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类 宗鏡錄略講   》 第一集      南懷瑾 Na Huaijin

  第一章 一部偉大的哲學巨構
  第二章 坦坦覺路作迷途
  第三章 如幻似真情何堪
  第四章 莫教幻識誤明月
  第五章 萬象森森一眼明
  第六章 月色如水人如波
  第七章 按部就班五階學
  第八章 牛馬道上話前因
  第九章 古鏡坦坦輪長
  第十章 命河推出因果浪
  
  第一章 一部偉大的哲學巨構
  
   宋代有兩部名著在文化上具有卓越的貢獻。一部屬於史學方面的,即司馬光經十九年時間所編撰的《資治通鑒》,另一部為哲學的著作,即永明延壽禪師( 904~ 975)所撰寫的《宗鏡錄》。
  《資治通鑒》為大衆所熟知的,《宗鏡錄》則不然,因此想對它作一番研究,這是我們這次開講《宗鏡錄》的第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大不管學顯、學密,對於佛學理論還是搞不清楚,都在這盲修瞎煉,因此必須加強研究,而《宗鏡錄》概括整個大、小乘經典的精華,是六十部大經論與三百多部顯密思想的集中,非常應機。
  現在一般流通的《佛學概論》,很多都有問題,因此我常建議同學們要看真正的概論。什麽是真正的佛學概論?如竜樹菩薩的《大智度論》、無著菩薩的《瑜伽師地論》,那是指印度的著述而言。
  在中國,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永明壽禪師的《宗鏡錄》和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論》,無論在學思想或修持方面,這些古典論著,是真正的《佛學概論》,可是現代的人沒法子啃它。中國文化的病根到現代真是越來越嚴重。
    文字障為中華文化雪上加霜
  研究《宗鏡錄》,也為研究中國文化的根,就要懂得如何講古書、作古文。沒有辦法寫作古文,就沒有辦法看古書,雖然也有人能夠看懂,到底不夠深入。
  現在的青年學生寫古文,新、舊摻雜,搞不清楚。全新倒可以,全舊也好,可是新舊搞在一起,尤其是研究佛學的同學,古文寫的佛經更看不下去,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我們整個民族文化,再過二、三十年,不得!會沒有根,非常嚴重。因此,我提倡《宗鏡錄》,不但對於佛法修證,對於中國佛法如天台宗、華嚴宗、禪宗、密宗等有個深刻的瞭解,且對於中國文化、文字寫作與文學境界,都可以有個很深的瞭解,《宗鏡錄》的文字很淺,但它保持唐代以文學駢的風格,差不多都是四六的句子。從書中可看出宋代文學及文化的氣韻,平淡之中具有不凡的味。
  清朝的雍正皇帝最熱心提倡《宗鏡錄》,認為不懂此書的人,沒有資格學佛。還下令出或學佛者,非讀它不可。他也撰過篇序文,又將原文節錄集成《宗鏡大綱》,極力推崇。這部書自有它殊的價值,我們的研究,不僅在佛學方面,也要遍及文學方面。
  由這部書,我們有個感想,很有趣的。從唐朝中葉到五代,是禪宗最燦爛光輝的時代,有五個宗派都非常興盛。就思想史來講,五個宗派一時立是很不起的事,但從社會的演變或政治思想史的角度來看,卻是件悲哀的事。一個宗教或一個學,既然分宗派,可見出其中有意見的相爭,有意見的相爭就警示一個文化的沒落。一個社會、團體或家庭,同一個東西,因意見不同而形成宗派門戶之見,這是個悲哀,决不是好現象。不但學會混亂,當時的歷史也會混亂,唐末五代之際,於是出現八十年的亂象。
    皇帝之才好出
  當然,在每個歷史變亂期間,都要産生許多人物。歷史上有個皇帝問一位臣子:(臣子是誰?不要問。因為我們通常生起的主觀觀念,易以人廢言。以人廢言與以言廢人,都是人的大毛病。) “禹貢篇中,衹有山川,有些什麽人物? ”臣子答道: “有地理沒有風俗,所以古書難讀。風俗由當局者領導,形成一個時代的精神,所以風俗是由教化而來。至於人才,由社會慢慢培養來的。這兩者都有變動,山川地理是不變動的。 ”由此看出,此人有 “大臣 ”之風。學問好的不一定能夠為大臣,為大臣的人不一定學問好,但是有見解。
  五代時,慢慢培養出來人物。宋朝以前,永明壽在浙江一代,當時軍閥割,他在吳越王錢鏐帳下作一名軍官。歐陽修評五代史:五代這百年間沒有人物。王安石反對這個說法,說五代時人才最多,可以作帝王將相的多得很,但都逃走,出當和尚去。開創禪宗宗派的祖師,都是帝王將相之才。也有人說五代沒有文學人才。反駁的人舉出兩位傑出的文學人才,一為李主,一為永明壽。李主的詞,成本太大,一個皇帝亡國,寫出那麽感人的詞來 ——“破陣子 ”:
   四十年來國,三鄰里里程地山河。鳳閣竜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曾識戈?一旦歸為臣虜,瀋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歌,揮淚對宮娥。
  又如 “相見歡 ”: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鈎,寂寞梧桐深院鎖清。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以此來泄他一肚子的牢騷,當然好。至於培養永明壽出的吳越王,在未得意以前,也很潦倒,沒有受過什麽教育,但他在外逃難時,會寫出這麽美的書信給太太: “陌上花開,則緩緩歸矣。 ”他有些氣度與眼光,會讓永明壽離開軍中去出。
  永明壽禪師在三十歲左右悟道,未悟道前,在天台山天柱峰下習定九旬,悟道以,他身兼華嚴宗、唯識宗、天台宗之長,十年中影響宋代文化很大。他每天由早到晚,講法、作佛事,要做一百零八件事情。
  洪覺說:一個人每天要做這麽多善事,而且日中一食,一定骨瘦如柴,結果看到他的畫像,卻是身體壯碩、方面大耳的帝王之相。此中道理何在?你們不要以為光打坐就是道,就能成佛,他的功行與德行都是不起的,活到七十二歲。
  傳記上說,他乘大力,為震旦法祖,居永明寺(今淨慈寺)。在杭州度弟子一千五百人,天台山度戒萬人。常與七衆授菩薩戒,夜施鬼神食,朝放諸生類,六時散花,日夕修持百八事,寒暑無替,聲被異國,高麗王派特使其問道,自稱門弟子。寫《宗鏡錄》也是他來的常課之一,受吳越王錢俶的供養,圓寂時,焚香告衆,即入涅槃。
  他把當時所有佛學意見提出來,邀請各宗派的長老大德們來一起辯論,解决不的疑難問題,由他以宗門的立場來作總的解答,把這些解答寫下來,就成《宗鏡錄》。所以說這部書是集中大的智慧與力量所集的佛學精華,但他的重點卻在唯識方面。要研究此書,先看序文以明白前因果,其次再研究唯識部分。看此書時,若想學會文章,看得懂它,必須朗誦。我們就先從序文講起。
   伏以真源湛寂,覺海澄清,絶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因明起照,見分俄興,隨照立塵,相分安,如鏡現像,頓起根身。
  中國古字,一字代很多概念。現在中國字受西洋文化影響,好幾個字解釋一個概念。 “頓起根身 ”談到生命之源,人從哪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我們宇宙人生最初那個本有的生命,本來是清淨、寂滅。寂滅乃清淨到極點,無有色相,無有音聲,也包括一切色相,一切功能。它永遠清淨光明,所以稱 “真源湛寂 ”。
  每一個衆生的本性就是佛,我們的本來是澄清湛寂,這就是佛所悟到的本有的生命,找到這個叫覺。一切衆生本來是清淨的。這個東西也叫涅槃,也叫道,也叫佛。這個東西無名也無相。思想觀念叫名,是精神方面的,色是物質的,相是現象,包括心理、生理。道是絶名相之端,比如你打坐,覺得自己見到空,還是落在名相中,空還是個現象,真正的道不落在觀念現象中,而且不落在名相之 “端 ”,一點影跡都沒有。也沒有能所之跡,無 “能見到 ”“所見到 ”之境界,即沒有能見之、所見之境,不留一點跡象。換句話說 “絶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 ”到達真正見道 ——“真源湛寂、覺海澄清 ”。
  平常你們有一大堆問題,要懂得這兩句話 “絶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 ”,就沒問題。你要有一點名相、境界在,都不是,都不是 “真源湛寂,覺海澄清 ”,已經離道遠矣。
    衆生對宇宙第一因的惑
   當玄奘法師到達印度時,佛教在印度已經沒落。戒賢法師已一百多歲,還在等玄奘法師的到來。當時的婆羅門等教派恢受不了學地位,印度的學辯論非常民主,這些教派辯論得很厲害,還有全國性的公開討論。當時有人問佛教徒: “見道時是什麽境界? ”答: “無所見、無能見,能所雙亡,既無所見的境界,也無能見的作用。 ”但既無所見,也無能見,又如何知道是見道?因此這一問就膠住好年。剛好玄奘法師到,答以古名言: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解决這一論辯紛爭。過一百多年在中國又有人問: “請問這一知又是什麽? ”可見一個最高的修道境界要把它變成一個學論辯,問題則永無窮。現在我請問在座的人,這一知是能知?還是所知?不管能知或所知,皆非見道之境,要特註意。
  序文的第一段提到,衆生的根源本來 “真源湛寂 ”,為什麽會生出山河大地來呢?個個都是佛,為什麽變衆生?一切皆空的,為什麽生起宇宙來?這些話《楞嚴經》富樓那問過佛。普通經典說因無明而生。那無明怎麽來?妄想來。妄想又怎麽來的?學佛是大科學,要一步一步追問下去。永明壽禪師開頭即以《楞嚴經》的經義,反果為因來答 “最初不覺,忽起動心 ”,可是 “最初不覺 ”,它怎麽來的?第二,如此則承認本本來是靜態的。但以宇宙萬法,不論形上、形下,無一絶對靜態的東西,這是一大問題。所以研究佛法要註意,若說這是佛學不問,權威性的禁止再問,那佛學就站不住腳。
  全部《宗鏡錄》皆在對此作解答,也就是問題在此 ——“最初不覺,忽起動心 ”。換句話,這是佛學義中之不義教。說宇宙萬有皆是一念無明、妄想而來,試問:妄想怎麽來?你們打坐最煩惱的就是妄想斷不,你是否認為妄想斷就是佛的境界?若說是,那你學成木頭什麽?若說否,那又何必學佛?本來你也打妄想啊!一般人以為無妄想就差不多成道,是錯誤的觀念。要不妄想,吃安眠藥、麻醉藥、毒藥都可以達到,那他們成佛?這是個大問題。學理都沒有搞通,你想實證?這是修腿,不是學佛。
  再則,在序文當中有好幾個大問題。人類文化、宗教、哲學、科學的問題先開,先看下面一句由形上至形下的: “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 ”說到業,你們嘴巴光挂着造業,事實都不是真心話。什麽叫業?做什麽事都是作業。無分善惡,作好的稱善業,作不好的稱惡業,還有不好不壞的無記業。業由心來,由動念來。所以心念一動就是業識的端由。本來都是佛,個個都是佛,本來自性是清淨光明的,就是念頭一動把明白的正覺迷掉。出毛病,就是念動的一動。因此有許多人以為打坐學佛,要念頭不動就作佛。根這段文句來看,他們根本連道理都沒有搞通。這個動還不是指我們的妄念動,這個動可是大得很的。這兩句由形上而形下,反正是一念來的,宇宙萬有是一念 “唯心 ”所造,所以叫義中之不義。但這個心動不是這個思想之心,而包括心物一元之心。換句話說,我們這個生命,一個念頭都沒有,腦子一點思想都沒有,很清楚的時候,這正是一念,就是念動,决不是靜態,包括生理、心理方面。因為有這一念, “因明起照 ”,有個照的作用。換言之,動由靜來,靜極必動,動極也必靜。你剛打坐那一剎那時,很靜、很舒服,再下去必動,一切事物皆然。那個能動、能靜的誰在作主?要找這個,萬不要以為盤腿一坐,沒得念頭,這就是佛。
  動念在照的作用上, “因明起照 ”,有 “見分俄興 ”。見分就是代觀念,觀念就出來,思想與觀念都屬於見分,見道之見也是。第五層來, “隨照立塵,相分安 ”,腦子清楚,能夠照見一切,現象就出來。因明立照,因照見,思想作用就起來,起來就有分,但是最又歸納 “如鏡現像,頓起根身。 ”宇宙來源沒有先,同時來。其程序先相差微,幾乎沒有差別,頓起姓种种氏作用。這一段理論從《楞嚴經》來,引用的文字很美。
   次則隨想而世界成差,則因智而憎愛不等。從此遺真失性,執相徇名。積滯著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鎖真覺於夢夜,沉迷三界之中;瞽智眼於昏衢,匍匐九居之內。遂乃縻業之苦,喪解脫之門;於無身中受身,無趣中立趣;約依處則分二十五有,論正報則具十二類生。皆從情想根由,遂致依正差別。不遷境上虛受輪,於無脫法中自生縛。
  這裏每一個字、每一句子都不浪費而嚴謹。一篇好文章不管文言、白話,音韻自然就出來,詩境界會把感情帶出來。《宗鏡錄》朗誦,文章就會寫。
  第二段講,有念頭以,這個世界就有差別,分出欲界、色界、無色界,差萬。有思想、知識以,這個人可愛就喜歡,這個人壞就恨他,憎愛不平等,不能慈悲,還是唯心所造。若不能做到平等慈悲,念頭也就平伏不。外相沒有關係,一切唯心。從此遺真失性,把物理現象當成真實,被萬象所迷,又被自己思想、觀念騙住。執相、徇名是兩個東西,再進一步,執相、徇名積久,就粘住 “情塵 ”。物質世界使我們對思想、感性抓得牢牢的,稱為 “塵勞煩惱 ”。塵,代物質世界;勞,衆生都在 “黑 ”塵中奔忙。塵勞引起煩惱,但是塵勞煩惱積久,你對它還非常有感情,不得離呢!妄想心如一個個浪頭過來;停不掉的。
  這些對句美極,是多麽富有文學韻味的佛學。所以要在文化思想學界顛撲不破,文字般若非常重要。 “鎖真覺於夢夜 ”,靈明覺性給鎖住,晝夜長夢中,永遠在三界中沉迷,跳不出來。為何跳不出來呢?問題在 “積滯著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 ”,因此跳不出來。我們的智眼本來很亮,被人世的知識思想搞瞎。
   “於無身中受身 ”,我們本來是佛,不需要有這個肉身,這個身體是對抗本性最厲害的東西。《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就是第六意識的心,活動的很,上鬧天宮,下鬧地府。他還大鬧竜宮,竜王的定海針被他拔走,結果完,天下大亂。他那麽大本事,跳不過如來手掌,被壓於五行山下。我們的肉就是五行山,陷進去出不來。我們現在受罪就是為肉,一輩子生活忙還不是為照應 “它 ”。死以又要來, “於無身中受身,無趣中立趣 ”。本來沒有 “立趣 ”,心物一元,一念動來的,所以,一念動以,第二重宇宙形成。一有,萬有隨着起來,差萬,六道輪。
  什麽是二十五有、十二類生?佛學將衆生歸類為十二類,這十二類衆生歸類為二十五,有三界:天、人、畜等圍,依處即是生命業報由來,比如我們的正報是人道,依報是欲界。這世界有很多欲望,一切環境即依報,都是唯心所造,因為有情、有思想而有二十五有。
  情與想不同,情是不用頭腦的,比如鬧情緒,《西遊記》中,三個師兄弟,孫悟空是第六識,有思想、頭腦、最厲害的;豬八戒是情,豬一樣哼啊、哈啊,光是鬧事情,什麽事情都是他鬧的,他碰到盤絲洞七姊妹的情絲脫不,七情六欲都屬情。所以要給他八戒,非戒不可,然情絲還是戒不,非常可怕。另外 “想 ”也可怕,所以一切皆從 “情 ”、 “想 ”根由來,因此依、正有差別, “依 ”“正 ”各個有,但是本沒有動過。
   “不遷境上虛受輪,於無脫法中自生縛。 ”不遷,源自肇法師《物不遷論》。僧肇法師為南北朝人,他認為萬物根本沒有動過, “旋嵐偃嶽而不動,江河競註而不流。 ”要註意的是,這裏講的非唯物,乃由唯心論講至物理世界,在一千多年前,已講得非常精。這篇文章跟其它重要論文都收集在《肇論》這本書,值得好好去研讀。
  第二章 坦坦覺路作迷途
  
   一切衆生、一切佛的本性,就是一切萬物的本,本來是清淨、圓明的,以中國文化來講是 “本善 ”的。不要把它作普通善惡的善來看,它是超越此相對待的善,是至善的,那為什麽會動妄念?為什麽會有世界?為什麽會有萬象差別的不同?
    佛法的形上學可與《易經》參
   永明壽禪師以《楞嚴經》要旨答: “最初不覺,忽起動心。 ”覺與不覺兩個問題來。“不覺 ”之來,主要是 “覺明為咎 ”。以《易經》的道理來講,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有人提出來,認為這個答案不夠透徹,不能令人滿意。這提得很對,是不大令人滿意。
  在學立場講,是要絶對客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本來佛學這一段話是並不太令人滿意,但也不是完全不對。最初動念是 “覺明為咎 ”的,忽然不覺來的。為什麽有個忽然不覺呢?這不覺從哪來?
  比如王陽明所講的 “良知良能 ”,這一知從何而來?若從本來,其本身即有善惡,也包括知,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要詳細地討論起來,牽扯一大串,一時討論不完。
  這裏簡單扼要地說, “覺明為咎 ”是倒果為因的說法。已經成道的人,已經還源,證到清淨圓明、明心見性以,太保任清淨光明,因太過而生不及,太過本身就是妄念。
  比如大打坐,剛剛上座,眼睛一閉那一剎那,很清淨,那是很短暫的一剎那,接着想保持清淨,那就完。由這個理由來說明本來源,清淨光明忽起動心,是倒果為因的說法。是佛沒有辦法,好從果來說因,最初萬有是 “覺明為咎 ”來的。
  以邏輯道理來講,這形而上本,忽變為形而下萬象的道理,不能算是究竟的說法。佛學對此點到為止,唯有用中國的《易經》、道思想來補足。不過如把中國的《易經》、道思想單獨來說明形而上的本,那又不行。必須這樣綜起來,對形而上到形而下的說明才能清楚。
  《易經》講, “一陰一陽之謂道 ”。陰陽是指動靜、善惡、是非、來去、生死等相對的現象。相對是兩頭,能起相對的那個是不屬於相對,勉強可以說是絶對。
  所以以此道理來講, “覺明為咎 ”,覺明也並不為咎,換言之,陰暗、昏昧也不足為病,各有立場看法,白天有白天的好處,夜有夜的好處。所以《易經》言: “一陰一陽之謂道 ”,乃指形而下的法則;形而上的本,則如孔子在《辭》上所說: “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所以 “最初不覺,忽起動心 ”是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
  所謂感應,雖起形而下天的作用,最他還是歸到本來寂然不動。至於明與不明、動與靜、好與壞,則是人為的分,同形而上、形而下沒有關係,這是《易經》的看法,當然《易經》沒有說這麽明顯。研究《易經》,不論在理、象、數方面,都先通《傳》,把道理先搞通。
  道《列子》這本書分出五太:太虛、太無、太素、太質、太極,一層層下來,也討論到本生萬有的道理。本本來清淨圓明,忽然一動,生出萬有,生命經過這五層次。這次序五行思想、易經思想,同佛法的五藴都有相關連之處。
  人類文化號稱五年,其實是很幼稚、很可憐的。人類到現在還在追求最初究竟怎麽來的,乃至現在還要到太空去探索這個生命問題。
  科學文明展至今,誰也還拿不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宗教有宗教的說法,哲學、科學也各有各的說法,莫衷一是。總之一句:都非定論。
  若要證到宇宙本的問題,扼要地說,衹有用禪宗的兩句話: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來說明。《楞嚴經》的 “覺明為咎 ”是權說而已。
  要嚴格研究起來,以佛學本論來講,小乘知見與大乘知見的看法各有不同。《宗鏡錄》是用《楞嚴經》的本論來闡釋的。《華嚴經》則無所謂咎與不咎,覺明也不為咎。像《涅槃經》等各種經典,乃於各種宗教哲學對於宇宙大多持悲觀的看法,覺得人生悲慘可憐。
  《華嚴經》則不然,認為這個世界善善惡惡、是是非非、動動靜靜,一概都是至真、至善、至美。都是一個本所生變相而已,一切都是變相,變相無論春夏鼕、善的、惡的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壞處,以這立場來講,覺明也不為咎。這問題討論起來很雜,講到本書後面再繼續討論。
  其次,有人提出見分與相分的問題。見是看見的見,相是現象。比如用眼看花,眼是相分,能看到花,瞭解那是花,這個精神作用是見分,這是唯識論名詞,很多書註解來、註解去,非常難懂。若以現在的名詞來理解,相分為物理世界,見分為精神世界。
    世上庸人多
   “於無脫法中,自生縛 ”。用不着解脫,自然解脫,就叫 “無脫 ”,沒有一個東西給你跳出來,要自己一念清淨自然出來,這叫 “無脫之脫 ”。衆生認識不到自己本性本來沒有束縛,都是自己找煩惱,所以大打坐想找開悟,實際上要真懂得兩句話: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就開悟,你不擾亂就開悟。拼命在修道、打坐也是在自擾,跟自己過不去,這叫 “於無脫法中,自生縛 ”。
   如春蠶作繭,似蛾赴燈。以二見妄想之絲,纏苦聚之業質 。
  永明壽禪師把哲學放在文學中達很高明,春蠶即出自李商隱詩句: “春蠶到死絲方 ”。至於 “蛾赴燈 ”,也就是大所熟悉的飛蛾撲火的現象。這裏所講的二見即是我見、法見。前面講見分是精神;這裏的見是觀念,主觀的觀念有我、有法。先入為主即法見,一切痛苦由我的觀念來。什麽叫人生,以小乘佛教觀點來看,人生是一切痛苦集中的焦點,所以叫苦聚,我們一般人卻在主觀觀念上,把它當成快樂。這裏所講的業,並不一定是不好。像同卵雙胞胎,身體是一樣,思想、感情卻不同,各有各的業。身體是正報,此身以外,也就是中國人常說的 “身外之物 ”都是依報。又如西方極樂淨土是阿彌陀佛力所成的依報,正報是阿彌陀佛的精神。福氣容易智慧難,有同學問: “智慧是不是一種福報? ”我說: “不錯,智慧是由福德而來。 ”
   用無明貪愛之翼,撲生死之火輪。用響言音,論四生妍。
  古人得道而有神通的,要點破災禍,是有違因果報應,要不點破,又有違慈悲心。這真是互相矛盾而左右為難,有時好隱約暗示,像濟公知道菜等(寺)有火災之難,好大叫: “無明受不了!無明受不了! ”等到大搞清楚,寺已經燒起來。無明受不了,就等於我們常說的無明火。能夠空掉無明,解脫無明,真正達到明心見性的 “明 ”。貪愛就是無明的幫兇。古人有兩句俗語: “誰人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 ”完全不說是非,是絶不可能的,而是非正是由言語來的,言語本來是空的,可是我們聽言語是非還是會生氣,那是最笨的。聽過就空,可是我們卻配上觀念、分心而生煩惱。四生就是《金剛經》所講的胎生、卵生、濕生、化生。
   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
  這裏用鏡子的“鏡 ”,而不用 “境 ”, “鏡 ”比 “境 ”更好,因鏡空靈,照得也很清楚。我們人生一切煩惱都用妄想來的。都是妄想的心鏡,現出來三有 ——欲界、色界、無色界的形儀。
   然違順想風,動搖覺海,貪癡愛水,滋潤苦芽。
  歸納起來,一切痛苦煩惱都是主觀觀念一念來的,不瞭解這個,碰到違順時,就生煩惱,動搖清淨無波的覺海,産生貪癡愛水姓种种氏煩惱。
   一徇塵,罔知反本。狂亂之知見,翳於自心;立幻化之色聲,認為他法。
  因此一念迷掉以,跟着外境物理作用在跑,被唯物所引誘,跟着塵勞跑,不知光反照找自己心性的本。以心理學來說,像犯罪、變態等,心理學可以詳分析各種不正常的心理,卻很難說哪一種心理是正常的。以佛學來說,沒有一種人心理是正常的,都是在狂亂中,衹有一種人正常 ——“明心見性成佛者 ”。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最正常,可是我們看他則是不正常的。衆生都犯 “狂亂知見,翳於自心 ”,物理世界一切聲色都是 “幻化 ”的,不是沒有,而是幻化,如電影一樣;但很多人都在看着古書掉淚,替古人擔憂。 “認為他法 ”這句話最重要,一般人都認為我本來很好,是外界影響我;佛法則認為心物是一元的,內外一,不是外界影響你,是你自己找麻煩,影響自己。
   從此一微涉境,漸成戛漢之高峰;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
  這說明人的思想的情緒是那麽可怕。因為認不清一切妄念都是自生煩惱,因此要絲毫微塵的念頭動一下,觀念一建立,變成透天高峰,尤其人我山高,動也動不。
  莊子說: “颶風起於萍末 ”。風怎麽起來的?可以從浮萍的波動看出來它的興起。衹有一滴水動,最可以使大海起任狂浪,天翻地覆。像人世間朋友夫婦,吵起架來、鬧到絶交、離婚的地步,而本來都是由一點小事情引起的。中國道講軍事、謀略之學的《陰符經》說: “天犯殺機、陰陽起覆;地犯殺機、竜蛇起陸;人犯殺機、天地反覆。 ”所以還是人最厲害。人的思想、念頭最厲害,最可怕,世界大亂就是這麽來的。
    性相近,習相遠
  接下來講 “三乘五性 ”,三乘即聲聞、緣覺、菩薩,人的稟賦根性不同,也就是現代心理學所說,人的性問題。各個性不同,這還是人世間的心理研究,不如佛學深,比如東坡的詩: “書到今生讀已遲 ”,人的聰明智慧不是靠這一生,是前生積來的。有些學生愛玩小乘道 ——有為法。這是他的根性,要想把他轉過來,很難,那要花很大的力氣。人的稟賦根性為什麽不同呢?從佛學觀念講,人有貪欲這一念,就變成生命在六道輪中越滾越迷。 “輪 ”這兩字翻譯得好極,當時翻譯得很新穎,是一千多年來用舊。《易經》上說 “循環往 ”,講的是原理;輪講的是現象。為什麽人在輪中轉不出去?就像電風扇轉動中的蒼蠅,你看轉得多快!轉昏頭,硬是轉不出去。我們為什麽要打坐?打坐就是要把電風扇慢慢關,慢慢停下來,就可以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是現在大打坐,反而加開,轉得更快,所以不得解脫。所以要找到開關,本書即在幫助我們找到開關,知道怎麽使用,幫助我們從輪中返本來那個樣子。
