失；隨，飄過一個天使般的陰影，它的亮上帶着血跡；口中厲聲叫着，“萊倫斯來，——虛偽、善變、背誓的萊倫斯，他在圖斯伯雷戰場上刺殺我；——來抓住他！怨鬼們，抓他去上酷刑。”這時我仿佛覺得有成群的惡妖圍住我，在我耳邊叫嚷，那驚人的尖厲聲將我嚇醒，我滿身顫，許久還以為自己仍舊身在幽國，這場夢在我腦中印下難以磨滅的可怕痕跡。勃萊肯伯雷難怪您，大人，莫說您自己嚇壞；單是聽您講，我就很害怕啦。萊倫斯呵，勃萊肯伯雷，我所的那些事，為的是愛德華，而今天成為控訴我靈魂的實證；請看他卻是如何酬謝我的。上帝呀！如果我真誠祈禱還不夠使您息怒，而堅决要懲罰我的錯誤，那就至少在我一人頭上泄憤吧；呵，萬饒過我那無辜的妻子兒女。我懇求你，好獄官，不要離開我；我的心魂好生沉重，我很想睡一會兒。勃萊肯伯雷我陪伴您，大人，上帝賜您安眠！（萊倫斯入睡。）勃萊肯伯雷憂思分割着時季，擾亂着安息，把夜間變為早晨，晝午變為黑夜。王公貴人無非把稱號頭銜當做尊榮，以浮的聲譽換取滿心的苦惱；為虛無縹緲的感受他們往往親無限煩愁：原來在他們的尊號和一些賤名之間，涌現着浮華虛榮，哪找得出一條明白的分界綫。　兩兇手上。兇手甲嗨，有誰在這兒？勃萊肯伯雷你要什麽，夥計？你怎麽來的？兇手甲來跟萊倫斯談話，是兩腿走來的。勃萊肯伯雷什麽！這樣簡單？兇手乙先生，簡單比嚕好，——給他看我們的證件，不必多說。（勃萊肯伯雷讀證件。）勃萊肯伯雷證件上叫我把這位高貴的萊倫斯公爵交你們處理；此中用意我不想多作推敲，因為用意歸用意，莫連累我。公爵睡在那邊，鑰匙在那兒。我去見國王；他稟明我已經把我的職守移交給你們。兇手甲去好，先生，這樣叫做識相；再會。（勃萊肯伯雷下。）兇手乙嘿！我們就趁他睡着時候下刀嗎？兇手甲不好；他醒過來會說我們做事沒有膽量。兇手乙他醒過來！嗨，傻瓜，不到審判末日他再也醒不過來。兇手甲嗨，那末他會說我們是趁他睡着時候下手的啦。兇手乙提起審判兩個字，倒叫我有些心驚呢。兇手甲怎麽！你害怕？兇手乙手拿的是證件，殺他倒不成問題；是殺他，靈魂就會萬劫不，什麽證件也救不我呀。兇手甲我滿以為你是很堅定的哪。兇手乙讓他活，我是堅定的。兇手甲我到葛羅斯特公爵那兒去告訴他。兇手乙不，請你且等一下，我希望我這一絲絲軟心腸兒就會轉變的；一是數不到二十，我這心念就要把不住。兇手甲你這一刻的感覺怎樣？兇手乙我身子還剩下一點兒良心的渣屑呢。兇手甲不要忘記事情完我們就可以領賞哪。兇手乙他媽的！他死成；我把賞金給忘。兇手甲現在你的良心又哪兒去？兇手乙在葛羅斯特公爵的錢袋。兇手甲可見在他打開錢袋來給我們賞金的時候，你那顆良心便飛走啦。兇手乙不相；讓它去；很少人，可以說沒有一個人，能留得住它的。兇手甲如果它又來，你怎麽辦呢？兇手乙我不再跟它打交道；它叫人縮手縮腳，辦不成事；偷不得，一偷，它就來指手腳；賭不得咒，一賭咒，它就來阻擋你；不能和鄰妻子通姦，一動，它就識破你；它是個臉會紅、躲躲閃閃的妖精，會鑽進人肚子造反的伙食伙房；它老是把你的路堵得嚴嚴的；有一次我偶爾拾來一袋金子，就是它硬叫我去歸還原主的；誰收留它就會弄得誰顛顛倒倒，一副窮酸相；誰都會把它當做一個倒楣蛋，趕出城去；凡是想生活得好一些的人，都努力使自己站起來，不去靠它過日子。兇手甲他媽的！它居然還躲進我的懷來勸我莫殺公爵呢。兇手乙趕快把惡魔扣住在你心頭，莫去聽良心的話！它最能騙人上當，老是叫你長噓短嘆的。兇手甲嘿，我是銅筋鐵骨；它想來碰我。兇手乙真是好漢口氣，不愧英雄本色。來，我們起來吧？兇手甲用你的刀柄打他的頭顱，再把他丟進隔壁房間的大酒桶去。兇手乙呵，好辦法！讓他在酒泡成一根軟麵條兒。兇手甲低聲些！他醒。兇手乙動手吧！兇手甲不，我們來同他談談。萊倫斯你在哪兒呀，獄官？給我一杯酒喝。兇手甲就來，大人，有的是酒給你。萊倫斯我的天哪，你是誰？兇手甲是一個人，同你一樣。萊倫斯可是並不像我一樣出身高貴。兇手甲你也不像我們一樣渾身忠誠。萊倫斯聽你嗓子像雷鳴，看你樣子很低微。兇手甲我此刻的嗓子是王上的，我的面貌卻還是我自己的。萊倫斯你的話講得何其模糊，又何其險惡！你們的目光嚇壞我啦，你們為什麽臉色蒼白？誰打你們來的？來什麽？兩兇手來……來……來—— 萊倫斯來殺害我？兩兇手呃……呃。萊倫斯你們簡直硬不起心腸來把一句話講出口，也就硬不起心腸來對我下毒手。朋友們，我在哪兒得罪你們兩位啦？