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年 漢紀校註   》 前言      袁宏 Yuan Hong    袁宏 Yuan Hong

  一、袁宏字彥伯,東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晉成帝和三年(公元三二八年)出生於一個世族家庭。他的七世祖袁滂曾任東漢靈帝時的司徒,六世祖袁渙任過曹魏的郎中令,其「袁氏子孫世有名位」。然而在袁宏年少的時候,其父臨汝令袁勖去世,道因之中衰,他不得不以運租自業。由於一個偶然的機遇,袁宏以他的詠史詩受到謝尚的賞識,故於謝尚任安西將軍、豫州刺史時,特聘其參議軍事,從此踏上仕途。以遷任大司馬桓溫府記室,因桓溫重其文筆快捷典雅,遂專綜書記。但是袁宏不滿意桓溫的專橫跋扈和圖謀篡逆,因而於着文或談論中,多次冒犯桓溫,故「榮任不至」。直到桓溫死,袁宏由吏部郎出任東陽郡太守。不久,即於晉孝武帝太元元年(公元三一六年)病死在任所,時年四十九歲。
  袁宏一生寫下詩賦誄等計三百篇,其中膾炙人口的則有東賦、北賦和三國名臣序贊。當時,王珣發達出「當今文章之美,故當共推此生」的感慨。所以袁宏是以「一時文宗」而著稱於世的。唐代撰修晉書時,仍將他列入文苑傳。但是袁宏的主要成就並不現在文學方面,而是反映在他的史着中。除久已散佚的竹林名士傳外,漢紀是他流傳至今的唯一精心史作。
  漢紀仿荀悅漢紀而寫,是一部出色的編年斷代史。其書共三十,約二十一萬多字。所載起自王莽末年的農民大起義,迄於曹丕代漢,劉備稱帝,記述東漢二百年的興衰史。漢紀的成書要早於范晔漢書五十年,是現存有關東漢史史籍二大部中的一部。正如當年袁宏往往被人視作文章而不是史學家一樣,漢紀長期以來一直未能受到應有的重視,不能不令人為之惋惜。
  二、魏晉時期,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十分尖銳。在戰亂頻仍、政局變幻莫測的形勢下,有的人為給統治者提供歷史的鏡鑒,探求削平亂世的靈丹妙藥;有的人在仕途得意之際,為顯示自己的才華以邀寵信;有的人在仕途失意之,退而著述以寄托情懷,因而涌現出大量的史書。這些着史者大多出身於魏晉名門,為昭明世,炫耀門庭,在追溯士族源流之際,又多以東漢史作為其畢生努力之目標。在袁宏著作漢紀的前,有關東漢史的有影的著作,就有謝承的漢書、薛瑩的漢記、司馬彪的續漢書、華嶠的漢書、謝瀋的漢書、張瑩的漢南記、袁山的漢書(以上紀傳)和張璠的漢紀(編年)。這些著作主要都取材於東漢時斷斷續續修撰而成的東觀漢記,但在取材的精疏、史識的高下、文筆的優劣、例的純駁、篇幅的繁簡各個方面,都現出明顯的差異。袁宏不滿意他所見到的諸皇后漢書,於是憤披閱資料,重加釐訂,時八年之久,終於撰成皇后漢紀。其取材不可謂不富,撰述不可謂不勤,與主要是刪削漢書而成漢紀的荀悅相比較,他所遇到的難要多得多,所付出的努力也大得多,因而所取得的成就也更顯得寶貴。
  在魏晉時撰成的東漢史着中,漢紀碩果僅存,絶非偶然。
  首先,袁宏幾乎搜集當時有關東漢史的所有材料,在吸取諸書精華的基礎上,刪繁補缺,糾謬釋疑,反修改,不憚其煩,故能取得「比諸號為精密」的評價。即使在漢紀初稿流傳,袁宏現張璠紀所言漢末之事,頗有可,就又及時補充進來,使漢紀關於漢末的記載,不僅遠遠超過同時代的諸皇后漢書,而且連晚出的范晔漢書也不如其翔實。
  其次,袁宏用左傳的史法,以漢紀作本,完成又一部便於觀覽而又詳略有的編年斷代史,在當時紀傳如林的史界中,開一番洞天,因而也就受到許多學者的重視。
  然而清王鳴盛於十七史商榷中言:「宏所亦云博矣,乃竟少有出書外者,然則諸書精實之語,范氏摭拾已。」這就是說,書是諸皇后漢書的總結性之作,要想弄清東漢歷史,要有書就足夠,而包括袁宏漢紀在內的其他諸皇后漢書,已沒有什麽參考價值。這一觀點確實代受不了不少學者的看法。但是事實非如此。
  書博大精深,許多成就確非袁宏漢紀所能企及。但是袁紀一則早成於書五十多年,不少方面更接近於原始材料,因而史料價值不僅不低於書,甚至在某程度上還要高於書。二則袁紀的精實之語,也非全被書所吸取,「其中多有范氏所刪取而不錄者」,往往可以訂正書的謬誤和補充書的不足。