   爾將欲反初本,約根利鈍不同,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
  人的根性利鈍不同;遇到利根的人,一點就通,真是孟子所講: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 ”遇到鈍根的,簡直沒辦法。要想學孔子 “好學不厭 ”還做得到,要做到 “誨人不倦 ”那就太難,碰到鈍根的人怎不會火大?所以孔子偉大。這人的根性怎麽來的?這裏又講到本。
   “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 ”,本衹有衹不過有一個,比如水:可泡成茶,可成酒,也可做成毒藥,使用很泛,但它的本是水。本性是一個,我們修道來返那個水,到那個本性去,不是找現象。但是人的妄念一動以,如蒼蠅在電扇頭,永遠在轉,轉慣,因為長跑、短跑不同,而有三乘五性。
  五性指定性聲聞、定性緣覺、定性菩薩、不定性、無性。怎麽叫定性聲聞?比如有些學生,想給他菩薩當當,哄他騙他,他就是高興小的,就是沒法接受大乘。怎麽叫定性緣覺,比如我所接觸的一些人,一學佛就變得任何人不見,最好是峰頂上住茅蓬,鬼也不見。事實上, “思 ”會來找他的。有些人屬定性菩薩,叫他學小乘,不,萬事都管,忙得不得。不過不定性的也很多,如墨子講染絲,碰到紅就變紅,碰到黑就變黑。再有些是糊糊,比不定性還差一等,搞半天,就如孔子所說: “能使由之,不能使知之 ”,碰到無性這人,就能: “使由之,不能使知之。 ”叫愚笨的人上去當第一流智慧的人,他會抖,會把他嚇死,你衹有告訴他怎麽做,硬是沒辦法跟他講道理。
  在東西文化哲學中,首先提出人性平等的是釋迦牟尼佛。但註意啊,佛所提出來的不是政治性,而是形而上本性的平等,形而下,一切作用起就不平等,三乘五性有所不同。
   或見空而證果,
  人一念空就證果。什麽是空?這是個大問題,一般人認為沒有妄想,沒有念頭,叫做空,錯誤到極點。如果硬要把思想、妄念壓下去,這樣叫空,不到三個月,腦筋便遲鈍,心理就枯,搞得一切都討厭,沒感情。所以真正見空而證果的這個空還難見呢!既使證到,也不過小乘而已。我曾特提出來修白骨觀,要證身空、人空,還非修這條路子不可,不然,就進不去那個空的境界。萬不要以為把念頭壓下不動那叫空。我再三提過的,宗喀巴大師說,如果這樣叫無念的話,果報是墮畜生道,很嚴重的。
   或緣而入真。
  這是緣覺,比如淨土宗蓮池大師,在時與太太感情很好,有一天太太端來茶,他卻一不小心把最喜愛的玉杯打破。這一下他忽然感覺到,什麽妻子、玉杯,再好也要分手,因此毅然出受不了,來成為一代大師,像這一類即因緣覺而來。
   或三祇熏煉,漸具行門。
  大乘道修持法,一個人修行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無量劫熏煉,慢慢形成菩薩心腸,一般講行,其實容易想,行卻是個大問題,處處為我、為己,行門還差得太遠,沒有一點行為夠得上學菩薩行。世上凡是講修行的人往往是第一等自私的人。我們就常聽到這樣的話: “我在打坐修道不要吵! ”或 “我在修道,你要供養啊!等我修好,再來度你。 ”真正的大談何容易?我們要隨時檢查自己的心理行為,像我們朗朗上口的四弘誓,真正從內而外,言行一做到的,又有多少?絶大部分人煩惱還不得斷啊!佛道嘛,有些心而已,還要玩一下。 “ ”誰都會吹的,什麽濟世利人,自己都濟不,不要變成 “擠 ”人就好。人就是行門最難,佛經上說要三大阿僧祇劫慢慢熏煉自己,改變自己的心理行為,漸具行門,有一點像。
   或一念圓修,頓成佛道。
  有上根利器者,一念之間圓滿修成,即禪所說的頓悟。現在全世界都在講禪學,以為打打坐,說句幽默的話都是禪學:春天到,池塘青蛙,撲通一聲跳下去,就是這樣,這就是外國人講禪,頓悟!不是這個,頓悟要行到、理到、功夫到,也是行持之一。大菩薩慈悲利世行為也要到,這是真正頓悟的境界。
  達磨祖師講禪宗二入: “理”與“行 ”,而且行入最重要。達磨祖師對世的預言: “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 ”頓悟不是玩嘴巴,要註重事行。
   斯則證有異,一性非殊,因成凡聖之名,似分真俗之相。
  三乘五性分清楚,重點在所證到的有異,但形而上本是一樣,衹有作用、方便上有差別,凡聖在形而上道則無不同。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嚴重問題來,前面講,人人都有道.為什麽我們凡夫見不到呢?因一念迷掉,而産生三乘五性不同根器,雖不同,但形而上本一樣。現在由本來,所謂言下頓悟,悟道是什麽樣呢?真正的佛法 “窮微 ”,追究它根本的所在,研究到佛法的宗旨,完全搞通,是空的 ——“根本性離,一切性離 ”。唯識講諸法無自性,心、物皆屬 “法 ”之觀念中,一切法都是因緣所生,沒有各自的自性,這個無自性與明心見性之性不同。
  但有些人搞錯,一看 “諸法無自性 ”,認為佛法講無自性,還講明心見性是真常唯心論,錯,是外道之見。將諸法無自性變成唯物論,斷見。人死就拜、人死如燈滅。諸法無自性嘛,還去求個什麽自性呢!這個見解非常嚴重。今天,在思想界中,這個思想非常流行,此論書籍充斥,毛病大都看不到,換言之,這在提倡唯物思想,縱使無意,卻走入此偏見中,把佛法解釋錯,永明壽禪師就不用 “無自性 ”,用 “性離 ”,在邏輯上,使天地相隔, 大妙, “無自性 ”是主觀的,在邏輯辯證法上是拿開它,與斷見一樣是拿開它, “性離 ”是有性,自己離開的,客觀的。這些思想,同大修證的關鍵非常大。
   第三章 如幻似真情何堪
  
  現在講到形而上道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講的 “明心見性 ”。什麽叫如來本性? ——一切衆生自己的本性。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絶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
  最高的道是什麽樣子?是 “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寂滅是中國文字,梵文原意是涅槃之意,用中文翻譯叫寂滅,另有一種翻譯是圓寂,圓滿的寂滅。這些翻譯是不是完全是涅槃的本意呢?不是的,因為翻成寂滅與圓寂,在中國文化,尤其在佛學觀點上,形成一個很大的誤解,好像寂滅、圓寂是死的東西,什麽都沒有。一般人學佛,認為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空是究竟,這在觀念上犯絶大的錯誤。但是為什麽要那麽翻譯?在中國文字中,也衹有這幾個字最好,最能代它清淨的一面。實際上 “涅槃 ”包括常(經常)、樂(快樂)、我(真我)、淨(清淨),所以它是寂滅、圓滿、清淨的,是樂的,不是悲的,但一翻譯成圓寂、寂滅,易使人走上錯誤的路綫。世即以消極代涅槃,犯嚴重的錯誤。
  這個問題解决,我們再轉來看《宗鏡錄》,講到形而上道 ——“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真是一字金。中國文字若要以文學技巧寫絶對邏輯、科學性的東西,很難寫得美,寫不出好東西來。把科學的書文學化很難。過去有學科學、化學、物理學的,大學畢業出去教書,我告訴他們想辦法把科學變為趣味化、文學化,不要刻地記公式,把公式配一個很藝的故事,學生一定容易記的,培養科學人才也方便得多。衹有一個同學做到,清華畢業教化學,很叫座,他就是用我這個辦法,當然他很苦,或者用李主的詞,或者用某些東西湊攏來講,結果學生歡迎之至。我本來不相信,問他真做到啦?上課我去聽聽看,他說拿錄音給我聽,一聽果然教得好。這就說明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要把它寫成很好的文學真難,可是這四個字用得很好。
  唯識講 “諸法無自性 ”,這是唯識宗(法相學)的重點。通常般若宗講一切皆空(中國文化南北朝以前的翻譯),也有流弊,一般人往往把 “空 ”跟 “絶對沒有 ”連在一起。假定把紙燒,沒有,這個空即屬佛學上所說的 “斷見 ”,唯物思想哲學即有此毛病,人死如燈滅,一切過去像燈熄,沒有,把佛學的空與斷見配,觀念錯誤。因此世唯識學家有鑒於 “空 ”這個名詞易引起錯誤的偏差,不用空的觀念說明,而用另一個名詞 ——“諸法無自性 ”。
    佛法 “空 ”與 “有 ”的諍論
  然而,到唐代玄奘法師譯經這麽一翻譯,在中國又引出一個偏差。因為禪宗以中國文化的觀念標榜, “明心見性 ”,為什麽有這個觀念呢?因為性與情這兩個字,在中國文化的根基非常久,比如三代以,周代文化在禮記上提到 “性 ”與 “情 ”,佛法傳來中國翻譯,很多都用中國文化本有的名詞,像 “衆生 ”一詞出於《莊子》; “功德 ”出於《書經》; “居士 ”則出於《禮記》,佛經翻譯諸子百之名詞者非常多。此乃因翻譯不同的文字,必用其原有文化使用慣的名詞,易使人瞭解領會。
  所以禪宗提出 “明心見性 ”,是根中國文化本身的道理來說明的。然而,以世整個佛學來講,用這四個字,毛病也出得很大。比如佛經上經常講到 “心 ”,界綫分不清楚,有時將思想、現在講話的情緒、腦子在想的也叫心,實則非也。有時佛經上講心,是代超越思想、分、意識、情緒以外的那個本的作用,全的,心物一元,也用 “心 ”作代。因此佛經中,上下兩句或一句中有兩個地方用到 “心 ”字,可能就有兩個不同的涵義,但是沒有在這上下功夫,世就很容易把它混淆,混淆就産生很大的毛病。
  由這個道理,我們知道禪宗講 “明心見性 ”是一個代號,然而自玄奘法師翻譯唯識學 “諸法無自性 ”以,中國佛學思想也生個爭論的問題, “一切無自性 ”,禪宗卻講可以 “明心見性 ”,那,不是這個錯,就是那個錯,究竟錯在哪一面;有人認為,禪宗所講的 “明心見性 ”是有個東西可見,有個心可明,這個已經不是佛法,這與印度婆羅門教傳統的真常唯心論一派相同。因而,姓种种氏錯誤觀念就出來。
  仔細研究唯識、法相,即可瞭解玄奘法師所翻譯的 “諸法無自性 ”,是指一切形而下、宇宙間的萬事萬物,沒有一個單獨存在的根本性質,過去曾講,現在再提出來註意,比如粉筆、紙幣、手帕,都是諸法中的一法(法是代號),它無自性,將手帕分析,是綿紗、化學纖維、人工、顔色等綜体夫,每樣把它分開來,手帕沒有自己的自存在,它是各種原素因緣湊,偶然地、暫時地構成這麽一個東西;而名詞也是假的,我們叫它手帕就變成手帕,當時取名叫阿狗,現在就叫阿狗,名字無自性。形而下諸法沒有獨立存在的性能,不會永恆存在,一切無常,都要變去,所以說 “諸法無自性 ”沒有錯。可是世有一幫研究唯識學的,抓到雞毛當令箭,談空說有,都用錯!唯識講諸法無自性,哪還有個 “明心見性 ”的性可見呢?認為這些都是假的而斥為外道。所謂外道、內道是代分界的分號,錯的,釘個牌子歸到一個圍,叫外道;在這個圍對的,叫內道,內外就是那麽一個界綫的分辨。
  那麽,實際上對不對呢?我們曉得,諸法無自性對形而下的事物而言是不錯的,然而對形而上,唯識又建立一個什麽呢?就是阿賴耶識轉入真如,另定名稱叫 “真如 ”,八識心王轉完,絶對的淨化,淨化到剛纔所言涅槃的清淨,那個東西也叫真如。不過,嚴格研究又分兩派:一派唯識學者不用真如這個名詞;一派則主張必須建立另一個作代。
  現在,我們先來解釋一下 “真如 ”,中文翻譯佛經非常妙,很美!註意這個名稱哦!見道叫 “真如 ”翻譯得很好,其它都是假的,衹有這個東西是真的。但是倒過來念呢? “如真 ”,好像是真的。我經常提醒大註意,佛法有一句話: “如如不動 ”,一般人看到都認為不要動就是佛!根本連文字都讀錯! “如如不動 ”,好像、好像、好像沒有動,對不對?中文翻譯得很好。實際上動而不動、不動之動謂之如如不動。這又講到中文翻譯的問題,現在有很多英文翻譯,我感到本事好大,也好大膽。中國佛經從印度翻譯過來,每一位大師不但懂得中國諸子百的文化,而且要懂得各種各樣的方言。像我們曉得把外文弄好,在外國蹲十年對某地的方言都不知,這就無法翻譯,哪些地方哪個字恰當,很難!
  轉來我們說到建立真如,見道的道叫真如。唯識有一派學者根本不建立真如,把第八阿賴耶識淨化就是道。
    即此用 離此用
  《宗鏡錄》談到道,它的自性根本是離開你,不是你離開它。換句話說大要求空,一般人打坐都想空念頭,很多人問我怎麽空?唉!我說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是念頭來空你,不是你空它。 “根本性離 ”是自性離開你,不是你離開它。比方我們八點坐在這裏,大檢查第一次的念頭、思想現在還有沒有?它早就跑掉!你想空它嘛! “根本性離 ”是它離開你,空是它來空你,不是你空它啊!佛法叫你認到自性空,是認清根本性離你,不是你在離它。也就是《楞嚴經》所說的: “即一切相,離一切法 ”,兩句話說完,自性本,由起用,由用歸。我手拿的一根寫黑的,叫粉筆也好,鋼筆也好,反正是一個東西,你第一眼看到,第二眼想永遠停留在上,不可能,它早就過。 “即一切相 ”,這是一個現象; “離一切法 ”,它本來就走開、空開,自性本來如此。即一切相就是本起用;離一切法又是歸,由用而歸。所以這裏告訴我們根本自性離,自性是本空的,不是你去空它。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是《金剛經》講的方法, “應該 ”這樣做。佛弟子菩提問佛,妄念太多如何空?他問的是方法,佛告訴他: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有個 “應 ”字,鳩摩羅什翻譯的也好。如果講本,此字應換為 “本 ”無所住而生其心,即一切相,離一切法,自性本空,不需要你去空它。我們求修養心性之學,自己有一個很空的境界,你曉得那個空的境界是不是一念?那就是一念。你覺得現在很好,很坦然、很清淨,你早就在意念上。這也是心理造成的現狀,亦即相的境界,有一境界就是相,當然境界也是它變的,沒有錯,但是要即用即空 ——“即一切相,離一切法 ”。
  所以我們再三贊嘆《宗鏡錄》一句話 “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把我們點清楚。永明壽禪師把唯識般若談空說有,兩方面佛法最高的道宗旨,用 “根本性離 ”四個字點出來。
   “畢竟寂滅 ”,不是你去寂滅它,自性本來寂滅,徹底的寂滅。如果你把畢竟寂滅當成方法來用,打坐時,拼命把自己的念頭寂滅,那你是吃飽飯沒事做。你趕緊去盤腿吧!吃飽飯沒事做,不盤腿什麽? “不作無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當然你叫它是修道、盤腿,實際上是無聊。它 “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不是你空得,不盤腿也空,盤腿也空,要把這個道理弄清楚,才能夠談學佛。
    萬變不離其宗
   絶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二際平等,一道清虛,識智俱空,名老少咸宜寂,迥無所有,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這一節統統跟我們說完,重點在 “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下面的文辭都是形容這個本。
   “絶升沉之異。 ”無所謂升華、墮落。修道悟道,謂之超升;沒有悟道,墮落在三界六道謂之沉。無升沉,自性無差別。宇宙間的現象,生命有六道輪,上三道:天、阿修羅、人道;下三道:畜牲、地獄、餓鬼。下地獄你的本性到哪去?下地獄的人沒得本性啦?比如我假使下地獄,我的本性帶到哪去?帶到地獄頭去,在地獄受苦的也是我那個東西。升沉、超脫同墮落是兩個不同的現象,自性圓滿,它沒有離開你。因此地獄中人突然悟道,一樣可以成佛,一切衆生皆可成佛,一切也包括地獄。如果諸位懷疑我講的這個道理,可以去看《涅槃經》,這部經就講到一切內道、外道、天堂、地獄毫無分,每個衆生都會成佛,什麽時間?長短的問題,有人一下成功,有人過三大阿僧祇劫慢慢來而已。
  關於這個問題,中國文化有一個有趣的典故: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 ”。生公即是道生法師,二十歲時,佛學已研究得很好。當時《涅槃經》翻譯六,開頭講一闡提人不能成佛,一闡提指罪大惡極之人,沒有一點善心、善念。唐社長昨天跟我講一件吃人的事,問我聽過沒有?他說在海上逃難,報館記者訪證實確有此事,在海上艱掙紮的情況下,把老婆孩子烤來吃。我說這有什麽稀奇!孟子說: “人之異於禽獸者希 ”。 “希 ”,其實連希都不希。到那個時候,我要活着,管你什麽孩子老婆,都吃,歷史上多得很。這就是一闡提人,壞到極點,從頭頂上壞到腳指尖,沒有一樣好。佛說這樣的人不會成佛,衹有善心能成佛。
  南北朝時,中國文化在長江以北,中原地帶,南方談不上文化。結果年輕的道生法師提出一個論點: “一闡提人皆得成佛 ”。罪大惡極的人最還是會善心現而成佛。噢!不得!這個論文一提出,當時有道的老和尚、高僧有多少啊!鳩摩羅什的譯經院兩、三人,都是第一流的學者,是集創作。這個年輕人有這樣的思想,趕出去!佛經上講犯戒有個名詞叫 “擯 ”,翻得好聽而已,什麽擯啊擯!趕出去就是,不他留在佛教團體、文化中心。生公好跑到南方,江蘇的虎丘山。
  那時南方文化還很落,生公等於被趕出國,自己越研究越覺得有道理,最沒得辦法,南方和尚看他是被北方趕出來的,是外道之見,他在南方也很可憐,沒事打坐把石頭排好,跟石頭講經說法,講到一闡提人最也可以成佛,問石頭: “你們說對不對? ”石頭都搖起來。所以叫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 ”。生公當時被認為大逆不道、思想錯誤,被趕出北方時說: “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請於現身,即癧疾;若於實相不相違背者,好合壽之時,獅子座。 ”來他去廬山,得以讀到新譯的《大涅槃經》,果然跟他所說的相符。
  大都非常地敬服,他也接受大的啓請,升座說法,講得精極。最果如他所誓言的,端坐正容,好像入定似的,走。
  所以說自性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下地獄自性被烏障礙住,若一散開,大惡人把一點曙光露出來,善心一現,他也成功。 “絶升沉之異 ”,自性本無差異。 “無縛脫之殊 ”。學佛是學解脫,講修道則言逍遙,不過大註意,包括我在內,學,結果既不逍遙又不解脫,一切拘束得要命,這個很苦,本來人世間煩惱層層束縛,把我們捆綁起來,我覺得學佛修道又加兩層,把自己綁得更厲害,蠻可憐!不曉得是智慧還是笨蛋?我到現在還搞不通。
  照道理講,永明壽禪師告訴我們 “無縛脫之殊 ”,解脫個什麽?沒有解脫,本來也沒有綁你。禪宗三祖僧粲大師見二祖之前,一身是病,痛苦得很,根佛法,病是怎麽來的?由惡業來的。業怎麽來的?心造的。當然不是現在心,我們生下來沒有造業,怎麽帶來病?這包括過去心。三祖求師父為他解脫,二祖叫他把業找出來就給解脫,找半天,沒有,那好嘛!誰綁你?本來沒有人綁你。故事大概如此,詳細的你們去查,這段跟二祖見達磨,請求安心的故事差不多。所以綁與解脫都是你自己造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 ”,拿本言,我們這些在世的人根本沒有存在,是偶然的、暫時的,再十年一下過去,本來沒有。人類自有歷史到現在,不曉得過多少人,大都上唱一唱,唱完下去,沒有,看不見,本來也沒有一個在世的人,在世的人都是傀儡,後面有個東西牽着玩,玩十年就沒有。
  那麽,成佛就滅度?也沒有滅度的人,沒有說哪個涅槃去。所以我常說涅槃是捏一個盤子,不知是江西瓷盤還是化學盤?捏什麽盤?《楞伽經》告訴你: “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 ”,自性本來在涅槃中, “畢竟寂滅 ”,涅槃就在自己現前、自己身心上,你沒有找到而已,找到以,無所謂在世之人,也無所謂涅槃者。所以 “二際平等 ”,過去未來都是空,一切相對的都是畢竟沒有,是現象。本不是沒有, “一道清虛 ”。為什麽唯識學講轉識成智,其他宗派講去掉妄念才能成道?妄與真沒有差別, “識智俱空 ”,真妄不二,是一個東西。
   “名老少咸宜寂,迥無所有 ”,名代相,一切觀念、妄想;代本,本來清淨,本無所有,本空,它空你,不是你空它。 “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悟道見這個,假定這個名稱叫 “真心 ”,證到這個境界叫見道之人;不懂這個,就在生死中輪迴旋轉,自己被自己捆起來玩。
    人我如虎
  大註意這篇文章,先是提出 “三乘五性 ”,而不是這麽講,當然被我們這樣一講,等於狗啃骨頭,啃得支離破碎。如果諸位自己去念,在燈前點一支香,不是為信佛,誠誠敬敬的,燈太亮,味道不好,不如點一支燭,若隱若現,兩腿一翹,泡一杯茶,如果你抽煙,最好抽一支,然高聲朗誦一番,不涅一個槃,那個槃都來涅你,啊!那非常清淨!一讀就到,這文章就有這樣好。我們現在不是涅槃,是狗啃骨頭,盤(槃)子都啃翻!味道不好!這個文章要註意!去還要研究。
  這裏討論到人的修道根器有 “三乘五性 ”的不同,他首先把根本提出來,本來沒有不同,本是一個,等於太空是一個,為什麽這邊下雨那邊天晴?這裏高山那平地?為什麽來的?在出拼命學佛求道.到底求個什麽東西?這一段有說明。
   有邪根外,小智權機,不生死之病原,罔知人我之見本,唯欲厭喧斥動,破相析塵,雖味靜冥空,不知埋真拒覺。
  他說有些人講修道,看起來是修道,站在另一大乘根器、真正道的立場上看,這些人叫 “邪根外 ”。這是名詞,外道內道之分,外道也是道啊!道乃路也,本來是一條直路,他硬要轉來轉去,轉不通開個山洞,最也到,這叫外道。內道的人直接悟道好不好?也有不好之處,坐飛機一下到達目的地,哈!一路上有許多東西你沒看見,那些走岔路來的,有壞處,很辛苦,走很多冤枉路,但他比直接來的人高明得多,冤枉路旁的風景他都知道,你卻不知道。所以講外道、內道是假定名稱。不過,這裏說有些人是邪根外道,走錯路。
   “小智權機 ”,智慧太淺; “權機 ”,本大機大用,小智的機變腦子,靈光少一點。我經常跟年輕朋友說笑, “怎麽你出生的時候,腦筋不多拿一條,而且投胎也不選個好的腦子裝,匆匆忙忙把生銹的裝進來,嘛? ”這是笑話,但可以說明 “權機 ”兩個字。機變不夠靈巧的人。
   “不生死之病原 ”。不曉得生命生死的根本是什麽東西來的?這個開關在哪?沒有找到。也不曉得 “人我 ”這個東西。 “人我 ”不一定你跟我相對,你是人,我不是人;也不是說站在你的立場,你變成我,我變成你。這是相對的話,實際上也可以說絶對,我就是我,我是個人,人就是我,我就是人,這個東西怎麽來的?因為我們一切煩惱都是人找來的。像剛纔所舉人吃人的例子,人到必要時衹有我,不但烤兒子吃,連媽也照樣烤來吃,這些資料歷史記載很多。我告訴唐社長,吃菩薩的也很多。一人逃難,父母老,要兒女先逃,兒女怎麽做得到?父母把自己弄死要兒女烤來吃,吃好求生逃路,這是菩薩境界。至於你不肯給我吃,我把你弄死吃也多得很。人到最衹有衹不過有 “我 ”第一,非到患難看不出真正的道德。唐社長結論: “人壞起來比禽獸還壞,恐怕好起來沒有比菩薩更好! ”我們倆說這個笑話也蠻有道理。
  這些人不曉得人我,我們這個人,這個東西是什麽根?它的根在哪?見道,一個觀念,就是這一念,見地之見,一念就有人找出來,因此他們搞錯道理,不懂本的道理卻想修道。
   “厭喧斥動 ”,討厭!趕快出,或到山清淨、打坐,認為那是修道,啊喲!你看那麽多人,吵死!煩死! “厭喧 ”怕吵鬧。 “斥動 ”駡人一天到晚亂跑修什麽道!不對!認為修道的人應該坐在那,講好聽是如如不動,實際上是變個死東西,就像我們駡人: “看你那個死相 ”,那好像真是修道!什麽都不懂就是修道。
   “破相析塵 ”,把一切外相離開,分析塵世間的事,一概要不得。
   “雖味靜冥空 ”,一味貪圖打坐、清淨,認為那是道; “冥空 ”,這個空是腦子什麽都不想,啊!這個是道,不這樣就不是道。
   “不知埋真拒覺 ”,實際上外道也這樣,把真如本性活埋掉,把活活潑潑的本性埋到死東西頭,埋到清淨去,他不曉得那個動的也是本性動。 “埋真拒覺 ”,他把活動的本性埋到死東西中,而且討厭妄念。
  我這麽坐怎麽還什麽都知道?你不知道你去死去!對不對?本來自性都知道,都不著嘛!所以大乘三法印說:一切無着、無性,本空嘛!物來則用,過去不留,自性本來是本覺靈明,所以搞錯的人是 “味靜冥空,埋真拒覺 ”,以為清淨是道,要你妨礙我一點,太太也好,父親、兒子也好,走開!我修道嘛,要清淨!這完全是偏差的觀念。
   第四章 莫教幻識誤明月
  
   如不辯眼中之赤眚,但滅燈上之重光,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
  這段重點在告訴我們動靜二相都是它變的。道 “本 ”不在動相、也不在靜相上。認為靜相就是道的人犯什麽大錯誤呢?好比眼睛有毛病,看一個燈光變成兩個光圈,那是眼睛不正常,非真有兩個光圈或真有黑點。要使光圈的幻影消失,要把眼病治好即可。然而一般人搞錯!想把眼前看到的東西滅掉。這當中問題很大,總而言之,修各種宗派做工夫的人,經常在打坐時看到各種影像,你說我眼閉着,沒有拿肉眼看,那是真的,不是假的。實際上,眼睛張開是白天看 “看 ”,我們能夠看的習慣,閉着眼睛睡覺都在看。做夢時眼睛沒張開也看到東西,雖然看到假相,也是看。所以,打坐時看到的東西是真是假?這是心理上的病態,但有時則是生理上産生的,比如身體有虛火、炎,會看到紅光;腎、肝有毛病,胃消化不良,看到的是黑氣;火太大,太用心緊,看到紅光、紫光;有時看到白光是肺氣引起的。這些與五臟六腑生理變化都有關,都是幻相,不是真的。當然啦!有許多人把這些當作道抓得很厲害。你告訴他這是幻相,他不信,好對他笑笑,沒有話講,有什麽辦法?他非把病眼當成真眼!