兇手甲你沒有得罪過我們，可是你得罪王上。萊倫斯我要和他言歸於好。兇手乙不可能，大人；還是備死吧。萊倫斯你們是從世人中間特挑選出來殺害無辜之人的嗎？我犯什麽罪？哪兒有控告我的證？誰依法陪審？交給那疾首蹙額的法官的是什麽判决書？還是有誰正式宣佈我這傷心的萊倫斯是被判死罪的？沒有經過法律手續就拿死來嚇唬我，這完全是違法亂紀的行為。基督流出他尊貴的血償還我們深重的罪孽，你們如果還希望基督輓救你們的靈魂，就休要來碰我，趕緊走開；你們這樣是要遭天罰的。兇手甲我們這件事不過是執行命令罷。兇手乙出這命令的人就是我們的國王。萊倫斯荒謬的子民呀！那崇高的萬王之王早已在他的法典上訓誡過：不可殺人！你們怎敢違背神旨而奉行一個凡夫的意圖？當心；那手執懲仇大錘的是真神，誰犯天條，誰的頭上就要遭到襲擊。兇手乙你過假誓，也殘殺過人，那神錘照樣會打在你的頭上；為蘭開斯特王室之爭，你曾接受盟督，參預戰事。兇手甲你還像叛離神名的人一樣，背棄盟誓，使用你叛逆的利刃，把國君的兒子破腹裂腸而死。兇手乙而他正是你所宣誓擁護的人。兇手甲你既將天條神律破壞無，豈能反而此來訓斥我們？萊倫斯呵！我下這惡劣的事是為誰呀？還不是為愛德華，我自己的長兄，他不可能為這件事而派你們來殺我；他的罪同我一樣深重。如果上帝要懲罰一個作惡的人，呵，你們也該懂得，他會光明正大地作到：神力無窮，用不着凡人從中插手；他决不取麯不法的行徑來鏟除那冒犯神意的人。兇手甲當英勇的普蘭塔琪納特初掌國政，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是誰叫你充當兇手將他殺死的呢？萊倫斯我哥哥的手足之情、魔鬼和我的忿怒。兇手甲你哥哥的手足之情、我們的職責和你的敗行促使我們此時來到此地動手殺你。萊倫斯你們如果愛戴我哥哥，就不要仇視我；我是他的弟弟，我很敬愛他。你們如果為賞金而來行刺，就請去找我弟弟葛羅斯特，他一定會為我重賞你們；愛德華給賞要我死，我弟弟給賞卻要我生。兇手乙你受騙，你的弟弟葛羅斯特恨死你。萊倫斯呀，不對！他是愛我的，而且待我很親熱，請你們去找他好。兩兇手對，我們是要去的。萊倫斯去告訴他，當年我們的父王約用他那勝利的手祝福我們三兄弟，他從心坎上叮嚀我們萬要互敬互愛，哪料到今天我們會鬩墻起紛爭；要讓葛羅斯特想到這一點，他會落淚的。兇手甲對呀，眼落石塊；他倒是教過我們該怎樣哭泣的呢。萊倫斯呵！不要毀謗他，他是個好心人。兇手甲對，正像收天飛雪⑦那樣。你想錯，就是他派我們來殺你的。萊倫斯不可能；他和我在路上遇見還痛哭起來，把我抱在懷，嗚嗚咽咽着誓，說他一定盡力救出我去哩。兇手甲是啊，他正是要把你救出這個苦海送上天國去享樂呢。兇手乙求上帝饒恕吧，你已死定，大人。萊倫斯你的靈魂深處居然還有一點敬神的念頭，能讓你來勸我求取上帝的饒恕？同時你卻又漠視你自己的靈魂，不求安寧，違抗着神意來殺害我？呵！弟兄們，想一想，那指派你們來謀我命的人也會因此而恨你們哩。兇手乙我們怎麽辦？萊倫斯發達慈悲，救救你們的靈魂。兇手甲發達慈悲！那是懦夫和婦女的事。萊倫斯沒有慈悲之心的是禽獸，是野人，是魔鬼。假如你們像我一樣是皇之子，囚禁在獄中，假如有兩個兇手像你們這樣來，設身處地，你們豈不也要苦苦求饒嗎？我的朋友，我看出你那臉上已流露出一點憐憫來；呵，如果你這目光神色不是假心假意，走過我這邊來，來為我求情，好比你處在我的境那樣哀求吧。哪個乞丐不憐惜乞憐的王孫？兇手乙看你的身背，大人。兇手甲（用刀刺他）就這一下，再一下。還不夠就把你丟進邊酒桶去。（拖屍首下。）兇手乙殺人流血的事，就這樣硬着心腸出來！我真想學一學彼拉多⑧洗淨手，不讓這慘絶人寰的兇殺案連累上我。　兇手甲重上。兇手甲怎麽啦！你為什麽不幫我的忙？天哪，公爵應該知道你簡直不肯賣力。兇手乙我寧他知道我救他哥哥的命！你拿賞去，把我的話去告訴他；我懊悔殺這位公爵。（下。）兇手甲我不懊悔；走你的吧，你反正是個懦夫。好，我來找個洞藏起這具屍首，等公爵下令埋葬時再說。領到賞金就走我的路；惡事終究要傳開的，我决不留在這兒來吃苦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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