  如魯丕舉賢良方正對策、尚敏陳學校疏、張衡和馬融的陽嘉二年京師地震對策、寵與鄭凱論潁川士人,以及明、章二帝的某些詔文,均不見於書。其他與書各有詳略的情況則更多。如二十引穆奏記中有一段書即失載,其文曰:「河內一郡,調縑素綺縠纔八萬匹,今乃十五萬匹。官無見錢,皆出於民。民多流亡,皆虛張戶口,戶口既少,而無貲者多,當割剝,公賦重斂。」對瞭解東漢中期統治者的橫暴斂及其惡果很有幫助。
  再如馬續補撰班固漢書七及天文志之事,有關佛與佛學思想在漢時傳播的情況,有關寵生平和鄧禹子鄧股的事跡,均賴袁紀而得以保存下來。
  此外,袁紀(一)可以訂正書的時間之誤,如建武十一年光武帝幸南陽的月份、建寧元年九月瑀盜竇武奏疏的日子,通鑒都姓范范氏范晔范蠡范雎范镇范祖范姓范公范家范仲淹范纯仁書而從袁紀。(二)可以訂正書地名之誤,如和帝葬於順陵而非慎陵,劉攽即袁紀以糾正書及李賢註的錯誤。(三)可以訂正書謚號之誤,如舂陵考侯當是孝侯之誤。(四)可以訂正書姓名之誤,如寒朗當作寋朗。(五)可以訂正書職稱之誤,如樂非任中常侍而是侍中。(六)可以訂正書史實之誤,如田況非敗於赤眉,而是赤眉戰敗,不得不轉入青州。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正如王銓所說的那樣,「讀荀袁之紀,如未嘗有班之書;讀班之書,亦如未嘗有荀袁之紀也。各以所存,自達於也」。袁二書各有其不可泯滅的史料價值,不可有所偏廢。清惠棟漢書補註之所以能取得較大成就,就與大量利用袁紀的材料以考訂書有關。
  不僅如此,袁紀還保存東觀記天文志、五行志及西域傳佚文十五條,華嶠書之論四條。既讓我們能更多地窺知這些佚書的原貌,也推翻四庫館臣關於東觀記天文志已全闕的舊說。
  無怪劉知曰:「世言漢中興史者,唯、袁二而已。」這一書一紀,相得益彰,以袁紀配書,符事實,絶非溢美之辭。
  顯而易見,袁宏漢紀這座有待進一步掘的史料寶庫,是研究秦漢史必不可少的重要典籍。
  三、漢紀在史學上也頗具特色,有所創新。
  首先,袁宏在荀悅「通比其事,例年月」寫作方法的基礎上,進一步展為「言行趣;各以類書」的撰述方法,以達到「觀其名跡,想見其人」的目的。
  袁宏的「類書」,歸納起來有以下二形式:
  其一,把某人的某一品德,因類舉事,末尾概括為「某某皆此類也」的品題式結語。如寫王丹,則曰「其高抗不屈皆此類也」;寫暉,則曰「其信義慎終皆此類也」;寫樂恢,則曰「其不念舊惡,恥交進趣,皆此類也」;寫周舉,則曰「其公亮不撓皆此類也」。
  其二,把時代相近而德行類似的人放在一起寫。如五類書嚴光、周、王霸、逢萌等所謂隱士;十一類書江革、毛義、薛苞等所謂孝子;十九類書任峻、章、陳琦、吳佑、第五訪等所謂良二石;二十二類書徐稚、肱、袁閬、韋着、李曇等所謂五處士。
  而在二十二中,袁宏於敘述郭泰事跡的同時,涉及仇香、袁閎、黃憲、茅容、魏昭、孟敏、左原、黃元艾、賈子序等多人,文末概括以「其弘明善惡皆此類也」,「其善誘皆此類也」,接着又進一步類書與泰齊名的仇香、黃憲、陳實三名士。於此袁宏二形式為一,全文長達四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字,所敘人物一個個活竜活現,頗有傳神之筆。
  自然上述方法處理得當,可以開拓編年史的容量,使作者認為足以為法式的言行,更為集中地達出來,給讀者以強烈的感染。然而用之過度,則亦往往造成例的不純,連綴而出的名人小傳,使編年史的特點為之減色。而袁宏喜歡品題人物,這誇誇其談的名士作風,也使他所推崇的人物偶象化、概念化,常由此導致寫作的失敗。於是,「類書」的成功也就與失敗相伴隨,既矛盾而又不可分割地反映在他的漢紀中。
  其次,袁紀詳略有,重點突出。他分以八和六的篇幅敘述東漢始建國和漢末紛亂的歷史。兩個時期各有衆多的人物登場,事件也頭萬緒,錯雜紛紜。而袁宏宛如一個傑出的導演,把衆多的人物和雜的事件安排得井井有條,真正做到事繁而不亂,文約而不漏,其駕馭史料的能力令人驚嘆。其中關於赤壁之戰的描述,主要通過周瑜、諸葛亮、孫權三人的慷慨陳辭,展現三位政治的非凡膽略和遠見卓識,最終以「曹操與周瑜戰於赤壁,操師大敗」一句收尾,文字洗練,語言生動,寓大戰負於談笑縱論之中,袁宏的文才於此得到高度的揮。它為司馬光寫赤壁之戰,提供良好的先例。
  這二部分是袁紀的精華所在,也是最堪補正書不足之所在。