   “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 ”,同樣的道理,以佛學本來看,我們的身體也是假的,幻有之身,唯心唯識所變。由於不研究、不透徹瞭解此身即幻的道理,因此站在太陽底下照,有個影子、有個我。
  莊子說一個故事很妙!人在太陽下一照有個影子,影子外還有個迷迷糊糊的光圈,莊子稱它為 “罔兩 ”,有一天罔兩對影子說,你這個人真是荒唐,一下坐,一下站起來走,怎麽這樣不定呢?影子說: “唉!老兄啊,一談何容易,我後面還有個老闆,要我動,我就要動。 ”這個故事說得很好,但是莊子說一半,老闆後面還有個大老闆,等於保險公司後面還有個再保公司。
  一般人不曉得識內的幻身,想避開太陽下的幻影,打坐就怕妄念空不掉,妄念不過是識心的幻景之一。妄念並不可怕,妄念從哪來?你要找到起妄念的機關。去妄念太容易,不過 “日中之幻影 ”而已。一般人不曉得這個道理,專求打坐、求清淨,到山住茅棚、住山洞,叫他做一點事,說死,要修苦行、修菩薩道。唔!蘿蔔道!什麽叫菩薩道?真正的菩薩道在世間,世間每一個人都很忙碌、都很辛苦,為他的即是菩薩道,為己的是 “薩菩 ”。不要以為清淨即是道,不要見解錯誤,清淨是享福。
    背道馳更遠 學劍文殊
   斯則勞形役思,喪力捐功。
  你以為在山打坐是修道?永明壽禪師給你八個字評論: “勞形役思,喪力捐功 ”。 “勞形 ”,你滿辛苦地開運動會。莊子謂打坐的人是 “坐馳 ”,打起坐來妄念奔馳,坐着開運動會,頭熱鬧得很,所以你坐一坐會、會腿麻,又要觀想,又要念咒子、又要求功德,名堂可多!法沒修,好像少一樣東西,本錢沒投,趕快補一下,你看多忙!把形搞得勞苦死! “役思 ”,思想服勞役。替老闆做勞役,一天還有六百塊錢;替自己做勞役,打坐一天,錢又拿不到,在那不曉得搞什麽?下面四個字更慘, “喪力捐功 ”,你白費你的氣力, “捐 ”就是丟掉,你以為坐天就有功夫?一點功夫都沒有, “捐功 ”,白白犧牲。
   不異足水助冰,投薪益火。
  等於冰上加水,使冰凍得更厚,柴丟到火中,使火更大。打坐求清淨,妄念愈來愈大,怎麽說?本來一個人滿好的,坐起來又想成佛,又想成道,念咒子要加被我,鄰里里程人好,爸媽好,出門消災免難,要順利,買個車子又要財,又不要出車禍,反正好的都歸你。每個學佛修道的人都如此。你到民權東路看,買塊錢香蕉、紅果,燒香拜,求樣樣好,求完香蕉帶去給孫子吃、紅果蒸吃。我是海邊的人,我們家乡有位太太真好,先生駕駛帆船出海做生意,她燒香求菩薩,那求的真好,來地方上把她求的話變成名言。 “菩薩啊!我給你燒香,南南風、北北風、東東風、西西風,路路都順風 ”。求得太好;每一路都倒風,這樣船還開得動啊?我們小時候看見她就想笑,可是她並不覺得可笑,一直很誠懇。我們這些廟子上拜拜的,我看都是南南風、北北風 ……,每次到廟子我就想起這件事,那真是 “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一般修道也是如此。
   豈知重光在眚,虛影隨身,除病眼而重光自消,息幻質而虛影當滅。
  這四句話反過來告訴我們,光影是眼睛出毛病。打坐前面有境界來問老師,你問我什麽?眼睛意識不動會看得見?我問: “睡着看得見嗎? ”是看不見,他卻不懂,這句話比打他還重。打坐看見,可見你在玩看見,睡着看不見,不是很明白!心休息就沒有,當然睡着並不一定是道,可是他還要問,再問我就給他一個 “南南風,北北風 ”,讓他迷糊去算。
  不給他迷糊,他不感謝你, “老師又傳我一個 ”,早就上老師的當! “喪力捐功 ”有什麽用?所以,要想眼睛不看見幻相,要清淨眼睛;要想身體沒有影子,無心即無影。如何能做到?
   若能光就己,反境觀心,佛眼明而業影空,法身現而塵跡絶。
  告訴你們方法。一切光返照,轉來找自己,觀心。怎麽知道有境界?念頭動,念動也不錯,念動也空嘛!不要另外找個空,光就是,轉來找自己,管外境界什麽?境界皆幻相,不要管幻相,一切反過來,亦即儒孟子所言: “反求諸己 ”就到。佛眼明,業影就空。大念佛、念咒子,一天念一萬遍,我一聽 ……有些老太太念佛拿紙畫圈,功利主義,好像攢錢一樣,攢到死的時候帶走。真的假的?真的,她那業力硬是積成善業帶走,等於做壞事,一點一滴積,惡念也帶得走。這是現象、應用,講道則全要空,善也空,惡也空,業也空,所以要 “反境觀心 ”。
  反境觀心以,佛眼明,業影空,那麽,法身自然呈現。什麽是法身?法身是代名, “本自性 ”,不生不滅。法身呈現,你以為真有個法身啊?你們諸位少見,這些我看得多,譬如最近有位青年,打坐忽然看到自己在打坐,那是常有的,為什麽看到自己打坐 ——“精神飛越 ”,用功緊切把自己生命逼出外,或者質衰弱,而産生這現象。那時曉得自己孔原來如此,原來鼻子下面。許多人把此現象當成法身,錯!那個是法身上的妄影,法身是 “無相 ”、 “無念 ”、 “無住 ”。 “法身現而塵跡絶 ”,心沒有塵世間一切煩惱。
   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用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
  這叫見道。到達法身無相境界,始叫見道、明心見性。永明壽禪師把硬性的佛學名詞,變成軟性的文學美。他說這是怎麽達到成佛的?完全靠自覺自悟。
  學佛成道,不管淨土、禪宗、密宗、天台宗 ……,都要靠自悟自覺。什麽自覺?智慧的成就。 “智刃 ”,智慧像一把利刀,剖開纏內之心。纏是佛學名詞,一切衆生被煩惱所纏縛。佛學上常引用唯識學玄奘法師翻譯的一個名詞 ——“纏眠 ”,不是文學上的 “纏綿 ”。煩惱的作用叫 “纏眠 ”,也叫 “隨眠 ”,稱 “隨眠煩惱 ”。
  這些佛學名詞用到中文,真是高明絶頂。翻譯得好極!人的煩惱是 “隨眠 ”,它跟着你一步不離,連睡覺都跟着你,比夫婦還厲害。太太跟着睡,你有時還溜出來。經常有人問我,某人夫婦感情不好,同床異夢。我說世界上有哪一對夫妻是同床又做同一個夢的?如果兩人夢得一樣,是神經病。那要送精神科看病,人本來同床異夢。衹有一個東西不跟你同床異夢,你的業力煩惱,你睡着,它就睡在你那個睡着;你醒來它已經跟在你旁邊,你脫不掉。《八識規矩頌》講煩惱是 “俱生猶自現纏眠 ”,從你生命來的時候,它就跟來,纏住你,你有本事用自覺之智刃,把縛解除,那就解脫成佛成道: “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 ”。
   “用一念之慧鋒 ”,慧劍斬情絲,中國文學常用。這一把劍是什麽劍?(有同學答; “慧劍 ”),好聰明!可見你有這把劍,我都沒看到這把劍,看過日本武士刀。這把劍看不見,最利,在哪?在你一念之間 ——“一念之慧鋒 ”。
  文殊菩薩為什麽手拿一把劍,要殺人啊?那是法,文殊菩薩代智慧,智慧就是那一把慧劍。
   “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 ”。什麽見網?八十八結使。這些都是佛學專有名詞, “見 ”代一切觀念。我們許多煩惱都是 “見網 ”把我們網住,衹有用智慧的刀鋒割斷得。
   此窮心之旨,達識之詮。
  我們跟着永明壽禪師這麽美的文字般若兜一圈,受他的騙,最歸納所有佛經的道理!一念不受。他騙走的是什麽?就是叫你轉來找自己這一段,很簡單。他說,能夠懂得這個道理,就是 “窮心之旨 ”。學佛修道、明心見性的宗旨就在這裏。 “達識之詮 ”,詮即解釋,你對唯識最高的註釋都理解。
   言約義,文質理詣。揭疑關於正智之戶,剃妄草於真覺之原。愈入髓之沉痾,截盤根之固執,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名相臨慧日之光,釋一真之海。斯乃內證之法,豈在文詮,知解莫窮,見聞不及。
  這段文字氣勢連貫,明白這些道理好修行。
   “言約 ”,真正講道理,用言語文字達非常簡單,譬如中國講修道 ——“放下 ”,這句話多簡單!怎麽樣放得下?實在放不下,電梯還好辦,按一下就下去,我們不是電梯。現在的大肚子彌勒佛就是袋和尚,其實永明壽禪師也是彌勒菩薩的化身,彌勒菩薩化身為永明壽寫這部書。袋和尚光着膀子,大個肚子,一天到晚背個袋到處走,人請和尚傳道,他把袋一放,看着你;你不懂,他袋一背又走,一句話不說。本來是嘛!要把我們這個袋放下就行。
  其實我們不但放不下這個袋,口袋更多。四十年前有位朋友告訴我,我們這一代誰都要錢,過去中國人穿 “大壽 ”衹有兩個口袋,現在我們有十三個口袋。我說你瞎扯,他說你看嘛!一個、兩個 ……六個還有個小包包,七個、八個 ……十三個。現代人一身都是口袋,怎麽放得下?放下袋就到,但是做不到。
  二十多年前,我有個湖北朋友,很妙,是北大學生,我們叫他北大三朝元老,大學讀十年,因為鄰里里程有錢,讀一讀休學,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玩個一年半載又來,十年當中,北大學生沒有一個不認識他,福氣有這樣好。這個人囉嗦到極點。前一輩公子少爺,穿西裝像穿長袍,走路優哉,悠哉,慢慢晃過來: “在 - -吧! ”,在,他就進來。有一次他問空的醬油瓶子: “這是什麽? ”“瓶子。 ”“醬油瓶啊?酒瓶? ”“醬油瓶。 ”“你吃哪一種醬油? ”就那麽慘咦!平常我們搞慣,不在乎這位好朋友。
  有一次他來我: “唉喲!這裏又挂一張畫。 ”我說: “對啊! ”“誰畫的? ”“某某法師畫的。 ”“畫的什麽人啊? ”“彌勒菩薩你不認得? ”“噢!是,彌勒,畫的不錯,這是背的袋噢! ”“是啊! ”“南老師,我問你,他這個袋裝的什麽東西? ”這一下我把桌子一拍說: “你去問他去! ”他聽我這麽一吼,也哈哈大笑起來。我說你這個人囉嗦到這程度!假使我寫憶錄寫上這一段,那笑話真夠多,他每次來,有時把你氣得肚子痛,有時把你笑得肚子痛。他是人,我也是人,這個腦袋就裝那麽多放不掉的囉嗦。其實不他,我們每個人都如此。
   “言約 ”,佛學的道理很簡單;如果真要研究、辯論,道理說不完, “義 ”得很,義理豐富,等於北大那位三朝元老,他問得也對,學唯識講邏輯的人要像他一樣,就夠得上資格學邏輯。瓶子是總稱,什麽瓶子?醬油瓶子也是總稱,吃哪醬油?他很邏輯,科學求證,沒有錯,這樣下去,就 “言約義 ”越來越多。
   “文質理詣 ”,真到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言下頓悟, “放下 ”一句話包括三藏十二部道理。 “文質 ”到,道理也就到,理與事一樣。真悟道,理到、見地到,工夫也到。大研究佛學,真講得好?理沒有通。 “文質理詣 ”,文到、理到、事也到。這個時候就 “揭疑關於正智之戶 ”,揭開疑關,永遠不疑。禪宗徹悟,是直到不疑之地,永遠不疑。
   “剃妄草於真覺之原 ”,把妄心剃掉。 “愈入髓之沉痾 ”,一切衆生無始以來,骨髓都是毛病。 “截盤根之固執 ”,執着離開,此時不僅我空、物空,一切都空。
   “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 ”,一切唯心的道理,的確證到。 “名相臨慧日之光, ”名是名,相是相,綜言名相。名相接近慧日之光。 “釋一真之海 ”,一真法界,華嚴經境界,換句話說,一真法界還是名詞,禪宗祖師不用什麽教理名詞,而直言 “就是這個 ”。宋朝以許多禪宗祖師悟道,悟個什麽? “就是這個 ”,來很多人打坐就去找 “這個 ”,真沒有辦法。
  禪宗祖師有位 “一指禪師 ”叫俱胝和尚,住的廟子供提菩薩,叫俱胝寺。俱胝和尚悟道,人來問道,他的教育法很怪,手指一伸 “就是這個 ”,很多人經此一點,悟道,所以人稱 “一指禪 ”。有一天師父不在,有人來問道,小徒弟如法炮,果真悟道。師父來,小徒弟一五一十師父報告,重複說到 “就是這個 ”,指頭一伸,師父冷不防一刀把指頭削斷,血一冒,唉喲!悟道,小和尚 “就是這個 ”悟道!不過大回族去不要亂砍。
   “一真法界 ”是華嚴經名詞,本的代名詞,以禪宗言,什麽叫一真法界? “就是這個 ”,當然不是砍指頭的這個。
  禪宗丟開一切名詞,那麽要怎麽辦到?佛法叫 “內證 ”,轉來反照自己。
   “內證之法,豈在文詮 ”,文字上找不到的,文字語言是達 “這個 ”給你看,你懂文字,要丟開文字。我經常說一般人學佛,的沒學到,滿口佛話,一臉佛氣。唉呀!那個味道真難受,變得每一根神經、肌肉都跳出來的佛法,你看那怎麽受得!搞久變成什麽?佛油子,把佛法當口頭禪就完!真正的佛法不在 “文詮 ”。
   “知解莫窮,見聞不及 ”,如何證道?放下就對!拿知解研究,越研究越被網住。這一段以 “知解莫窮,見聞不及 ”八個字做結論。
   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所冀因指見月,得兔忘第(竹 → 皿),抱一冥宗,詮檢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可謂搜抉玄根,磨礱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
  一氣呵成的文章,姑且在此切斷。既然道(佛法)不需要一切文字,永明壽禪師寫這部書豈不多?
  剛駡人,自己又寫書。他說明寫這部書的原因,註意這句話: “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 ”。你以為明心見性真有個東西看見啊?那叫明心見鬼。無見之見,是謂真見。有些人問觀音圓通法門,聽耳朵、聽聞啊!聞到哪去? “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 ”,有個聞就不對。 “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 ”,這是解脫知見。
  註意!不管大乘、小乘,學佛有五個程序: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譬如學淨土、密宗、禪宗、天台宗 ……,你說沒有受戒,何必受戒?不敢亂動妄念,一心不亂念佛,已經是戒;由戒生定;百萬解脫,非經過定不可,否則便是狂慧。真的大智慧來,一一在定境界上、智慧上,定慧不可分,講程序則分開,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得慧然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得真解脫。真解脫以呢?大覺之用、所知所見,解脫知,解脫見都來,所以稱 “解脫知見 ”。
  常有同學問我,打坐看光、定,定以又怎麽樣?真想甩他兩個耳光。唉!真是沒辦法!耳光硬是甩不出去。也不敢甩,他也沒有資格讓我甩。那怎麽辦?好說: “噯!你到那個時候再說嘛 ”!
  你說得定以怎麽樣?成佛以怎麽樣?肚子餓吃飯,吃飽怎麽樣?還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說吃飽以怎麽樣?解脫以如何呢?我好告訴你: “解脫以再來問我,當然我有辦法給你 ”。很簡單,把你綁起來,再去解脫。現在把我的秘密告訴你,解脫以一千千秋萬再來,再來就把你綁起來,再讓你去慢慢解脫。
  永明壽禪師說他為什麽寫這部書?不得已的事,為那些沒有到達的人,未解脫的講解脫。 “所冀 ”,目的是 “因指見月,得兔忘筌 ”。禪宗有部《指月錄》,是根《楞嚴經》說的;月亮在那?不要拿指頭說月亮在這裏,那就糟!這部書就是用指頭指月亮給你看,你要去找月亮,等獵人網到兔子就要丟開兔網。
  雪竇禪師有一首形容打坐的詩。
  一兔橫生擋古路,蒼鷹一見便成擒。
  可憐獵犬無靈性,方向枯椿境尋。
  一隻兔子橫睡路中,鷹看見自空中飛下,一轉眼就把兔子叼走,可憐獵狗沒有靈性,會枯椿頭尋找。
  大打起坐來拼命想去妄念,妄念像路上的兔子,本來跑掉(本空),懂得的人就曉得兔子早跑掉,沒有。可是一般用工夫的人都像獵犬用鼻子找妄念。妄念動,那個不相的在哪?妄念,妄念早跑掉!不要去找妄念,那個空!
   “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 ”文字非常簡單 , 可是大註意!我們都曉得佛法專門談空的多,其實講到佛法的宗旨,是: “空有雙融,非空非有。 ”如果認定佛法全是講空,那是有偏見的。當然偏有不對,偏空也不對。
  這裏講到佛法真正的見地、宗旨; “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 ”。特註意!萬物完全由我,沒有講無我。佛最初開始說法傳道時,講 “無常、苦、空、無我”,諸行無常,一切世間法無常,都會過去,不會永恆存在;一切皆苦,一切皆空。這是佛法的基本理論,幾乎每本佛經不離此理。但是,依《大涅槃經》所說,佛將涅槃時卻宣佈: “常、樂、我、淨 ”。佛性(自性)是常的,與無常相對;非苦,是樂的;是真我,不是無我;是淨的,空即是淨。
  要註意一個 “ ”字,瞭瞭以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知道萬物由我。這裏現幾個大問題,文字看起很簡單,好像很容易瞭解,但我們的思想,經常被這些好句子及其美的文覆蓋住,如果不幫大深思細讀,很容易忽略過去!
  第一個大問題:佛法的本性。
  第二個問題:自老莊以下,道思想,綜僧肇法師的觀念,歸納出兩句話: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此為 “心物一元 ”。這個觀念同 “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 ”大研究看看,拿一句禪宗古代語來講: “是同是? ”
  一般人喜歡學禪,說這個悟,那個悟,理(道理)上到達,但境界是否到達“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 ”?是個大問題。換句話說,見地與工夫一起到沒有?沒有到,那是 “誤 ”!你說心空空洞洞,沒有念頭,那很簡單,稍稍吃一點帶麻醉性、放精神的藥,馬上沒有念頭,那也得道悟?不是這個道理。
  第三個問題:世稱專談修證做工夫的道為丹道(煉丹成仙)。丹道偏重形而下工夫的求證;儒偏重形而上的精神。真證道,是 “宇宙在手,萬化由心 ”,宇宙掌握在人的手,萬有的變化由於心念。
  我們提出 “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 ”、 “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 ”、 “宇宙在手,萬化由心 ”三個觀念,大研究一下,是同是異?最可說都是一樣。
  《宗鏡錄》以禪宗為根本,以般若唯識來陪襯其他諸宗。談到修證,也就是如何達到明心見性境界。真的人,註意這個 “ ”字,不能隨便瞭瞭。真正明,道理上悟到,煩惱、妄念、業力也真瞭瞭。這 “ ”真難,這一,不?怎麽?通常我們跟人吵架,說這件事算,回頭仍說討厭,還是算不。
  此真難, “真瞭瞭 ”之,你才能證到 “萬物由我 ”。永明壽禪師寫這個文章不是玩弄文字,他是清淨的人。
  第二句話更嚴重。明白、真悟的人,是 “妙覺在身 ”,就在你這個身上。
  去年在佛光院上課,也提到永明壽禪師的話: “我有一寶,秘在形山 ”。我有一寶,藏在哪?就藏在你身上。每一個細胞,上自頭髮,下至腳趾,到處都有它,無所不在,所以,不要以為佛所談的空,是斷見的空。有許多學佛的人講空,不錯,佛法初步是談空,但是生老病死來,今天感冒頭痛,學佛的空嘛!空掉好!不要痛,空不掉,那都是瞎吹。為什麽空不掉?心物是連在一起的,你真能把身心分開,那差不多已經修成一半,分開還要把它組攏來,由分而,進而超脫,達得到 “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 ”。換句話說,任何佛法,包括禪宗修證,最皆以此為標。達到這個標,然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能談如何求解脫。
   可謂搜抉玄根,磨礱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
  他說《宗鏡錄》的著作,是集中所有經典的骨髓、要點。我們不多講,但是要註意每一個字,文字太美!往往文學氣韻蓋過思想。
   “磨礱 ”是農業社會碾米、麥的工具。 “磨 ”,磨的米麥粉細一點; “礱 ”,磨的粗一點。 “理窟 ”是道理的窟窿,一點一滴雕刻的很精細。
  這部著作,挖的是禪宗的骨髓; “教網 ”是形容三藏十二部經典像個網一樣,標出三藏十二部所有佛經道理的綱要。
    斷惑才能證真?
   惑微瑕,應手圓淨,玄宗妙旨,舉意全彰。
  四六文章,對仗,文字一看就懂,講佛學,每一個字都是佛學,它的妙處在於那麽一個需要邏輯思考和佛學專有名詞的東西,他不着痕跡地把它變成文學,美極!
   “惑 ”就是八十八結使,一切煩惱、妄想、習氣的根本叫惑。小乘佛法 “斷惑證真 ”,把斷除煩惱,證到空的一面叫道,那是小乘境界。諸位註意!看大修持的日記,大部分思想還停留在這個境界,煩惱一來怕得不得,都想去妄念,斷惑證真,這是聲聞緣覺的思想。然而真要斷惑也很不容易。出人常講:忙一點就感覺到在忙中用功之難,這就是 “惑 ”未斷。平常給你清淨,在山住茅棚,盤腿打坐,尤其現代人住茅棚,一會兒念頭空、一會兒煩惱來,一下歡喜、一下煩起來,還是在那搞運動會。假使心真的達到空,一定七天、八天、一個月,就算不錯!下山到人世間一忙,定境就沒有。所有的工夫是石頭壓草、壓到的地方不長草,草卻從旁邊冒出來。
  煩惱的根沒有斷,即是惑未斷,有一點惑的根沒有撤掉,等於白玉有瑕疵,不圓滿、不清淨。
  這些話這麽一講,大聽起來很明白,都覺得對,其實全錯!用我剛纔所講的話來達佛法,會産生一個很大的流弊,認為煩惱可以斷,斷惑才能證真。
  錯!煩惱、妄念本身同般若本身一樣,是 “非斷非常 ”、 “非空非有 ”,這個道理很深刻,我們暫時不介紹,留到後面講到唯識時再說明,此書對這一點批判的很厲害,說明得很清楚。
   “應手圓淨 ”,當下就圓滿清淨。
   “玄宗妙旨,舉意全彰 ”,這又是要註意的地方,佛法要我們斷妄念,去掉第六意識,妄想意念空,才能證到真如。但這裏沒有叫你空念, “舉意全彰 ”:必須懂得真正的意之用,用皆知,完全清楚,不需要放下,當下即證真如。
   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
  什麽叫七慢、六衰?這些名詞講義上都有,不再解釋,請自行查閱。
  (編案:所謂六衰,即指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因為這六塵能損害到善法,故稱六衰。至於七慢,出自《楞嚴經》及伽毗婆沙論,其內容如下:
  一、慢:即同類相傲。士,於相似中,執己相似,於下劣中執己為。
  二、過慢:於同類相似法中,執己為;他人於己處,執為相似。
  三、慢過慢:即他人本於己,而執己為。
  四、我慢:即倚持己之所能,欺凌他人。
  五、增上慢:即未得謂得,未證謂證。
  六、卑劣慢:即以劣自誇,自己但有下劣少分之能,反自矜誇,別人雖有多分之能,反不如自己。
  七、邪慢:即實無德,妄為有德,執着邪見,不禮塔廟,不敬三寶,不誦經典。)
  世界上的人,包括我在內,個個有慢心。佛學把慢分成好姓种种氏慢,很難講,通常叫 “驕傲 ”,好聽的名詞叫 “自尊心 ”。自尊也罷,驕傲也罷,反正都是我慢,都從 “我 ”來的。你說某人好謙虛、好內、好害羞,沒有我慢,沒有驕傲可能比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驕傲的人還要厲害。
  許多人學佛出毛病,工夫不進步,智慧不開,都因為 “貪嗔癡慢疑 ”的慢疑來的。比如我經常告訴許多同學: “為什麽不來問呢? ”“我怕老師忙,不好意思麻煩老師。 ”假的!此為我慢,總以為自己會摸索得過去,為什麽專靠老師?非衝過去不可。你慢慢衝吧!衝個三萬年再來找我,沒有關係,我再等你。我說你那麽笨啊!有一把老骨頭還在,已經吃茶几十年苦頭,你來問一下,我幫忙你一下,不要走冤枉路,多占便宜呢!再不然翻翻古人的書,古書上都是經驗,你偏要我慢。 “沒有啦! ”我慢又不承認,就是七慢。這些都是比方。
  我慢很容易犯,越是自卑的人越傲慢,凡是傲慢的人必定自卑。沒有東西傲慢,充實的人不會傲慢。口袋帶個五十萬出門,你敢裝成有錢人的樣子讓人來搶?你一定裝得窮兮兮,因為充實自然不敢暴露;越沒錢越裝有錢,那一定有問題。
  人真到不慢就真無我,真無我差不多入道!這個要自己檢查自己。有許多好的現、好的行為都是我慢。比方說 “算,人老沒得進步,也沒得希望,就是這個樣子! ”這正是我慢,也正是由 “我 ”來,因為 “我 ”認為沒有希望,你怎麽曉得你沒有希望?假使你對你真清楚, “萬物由我 ”你已經成功。
  慢字非常重要;為什麽永明壽禪師在此特提到慢?他不是為作文章湊數,我們讀書要多一隻眼睛註意這些地方,尤其文字寫得美,很容易被騙過去。
   “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 ”,六根衰敗、生老病死之苦永遠不會有。
   塵勞外道,赴指呼;生死魔軍,全消影響。現自在力,闡大威光。示真寶珠,利用無;傾秘密藏,周濟何窮?可謂香中爇其牛頭,寶中探其驪頷。
  什麽叫外道?什麽叫魔道?魔也好,外道也好,都變成你的,隨你指揮,運用自在;生死瞭瞭,無所謂邪魔外道,一點影響都沒有。
   “傾秘密藏,周濟何窮 ”?一講到密宗,大都喜歡修,以為另有法門可傳,口袋摸一下,不要給人看到,拿去修明天就成功。沒那事。
  秘密在那?都在你那,你自己 “萬物由我,妙覺在身 ”,這是真秘密。有個法門、咒子給你叫密法,那是笑話!那我可以編一萬個密法給你。秘密藏在你那。下面都是形容詞。
   “可謂香中爇其牛頭 ”。青年同學註意!以為佛經說牛頭最香,到中央市場買個牛頭來燒,看香或臭?包你臭的要命!牛頭香是植物名,是檀香中最好的香。
   “寶中探其驪頷 ”。在座很多中文高材生都懂, “驪頷 ”,驪竜項下之珠,是竜的生命最寶貴的東西,也是一切珠寶中最好的寶,寶中之寶。 “驪頷 ”,在《法華經》竜女佛獻的寶珠就是這個 “驪頷 ”。
   華中其靈瑞,照中耀其神光,食中喂其乳糜,水中飲其甘露,藥中服其九轉,主中遇其聖王。
  道的九轉還丹可以起死生,這些都懂得,不要再解釋。
  (編案:《秘傳還丹訣》: “以五真氣、三田真氣,和神水下丹田而曰九轉。 ”又云: “內丹之功,起於一而成於九 ……轉而成九為陽數之極,數而至於九,則道果成矣。 ”又五代陳摶所傳《九轉內丹訣》,九轉還丹為: “一轉降丹;二轉交媾丹;三轉養陽丹;四轉養陰丹;五轉換骨丹;六轉換肉丹;七轉五臟六腑丹;八轉育火丹;九轉飛升丹。功至九轉,無法無訣,任其逍遙,為大圓滿,陳摶詩曰: “九轉逍遙道果全,三功行作真仙。金丹玉簡宣清詔,鶴駕車赴洞天。)
    明心見性 萬派朝宗
   故得法性山高,頓落群峰之峻;醍醐海闊,橫吞衆派之波。似夕魄之騰輝,奪小乘之星宿;如朝陽之孕彩,破外道之昏蒙。
  好句子又來!高潮迭起,文章氣勢壯闊。
   “法性山高 ”是形容詞,最高的佛法求明心見性,真達到明心見性,像高山一樣,高到極點,這是形容真的懂《宗鏡錄》的真髓,悟道以,達到明心見性的境界 “頓落群峰之峻 ”,站在高山頂上,如喜馬拉雅山,看天下群山都矮下來;平常在平地仰頭望高山,帽子都要掉下來,到世界高峰一看群山如小饅頭。這是形容真正悟道的人,到達明心見性最高處時的境界。
   “醍醐海闊 ”,這個海不是水的海,也不是太平洋,此處以牛奶經三次提煉出來的醍醐來容海。 “橫吞衆派之波 ”,萬派朝宗,都歸到這裏來,其中包涵外道、內道、魔道。真的到達明心見性,智慧一通百通,沒有哪學問不懂,沒有哪個不清楚的。
  這些都是永明壽禪師的文字般若,文採風流。夕魄即月亮,月亮一出來,夜空中小的光都看不見,等於早晨太陽出來一放五彩光芒一樣,一切外道知見,如同昏暗燭光皆消逝無影。
   猶貧法財之人,值大寶聚;若渴甘露之者,遇清涼池。為衆生所敬之天,作菩薩真慈之父。抱膏肓之疾,逢善見之藥王;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
  這些都是形容詞,悟道的人,真正明心見性,到達佛境界成就,為衆生所敬之天,天中之天此即是佛;作菩薩的大慈悲之父,就是佛境界。
   “膏肓 ”,人的背脊骨有兩個穴道名膏肓穴,中國文化稱不可救之病為 “病入膏育 ”,這在歷史上有典故,諸位可自查辭海。
   “逢善見之藥王 ”,是佛經上講到一位大醫王名叫善見,碰到他的病人沒有一個不得救,善見是人名,非善於看見。 “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 ”,譬如在高山中迷路,結果被識途者救出來險難。
   久居暗室,忽臨寶炬之光明;常處裸形,頓受天衣之妙服。
  把這一段和上所講的統統連貫起來,說個笑話。現代告學都要拜永明壽禪師為告學的祖師爺,他把自己的著作,打告吹蓋得這樣大。現在我們不覺得這些古文怎麽樣,當年在宋代,這個告登出來,呵!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戶戶都要買,所有好的告宣傳詞都被他搜羅無遺,而且經過他這麽一編導、一組織,美的真是天衣無縫,讀真是拍案驚奇,嗨!永明壽禪師是告學大師,非看這本書不可!當然,加上諸位一字一讀,深思每個字的意義,如古人高聲朗誦一番,是很好。不過,這還不夠味道,如果天氣好,帶着《宗鏡錄》,坐在陽明山高山頂上,旁邊泡一杯好茶,前面點一根牛頭檀香,四顧無人,高聲朗誦一番,那包你不悟道也 “誤 ”,耽誤時間,起碼得弄半天下山。像我們這樣看沒有味道,會不出它的文字境界之美。
    人到無求心自平
  接下來兩句話是這一段的結論,也是精華: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這是說,真把《宗鏡錄》的精華懂進去、悟進去,證到明心見性。見性怎麽見?許多學佛的人打起坐來、拼命求明心見性,早就告訴你 “有求皆苦 ”。
  所以、自性本來在這裏,最高的性理和最高用功方法都告訴,就是這兩句: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
  我們翻到前面一段: “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 ”。怎麽樣才能做到?啊!告訴你: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多好!我也幫忙大把它組織連續起來讀。如果考試如此答,包你滿分。
  俗話說: “人到無求品自高 ”,這裏改一個字: “人到無求心自平 ”。
  有人問:坐這裏什麽?
   “盤腿 ”
  修道啊!
   “沒有 ”
  什麽?
   “休息 ”
  休息,為什麽坐着?
   “躺着可以休息,坐着不可以休息啊 ”!
  真休息下來,不求而自得。何以不求而自得? “明妙覺在身 ”啊!你哪去找?兩腿一盤,本來就在你那。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你還去求個功用,做個功夫,修個方法,那早跑,目標越離越遠。你有個求靜之心,更動得厲害,此謂 “背道而馳 ”。
  密宗的最高境界,所謂不傳之密,真的喲!既不念咒也不講現想,告訴你就是這麽一個東西,看你自己進不進得來,這就是秘密。如到一個空房間找東西,門是開的。東西就在屋中,絶沒有藏起來;找到有命,找不到完蛋。找半天實在沒有,你說寶貝在哪?空氣嘛!如果把房間的空氣都抽走,非死不可,空氣在屋,你天天呼吸都找不到,對不對?
  這一段講完。下面又是另一段。
   故知無量國中,難聞名字;塵沙劫內,罕遇傳持。
  這些文字都懂,衹有一句 “塵沙劫內 ”年輕同學要註意!這是引用佛經文字變為中國文學化,佛經經常說 “劫數 ”,宇宙生成到現在究竟經過多少年?當代科學家有很多的推算方法與結果,但都還不是最的定論。就古代人來說,真是不可知、不可數。佛說經過 “塵沙劫 ”,乃形容時間之極其久遠;佛經常以恆河沙來比方。其實用印度的恆河、中國的黃河比方都太大;就以中大肚溪兩岸的沙子來說,究竟有多少顆?誰知道?活一百年,天天晝夜的數,不曉得數不數得完?一粒沙子代一百年或一年,一沙一個數字,宇宙開始到現在如恆河沙數,無量無邊,數目算不清,所以叫 “塵沙劫 ”。
   “塵沙劫內,罕遇傳持 ”。萬不要輕視真正的佛法,從宇宙開闢到現在,難得碰上一次有這樣高明的東西給你,所以碰到要珍惜!
  第五章 萬象森森一眼明
  
  上次講到一切衆生的本心本性,悟道的,它的與用。其中 “菩薩修之稱六度行,海慧變之為水,竜女獻之為珠,天女散之為無著華,善友求之為如意寶 ”,每一句都有一段佛經上的典故,而每一個典故都與修法、修證的工夫有關,都代受不了實際的修持。這些上次都提過,再提醒大註意。
   緣覺悟之為十二緣起,聲聞證之為四諦人空。
  緣起的類繁多,十二緣起即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等,這些都是佛學專有名詞。實際上,擴大圍來看緣起,儒、道的一些讀書人,或西方哲學家,由此或多或少都有相當成就的境界。當他們悟道,看透人生,就是悟到緣起,用佛學名詞來說就是 “緣起性空 ”。有許多人看到落花落葉,覺得人生空虛,悟到因緣空,也就是緣起。
  像前天看一本古人的筆記,有一對修道的夫婦,太太快死,告訴一起相處十年的先生,她死沒人做飯給他吃,得自己燒飯;先生素來文學造詣高,太太又喜歡聽音樂,要求先生作支麯唱首歌,她聽好死。夫婦倆都很灑脫。先生寫道:
  二十年來我供伊,緣彼此太癡迷。
  忽然四大分離,你是何人我是誰?
  大死,將來變成什麽誰也不知道,兩人再見時互不相識,也許在路上碰到還吵一架呢!後面還有很長一段,都作得很好,最兩句更值得欣賞: “孝順歌中歸孝順,逍遙樂自逍遙。 ”
  我們死,孝順的兒女悲哭一場,像唱歌一樣,哭完,孝順的兒女歸孝順,也替不我們死;再拿些豆腐、肉來拜也吃不到。這對夫婦很高明,先生譜完歌麯唱給太太聽,太太聽完哈哈一笑,再見,走!
  很妙!這是宋代真實的故事,陸放翁認識這對夫婦,特將這段故事記載下來流傳世。
  像這樣一類人生的故事,在中國文學中非常多,乃至西方文學也有。前兩天報紙刊載一則消息:歐洲有一對老夫妻,兒女長大不在身邊,兩夫妻在一棟房子住廿年。老太太已經死好年,老先生用毯子把屍裹起來,始終沒把她當成死,因此外賣飯的總是送兩份。來老先生死在廚房也沒人知道,等到臭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被鄰居現。鄰居並不曉得老太太死,找十天才在床底下找到癟的、變成木乃伊似的屍。
  這情形就不是悟道,對人生執著至死不悟,硬是抓牢一個東西,其實沒有,還把它當成真的。不知一切皆是因緣所生法。
  講這些故事,在說明緣起的道理。在佛學中有一個學理叫十二因緣,十二因緣是根物理的法則、宇宙的法則、太陽月亮的法則、人生的法則、晝夜的法則而說的。十二個因緣同中國文化十二個時辰:子、、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同一道理。把十二時辰與地支的關係演變成學理,一切皆是緣起。因緣所生法,因緣散就完。從因緣上突然悟道的,就叫緣覺境界,緣覺也叫獨覺。無佛出世、無人指導,忽然在某境界上悟到人生的道理,最修行而證道,叫緣覺。
    由濟公傳到紅樓夢
  我們都曉得中國人非常崇拜濟公和尚,世稱濟顛活佛,喝酒吃肉故意胡闹。他故意胡闹是在守戒,因為佛的戒律,得道有神通,如果要用神通,正面用犯戒,因此能反面用。濟顛即以裝瘋賣傻、裝混蛋的姿態出現。他在豆漿店吃好多年豆漿、油條、包子也不給錢,老闆也不他討,感情很好,請他寫首詩卻怎麽也不肯。有一次他高興,要老闆拿筆來寫一首詩:
  五月西湖涼似,枝荷花立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他已經曉得明年春天要告辭不來,明年夏天再也看不到他。
  我們要註意,中國文學有很多詩詞境界,都在說明緣覺的道理。由於因緣道理而悟道的人很多。譬如年紀大的朋友什麽都看厭,對任何事感到索然無味,這也是緣覺一部分的道理。知道人生沒有意思,畢竟空,但就是悟不到 “道 ”,證不到那個空的。
   “緣覺悟之 ”,悟到這個由用歸,由有返空的道理。例如我國著名的章小說《紅樓夢》,自始至終講的是緣覺的道理。開始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士出來唱人生畢竟空的歌;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所看到的詩詞也是緣覺境界。這說明一切因緣所造都是假的,最由 “用 ”歸 “ ”,由 “有 ”歸 “空 ”。緣覺悟到緣起,證道,看到道空上的一面。
  聲聞呢?更小的小乘,證的道為四諦、人空。四諦就是苦、集、滅、道。人我空是羅漢境界,這是講佛法的部分。在非佛法的部分呢?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宗教,各種各樣的修道方法,以佛法看,都有道,不過所見所證境界的圍大小而已,好比在密室戳破一個小洞看天,不能說他所見不是天,不過沒有看到全而已。《百喻經》上有一個對事情沒有看到整的比喻: “衆盲摸象 ”,這是笑人見地智慧不高,拿到雞毛當令箭,實際上,令箭上是插一根雞毛。雖然把象尾巴當成象,你不能說象尾巴不是象的一部分。
  所以,以此觀點看各種各樣的人對道的瞭解,都得一點道,但不是全。
   外道取之為邪見河,
  外道有二定義,一是站在宗教立場看其他信仰;一是心外求法。譬如佛教對一般不學佛、不信佛教的人稱之為外道;站在天主教、基督教的立場來講,也可以說不信其教的是外道,這是宗教性外道的定義,具有強烈的主觀成見,不確。比較確的定義是以佛法的中心思想來看,一切心外求法的統統叫外道。這裏講的外道不是宗教性的,而是心外求法的外道。抓到心外求法的觀念就是邪見。不過邪見也是見,當然這個見是不正的。
   異生執之作生死海。
  佛法對生命的分類,有看得見、看不見、有形相、無形相等分成六道。同外道觀念一樣,以人為中心,不屬於人的生命就叫異生,譬如禽獸叫畜牲道,餓鬼叫鬼道;另外還有天道、阿修羅道、人道、地獄道等。生命從那來?生命有一個總的功能,這個就叫明心見性的 “性 ”,也叫 “道 ”。 “異生執之作生死海 ”,在生死海浮沉,就是因為執着這個東西 ——生命根本。
  關於這一節,永明壽禪師作個結論:
   論則妙符至理,約事則深契正緣。
   “道 ”是什麽?站在本立場來說,無所謂外道、內道的差別,都是 “這個 ”變的,比方這個世界(與宇宙不同),我們所感受得到、看得到、聽得見的一切萬物,包括礦物、植物、動物、人等皆依土地而生長,出之於土地,生之於土地,還歸於土地。最花落、人死化成灰,變成泥巴。以這個來比喻世界上的一切,土地等於總。又如中國五行八卦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原則:所謂 “四象五行皆籍土,九宮八卦不離壬 ”。金木水火土皆依土。我們現在是拿這句話作比方,非說土地就是本,不要搞錯。
  一切萬有,有一個生命的總。我們再從土地這個總的立場來看,對人生命有益的子、高麗參,是土地生的;那些毒藥也是土地生的。好的、壞的都靠土地而生長,土地沒有分,讓好的多長一點、壞的少長一些。它非常平等,因為好壞沒有絶對,毒藥有時可以救命,有些病還非吃毒藥不可,也就是俗話所說的 “以毒攻毒 ”。
  因此,以土地生長萬物本身的立場看看無所謂好壞;好壞因為人、因為生命的作用而有差別。同樣的,也可以用這個道理來說明宇宙萬有本的生命,這個總我們叫它 “道 ”。道的也是如此,不管大乘菩薩、小乘羅漢、外道、內道,以本立場言,就是 “妙符至理 ”,都對,以分現象來說也就是 “衆盲摸象,各執一端 ”。
   “約事則深契正緣 ”。一切宗教、哲學家,各種修道做工夫的,每個傳道的人都說自己的道是正宗的道,別人的是外道。實際上你的對不對、我的對不對,很難講呀!也是 “衆盲摸象,各執一端。 ”
  在永明壽禪師看來,各種修法所造就的境界,也都悟到一點,但不是全。悟到全就是佛境界。真正成佛,如大虛空包含一切。善的、惡的、對的、錯的,都在它包含之內。這是本的道。
    法界無界
   然雖標法界之總門,辯一乘之旨。姓种种氏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重重即入之門,唯智而妙達。
   “法界 ”二字很難解釋。歸納人類的文化,中國人過去講 “天下 ”的觀念是指整個世界;現在已經曉得這個觀念也不算大。宇宙的觀念比世界大,宇宙有時間、空間,雖然無邊無際,總還有個圍。佛教《華嚴經》的境界,超越一切有形相的物質世界,及無形相的理念世界。這個境界無量無邊,《華嚴經》給它一個名稱叫 “法界 ”。法界 ——包括宇宙、天地、世界等觀念在內。
  最近有些年輕人把 “法界 ”觀念當作 “本 ”,以西方哲學本論來解釋法界,並不完全對,也可以說不大徹底,因為法界一詞非常非常抽象,但這個抽象也包括具。
  《華嚴經》法界的概念,簡單說來包括四涵義:事法界、理法界、事理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
  一般文字排列習慣先排理法界;照先秩序,應該先有事法界,因為事代物理世界、有形相、無形相,乃至人等一切事實。理法界包括觀念、概念、思想圍。有其事必有其理;有其理必有其事。理事無礙就是把理事融會貫通,沒有障礙。
  以 “事無礙、理無礙、事理無礙、事事無礙 ”這四句解釋《華嚴經》法界的觀念,是擴大圍來解釋。
  但是這麽一解釋,反而畫蛇添足,因為既有所界,就變得有圍。實際上,法界無量無邊,非常空洞;空洞不是假的,包括極為大。然而在思想達上,又不得不以這四句來解釋法界。
  所以,以法界的道理來講,說這本《宗鏡錄》所講的道是總綱;以佛法修證的道理而言,就是《法華經》的一乘道。真正的佛法衹有一乘道,拿文化思想作比喻,世界上的真理衹有一個,沒有第二個,所以叫 “不二法門 ”。佛說他所講的小乘、中乘、大乘不過是方便法門,事實上所有佛法修證衹有一條路、一個目標、一個成果。好比教育層次,有幼稚園、小學、國中、高中、大學、碩士、博士等班的分。將來一定還來個什麽都不是,再創個新名詞,因為現在學生程度慢慢下拉。教育雖有層次之不同,但是教育的總綱完全在教育你成一個人,一個人品的養成教育,這是整個教育的目的。所以《法華經》說衹有一乘道。但是,要成就佛境界,必須多方面的知識、多方面的修持。說這個不容易,世界上、通的教育要完成就一個人才,也不容易。也許十年的教育下來,真正造就一個人才,已經是很不起的成果,可見教育之難。同樣的,佛的教育,一千千秋萬萬人學佛,能夠修道而成道,更是難矣!為什麽難呢?見解問題。見地不到、智慧不夠、理念不對。在座很多朋友非常心打坐修道,拼命想在那 “坐 ”出一個佛來。我告訴他,從古到今(當然可能有我不知的,不過看也看茶几十年),沒有看到坐出一個佛來。坐固然很重要,如果貪戀打坐,出跑到山想坐出一個佛來,那不叫 “成佛 ”,應該叫 “成坐 ”,這是不佛法道理的。佛者,覺也,一般出、在專門偏修道個性的人,要特反省註意這一點。
  但是,如果連打坐、靜坐、入定都做不到,那也免談學佛。靜是最起碼的條件,如果你靜不下來,認為佛法不一定在打坐和靜上,而在動上,那又何必學佛!不如學猴子,再不然學電動機械猴,電鈕一接就不停地跳動。其實,大都動的很厲害。學佛要把這兩方面搞清楚。
  為什麽不能達到成佛的境界呢?知見(見解)沒有明白。我經常說學佛這件事好像科學,但如果說學佛就是科學也錯,因為科學是科學、佛法是佛法。不過它同科學一樣,甚至比科學更嚴謹。為什麽說佛法同科學一樣?因為佛法是先理解理論,將理論歸納建立一個公式,按公式做實驗求證,求證結果一定要得出什麽答案,這就是科學求證精神。許多同學打坐做工夫做不好,對不住,是理沒弄通。真把學理搞通,然依這個公式下手去求證,一定到達。所以中國禪宗首重見地,見地不到,做工夫沒有用。哪個工夫最好?外道,可是心外求法,不知一切工夫是心造出來的。那個能的根本沒有搞清楚沒有用,所以見地非常重要。其實不但學佛,做人做事,也重見地。見地即見解、眼光,眼光不遠大,看不到前面。看受不了,超過別人沒有看到的就是智慧。
    莫將 “空 ”“有 ”作冤
  那麽,見地怎麽來呢?他下面講:
   姓种种氏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
  佛學大分類為性宗、相宗。性宗又叫般若宗,說空的。譬如《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金剛經》、《大般若經》等,在佛學上多半歸納為性宗。相宗是講唯識,它的總綱是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這篇序文講完,馬上會講到這些。唯識占《宗鏡錄》很重要的一部分,現在不做解釋,先請大註意。
  拿中國文學來講,性宗談空、相宗說有;空是真空,有是妙有;也可以說緣起(妙有)性空(畢竟真空),性空緣起。因為真空,才能緣起妙有。有與空之間沒有絶對,佛法沒有說空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叫佛法。好比大打坐,一坐就想求空,你空不掉的,越想求空越忙。萬事不,盤起兩腿鎖眉閉眼,坐在那忙一件事,忙什麽?忙着達到空,這忙得多冤枉!邏輯上多矛盾!有這個觀念的該打兩個耳光。空就空嘛!何必一定坐在那找空?躺着、站着不能空嗎?要空便空去,空還要找的啊!這不是莫名其妙嘛!道理很簡單,這就是見地、見解。
  盤起腿來,像很有本事、很用功一樣。 “我非要用功不可,但就是空不 ”,我聽這個話好說: “耶!你真不起,可欽、可佩、可喜 ”,下面兩個字不說: “可打 ”。那麽用功想求空,你說可不可打。用功就是 “有 ”,怎麽空得?那麽去找個 “有 ”好不好?包你找不到,什麽都有不。實際上有在前面,這是見解問題。
  大都想學靜坐,兩腿一盤。眼睛一閉,滿好的!有個什麽?有個靜在這裏,你偏要搞亂,破壞這個靜,硬是要找空,拼命打洞鑽。像吹尼竜袋一樣,剛吹好,它又閉攏,空不。你就守這個尼竜袋(肉),把它好,氣也打足,坐在那滿好的,是 “有 ”嘛!你偏要求空。叫你找有呢?沒有怎麽辦?念佛,那守什麽東西?守這個皮袋,你那個皮袋在那本來有嘛!現在四大沒有分離,我就是我,在這裏打坐、念佛的是我。前面提到 “你是何人我是誰? ”,禪宗參話頭: “念佛的是誰? ”念佛是我,我在這裏打坐、講話,本來有,在這裏,你何必上這個當?這都是見地。
  所以永明壽禪師說: “姓种种氏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 ”,要徹悟、要明白,不要糊。要徹悟就圓融貫通,那你就可以學佛;不然你拿着雞毛當令箭,或者令箭當雞毛,亂來一頓,整個搞錯。佛乃大覺(金仙),要大徹大悟。你說人生如夢,趕緊修道,請問你現在修道有沒有離開過人生?沒有。那麽修道不過是另外一個夢,修道的夢。一個白日夢、一個夜夢,沒有兩樣。自己在夢中還笑人在做夢,忘自己在瞪起眼睛說夢話。
  覺要大覺、圓通。要怎麽圓通?永明壽禪師說靠他這本《宗鏡錄》。他這個告做得不着痕跡。
    萬象森森一眼明
   重重即入之門,唯智而妙達。
  這是這一段結論。 “重重即入之門 ”文字很好懂,是《華嚴經》的典故。《華嚴經》八十,是佛經中的大經,大得不得,套一句杭州話: “莫老老的大 ”,不知大到什麽程度!這段與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有關。善財童子的老師是文殊菩薩,文殊菩薩在佛法中代智慧第一。談到智慧,觀世音菩薩都要讓位。文殊菩薩是七佛之師(我們這個劫數前面七位佛,包括釋迦牟尼佛都是他的學生),道理何在?一切成佛的人都要靠智慧成就。大悲是行,智慧是中心。
  善財童子悟道,文殊菩薩摸摸他的頭,告訴他:悟到根本智(道的基本智慧,用現代觀念解釋即一切智慧的子;在禪宗則是開悟),世界上一切差別智,魔法、外道法、妖怪法 ……樣樣都要懂。這是善財童子煙水南巡五十三參的原因。
  要註意!他不北邊走、也不東方走,更不西方找阿彌陀佛,他要南方走,去參訪五十三位大菩薩。菩薩不一定出,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大善知識,在開始碰到一個比丘;這位比丘站在妙高峰上,山峰又高又妙,出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站的又高又妙,高不可攀。
  善財童子站在山下找他,什麽都找不到,高的這樣高、妙的這樣妙,上不去,找不到和尚。回頭一看,和尚站在這一峰。這代什麽?在孤峰頂上立還要下來,非常平凡。
  善財童子來參的都不是和尚,他最見到彌勒菩薩。彌勒菩薩的宮殿很科學,比現在還要進步,重重無的樓閣,房間還有房間,大的小的一間套一間,沒有門。一腳進去,門在哪搞不清楚;站在哪也不知道,始終進不去。東西南北、上下十方,彌勒的樓閣無門可入啊!一切根本智、差別智都完成,最卻進不彌勒菩薩的樓閣,這下慘!好找老師文殊菩薩。
  彌勒菩薩在哪?在他後面;門在哪?一看已經站進來,門就在你那。進來以卻又看到彌勒房子重重無。
  世界上的學問什麽叫出世法、入世法、一層套一層,無法分開。每一種學問到達最深處,都可以通之於道,道也可以通於每一種學問,沒有分,所以叫 “重重無 ”——“重重即入之門 ”。
  那麽,這個境界 “唯智而妙達 ”,必須先悟道,悟到本,根本智、一切智得,然起用,你才能夠達到差別智。所以禪宗明心見性悟道,得個什麽?得性智、根本智而已,得的是一部分。一切菩薩還要學一切差別智。中國文化講 “一事不知,儒者之恥 ”,學佛成就的人,能通一切智,徹萬法之源,有一樣不懂不算佛法。雖然拿雞毛當令箭,你不要抓半節令箭,說自己悟道,有一點沒有貫通的話,你那個悟是靠不住的!