  再則,袁紀很註重論贊,全書之論共計五十五條(包括所引華嶠論四條),最長的達一千零三十四字,最短的四十一字,一般都在三百字上下,共計約一萬七字左右,占全書篇幅的十二分之一,為來史書所僅見。
  固然,袁宏之論以名教觀為核心,多迂腐陳舊之說,是魏晉士族腐朽世界觀的一個縮影。劉知批評他「務飾玄言,玉卮無當」,可謂一針見血!與荀悅尚能從經濟方面探求動亂之由,還知道重民務實相比較,他的名教觀可以說毫不足取。
  但是,凡事不可一概而論,撇開其名教觀,其中也間有佳篇。
  如袁宏紀二十二論風俗變遷,上下縱貫近年,筆勢放縱,較客觀地反映從春至漢末之風俗變遷的概貌。被人推崇的范晔錮列傳序,其中兩漢風俗部分,實取資於袁紀。
  另外,如他肯定學分歧,自古已然,天下之事,不必相襲,主張諸子百,各存其說,不必強求整齊一,並提出「道明其本,儒言其用」的觀點,也非一般俗儒所能言及。又如他指斥讖緯之虛妄,還用賈誼之言,主張禮非天之所設,乃人之所為,不修則壞,損益宜隨時,其強調人為的作用和順應時代而改革的看法,無疑是可取的。同時他又主張神道設教,在非人力所能解難釋疑的時候,當助鬼神的力量來應變適會。他說:「神實聰明正直,依人而行者也。」可見,袁宏並不把神看作是一種值得敬畏而不可捉摸的東西,他更強調人的作用,把神道作為人道的必不可少的輔助手段,比起迷戀天人感應及圖緯讖記的神學家來,袁宏更少一些迷信色彩,更多一點實用主義。
  不難看出,袁宏漢紀是一部可與荀悅漢紀相匹敵的編年斷代史代作,是研究中國古代史學史不可忽視的重要課題。
  四、袁宏漢紀的流傳經波,不絶一?,迄今尚無善本。
  早在宋代,漢紀的刻本已「衍文助語,亂錯置,往往不可句讀」。祥符中之錢唐刻本和紹興中之浙東刻本,今已不可得見。至明初,袁紀「尤所希覯」,以至成弘年間呂楠校刻荀悅漢紀時,竟未能刻及漢紀。幸賴嘉靖黃姬水刊本和萬南京國子監本,才能使我們得以看到漢紀的基本原貌。然而二刻脫訛滋甚,令人遺憾。
  清康熙年間襄平蔣國祚、蔣國祥兄弟取黃本與南監本互校,姓范范氏范晔范蠡范雎范镇范祖范姓范公范家范仲淹范纯仁書及章懷諸註為證,祥加考校,寧闕勿妄,號稱近代精本,不愧為袁紀功臣。而陳璞言其「校改黃本,亦十不及五,且有誤改」,也確事實。故陳璞於清末取陳澧、果親王所校之黃本與蔣本對校,用東觀漢記、魏志裴註、書章懷註、續漢志劉昭註、通鑒考異諸書校正之,遂刻之於東學海堂。惜其未見南監本,且識見不高,所亦甚少。此外尚有竜溪精刻本,乃依蔣氏本,而略加校改而成;四部叢刊本則影印明本,實黃本之濫觴,從流佈,而與校勘無補。
  鑒於上述情況,以康熙蔣氏本兼取黃本、南監本之長,校刻較為審慎,故取其為工作底本。又以北京圖書館所藏之經果親王、陳澧批校的黃本、明馮班批校的南監本與之重校一過,兼取學海堂本、竜溪精本、四部叢刊本之長,己所能以恢皇后漢紀之本來面目。
  在已故導師陳直先生的關懷下,此項工作自一九七九年初始,三易其稿,至今已四年有。雖兢兢業業,不敢少輟,然而學既不,識見亦淺,率爾操觚,疏謬之處,實所難免。每念及此,不禁汗顔。今以此稿奉獻讀者,實為拋磚引玉,力促漢紀這一優秀史作能引起史界的重視,使之重放異彩。校註不到之處,懇請讀者不吝賜教。
  最必須一談的是,在本書寫作過程中,一直得到西北大學歷史師友的關懷和幫助。其中張豈之、林劍鳴、戴南海、楊繩信諸先生從業務上多有指教,而遊欽賜、張天傑諸先生又在工作上給予照顧。此外,北京圖書館的李忠、薛殿璽二同志及善本書室工作人員,在圖書閱上提供不少方便。中山大學歷史的張榮芳同志在百忙中,代為抄錄陳澧東塾遺稿中讀漢紀全文。天津古籍出版社的王沛霖同志在通閱全稿時,又多有指正。在此一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以誠摯的謝意。
  周天遊一九八三年五月於西安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后一章回 >>   
前言凡例原序
十一十二十三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第   I   [II]   頁

评论 (0)


平等、自由、开放的文学净土 Wonderland of Chinese Liter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