   第六章 月色如水人如波
  
   但以根羸靡鑒,學寡難周,不知性相二門,是自心之用。
  文字很明白,就是我們大的根器太差,太弱。 “靡鑒 ”,看不清楚; “學寡 ”,學問、學識太孤陋寡聞; “難周 ”,不能圓滿周遍;因此不能瞭解性宗與相宗。
   “性 ”即性宗、指本、明心見性之性。 “相 ”即唯識宗的真空妙有。真空與妙有二個不是對立,不過是自心的一一用而已。性宗談空,是講;相宗說有,是講用。
   若具用而失恆常之,如無水有波;若得而闕妙用之門,似無波有水。
  假使曉得用,那麽像我們一般人沒有悟道以前,六根都在用,而亡失恆常之。 “恆常 ”兩個字特註意,因為現在有一學派看到 “恆常 ”兩個字,就把佛學這觀念視為印度婆羅門教外道,以為是真常唯心論,認為的確有個東西主宰生命。佛陀曾批駁這觀念是錯誤,因所謂的 “緣起 ”沒有固定存在的東西做主宰,故不要看到 “恆常 ”兩字就以為是真常唯心論的圍,那也是拿雞毛當令箭,搞錯。它是形容用, “用 ”必然有 “ ”,有個功能, “用 ”從哪來?要找那個功能。
  假定說知道 “用 ”,而失恆常之 “ ”,等於沒有水,那來的波浪?反過來說,有些人明,守着一個,要坐時守着 “空 ”、清淨就是 “道 ”,今天情緒動,思想一來 “道 ”就掉,這都是不明理!所以 “若得而闕妙用之門 ”,守着空,守一輩子什麽?守 “空 ”即在抓 “有 ”,老是抓到一個 “有 ”,抓得死死不放什麽?老母雞孵蛋,久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生出一隻小雞,你坐在那守空,守一萬年,出來什麽東西?這就是不懂 “、用 ”的道理。
  有些人會問: “那我打坐什麽 ”?打坐為的是正心煉氣。兩腿一盤養氣,同明心見性沒有相。明心見性是心見,不是腿見。所以一上坐腿就開始麻,那是你身體內部不好,氣散亂不能歸元。氣脈不通,地、水、火、風等四大雖還沒分離,已經差不多。人一生下來以,就開始生病;活八十年,也病八十年,最等到病完為止。莊子講的道理一點也沒錯: “方生方死 ”,你剛剛生出來的一剎那,就是你開始死亡的一剎那,不過慢慢死,死到八九十年而已。
  所以你坐起來難過、兩腿麻,就該曉得你已經慢慢在死亡。坐通以,恢健康,就不麻。所以不要在兩腿、身體上做工夫,天天在這上搞,真是 “吃飽飯,沒事做 ”。不過,世界上有許多人飯吃飽,不這樣幫助消化,日子還真難過!好弄個圈圈讓他去抓,叫做 “修道 ”,這都是道理不明。所以 “若得而闕妙用之門,似無波有水 ”。沒有波,哪來的水?波是水變的。
   且未有無波之水,曾無不濕之波,以波徹水源,水窮波末。
  看來很囉嗦,又是波、又是水,好像在那玩文字花樣,但若以為永明壽禪師這位南方纔子光在玩他筆下文字,那麽就被他的文字騙過去。要註意其中的微言大義。你看到一個字毫不相,最高深的道理就在頭。一句: “曾無不濕之波 ”,怎樣 “不濕 ”?水性一流動,一定濕掉。我們拿一滴水滴在的地方,就曉得他老人用字之妙。世界上沒有無波之水,而且更要瞭解沒有不濕之波。波一啓用,就灘開。所以我們人的本性不動念時,譬如說,睡覺睡着,不動心(睡覺不是不動心,這裏是拿來作個比方),此時沒 “善 ”也沒有 “惡 ”、沒 “是 ”也沒 “非 ”。要一醒來,念頭一動,等於水一樣,一滴一動、濕起來就一片,影響有那麽大!
  有一位林酒仙禪師,很怪!同濟顛和尚一樣,悟道以,天天喝酒。因為故意裝瘋賣傻,法號也不取,一般人曉得他俗姓 “林 ”,專門喝酒,所以稱他為 “酒仙和尚 ”,他有個悟道的歌(當然與永嘉禪師的證道歌不一樣),文學境界很高,其中有句很好的詩句:
  一點動隨萬變,江村煙雨蒙蒙。
  一滴水一動,整個本就跟着變。他的文學境界太好,蓋住最高的哲學道理:由起用。
  我們讀佛經,佛經上說,佛的神通智慧大到什麽程度?所有一切衆生心想什麽,他都知道!世界上每次雨下多少滴,他也知道。真可怕!來我突然知道,你若問我: “世界上雨下多少滴? ”“一滴!滴萬滴就是這麽一滴。 ”“一切衆生的心想什麽? ”“亂想! ”當然,我還沒成佛,這不是佛的境界,是凡夫境界。所以你要問: “這個人想什麽?那個人想什麽? ”那你慢慢去鑽吧!鑽到神經病院去,還沒鑽通呢!
   “一點動隨萬變,江村煙雨蒙蒙 ”,你看! “江村煙雨蒙蒙 ”就是這一點動,可見此念的可怕!所以你們讀書要註意!將來要如何保存中國文化?讀中國古書!
  這些字你們都認識,但是要知道其中的微言大義。顧亭林沒有看懂佛經,就在《日知錄》上講:佛經有如兩個空桶,一桶有水,一桶空的,倒過來倒過去,還是這一桶水。因為他看《金剛經》 “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 “所謂如來者即非如來,是名如來 ”。都是倒過來倒過去,這有什麽看頭?他邏輯都不懂!顧先生的道德、學問、文章都好,但對不懂的東西就沒辦法,不懂就是不懂。
    信口開河舟客多
  又如,清朝才子袁枚,學問也很好。但他一輩子不信佛。年輕時,我喜歡他的東西,也很佩服他。為什麽?他不敢碰佛!有位朋友看他的書,寫信給我:袁枚講一句外行話;佛說: “學我者死 ”。佛何時說過 “學我者死? ”我信給他:不要上袁枚的當,才子有時會這樣,不懂的就 “想當然耳 ”的亂蓋。他想想,大概就是這樣!因為 “涅槃 ”,一般字的解釋就是死,所以 “學我者死 ”,沒錯!但佛經沒有這個意思。所以你不要上這個當!才子們專玩這一套。
  東坡二十二歲那年,去參加禮部考試。當時的主考官是歐陽修,他有兩句詩:
  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
   “書有未曾經我讀 ”,還比較謙虛,世界上的書有些大概我還沒讀過,這示很謙虛,但又多傲慢! “事無不可對人言 ”,歐陽修的修養,生平沒有做對不起人的事,任何事都敢講。東坡年輕時,曾聽歐陽修寫這兩句詩。來他去考試,剛好歐陽修當主考官。你看他怎樣來整歐陽修?當時,歐陽修出一個題目 “刑賞忠厚之至論 ”。考試及第,將來是做官,做官則要量寬厚,不可隨便判刑。東坡在文章中就引用個典故:堯的時候,一個人犯罪,將要被殺,堯的司法官,臯陶曰: “殺之! ”上報告三次,都判他死罪。堯曰: “宥之。 ”堯是皇帝,也將他駁下來三次。
  說,歐陽修看考卷時,非常迷信,因為考卷都密封,不曉得是誰寫的文章,好與壞很難斷定。古時候,是用燭光,在夜,濕氣又重,陰陰森森,鬼影幢幢,始終看到一位穿紅袍子的,站在他前面。有時,看到一篇好文章,正想要錄取,但擡頭見到那位紅袍的影子就不敢,因為此人一定做壞事,如果看完一篇文章,再看到那位穿紅袍的點頭示意,那他就錄取。所以,他有兩句詩:
  文章古無憑,但朱紅色衣暗點頭。
  歐陽修一輩子不信這些,可是這還是信。文章那個好?那個壞?古以來沒有憑,希望前面那位穿紅袍的神仙暗中點頭,但不會錄取錯人。
  因為以前考功名,不但考學問,在道德上更重要,這是歐陽修當時的觀念。東坡的文章,大概衣是暗點頭。但是這個典故出自何處?這個年輕人真不起,我沒讀過的書,他竟然知道,非錄取他不可!錄取學生當然要拜見老師。歐陽修吩咐門下說; “有個軾的新榜生求見時,立刻通報 ”。先一套公式化的應酬、寒喧完,歐陽修即問起考試時所引用的典故,出自何書?東坡站起來答: “老師,我想當然爾! ”我想大概是那個樣子,書上根本就沒這個記載!此時,歐陽修有如啞巴吃記悶棍,不過心真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氣派!雖給撞上,但是一笑置之!
  你看歐陽修的胸襟多大!(若是現代人,一定大為光火!你還敢騙我的大駡一頓!)因此,這件事倒變成歷史典故。為何引用這些?因古人寫作講究的是要有根。
    悟在細行
  剛纔講到 “不濕之波 ”,一字之間,微言大義,不要輕易看過。古人用字絶不亂用。尤其年輕人,更不能玩小聰明,這全靠工夫而來。多讀書,自然曉得其中的道理。
  下面: “以波徹水源,水窮波末 ”,你看他在玩弄文字?不然,這是禪宗的話頭,每一句參透就可以悟道:上句指 “由用歸 ”,下句指 “以起用 ”。你研究一滴水,用科學方式,將一滴水的分子結構研究清楚,那所有水分子的原理就抓住,這是從小點上去參透的 “波徹水源 ”。就如修道、做工夫、研究心性之學,念佛是個辦法,參話頭也是辦法,數息也是個辦法,什麽方式都行。但這些辦法都是由 “波徹水源 ”,想在一點小用上,透過這點小用,破開,見到那個本。所以禪宗稱為破參,把這一點打破,一見到那個大點,就是 “波徹水源 ”。但有些言下頓悟的人則 “水窮波末 ”,一上來就對。譬如,二祖去見達摩祖師,乞師安心,師: “將心來與汝安。 ”二祖曰: “覓心不可得。 ”師曰; “我與汝安心竟。 ”二祖悟。那個就是水窮波末,見得大;但是見大以,要修持,生死。所以二祖到晚年,把這個擔子交給三祖.自己反而吊兒郎當,酒館各處亂逛。人問他: “你是祖師,怎跑到這裏來? ”他說: “我自調心,何關汝事! ”我調我的心,與你有何相?
  問題來,一位徹悟的祖師,最還要來調心?見得大、行履上是兩事。像二祖這境界是水窮波末,見着;用上,一點小地方也要去試驗。有些修行人,拼命用功,來一悟,即是波徹水源。
   如性窮相,相達性源。須知用相成,性相互顯。
  這兩句註意: “用相成,性相互顯 ”,你們真正學佛修道用功的特註意,有時候工夫用不上路、或中途變去,因為你不明白這八個字的原理。有時候你用功時,經過生理、心理的變化,你覺得還是壞的境界,正是好的時候。 “性相互顯 ”,等於寫毛筆字,寫到快進步時,自己真不想寫,愈看愈討厭自己,愈來愈灰心。那麽用功,指頭都起繭,愈寫愈不成樣;但絶不能放棄,這正是在進步的時候。打拳也是這樣,真練功夫到要進步時,愈打愈不像樣,本來很有力,但好像得風濕病,使不出力,這都是進步的階段。似天亮前必定有一段黑暗的道理一樣。所以我們用功,要會這八個字的道理包含很多、深得很。萬記住: “用相成 ”。有許多人說: “我學佛修道用茶几十年工夫,智慧不起。神通也得不到! ”你若知 “用 ”而不明 “ ”也不行,但明 “ ”不在 “用 ”上下工夫也不行,必須 “用相成,性相互顯 ”。一般學佛的人,學半天,最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乃此理不明,這八個字沒有參透。
     今乃細明總,辯異同。
  永明壽禪師幫助我們在這本《宗鏡錄》上詳細地分析。總法就是明,法,就是差別的法門。即把佛法的修持理論歸納起來,詳為分析,為論辯其中相同、相異的地方。
   研一法之根元,搜諸緣之本末,則可稱為宗鏡。以鑒幽微,無一法以逃形,斯差而普會。
  所以我這本書叫《宗鏡錄》,是一面大鏡子,什麽東西到這裏一照,這個光就把你照出來。 “以鑒幽微 ”,看不見的地方,這個光把整個佛法都照出來。 “無一法以逃形,斯差而普會。 ”世一般偏激性講佛法的人,不喜歡這本書,因在編著時,將儒孔孟、老莊、諸子百的道理,於佛法的,都引用過去,因此和尚們反對他。他雖然諸子百都通,在人也不服他,因為他畢竟是和尚。所以兩邊不討好,真是 “豬八戒照鏡子 ——兩不是人 ”。這麽一部好書,就此埋沒。實際上他的苦心,就是他的大慈悲,一切萬法都融會貫通進來。 “無一法以逃形,斯差而普會 ”,一切差別法門他都包括。
   遂則編羅義,撮略要文,鋪舒於百之中,攝在一心之內。
  這本書總共一百,它所包括的學理論有那麽多。全攝在一心之內,實際上就在一念之間,一念之間,明心見性。
  能使難思教海,指掌而念念圓明。
  讀這本書,能使不可思議的佛法理論,如看手掌心一樣,那麽清楚。
   無真宗,目睹而心心契。若神珠在手,永息馳求;猶覺樹垂陰,全消影跡。真寶於春池之內,拾礫渾非;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
   “無真宗,目睹而心心契, ”文詞之美,有如情書。這段文字簡單,有幾個道理出自佛學的典故,他將其變化成優美的中文。
   “神珠在手,永息馳求”是出自於《法華經》的典故。經中講到,大財主的獨子從小流浪在外,四處乞討,非常可憐,根本不知自己生於豪富之。他父親一直在找尋這個兒子,請人四處打聽。來得知獨子流落在遙遠的小地方,為遷就兒子的歸來,得移居近處,再密遣形色憔悴的役,以便與其兒子平等相處,然機誘導至他做清潔工人。薪資又高,這窮子現得更勤快。過茶几年提升為總管,當然對這主人是非常忠實。來,大財主對窮子說: “我是你父親,你自幼離出走,這裏所有的財富都是你的,你本有的!為何那麽笨在外流落得如此痛苦?你身上還有無價之寶,在這裏!這顆珠是無價之寶,就在你那,而你不懂! ”這是一《法華經》的比喻故事。
  我們一切衆生都是佛的兒子,佛眼觀衆生,皆為其子。可惜我們就是不懂事,願意在外流浪。你若叫他來說: “你可以成佛! ”但他偏不信,非要慢慢去修,他就是不敢!不曉得在這件父母給我的皮囊色身衣中,就有一顆神珠。《法華經》的故事,就是要我們知道: “在皮囊中就有一顆神珠,你要如何找到? ”
  你看永明壽禪師多高明,把難懂的佛經,用那麽美的文筆寫出來。懂這個就 “永息馳求 ”,不會外亂跑,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覺樹 ”,即菩提樹,比喻證道。 “全消影跡 ”,一切的妄想都沒有。 “真寶於春池之內,拾礫渾非 ”,真正的寶貝在池水中,撿起來就是,不會是泥巴或瓦片。這也是《方等經》中的典故。
   “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 ”出自《楞嚴經》的典故。佛在世時,城中有一個人,早上起來照鏡子,見到鏡中人的頭很漂亮,但又突然覺我的頭到哪去?怎麽沒有?因此瘋。真的!絶頂聰明的人才會這個瘋,像我們這些笨人不會!什麽道理?
  所以,禪宗引用的非常好,悟道,就是見到本來面目。實際上,我們活一輩子,從沒見過自己的孔。像機照出來一百張,有一百個樣子,因它的焦距經過調整,翻洗變動很厲害,絶對不是本來面目。自己在照鏡子時,焦點角度也是交叉變化,我們根本沒見過自己的孔長成什麽樣子!誰假使見過,若不是世上第一等聰明人,就是第一等笨人!
  錯!這個人太聰明,他懂這個理,鏡中的頭,是我的反影而已,自己始終無法看清我的孔,所以愈想愈瘋,瘋得蠻有意思。到有一天,偶然的機會忽然一照鏡子,發達覺我的本頭原來在此!他就不瘋。
  此乃說明 “道 ”本來在我們自己這裏,為什麽悟不到 “道 ”?不要去找師父,你自己就是師父。所以 “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 ”
    幻滿天疑無日
  現在,永明壽禪師宣傳這本書是如何的好。
   可以深挑見刺,永截疑根。不運一毫之功,全開寶藏;匪用剎那之力,頓玄珠。
  這本書專門挑你見解上的刺,排出你的知見、思想、智慧上的毛病。永遠截斷你的貪、嗔、癡、慢、疑的根。大說: “佛說的都對! ”古人有兩句詩: “世間好話佛說,天下名山僧占多。 ”世間上的好話,佛經上都說完。但是我們為什麽見不到呢?信不過!因為我們天性內在的多疑,無論是聰明或愚笨,任何人天生帶來的,不會相信人。以佛法的觀念來看 “人 ”是最可怕的,他永遠不會相信人。
  從前,我在大陸時,有位非常老實的學生,連我也確認他實在是無法形容的老實。來我教會他一樣本事,他對我更加敬畏!
  有一天,我們一起坐着,他倒杯茶給我,就不見。過半天才來,我問他去那?他傻笑一下答: “我去證明一件事,現在我完全相信,老師教我的都對! ”“我的天!你原來還不相信我? ”我上他一個當。
  所以,疑根是天生的。我們不能成道,都是被疑根所害。佛法的道理都懂,實際上,你打坐也好,不打坐也好,你的工夫已經到,但是因你自己有疑處: “大概不會那麽容易吧? ”又跑掉。永明壽禪師說讀《宗鏡錄》,可以治好你這個病,永截疑根。
   “不運一毫之功,全開寶藏,匪用剎那之力,頓玄珠。 ”不用絲毫的功夫,就打開自性之寶藏;不用剎那的力量,頓智慧之玄珠。
   名為一乘大寂滅場,真阿蘭若正修行處。
  我這本書叫做 “一乘大寂滅場 ”。佛說的,涅槃道的道場,衹有一乘道。 “真阿蘭若正修行處 ”,阿蘭若就是茅蓬、寺廟,真正的廟子不是蓋在山,而是蓋在你心頭。 “阿蘭若 ”是梵文譯音,義為清淨修道的道場。真正的道場就在你心中。
   此是如來自到境界,諸佛本住法門。
  這是結論,《宗鏡錄》這本書所揭露的最高境界,衹有佛,真正大徹大悟的人才能夠到達。 “自到境界 ”是《楞伽經》講的,是佛的一切根本。現在前言,還是在宣傳他的書。
  下次我們先從唯識部分講起。
   第七章 按部就班五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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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普勸賢,細垂玄覽,遂得智窮性海,學洞真源。此識此心,唯尊唯。
  文字簡單易懂,就是說 “心、識 ”兩門最重要,佛學理論見地和用功的法門,即心、識兩門所開展出來的性宗與相宗。所謂般若性宗,是明心見性、形而上談空的心性之學。而唯識法相的相宗是指以起用。故來有畢竟空與義有的爭論。實際上歸納起來就講心與識的作用, “此識此心,唯尊唯。 ”接着永明壽禪師的結論:
   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
  這兩句實在是一個意義,但是有差別不同。唯識法相宗,開始是釋迦牟尼佛揮創立。而唯識這個觀念在釋迦牟尼佛以前,印度所有的宗教形而上思想就有,不過很不完整,經釋迦牟尼佛整理,等於中國文化經過孔子整理歸為五經一樣。印度文化關於唯識及其他部分都經過佛整理。佛經上的五藴、六根這些名詞都是原有,不過經佛的裁定整理,如同孔子的刪定禮樂,唯識亦然,確定為八個部分,即心識分為八識。
  很奇妙,釋迦牟尼佛所裁定的八識與中國上古文化中的八卦竟不謀而。雖另有法師再細分為九識,甚至十二識,經世學者再加研究,還是以佛陀所裁定的八識最好。
  世宗教展史記載:唯識是彌勒菩薩於兜率天說法,而由無著、天親兩位兄弟弘揚於世。但一般世俗的學思想,認為彌勒菩薩是佛過世百年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出生的一位大學者,與竜樹菩薩一樣,搜集佛的思想精華而講的,非如《瑜伽師地論》所述:無著菩薩晚上打坐入定,將自己的識神升到兜率天,聽彌勒菩薩說法,第二天早晨出定時記錄下來,因而弘揚此宗。所以世一般世俗學者,認為唯識宗是由無著來弘揚彌勒菩薩的法思想。人就是人,自成學說有道理,對可修證到超神入化之事不太相信,世學者雖不敢明顯推翻這說法,但在學上是疑古,量做人道化的弘揚,唯識宗在佛教史上的演變大概如此。
  永明壽禪師與先聖孔子的態度一樣是信古,關於考的事情 “多聞闕疑。 ”有可能是這樣,但不是必然正確,寧可保留一點態度,絶不做肯定的說法。而世學者是疑古的風氣,是肯定的說法。這態度是推翻傳統文化的開路先鋒。世各種雜亂的思想、邪說,乃至唯物思想得以擴充其領域,實由東西學者的疑古態度,進而推翻傳統而來。
  所以,孔子的學路綫對各種說法决不妄下定論,但世人則非常大膽地肯定。永明壽禪師也保守性,决不隨便下定論,他還是依傳統的理論,認為這是當來下生彌勒尊佛所講的。
  這句特註意: “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 ”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一切諸佛,凡是大徹大悟者必定證到心識圓融的道理。也就是達摩祖師所傳《楞伽經》上講的 “自所證知 ”,諸佛菩薩自己所證到的境界。佛法講一切唯心、明心見性,此心究竟指哪個心?不是我們現在能思想的這個心,所謂 “一切唯心 ”,此心包括心物一元。
   “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 ”哪一代時教?就是釋迦牟尼佛這一代是時教。以佛學而言,我們這個劫數稱為 “賢聖劫 ”,劫數的觀念是歷史哲學問題,即拿宇宙的時間來看人類世界的變化。賢聖劫很長,此劫有一千個佛要出來。釋迦牟尼佛以前已經有三個,釋迦牟尼是第四個,下一個是彌勒佛。最一位是現在的護法韋馱菩薩,他希望一切人都成佛,最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來成佛。這個劫數有一千個聖人成佛,賢人如諸大菩薩則不計其數。
  我們註意佛說的這個觀念,若以此看人類歷史的演變那更妙。例如宋朝理學家邵康節,他根《易經》數理演變,看我們的地球文明由開闢到結束十二萬九六百年。 “天開於子,地於,人生於寅 ”,以十二支作代。 “天開於子 ”,這階段多少年不管, “地於 ”,指地球形成的時間。有人類文化的開始是 “人生於寅 ”,以唐堯登基開始 “甲子年 ”算起,六十年一花甲,直算到亥,地球就要閉,閉經過若萬年,又再重新開始,天開於子,地於,人生於寅 ……等。他以這樣十二萬多年的來,來描述世界人類文明的形成到毀滅的演變過程。
  我們街上看到的《燒餅歌》、《推背圖》等,不過是十二萬多年演變的一小劫,差不多包括一萬年的文化而已。我們看起來已經非常偉大,而且數字算得很妙,每一代歷史的興衰成敗都算得頗符。實際上邵康節這一套學問是由佛學鑽研出來的,邵康節的老師三代以上的傳承是陳摶,陳摶屬道,陳摶以上的傳承是和尚,和尚是傳承曹洞宗的。曹山、洞山佛學的《易經》思想哪來?這個學問題牽涉得非常大,一般寫中國哲學史碰到南北朝的佛學,已經寫不下去,那碰到這個問題更寫不下去!但是 “劫數 ”的觀念是由佛來的。為什麽扯得那樣遠?就是為 “一代時教 ”這個觀念,而由橫來解釋,不是轉開話題。
   “一代時教 ”包括釋迦牟尼佛這一代。正法住世:他本人還在;他過世,經典、佛像留下來即像法住世;最連經、像都毀,就是末法住世。包括這三世的佛法住世叫 “一代時教 ”。所以佛法講一切唯心、明心見性的這個心,不是思想的意識作用,是指心物一元的心。 “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 ”詮就是解釋、達、揮;好用 “心、性 ”名詞代號來達那個東西,有時稱為涅槃、法性、真如、法身 ……都是指這個東西。所以心與識的觀念要正確。識,不是認識,把 “我認識你 ”的 “認識 ”當作 “識 ”,那就錯;若將佛法的 “一切唯心 ”的 “心 ”誤為是指思想、感覺、知覺的這個心,也錯。所以此二句文字雖簡單,看似易懂,其實不然。永明壽禪師的文筆太美,我們的思想往往被美化的文句所騙,不是他騙你,是你欺騙自己,有這麽嚴重!
    信、解、行、證
     唯尊者,教理行果之所歸;唯者,信解證入之所趣。
  佛學的道理,在中國分為教理、行果。第一先要研究 “教 ”,經、律、論,都是佛的遺教。為什麽要研究經典?即要懂理。理懂,要起行,修行做功夫,做功夫以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能證果。小乘境界是聲聞、緣覺之果;大乘菩薩境界是菩薩、佛之果。研究教理由信入,相信諸佛菩薩所說的都是至理。因為我們無法瞭解其真假,絶對衹有一個 “信 ”字,唯信可入,初由迷信,然可得到正信。什麽是正信?比如我說: “在前面這杯茶太燙! ”大一定相信,這是迷信!你沒喝,怎曉得燙?也許是我騙你的,所以這是迷信。必須你親自喝這杯茶,被燙傷嘴,是正信!
  天下事正信或迷信實在很難講。有些人自認高明,說自己 “一點也不迷信! ”其實,他就迷信自己的高明,迷信於那個不迷信的!這更嚴重。過年發達現自己不對,這不是上自己的當?所以,迷信與正信是非常難講的,誰敢說自己不迷信?除非同佛一樣,通一切法,徹知萬法之源,那可說是正信。世界上衹有成道的佛菩薩,及一切聖賢,可以稱做不迷信。等而下之,搞學問懂一點書,說自己不迷信?唉!這些學問如滄海一粟,不要自滿!所以初步衹有信,信要理解,融會貫通謂之 “理解 ”。若是懂得講理,還不是理解。然要修行證入,做到信、解、行、證,故說 “信解證入之所趣。 ”趣,就是趣。
   諸賢依之而解釋,論起章;衆聖之以弘宣,談成四辯。
  一切聖賢諸位菩薩依信解行證、教理行果而來,所以佛說的稱為 “經 ”,依佛經而起信解行證的著作稱為 “論 ”,故說 “論起章 ”。 “衆聖之以弘宣 ”,聖賢是中國文化的名詞,即佛教的佛等於聖人;菩薩等於賢人。賢分為三賢:聲聞、緣覺、菩薩。唯佛稱大聖。一切成佛的大聖,自己證道,轉來宣揚佛法,談成四辯。因為由佛與弟子的問答討論所記錄下來的經典,就包括四辯論,也就是四無疑:法無疑、義無疑、詞無疑、辯無疑。
   所以掇奇提異,研精洞微,獨舉宏綱,大張正網。
  這句我們不再加解釋,永明壽禪師乃明這本書把所有佛法的精華都搜羅。
    按部就班五階學
   撈摝五乘機地,升騰第一義天。
  好文章!撈,就如在水撈魚蝦,雖有撈到,但由手縫滲漏掉的也不少;摝,就是槽籬,炸好的油條放鐵籬網上,油就滴摝出來。 “五乘機地 ”,佛法不三乘,學佛要特註意,五乘道是真正的佛法,先學做人乘,由人諸惡莫作,衆善奉行至天乘,由天乘再進一步修四諦法門為聲聞乘,再進一步修十二因緣法為緣覺乘,最轉到大乘。佛法的基礎先從做人作起。所以叫五乘道,不是三乘道。
  西藏的密教到來衰敗,因為他們錯用方法,變得很混亂。到明朝,宗喀巴大師大力改革,將傳統密宗的偏失刪掉,創立黃教,吩咐達賴、班禪、章嘉、哲尊丹巴等四大弟子,不可入涅槃,要生生轉世。宗喀巴根印度阿底峽尊者著的《菩提道燈論》而寫成《菩提道次第論》,乃以五乘道為基礎,决不走號稱頓悟成佛的路綫,這太危險。一般人很容易走錯路,絶對走漸修的五乘道次第,非常嚴謹,不可有絲毫逾越,世的人都覺得宗喀巴大師真是不起!
  其實,早在宗喀巴大師之前三、四百年的永明壽禪師,就已提出來五乘道。他教我們學佛要 “撈摝五乘機地,升騰第一義天。 ”
  最高的形而上道 “第一義天 ”,不是欲界、色界、無色界天人之天,這個天是理念世界。這個 “本 ”是 “形而上 ”的東西,這兩個都是用名詞,講一聲形而上早變成形而下,講一聲本已經不是本受不了,一落言語已經不是。第一義天也是這個道理,至高無上之義,義即是理。來一般大祖師都引用這兩句,文字好,尤其 “升騰 ”兩個字用得多美!如竜飛於天際,變化升騰,悠遊自在,義理好,佛法的道理,由漸修而到證悟都說完。
    阿誰不歸一乘道?
   證此宗,利益無,遂得正法久住;摧外道之邪林,能令濟含生。塞小乘之亂轍,則無邪不正,有偽皆空。
  含生就是衆生。《宗鏡錄》所代的正宗,就是禪宗的正印,禪宗包括教理通,功夫要修證到,這是正統的禪宗。到這樣以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能自利利他,即所謂 “無邪不正,有偽皆空 ”,就是《六祖經》講的: “正人用邪法,邪法即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成邪。 ”什麽叫邪、正?若還未證果,未證得圓融的三賢五乘都還是邪門;必須要圓滿證悟,算證果。所以此時到 “無邪不正,有偽皆空 ”,一切有法整個徹底空。
  (編案:《仁王護國經》: “三賢十聖住果報,惟佛一人居淨土。 ”
   “三賢 ”即十住、十行、十方向諸位菩薩。十聖即十地菩薩。果報即實報土,淨土即常寂光土。依此經而論,地前三賢之人,未得無漏,未能證果,但有智故,能伏煩惱而不能斷,故名伏忍。初地、二地、三地菩薩得無漏信,名信忍。四、五、六地菩薩順菩薩道,名順忍。七、八、九地菩薩妄惑已,知諸法悉皆不生,名無生忍。第十地等覺菩薩諸惑斷,清淨無為,湛然寂滅,名寂滅忍。
  若依《大乘起信論疏》,有五不退之說,如下:
  一、信不退:即十信位菩薩大信心、篤信中道圓妙之理,常住平等,不遷不變,信行滿足而無退轉。二、位不退:菩薩十信滿足,入十住位,乃至十行、十方向位,即得分見法身;住正定位而不退轉;三、證不退:菩薩三賢位滿,即入初地,乃七地證遍滿法身,生無返佛土而不退轉。四、行不退:即菩薩七地功德滿足,入於第八無功用地,入等覺位,煩惱即是菩提,無有煩惱可退轉。
  為便初機,再將有關名詞解釋如下:
  一、十信:信心、念心、精進心、慧心、定心、不退心、護法心、方向心、戒心、心。
  二、十住:心住、治地住、修行住、生貴住、方便具足住、正心住、不退住、童真住、法王子住、灌頂住。
  三、十行:歡喜行、饒益行、無瞋恨行、無行、離癡亂行、善現行、無著行、尊重行、善法行、真實行。
  四、十:救一切衆生離衆生相方向、不壞方向、等一切佛方向、至一切處方向、無功德藏方向、隨順平等善根方向、隨順等觀一切衆生方向、真如相方向、無縛解脫方向、法界無量方向。
  五、十地:依次為歡喜地、離垢地、光地、焰慧地、難地、現前地、遠行地、不動地、善慧地、法地。
    大智成大恩
   由自利故,智德之原;由利他故,立恩德之事。
  禪宗說開悟證道的人,乃證得三身:法身、報身、化身。法身是什麽?剛纔講的: “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 ”即是法身之,法身有斷德。報身是用,比如我們的身體是凡夫業報之身,若悟道、成就,即成諸佛菩薩正報的功德報身。
  所以,證悟道的,報身就有智德,有大智慧。至於化身則有大恩德,為度衆生而現百億化身。但三身何以成就?就靠明心見性,真切的悟道而證得。所以說 “由自利故,智德之原。 ”
  我們為什麽打坐用功?在報身上修。不過大還未修成功,因為還是業報之身。所以生病的人,苦啊!難過啊!是自己在受業報,這是前生的因,所以現在受報應。如果悟道的人,入定在三、四禪天定境中受樂的福報,就叫報身,這個報身在大智慧之智德。再由報身修成功,化身 “由利他故,立恩德之事。 ”《法華經》上即說觀世音菩薩有三十二應化身。比如天前有位同學出,本來頭髮留得好好的,現在出受不了,何以如此? “應以比丘尼身得度者,即現比丘尼身而為說法 ”,這是化身的比喻之一。化身是為利他,因利他故,有大恩德。
  天台宗的分類:法身,斷德;報身,智德;百萬億化身,有大恩德。何以見得?那就要研究永嘉禪師的《證道歌》。
  三身的成就與解脫、般若、法身三樣缺一而不可。悟道即已證得法身的境界,法身就要解脫,一切煩惱結使都解脫掉。為什麽能夠解脫?大智慧的般若。
  所以,法身、般若、解脫三者不可缺一、不可偏廢。自己認為有功夫、有證道?這三樣可測驗自己,還不要人測你,自己都很清楚。道理講得通,打起坐來功夫、境界都有,碰上事情煩惱起來,解脫不,你那個法身呢?像市場的糕,酸!這不是法身。真正的法身就有解脫、般若,缺一不可。
  所以,法身不癡即般若,般若無著即解脫,解脫寂滅即法身,三者是圓的,缺一而不可。真悟道、證道的人,今天得一點利益,法身有一點清楚,解脫的功力就大,般若就,這是一定的道理。這不是明白、懂理就是,要知道這三德不是可以隨便吹蓋的。
   成智德故,則慈起無緣之化;成恩德故,則悲含同之心。
  唯有成道的人有真正的慈悲,因為他智慧上有智德,自然起無緣之慈悲,因為他的功力能夠做到,他應化身,成恩德故,才能夠悲含同之心,無緣之慈,同之悲,沒有作用,沒有條件。不是我看他好可憐,因此我可憐他,這已經不是菩薩的慈悲,有條件。什麽條件?因為你覺得他好可憐,可憐他,不對!無緣之慈是沒有這事,同之悲就是沒有這事,他可憐就是我可憐!這個地方就功力、見地很嚴重地考驗自己,希望諸位真正學佛的人自己註意,我個人認自己,因此認識自己,也認識大,覺得沒有一個真正夠得上資格學佛或學禪的人。所謂悲心?慈心?叫人慈悲我還差不多!我們哪會慈悲人?好好學習再講吧!真正做到慈悲, “則慈起無緣之化;成恩德故,則悲含同之心。 ”
   以同故,則心起無心;以無緣故,則化成大化。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化成大化故,則何苦而不收。何樂而不與,則利鈍齊觀;何苦而不收,則怨親普救。
   “以同故,則心起無心。 ”註意!真正的慈悲是用而不用,無心而用。還有個我要做慈悲,叫什麽慈悲?真正的大慈悲是心起無心,做自己好像不知道,當然不是昏沉、不是無明,當下就空,沒有事。說: “哎呀,我施他,我做功德! ”那你慢慢去得吧!不是的。
   “以無緣故,則化成大化。 ”“無緣 ”,指沒有條件、沒有相對而起。教化就教化,自己一點都不留,功德也沒有。方向衆生,並不是方向諸佛,要方向給一切衆生,好處都屬於人的。如此,才能度化一切衆生。
   “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化成大化故,則何苦而不收。 ”這道理深得很。永明壽禪師的文章與義理是真正中國文化的佛法。將來在世界佛學上,青年同學應該強調中國文化的佛學這一統特有的精神。將釋迦牟尼佛的真精神拿出來,以中國的文字達。不要老是跟着外國人,他們亂講你跟什麽?二、三百年的文化,怎能把五年的文化撇掉。要拿出勇氣來,這是民族文化的自信,是該恢的時候。不過話說來,不要盲目的傲慢,自己要努力充實。
   “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 ”本來是無心應化,故沒有保留,是真大施。 “化成大化 ”,教化衆生,沒有任何保留。 “則何苦而不收 ”,好人要收他當徒弟,壞蛋也要收,總歸你要收。世界上魔王、魔鬼都收完,世界也太平。苦差事全歸己承擔,所以我不開口,修行管自己。錯!善的要收,要教化,壞的也要教化。說壞的你不能教化,你的慈悲何在?尤其是在魔王、壞蛋更要想辦法教化,做到這樣是真正叫做學佛,達到 “怨親普救 ”的境界,不但親人要度,怨也要度,也要救,這是真正大慈悲。
   遂使三草二木,歸一地之榮;邪焦芽,同沾一雨之潤。
  三草二木等於人、天、聲聞、緣覺、菩薩,這是比方。邪焦芽指什麽?根《法華經》所說,那些不曉得大慈悲心學佛的,想為自己修道的就是焦芽敗。稻子的芽燒焦,在土中再澆肥料也長不出來,那是死東西。子已經爛,空殼的,埋下去也長不出東西來。小乘人管自私自利修道的就是焦芽敗。在《法華經》上,佛將他們趕出去,開始說法。換句話說,佛也教煩,教那麽多年,什麽蛋都有,他就清除一部分到處,也是一種方便!
    春滿水滿
   斯乃善美,無比無儔。可謂括因門,搜窮果海。故得創菩提之士,初求般若之人,知成佛之端由,頓圓無滯;明識歸之道路,直進何疑。
  上文字不必再多解釋,都在贊嘆這本書怎麽好,包括佛法的大要。
   或離此修,隨他妄解,如構角取乳,緣木求魚,徒三祇,終無一得。
  我們提出第八節的標題到此為止。他強調大懂這個以 “可謂括因門 ”。像我們大都是佛,都是菩薩,不要謙虛,每一個人圓滿具足,這是因地上的佛。等於法律上有規定:年滿十八歲以上具有結婚的資格,結婚與否是你的事,你資格夠。凡是人都有成佛、成菩薩的資格,所以叫你是 “菩薩 ”,儘管承認,你是因地上的菩薩,衹有菩薩的資格,不過還未到,功德沒有圓滿而已。
  所以我們凡夫衆生都是因位上的菩薩、因位上的佛。我們開始學佛就是學因位上的佛。 “可謂括因門,搜窮果海。 ”由因而證果,一直到成佛證果的途徑都包括在內。所以講初求法身、般若大智慧的人,讀這部書曉得如何開始修行成佛。 “知成佛之端由,頓圓無滯 ”,明白《宗鏡錄》以,任何法門或修法,都可以圓通。 “明識歸之道路,直進何疑。 ”要照着這本書的道理去修持,你就曉得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成佛,直證菩提之路。
  假定你不相信, “或離此修,隨他妄解 ”,跟着別人亂學,善知識雖然在著書立說,惡知識同樣在著書立說。自己智慧不高,不曉得哪個道理是對的,隨他妄解就糟,所以大不要隨便亂看。若走錯路,那沒得辦法!就如擠犢牛的奶,他還沒長大,怎擠得出來? “緣木求魚,徒三祇 ”,縱然你修行三大阿僧祇劫也不會成就!
   第八章 牛馬道上話前因
  
   若依此旨,信受弘持,如快舸隨流,無諸阻滯;又遇便風之勢,更加櫓棹之功,則疾屆寶城,忽登覺岸,可謂資糧易辦,道果先成。
   “若依此旨,信受弘持 ”,這是最的宗旨。成佛是大智慧的成就、大智慧的解脫,即所謂大般若成就。永明壽禪師說,《宗鏡錄》的宗鏡,以禪宗為主,如鏡一般照一切世間、出世間的東西,包括各宗各派法門。
   “如快舸隨流,無諸阻滯;又遇便風之勢,更加櫓棹之功 ”,就像快船順流而下,不但順風,沒有阻礙,又碰到划船技術好。 “則疾屆寶城,忽登覺岸。 ”寶城是《法華經》的典故。一切衆生皆是佛的愛子,佛為渡愛子而想辦法在歸途中設許多假的地方 ——化城,一步步誘導愛子到真正的寶所。
  講到這裏,我們又要提《西遊記》的故事,孫悟空保護唐僧取經,快到西天時,在雷音寺碰到一個假佛,同真佛一模一樣,簡直無法分辨。把孫悟空搞得莫名其妙,昏頭昏腦,認不得真假。
  修行人有時覺得自己不起,入化城而不知,化城是魔境。真的寶所是法王之,歸穩坐。
    福慧雙修 成佛之因
   “可謂資糧易辦,道果先成。 ”大想學佛,學佛要花本錢的,這個同世間一樣,沒有本錢就想學佛,辦得到嗎?學佛要什麽錢?要 “資糧 ”資本、糧食。哪一種資本?一是福德,一是智慧(般若)。
  福德沒有具備,一上來就想悟道,就是做生意也沒那麽便宜的事。想勞力賺點錢多難!平生沒有一點福德,坐在那衹有衹不過想管自己的人會有福德?那就奇怪!那些為世間救世救人、為他人忙碌的人都白受不了!那真是笨蛋的可以,衹有你最聰明,管自己兩腿一盤就成佛?唉呀!有這樣便宜的事我早受不了!
  福德、智慧資糧不具備就想成道?沒有那麽簡單。
  但是永明壽禪師說,你必須先瞭解《宗鏡錄》這部書,所謂 “資糧易辦,道果先成”,這是一條出路。
   披迦葉上行之衣,坐釋迦法空之座,登彌勒毗盧之閣,入普賢法界之身。能令客作賤人,全領長者之業;忽使瀋空小果,頓受如來之記名。
   “披迦葉上行之衣,坐釋迦法空之座。 ”佛拈花微笑,傳法給迦葉尊者,是為禪宗第一代祖師。
  我常跟出同學講戒律時會提到佛的十大弟子,所有聲聞衆,每一個都挨過駡,經典上不大看得到,戒律上看得到。佛也同我們一樣,脾氣來痛駡,笨蛋、臭蛋、皮蛋都拿上來。唯有迦葉尊者一生沒挨過駡。迦葉尊者的 “行 ”——修行的行為、福德、智慧樣樣好。佛一生真正接受一個人的供養,那就是迦葉尊者所供養的金縷袈裟。
  迦葉族世代有錢,未出前,是印度首富;出皇后,財産全受不了,帶一件金縷衣出。金縷衣是無價的珠寶穿成的。
  現在出人穿的袈裟,是一條黃綫滾在紅衣服上,叫金襴袈裟,為什麽這麽穿呢?這不是印度佛教的制度,是中國佛教的,唐代以,大和尚受皇帝賞賜時穿的,一塊塊方形兜攏,那叫福田衣,要為一切衆生福田。
  佛接受迦葉尊者供養披上袈裟,涅槃時交待迦葉不死,到南雞足山入定,等彌勒佛下來,把袈裟交給彌勒再涅槃。所以迦葉尊者還在那等着。
  至於有人懷疑他怎麽會從印度跑到南來?因為南當時與印度邊界不分。
   “登彌勒毗盧之閣,入普賢法界之身。 ”彌勒樓閣上次提過。
  學佛第一步先要改正心理行為,那得先研究《華嚴經》的《普賢行品》,從到行履,都要那麽做的。
   “能令客作賤人,全領長者之業, ”這是《法華經》上次講過的典故。
   “忽使瀋空小果,頓受如來之記名。 ”也是《法華經》的故事。《法華經》先是把小乘根器、焦芽敗趕出去。佛最講完這部經又對這些人授記,任何人都會成佛,那些原來被貶被斥駡的,慢一點他又會轉過來變成好的,是時間問題。
   未有一門,匪通斯道;必無一法,不契此宗。過去覺王,因玆成佛;未來大士,仗此證真。則何一法門而不開?何一義理而不現?無一色非三摩地,無一聲非陀羅尼門。一味而變醍醐,聞一香而皆入法界。風柯月渚,可傳心;煙島林,提妙旨。
  任何聲音皆是咒語,最高總持法門。
  這些文句很有文學味道,接下來最美的文字又出現,真是經常高潮迭起!
   “風柯月渚,可傳心;煙島林,提妙旨。 ”很美的句子!任何景緻都可傳心。一片樹葉,風一吹,悠悠一飄,悟道!月亮照在沙汀上,一看!悟道! “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
  這些都是好句子。搞文學的人抄起來,將來自己文章寫進去,人不曉得來源,嘿!就把人嚇倒,學問好。你不要告訴他是《宗鏡錄》上來的喲!他問你,你叫他去查、去讀書。
   步步蹈金色之界,念念嗅薝葡之香,掬滄海而已得百川,到彌而皆同一色。煥兮開觀象之目,復查自宗;寂爾導求珠之心,俱還本法。
    通玄峰頂 不離人間
   遂使邪山落仞,苦海收波。智楫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
   “妙峰 ”,《華嚴經》境界。善財童子悟道,得根本智,但是差別智難求。世間法都要會,樣樣可通大道。善財奉老師之命出外參訪,第一參就找法名叫 “德 ”的和尚,德在哪?站在妙高峰頂上,又妙又高。善財童子拼命爬,爬到妙高峰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哪有個德比丘?這事怪!跑到山找和尚,山頂上沒有和尚,和尚大概下山還俗去!
  和尚哪去?
  回頭一看,和尚在另外一個峰頂。
  這個故事,又妙又高。一般總認為出、出世是道,結果善財到妙高峰頂找不到人。
  那麽,道在哪?
  在另外一個山頂上,那個山頂可以入世,也可以出世,那地方就有道。
  《華嚴經》五十三參,第一幕鏡頭就把佛法說完!
  妙高峰頂找到德,道德如,一切道德像、雨一樣灑起來,蓋覆天下衆生。這個不是站在妙高峰頂能夠辦到的。一個人在孤峰頂上獨立,萬緣不沾, “不要找我,我要修道 ”,你永遠找不到這個和尚,而且不能成就道德之。
  所以德比丘在另一個峰頭站着。
  但是,話又說來,你沒有先爬到妙高峰頂的話,你就不會回頭找到德和尚。因此你好剃頭先爬到妙高峰上再說,不爬到這裏不行,找不到的,這條路衹有這樣通。要把這個佛經的故事悟到,可以修道!
  所以,搞通《宗鏡錄》, “智楫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 ”那是真正的妙,極平凡而極高明,佛法就在世間最平凡,妙高峰就在這兒。
  下面一節是結論。
   今詳祖佛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假申問答,引證明。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編聯古之深義,撮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稱之曰錄。分為百,大約三章。先立正宗,以為歸趣;次申問答,用去疑情;引真詮,成其圓信。以玆妙善,普施含靈,同報佛恩,其傳斯旨耳。
   “今詳祖佛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 ”三藏十二部有多少佛經?永明壽禪師為我們做整理工作,刪去繁文縟節,集中精要。
   “假申問答,引證明。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 ”文章裁是對話問答方式。什麽叫《宗鏡錄》?宗字在此,唯心為宗,萬法如鏡。
   “編聯古之深義,撮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稱之曰錄。 ”把所有佛法要點集中記錄下來,所以叫《宗鏡錄》。
   “分為百,大約三章。 ”永明壽的分類大約三章,他覺得已經整理得非常科學,那時可以,現在又不行。
   “先立正宗,以為歸趣; ”(這是第一章。)
   “次申問答,用去疑情; ”(這是第二章。)
   “引真詮,成其圓信。 ”(這是第三章。)
   “以玆妙善,普施含靈,同報佛恩,其傳斯旨耳。 ”以上是永明壽寫《宗鏡錄》的一篇序文。我們沒有辦法照他的一、二 ……這麽講下去,因為我研究過,照這樣講下去,大會很無聊。老實講,大佛學沒有基礎,尤其現在的青年同學,你說中國文字不好嘛!個個很高明,中國字都認得,道理都會講,但是不深入,你說好嘛!實在不行,很難辦。所以我研究半天,好顛倒過來講。這是第一次試用這個方法。
  現在,我們不照次序講,因為我曾經照次序分段做過一陣功夫,本想做完,但中間跟大開始研究討論時,又把工作下來。我做的工作素來沒有結果,這是學西藏喇嘛的方法。沒有結果,就永遠跟大在一起;有結果,涅個槃就跑掉!所以很多事我都做半截在那,以保留一個未之緣。
    唯識與因果
  接着我們討論第四十二。真正的唯識來。
  這裏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永明壽禪師對唯識學尤其見解獨到。他把當代各宗各派研究唯識的大師一齊請來,分提出要點,而歸納出一個總結論。可是世一般研究唯識的中國人,對他的唯識連理都不理,認為非正宗,這是很開玩笑的事。換句話說,世研究唯識的學者,有必要註意及此。
  宋代以,佛教各祖師稱永明壽禪師為彌勒菩薩的現身,他宏揚自宗唯識,特講得好。所以我們先研究他的唯識部分。尤其是現代人,配這個時代即二十一世紀開始的學文化思想,以及廿一世紀開始的真正佛法,必須先要瞭解這個。
  研究《宗鏡錄》綜的唯識學,必須先從四十二提出一個思想理念:明辯因果。
  我經常說,學佛的人,在也好,出也好,必須相信佛法三世因果、六道輪的思想。
  (編案:三世因果、六道輪、自作自受等思想,普見大、小乘經典,現略舉數則,以供參證:一、《中阿含經》: “世尊告諸比丘: ‘隨人所作業,則其受報如是。 ’”二、《雜阿含經》: “有業報而無作者,此陰滅已,異陰相續。 ”三、《孛經抄》: “天地之間,一由罪福;人作善惡,如影隨形;死者棄身,其行不亡;人死神去,隨行往生。 ”四、《光明童子因緣經》: “一切衆生所作業,縱經百劫亦不亡。因緣和於一時,果報隨應自當受。 ”五、《涅槃經》: “三世因果,循環不失。 ”六、《法華經》: “諸世界中,六道衆生,生死所趣,善惡業緣,受報好,於此悉見。 ”)
  前年用佛光院講課,我鄭重提出,世學佛顛倒因果,而且坦白地說,少有學佛的人真正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輪;好一點是迷信,差一點,老實說,就是不信。
  有位大法師好年前在善導寺公開演講,講一些很傷心、也是很真實的話,他的話還算客氣,他說; “現在一般居士怕因果,因果怕和尚,和尚怕居士 ”,他當時對事務性有所感慨而。當天有位居士聽跑來告訴我這句名言,他說把他肚子笑痛,眼淚也笑出來。肚子痛是因為這個話太好笑,駡天下人;眼淚笑出來是因為講得好傷心。
  的確,一般信佛的人真是如此,包括在出。自己確切反省,真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輪受不了嗎?不見得吧!如果真相信,你的行為做法絶不是這樣做喔!
  明辯因果是重要的一件事。
  講到明辯因果,有一個大問題:東方文化非常註意因果,尤其是中國與印度。譬如中國文化源頭的《易經》,就是講因果的,一爻一爻地演變,這爻由那一爻而來,都是前因果。
  所以,孔子在《易經》坤卦《傳》上就講: “積善之必有慶,積不善之必有殃 ”。孔子首先提出《易經》就是一部講因果律觀念的書,包含物理世界的因果律、精神世界的因果律、行為的因果律、理念的因果律。所以《易經》可以占卜、算命、看病等等,也就是根這個因果律來的。孔子很傷心地在坤卦《辭》上講: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 ”,講春戰國三、四百年中,社會之混亂,人類道德之墮落,兒子殺父親,臣下殺長官的,太多!此 “非一朝一夕之故 ”,這不是偶然的, “其所由來者漸已 ”,是因果慢慢積起來的。
  中國文化素來講因果,因此世代尊師重道,孝順父母,都講絶對的因果律。
  我經常跟青年同學講到道德觀,大說現代青年人沒有道德觀念,我說我反對,怎麽沒有?古今中外,道德情操不變,道德的觀點兩樣,如果說現代人沒有道德觀念,你真是同我一樣糊!
  人類過去的道德是宗教性的,講因果律、報應;現在的道德是經濟的價值觀念 ——有沒有價值。你不能認為價值觀念不是因果道理。懂得觀點兩樣的道理,就明白新的文化開始怎麽去領導?你光想返古,用舊的因果律觀點迎未來時代,培養道德情操,無異背道而馳,幾乎把每一代的善念變成焦芽敗,這是我們教育錯誤的責任。老一輩大多被舊教育不求新、不求變的包袱捆住,自己也不知道,因此害皇后一代,罪過很大。我們要知道如何開皇后一代道德的基礎,倫理的觀念情操一樣,就是方式不同,趕快變更自己的方式。
  過去傳統文化,講因果是道德性、宗教性,不中國,世界上皆如此,現在是價值性,過去所講的因果是三世因果,父親做壞事,報應在子孫。我們小時候要當着父親的,背《子治格言》: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 ……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慝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 ……”老一輩都知道,年輕人不知道,好像我在念無上等等咒。
  (編案:子指明末清初大儒用純(西元 1617~ 1688年),年十七補博士弟子員。越二載遭國變,痛父殉難,棄去儒冠,故乃稱 “衣 ”;不能效王裒廬墓攀柏,而時時輒灑其淚,故自號 “柏廬 ”。從此隱居教授以養其母,潛心《四書》、《六經》及濂、洛、關、閩之書,探索融會,務在躬行實踐。生平嚴以律躬,不欺暗室。每日晨興,必謁宗祠,莊誦《孝經》一遍。晚年作《輟講語》曰: “中庸成己成物,罔弗由誠。然謂誠者,不外乎倫常日用之間。今人心中不脫卑鄙二字,倫理上辦得苟且二字。以此讀書, 雖可語於聖賢之學?雖日事講貫奚益哉! ”
  及其臨終,命設父像,扶起再拜。以平日所著刪補蔡虛齊《易經引蒙》及《四書講義》二書,囑其子曰: “謹藏諸笥,吾將以此見先人於地下。 ”語門弟子曰: “學問在性命,事業在忠孝。 ”言訖而逝,年七十二。
  這篇《子治格言》影響中國社會民間教化甚巨,但恐已為現代青年所輕忽。近年來因社會急劇變遷,其內容或有不時宜之處,然其一貫精神仍頗有可取之處,謹錄全文,以便覽讀慎思明辯。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即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自奉必須節約,宴客切忌留連。器具質而潔,瓦缶金玉;飲食約而精,園蔬愈珍饈。勿營華屋,勿謀良田。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婢美妾嬌,非閨房之福。童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豔妝。祖宗雖遠,祭禮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居身務期儉,教子要有義方。勿貪意外之財,莫飲過量之酒。與肩挑貿易,毋占便宜;見貧苦親鄰,加溫恤。刻薄成,理無久享;倫常乖舛,立見消亡。兄弟叔侄,分多潤寡;長幼內外,宜法肅辭嚴。聽婦言,乖骨肉,豈是丈夫?重貲財,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擇佳婿,毋索重聘;娶妻求淑女,勿計厚奩。見富貴而生諂容者最可恥,遇貧窮而作驕態者賤莫甚。居戒爭訟,訟則終兇;處世戒多言,言多必失。毋持勢力而凌逼孤寡,勿貪口腹而恣殺牲禽。乖僻自是,悔誤必多;頽惰自甘,道難成。狎昵惡少,久必受其,屈志老成,急則可相依。輕聽言,安知非人之譖訴,當忍耐三思;因事相爭,焉知非我之不是,平心暗想。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凡事當留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慶,不可生妒嫉心;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慝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門和順,雖饔餮不繼,亦有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自得至樂。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守分安命,順時天;為人若此,庶近焉。)
    因果三式
  過去,因果是講直綫的,祖宗做不好,禍延子孫,這個問題很大,祖宗做不好,子孫有何罪呢? “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 ”,不錯,是自尋煩惱,可是妻女又為什麽應該受報呢? “慝怨而用暗箭 ”,子孫又有何罪要替你受這個報呢?
  中國這個因果律講直綫代代報,不能說沒有道理,但也不是至理。
  佛講的三世因果是 “自報 ”,與中國所言 “祖父、父母、我 ”的三世因果不同,佛講 “前世、今世、世 ”的三世。這兩個東西是有關係的。中國所講的報應是這麽個十字架;佛的報應是這麽個圓圈加上個十字架,像一個田,啊!真是福田。
  西方的因果報應呢?與中、印又不同,很簡單,善人升天,惡人下地獄,兩頭報,中間偶然站一下。中間怎麽來的?他怎麽那麽有錢、享福?我怎麽那麽苦?這個不知道、不管,這是兩頭報。那麽,不善又不壞,站在中間好不好呢?站不住的,自己還做不主,要等到世界末日上帝審判,這是西方的因果報。
  東西方文化各個宗教、各個民族對因果報應的觀念不同,深入研究又是一篇博士論文。講得最圓滿的,對不住!還是我們這位,在那閉眼睛的本師的學問最大,果報講得最圓滿,三世因果包括上下左右,這是佛法的基礎。
  這一篇講的是明辯因果。實際上,我們常講 “一切唯心,萬法唯識 ”,在哲學立場一聽,很高明,唯心唯識這兩句話是真正的因果論,從形上到形下,真正的至理。所以這一段特重要,因此必須從這一篇講起。
   夫大乘圓頓,識智俱亡。何卻述緣生,反論因果?答:經云 “ 深信大乘,不謗因果。 ” 又云 “ 深入緣起,斷諸邪見。 ”
  問答對話題,假使重新編排這本書,以一問一答方式分成兩行書寫,世青年看起來比較清楚,有問題可找,會喜歡看。
  他說大乘佛法是圓滿頓悟,一切皆空,本性自空,到這個境界,識智俱亡,無所謂唯心唯識,也無所謂有智慧。有一知、有一念已經不是。那麽,既然本是 “本來無一物 ”,又 “何處惹塵埃 ”呢?
  佛法講緣起、緣生,又講建立在因果上,你看永明壽禪師把佛法做假定性的問題來答。
   “深信大乘,不謗因果。 ”剛纔提出信解行證,你要相信佛說的,大乘道到徹底究竟既然是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哪有個因果報應對不對?那就不對!他說大乘道不謗因果,謗,不完全是毀謗之意,麯解、誤解也是謗。因果絶對存在。
  又云 “深入緣起,斷諸邪見。 ”是空的,空的起用,就是緣起,一用就有因果。所以,根中國《易經》文化的一句話: “動輒得咎 ”。房間絶對空,沒有事,有一點灰塵落下,一動就有因果。動就有用,一起用,就有因果。緣起,因果就來,所以說 “動輒得咎 ”,不動則已,一動毛病就來。
  所以我經常說孔子講《易經》講得好極!研究《易經》必須先瞭解《傳》。孔子言: “吉兇悔吝,生乎動者也。 ”
  算命、看相、看風水都從《易經》文化來。嚴格言之,吉兇二字就是好與壞,沒有第三樣。悔吝:悔是佛學所講的煩惱、痛苦;吝是不通、障礙住、蔽住;悔與吝兩者是小兇。好就是好,沒有大好、小好之分;不好則有小不好、大不好的差別。《易經》八八六十四卦,有時吉、有時兇,有時悔、有時吝,歸納起來衹有兩樣:好與壞。問命好不好?事情可不可做?當然可以,不好就壞。做生意十年,賒本,很簡單嘛!天下事不好即壞,不用算命卜卦。不過人在小壞中不覺得,以為自己在好中。
  中國有兩句哲學名言: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好事沒有兩樣一起來的;倒起黴來不是一件喔!剛剛打破碗,完蛋!又割傷手、又弄衣服。這是中國人生哲學,人生懂這些就知道事情的來。孔子說: “吉兇悔吝,生乎動者 ”,做人做事,一動,四分之一的成份可能是好;四分之三必然是壞,可見吉之難。可是世界上的人愚癡、貪瞋癡,不管兇悔,都在求吉。學佛法的人懂得一動就是緣起,也不要算命、卜卦、求神,自己就會懂,你這個起心動念、緣起對不對,因果律在這裏。要不然,自認為佛法是空的,不懂得真空生緣起的道理,就落在斷見、邪見上。這些非常重要,在講邪見,所以要註意!
   夫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正因相者,由識變故,諸法得生,以識為因;正果相者,由識故,生諸分法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所以上至諸佛,下及衆生,皆因果所收。何得撥無,墮諸邪網?為一切外道,不達緣生,唯執自然,撥無因果;二乘眇目,但證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世間業,無聞凡夫,五欲火燒,執著因果,成狂解,不圓常,皆背法界緣起之門,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永明壽禪師集中經論的主要重點,告訴我們一般學佛的人,要特留意因果的基礎理論,乃至小乘羅漢不懂因果,搞錯,都落在邪見上,嚴重得很!所以好多年來,我經常說佛法基礎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輪上,講儘管講,言者諄諄,聽者藐藐。
  我們現在從文字上研究唯識宗、法相宗宗旨。實際上,唯心唯識不出因果,因是因,果是果,譬如拍桌子, “啪 ”一下,拍桌子是因,出聲音是果,因果同時,就那麽快,因中含果,果中含因,幾乎沒有辦法分辨,有這樣嚴重。不是說,我打他一個耳光,明天他看到我對我吐口水,果報來,中間利息不算,不是這麽事。 “啪! ”因果就是那麽快。
  這個道理要搞清楚,才能談悟道。唯識之旨不出因果, “正因相者,由識變故 ”,因果並不是個閻王、上帝、菩薩在那用電腦跟你算帳,是你自己的心識在變。孟子再三引用詩經的話: “自求多福 ”。反過來說,我們遭遇不好,是自求多禍來的,這是自求的、自變的,儒、佛、道一樣。孔孟之道強調自求多福是深信因果,一切唯心唯識是自變的,這個道理非常深刻、非常基本。
   第九章 古鏡坦坦輪長
  
  研究完四十二皇后,從四十三開始是關於唯識的討論。這是研究唯心唯識學理最重要,也是學佛最基本的地方。
   夫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正因相者,由識變故。諸法得生,以識為因。正果相者,由識故。生諸分法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
  到這裏算一小節,現在再重複討論這一段,因為這一段節是研究佛學、唯心、唯識,以及學佛基本觀念 ——三世因果、六道輪,關係最重大的地方。
   “唯識之旨,不出因果 ”。佛法講唯心唯識。唯心是一般總稱,實際上,佛法經常用到心、意、識三具名詞,尤其禪宗語錄記載最多。譬如禪宗大師提到參話頭,話頭怎麽參?離心、意、識參。對一般人而言,這個話當然很難懂。世參話頭要起疑情,起疑情又講離心、意、識參。這十年在灣大少見,當年在大陸,問禪宗門下的老和尚,話頭究竟怎麽參?師父答: “離心意識,參 ”,頭一歪就不理你。現在同學問什麽叫 “離心意識 ”,他早跑掉,理都不理,問下一句意思就太笨。和尚長袖一甩,不足道也!進去。嗨!那個滋味真難受,不過也蠻有味道。問這麽一句,被人袖子一甩,頭一歪,進去,這個師父像個師父,高不可測!
    佛學上經常用到 “識 ”
  一切唯心,這個心,不是西方哲學觀念,或我們現在所瞭解思想、腦子、情緒分的這個心。這個心的名詞,代宇宙萬有本生命本來的心,為讓大容易瞭解起見,我們解釋為: “ ”。
  意,是現象,在唯識學分二大層,詳細分還有更多。唯識把心的作用分為八個部分,意識在第六位,前面還有識,眼有眼識、耳有耳識、鼻有鼻識、舌有舌識、身體感受有身識。比如諸位坐在這兒看着我、看着黑,意識、眼識、耳識,註意力集中在這兒,然而你的身體感覺是否舒適?空氣冷不冷?雖然沒有註意,卻自然有反應,這就是身識。眼耳鼻舌身前五個識,加上意識六個部分,不仔細分析,好像衹有一個作用;仔細分析,六個部分在剎那間同時作用,當然後面還有兩個部分(末那識、阿賴耶識)也在用,沒有覺得而已,暫時不去管它。現在討論佛學經常提的心、意、識三個東西。
  普遍所講唯識學,以相、用為主,透過相、用來說明一切萬法唯心的作用,所以識分八識,心識者心王,心是最的總管,在名詞上要先瞭解這個。
  我們插一段話,年輕時調皮,研究禪宗、佛學,問老和尚話頭怎麽參? “離心意識參 ”,離心意識還參個什麽,他這樣一甩,我們也一甩。離心意識還要我參?還要問你啊!所以禪宗有許多密法,叫 “瞞死人 ”,瞞是古代說法,瞞你,騙死人,有許多不瞭解的,認為話頭真難參,離心意識參,打起坐來拼命想離心意識,心意識離就不要參話頭,既然參話頭,心意識全在用,又想離心意識,又想參話頭,不神經分裂怪!離心意識參是這麽一事。那麽,古代大禪師錯嗎?沒有錯,這是一種教育法,這個教育法提起你的疑情,引起你的懷疑。離心意識怎麽參?難道心意識以外還有一個能參的東西嗎?參的本身全是心意識的作用,離心意識又叫人參,離心意識我去睡覺,不過睡覺也是心意在作用。
  這裏所提的唯識,不是講這一部分,包括心意識全。拿現在新的觀念和西方文化觀念來說,佛法所講的心,不是西方哲學或一般心理學所講的心。這個是形而上的,代宇宙萬有全,本的那個心包括心物一元的作用的這個心,唯識也是這樣。
    本論的迷思
  所以說 “唯識之旨,不出因果 ”,換句話說,三世因果,六道輪的宗旨,皆是唯心的作用,是唯心、唯識所變。這個道理是什麽?佛法是有一個主要的問題要瞭解,從佛學立場講,宇宙萬有生命的來源怎麽來的?因緣所生,無主宰。說有個上帝、造物主或有個第一因創造萬物都是錯誤的。宇宙萬有生命來源無主宰,沒有一個 “它 ”——對象,絶無上帝、神或佛菩薩的對象來做主宰。神、玉皇大帝所以有主宰特性,是人世間權威控一切的觀念所産生的,不要把本論搞錯。
  那麽,既然無主宰,是自然的啦!說自然來的,也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那一切天地間的萬有,如山、石頭、太陽、月亮都是自然有的,自然有也可以說是唯物的,宇宙都是唯物變的。什麽叫心?所謂心也是物的作用。那問題就來。
  他說,不是的,不是自然來的;無主宰非自然,一切萬有是因緣所生,所以叫 “緣起性空 ”。 “無主宰,非自然 ”,這兩個觀念在學理上是非常深的。大一千千秋萬註意,這個觀念道理沒有搞清楚,都偏差到唯物思想圍去。對一切否定,這在哲學上又産生一個什麽嚴重的問題呢?現在整個人類文化史上出現這個大問題,有些哲學家或宗教哲學家認為佛教理論不承認有主宰、不承認有一神能創造萬物,是無神論。換言之,無神論者、唯物論者是同一路綫,唯物哲學也否認有一個主宰,也是絶對無神論者。研究佛學的同學,尤其是出研究佛學的同學,你們局限在廟子的佛學中,沒有接觸到外界,當然不知道,對廟子外的世界不瞭解,這個問題有如此嚴重。
  所以有一批學者,乃至法師們非常反對真常唯心論,一味提倡性空緣起,其論調與著作不知不覺走上無神論。佛法是無神論嗎?不是的。大要註意!人類今天的戰爭、苦惱全是思想問題,現在人類文化思想問題造成這個擾,與無神論的思想有很大的關連。學佛法的人沒搞清楚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在我是經常嚇得一身汗。這些人怎麽搞的?研究佛學的人,竟陷在這個錯誤中而不知,多嚴重啊!不過,好在一般盲目的多,不知道也就算;一知道的,看就抖。因為人類文化最高的領導思想,這個一錯,就不得。
  那麽,我們曉得佛法雖然講無主宰、非自然,緣起性空、性空緣起;然而一般着重性空,不曉得緣起,緣起就是妙有。
  講一這裏,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我們不管人對事而言,研究佛學的大師們認為這些禪宗是真常唯心論、外道;真常唯心論,意思是有神論者,他們認為是錯的(當然像對《宗鏡錄》這些東西,他們沒有明確提出來,他們也沒有這個學問和本事提出來)。換句話說,他們是完全主張無神論者。這還不說(這個學理恐怕有許多同學不清楚,我提一下),這年對《楞嚴經》批駁得不得。所以,真常唯心論,被搞佛法、挑佛法擔子的人批得一塌糊,而不知道《楞嚴經》更進一步連離因緣、離自然都批掉。你們翻開《楞嚴經》看看,經上說萬有生命的來源既非因緣也非自然性,更嚴重。《楞嚴經》說既非因緣也非自然性,但是就是有個東西,這個東西不能叫它神,也不能稱它為主宰,勉強叫它為 “心 ”,是個代號。那麽中國禪宗什麽都不講,就講 “這個 ”。 “這個 ”很難講明,你叫它佛也可以,宇宙萬有來源有這麽一個作用。所以《楞嚴經》 “非因緣非自然性 ”的批判,比 “無主宰非自然 ”還要更進一層。
  曾經有一次在佛光山打七,我也提到這個問題,當時也有位居士在背大加反對,說老師講錯,怎麽講非因緣非自然?有人告訴我,我笑笑,沒有時間管他們。我說你叫他去看《楞嚴經》, “非因緣非自然, ”又不是我講的,是佛說的,什麽理由?要好學深思啊!為什麽 “非因緣非自然 ”?這些都要註意。
  佛法講宇宙萬有的創造。譬如我們講到因果,中國一般民間的觀念,認為因果是有一個主宰的,什麽主宰?人死之去見閻王,閻王坐在那審判,你不能扯謊,他那有個測謊器叫 “秦鏡高懸 ”,秦朝留下來的,一扯謊鏡子就看出來。如果再審判不,十殿閻王有十級審判,比我們法院嚴格。
  十殿閻王,剛開始第一殿是包公,現在陰間司法行政部把他調,為什麽?因為包公判案太嚴厲,每個鬼來差不多都下地獄,覺得不大好,地藏王菩薩講人情,如果讓包公管第一殿,世界上沒有一個鬼不被他關起來,現在好,地藏王菩薩循情把包公調到十殿管最一級審判,最一級也審不的,去見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閉着眼睛坐在那念佛,他的座下有一隻小狗樣四不像的怪獸,壞人一過來,哪個對、哪個不對、有說謊、沒說謊,一碰他,再辯,在這裏沒得理由。大案子最由地藏菩薩决定,呈報玉皇大帝,大官司要等玉皇大法官審判,玉皇大帝如果審判不,不曉得要找誰,可以說從東漢以一直到現在,中國人這一套民間因果報應,是有主宰,絶對有主宰。比如做壞事殺人,臨死時就看到此人來索命。《三國演義》提到曹操臨死前看到鬼魂來索命,有無此事?真有因果報應啊!我就曉得有位朋友,活着迷迷糊糊十年當中,經常看到有人他索命。
  現在帶領大到西方看看。西方文化有主宰,你的善惡逃不出上帝那的登記,死不過讓你休息一陣子,等到世界末日活,靈魂到上帝前受審判。
  印度主宰更多,像我們一樣,供衆神,有馬頭明王、牛頭明王啦!等於我們民間養馬養牛的地方有各種神。印度的宗教哲學有一神教、多神教,比我們更雜。佛法本來不主張神教,但佛法也吸收多神教,各種菩薩、各種神,一概都拜。我常講,我們中國文化最好,憲法規定宗教信仰自由,一千千秋年來這個民族文化的宗教信仰自由,所以任何教來都可以,是好人,請上座,泡好茶。現在是五教教主排排座、吃果果,凡是好人都好。過去是三教同源,現在有五教同源論。這些屬於宗教哲學的問題,暫時不管,因果是這樣來,都有主宰。
  然而佛法說無主宰。果報,沒有個閻王、上帝主宰你,那是自然啦?又非自然。為什麽?一切唯自己心識所變。唯心的,絶對的唯心,不是唯物的,換句話說,絶對的反唯物,因果絶對的存在,唯心的。所以說 “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正因相者,由識變故 ”,一切正因的現象是識變,怎麽變呢?下面原文討論很多,暫時不說。
   第一難信之法
   “諸法得生,以識為因。 ”法包括一切事、一切物,在學理上綜言之稱法。萬註意,不要看到一個法字,以為是手拿個牛角嗚嗚地吹,或搖個鈴子,畫張符叫做法,那就糟,那叫魔,不是法。法者,一切事、一切物,萬有的總代名詞,精神的、物理的都概括在內。 “諸法得生 ”,萬有一切事物的産生; “以識為因 ”,唯識所變、唯心所造的。萬有包括中東石油、包括四大洋海水,都是唯心變的,你看佛法講這個。
  年輕時碰到某所大學老一輩心理唔系主任,在他鄰里里程吃飯,一起談到這個問題。他說他研究心理學很久,相信佛學,也最欣賞佛學。 “你們專修佛學,我很贊成,可是有一點我問你,是不是一切唯心? ”“對啊! ”我還記得在他客廳的景象,他一邊講一邊把桌上的東西拿走。 “萬法都是心造,你造個東西出來給我看,不能,有問題。科學嘛!要求證,能,你給我造出來。 ”他是認真的,真心在研究這個問題,他不是唯物論者,絶對相信唯心,而且相信佛法最高。 “你叫我求證,如何求證進去? ”這是科學家的佛學研究。
  但是,學宗教的說科學家腦子笨,你不要輕易取笑。絶對的學佛的,你拿證來。一切唯心,兩腿一盤在這入定,坐它一天不動做得到?做不到不是一切唯心。是一切唯腿,不可以嘛!腿麻坐不住。你說腿麻還坐得住,心不想坐,又如何?你說腦神經的關係,但是除腦神經以外還有什麽?這個問題很大,所以要註意。
    三世唯心
   “正果相者,由識故。 ”他說一切現象,譬如房間的現象,坐那麽多人看着黑,看得見的現象、作用,這是因,以識為因。正果呢?今天晚上大湊攏來坐在這裏的現象,是後面有個力量,因為我們要共同研究佛學,所以我自己不揣冒昧,臉也不紅站在這裏亂吹,諸位則坐在這裏看這個伙食伙房吹得究竟如何。為一個研究佛法的因,想求得瞭解佛法、如何修證的目的,這個是因果的果,所以構成今天的相、現象。
  換言之,我們今天坐在這裏共同研究《宗鏡錄》,由《宗鏡錄》的理懂佛法,懂得如何修證成佛、成聖,這是果。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因,未來由此理達到成佛是果,所以說正果的相,由識故。唯識有所謂子識,以物質世間植物稻、麥、水果來比方心的作用,心識含藏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子。近一點說,現在坐在這裏想一想昨天的事,一定想得起來。把昨天當過去、當前生;明天備怎麽辦事當然想得起來,把明天當未來、當來生;現在坐在這裏當今生。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子,腦子念頭一動一切都出來。一下想明天的事,一下想昨天的事,一下想現在的事,都是這個心識在起作用。
  昨天你在街上跟人打一架的事已經過去,可是今天越想越難過,昨天這個人講我一句話,現在想想不舒服。昨天的事過去,它過去的子還留在心頭。過去的子生出現在的作用叫現行,起現行的作用。所以人的一生都是前生的業果,像我的長相是個瘦子,瘦得像竹桿一樣,長不滿三尺,重不滿半斤的樣子,是前生的業果;有些人長得又大又胖又壯,走不動,也是過去的子帶來現在的現行。現在的行為變成未來的子。什麽因,得什麽果,一切唯心,無主宰,誰都做不你的主宰。
  閻王不能干涉你,上帝也無法擾你,一切是自我,這個真我也就是釋迦牟尼佛生下來,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而說兩句話: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釋迦牟尼佛講 “唯我獨尊 ”,不是講他的 “我 ”,他告訴我們大,人世間就是你,唯心。這也同中國文化一樣,講天地人三,上是天、下是地,人在中間頂天立地,唯我獨尊,人的生命價值有這樣高。佛生下來的兩句話跟你講完,誰都做不你的主。
  子起現行,現行生子,互為因果。因果是自心、自所變,所以說 “正果相者,由識故。 ”
   “生諸分法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 ”一切唯心,因果是由此心的轉變,生出一切分,這個分指心理作用、現狀,我們心理第六意識在分。譬如聽一句話,對這句話懂或不懂、對或不對,起分心的作用。一切分法之果,由諸法的,形而上的本造成姓种种氏差別現象。
   “異熟 ”,是唯識學的專有名詞。在學理上、人的本位上,一般把在座的諸位叫人類,我們人類是個類,假使在座中有猴子,它看我們是怪物,猴子是一類。言之,人類也好,猴類也好,狗類也好,動植物等等都叫 “衆生 ”,衆生這個觀念是佛法翻譯的名詞,它出自《莊子》的 “群生 ”,佛教一千千秋年用慣衆生這個名詞。 “衆生 ”是依中國文化習慣,方便的翻譯;到唐朝玄奘法師不滿意,但是也沒辦法。世翻成 “異熟 ”,異熟就是衆生,以中國文化言,衆生固然翻譯的不大忠實,可是在觀念上很清楚,大一看就懂,如果講我們都是異熟,我不呢!我還讓你放到蒸籠蒸熟?我寧可當 “衆生 ”,不當 “異熟 ”。
  什麽叫異熟?就是果報,一切萬有、生命、人生的道理等等,是子生現行,在子識中,過去的因,出生現在的果,現在的行為構成未來的因。那麽,子識中,現在的因是未來的報。譬如大今天晚上到三點睡,包你明天上午頭昏腦脹,就得那樣的果,不要上帝跟你算帳,我都知道,如果今晚不來上課,八點就睡覺,包你半夜三、四點就醒來。什麽因,得什麽果。一切果報是很明顯的現象。
  果報之來,構成生命,前清楚,但是我們現在自己的果報搞不清楚。我們這一生,同樣是人,或同是女性、同是男性、同樣的年齡,受同樣的教育,出自同樣的家庭,同一父母,一輩子的遭遇卻統統不同,為什麽?異熟,作用不同;怎樣來的?果報來的。所以佛說: “欲知前世事 ”,我們要瞭解自己前生做些什麽事, “今生受者是 ”,從這一輩子遭遇的環境,就曉得自己做些什麽。同樣的道理, “欲知來生事,今生做者是。 ”
    有因有果 不要昧卻
  前兩天講個笑話,大看濟公和尚傳,宋朝有位太信佛,夜夢到杭州廟子有個大徹大悟的聖僧。太形容夢中和尚的樣子,要問她來生做什麽,廟子當不敢說,這個和尚一天到晚瘋瘋顛顛,衣服破爛不堪,怎麽見皇太?結果濟顛和尚不曉得從哪鑽出來,皇太一看就知道是他,他在皇太後面前笑一笑,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沒穿褲子,翻個跟頭就逃走。這還得!如果皇太受不了脾氣,廟子的和尚都沒命。皇太說: “我懂,聖僧已經答我,就是來生要變男的,因為這生做很多好事。 ”濟顛用 “現身說法 ”,翻個跟頭就是來生翻個身。管他是小說、真事,小說寫的很好玩,這說明因果現象。等於我們幾個同學討論, “你的前生是女的。 ”“以何為證? ”“你看看,一出來這樣的扭兩下,又進去。 ”這是比方啦!講笑話。因果的道理一切唯識、唯自己的變。
  但是因果不是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腿,不一定,所以叫 “異熟 ”,異世而熟、異地而熟。今天做壞事,受不了惡因,並不一定明天受果報,也許三十年,也許來生受果報,這個為什麽不能定?用電腦計算,它是因緣生法。戒律方面有個偈子:
  縱經百劫,所做業不亡。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這個果報是異熟的果報,所以構成一切衆生的現象是異熟果報。佛法不是講唯物思想的空,我們所做的善業、惡業,永遠不會掉,不會亡失。 “縱經百劫 ”,你今天講一句話,乃至對他瞪一眼,這麽一個因,既便經過百萬億劫,要因緣湊,果報還自受,因此叫 “異熟 ”。戒律上經常提到這個偈子(不是戒本,戒條本子上看不到),這個來由是某人犯罪,問佛為什麽犯這錯誤,佛說出這首偈子。
  自受不是誰作你的主宰,無主宰非自然。 “生諸分法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 ”,什麽叫 “異熟分位 ”?例如在座的,很明顯有四異熟分位: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其實詳細分還很多。譬如有人活二百歲死,有人活二、三歲就死,有人變成中國人,有人變成外國人,這些都是業力上的異熟分位。
  這一節答案還沒有完。這些都是答第一個問題 “緣生 ”的,因果是緣生;反過來說,因果既是緣生,緣生就性空嘛!性空怎麽有因果呢? “大乘圓頓,識智俱亡 ”,大乘佛法講空嘛!無所謂唯心唯識,離心意識嘛!般若心無所謂知,既然是空的,怎麽還有因緣生法,怎麽還有因果呢?現在就從這個問題開始答,我們把它分成兩節,現在接下去看:
   所以上至諸佛,下及衆生,皆因果所收。何得撥無,墮諸邪網?
  所以說一切唯心,無主宰非自然,上至一切佛,下到一切衆生,站在因果的立場,可以說沒有跳出這個因果。他之所以成佛,是他多生劫受不了成佛之因,這生得成佛之果;我們這生不能成佛,是因我們受不了不能成佛之因,得未能成佛之果,不過我們現在開始因,慢慢修這個果。
  所以說: “上至諸佛,下及衆生,皆因果所收。何得撥無,墮諸邪網? ”你怎麽認為佛法講空就是沒有因果呢? “撥無 ”,撥開,丟開。如果認為佛法說空而把因果整個空,是 “墮諸邪網 ”。邪網用得好極。被邪見網住,解脫不。偏見也可以說是偏見之網,把你控住,你告訴他這樣、那樣,他總是在網子轉,有時碰到那些人討論佛法,頭大,好他投降, “都是你的對。 ”一句話說好,因為他被網住,我們不要再鑽進去。
    道不的因果
   為一切外道,不達緣生,唯執自然,撥無因果;二乘眇目,但證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
   “一切外道 ”,所謂外道者,心外求法,與一切唯心原則違背的謂之外道。外道並不一定是駡人的話,不要搞錯,它指的是一個內外界綫的圍。外道認為萬物的生都是自然來的。學哲學的要問: “自然怎麽來的? ”子來的。 “那子怎麽來的? ”“子就是子,是自然來的。 ”這是自然外道,到自然這裏為止。
  那麽,相反的呢?子是有個大神造的。在很多民族的創世傳說中,不同名稱的大神創造人類,以基督文化來說,這個大神就叫上帝。那就要問上帝: “上帝怎麽來的?上帝有沒有媽媽?上帝媽媽怎麽來的?上帝的外婆怎麽來的? ”問題很多,這就牽涉到哲學上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世上究竟先有男先有女的問題。說西方極樂世界無男女相,一律都是蓮花化生,不從媽媽肚子生,那又是一套理論。拿因果道理研究,問題重重無,佛法基礎在這裏,要註意!
   “不達緣生 ”之理,不曉得一切法是因緣所生,他們執着是自然的,沒有什麽因果。唯物主義思想和很多哲學思想都是如此,認為人死如燈滅。這是個大問題,凡是這一類思想都是 “撥無因果 ”,認為不是因果來的。
   “二乘 ”,指小乘聲聞、緣覺這些聖人,到羅漢境界少一隻眼睛,一隻眼睛看不見,就是中國禪宗講的 “擔漢 ”,一個人背着一塊子走路,看到一面,另一面被子擋住。 “但證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 ”,二乘聖人,認為要證到空就完。
  講到這裏,有一個問題很嚴重。現代佛教有一位大師,比虛老和尚年輕一點,已經圓寂,他的著作幾乎都落在這境界,可是很多人恭維得不得。當年我們在南碰,南昆明最大的飯店叫商務飯店,飯店前站着衛士。這位和尚披着頭髮,像個女的,拄根拐杖,戴副眼鏡,穿個西裝皮鞋、和尚褲子,一切都很怪。這位大師來看我,卻被士兵擋住,我在樓上看見,親自把他接進來,談這個問題。在他的見解中,認為一證空、一進涅槃就不來。我說這個不得,流到偏空外道之見,然引經典把他駁得一塌糊。可是現在我現,他留下來的著作還是非常嚴重,甚至認為永嘉大師的證道歌也是偽的。你看!文化思想的力量之大,果堪憂。講到因果,雖然他是我的朋友,我還是很替他耽心,生萬劫不曉得哪一天再碰到他,會變成什麽?這個很嚴重,思想以文字寫出流傳,一偏差便耽誤衆生的慧命。
  因此 “二乘眇目 ”,證空以 “滅智 ”,不求深入,不求大般若成就; “灰身 ”,不是灰心,譬如白骨觀修成,念頭一動,三昧真火一起,身體嘩一下就化掉,不用耗費一點能源。所以大阿羅漢口吐三昧真火,鼻子一吸氣,火光不起即化,這是功夫,可以做到的。 “滅智灰身 ”認為 “遠離因果 ”,可以不來。小乘經典上常有大阿羅漢的四句偈: “我生已,梵行已立,所作皆辦,不受有 ”,這一生是最一站,修行功夫到受不了,清淨梵行非說善行,梵者代清淨,修清淨的目的已達到,並不是講道行已立! “所作皆辦 ”,這一生所做的事,帳也還完; “不受有 ”,再也不來。
  放心,這個話他自己瞎說,他不能不來,大阿羅漢、二乘聖人入定八萬四劫非動不可,就像睡覺一樣,睡十夜還是會醒。醒來以怎麽辦?一動念,因果又來,動則得咎。所以說 “二乘眇目,但證偏空 ”,落在偏空; “滅智灰身,遠離因果 ”,也是錯的。換句話說,二乘聖人的思想, “幾乎 ”與唯物哲學的 “撥無因果 ”思想相同。你看佛法做學問的偏差有這樣嚴重,大要特註意。
   世間業,無聞凡夫,五欲火燒,執著因果,成狂解,不圓常,皆背法界緣起之門,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第一層批判一切外道的觀念,外道包括一切心外求法的宗教、哲學思想等。第二層包括聲聞、緣覺聖人等等。第三層講 “世間業,無聞凡夫 ”。凡夫二字在開始的中文意思就是平凡、一般,現在全成專稱。人生在世遭遇各有不同,世間業力縛使你不得解脫,所以叫 “世間業,無聞凡夫 ”,智慧不夠。 “無聞 ”是智慧、智慧不聞而明,雖然讀點也聽到點,但 “現許不聞 ”、 “聽而不聽 ”。我經常答他多 “無聞 ”的人,他問問題,我答,沒有等我答完,他的問題又來,這是他沒有聽進去, “無聞 ”。
   “世間業,無聞凡夫 ”,一天到晚被五欲火燒,在世間受煎熬,執著因果。有許多人太相信因果,有時我勸朋友改變,他說: “沒有辦法,我的命啊! ”認命也是執著因果。
  算命算什麽?人問我: “有沒有算命這門學問? ”我說: “有。 ”“那成佛算得到嗎? ”“算得到。 ”因為算命是算因果的定業,看你前生在什麽規格中,那個規格是大致的,不是詳細的。如果一點一滴都知道,那我請問最高明的算命的人,算我明天第一個念頭想什麽?如果他算得出來,你儘管皈依他,他已經是佛。最高明的算命可以說出過去是什麽,未來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算命算定業,可是非完全不可轉。有謂佛不可轉定業,不然哦!在某一個時間,佛的方便可以轉,不是不可以轉。世間凡夫為什麽轉不因果?我們的命為什麽自己變不?說我沒辦法,沒有這事。
  譬如今天有位六、七十歲朋友來看我,功夫做得非常好,一打坐半天一天的,氣脈也通。我問他: “怎麽樣? ”“身上長一個包子一樣的東西,也不痛,一摸頭呼嚕呼嚕響。 ”我說, “去看病去! ”他說: “死都不看,醫生一定說我長瘤!長癌!然通個管子,弄半天被他搞死,我不給他玩哩! ”我說: “那去看中醫啊! ”他說: “中醫一定弄熬水的藥、解毒的藥,吃半天苦死。 ”又接着說: “我來讓老師看看怎麽樣? ”我說: “沒有怎麽樣。你不是修定做白骨觀觀得很好嗎? ”“對啊! ”我說: “你不會觀太陽照鈷六十? ”“嘿!我知道!去照鈷六十,下次一定好。 ”我說: “你這麽大年紀,為這個事那麽耽心做什麽? ”這就是在五欲火燒當中執著因果。
  這是沒有跳出三界外,還在五行中。算命講金木水火土就是五欲色受想行識、色聲香味觸,眼睛要好的看、耳朵要好的聽,環境要舒服、思想要自由,這些都是五欲。五欲火燒因此 “執著因果,成狂解 ”,都是狂人。他不曉得在生命因果之中,無主宰非自然有個東西叫做道、叫做如來,叫做真如,也叫做圓常之,也等於中國南北朝有位彌勒菩薩化身的傅大士的偈子:
  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
  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
  就是這個東西。這句話本來出自老子,這個 “物 ”也不要解釋錯,不是物質的物。很多中國哲學著作認為老子是絶對唯物的,真是冤枉老子,我看真替他們耽心。老子有很多地方提到物,像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以及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老子一千千秋年前所講的物,其意不是現在物質的物。這個 “物 ”代什麽?你想想看,那個地方有個什麽 “東西 ”, “東西 ”是現代人講法,你也懂,我也懂。不過,百年這句話變,不用 “東西 ”,代考現在的人所講的 “東西 ”是什麽?東:東方;西:西方。那時,東方與西方,東西文化交流。考古學家有可能這樣註解的一塌糊。
  孔子周遊列國沒有到過楚國,為什麽?說他到湖北邊境,在漢口渡江時,車子壞過不去。孔子叫子路想辦法點工具修車,子路在漢水邊看見有個女人在洗衣服,孔子的學生當然都有禮貌, “請問大嫂 ……”女人回頭問: “什麽? ”“我子路想大嫂樣東西用用。 ”這女人說: “好!你等着。 ”也不問他要什麽,回頭拿一把斧頭、根釘子、根木頭給子路。子路一看嚇住!她怎麽知道? “請問大嫂我還沒講要什麽,你怎麽知道? ”“東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一定要木頭、斧頭、釘子啊! ”子路一聽不敢想, “對! ”趕緊來夫子報告。孔子說: “楚國不要去。楚國的女人都是哲學家,學問通,五行都明白,車子修好去。 ”所以孔子不敢到楚國。有時跟兩湖的朋友講笑話: “你們楚國厲害,連孔子都不敢來。 ”
  我們現代語言講 “什麽東西 ”,一千千秋年以考證可能也會認為是五行。老子說的物不是物質,為什麽一千千秋年硬說他是唯物思想,奇怪!那傅大士也是唯物思想?這個物等於我們現在所講的 “東西 ”,禪宗講 “這個 ”, “這個 ”就是 “那個 ”, “那個 ”就是 “這個 ”,講不清楚好用這個代號。 “不圓常 ”,常是這個,但莫執常。
  因為凡夫不知道緣起性空的道理, “皆背法界緣起之門 ”,不曉得這個功能,一切果報、三世因果、六道輪,自己那個道本性。法界是個名稱,法界非物質非精神,超越物質、精神世界。緣起即《華嚴經》說的一句話: “一切皆是緣生 ”。同時,凡夫 “悉昧 ”,完全忘記,不知道般若大智慧心性的本,本來 “生而無生 ”之旨。
  這便牽涉到不昧因果、不落因果、不住因果的重要課題,禪宗最有名的公案:百丈禪師說法的公案,再大提一下:
  百丈禪師每天上堂,上堂即說法,現在講上課。老和尚規定每天下午上課,這是佛的制度,佛在世時都在下午說法,大約現在的下午三、四點。《金剛經》說,佛化緣、吃飯、泥巴沾在腳上,來洗腳,並不是步步蓮花,如果步步蓮花出去化緣,那個佛就不稀奇啦!他是普通人,腳也踩在泥巴上,去還是洗鉢、洗足、敷座而坐,自己把座位好,衣服一拉坐上去,《金剛經》描寫的佛多平實啊!的經步步蓮花、頂上放光,一出來要把人嚇死!佛每天飯打坐,大約二點多出定說法,來成為佛教規矩,上堂說法多半在這個時候。
  百丈禪師每天上堂,一位白、白眉、白子老人在旁邊聽好年。百丈說法,在、出聽的人很多,也沒管他。有一天老和尚興致來,大概這位老人最走,百丈問: “你好像聽好年,有什麽心得? ”老人跪下來說: “師父啊!我不是人,我是狐狸精、狐仙。 ”說動物修道要先變成人身,變人身要經過好幾個轉,很可憐!他說: “五百世前我是個和尚,人問我一句法: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換句話說,跳得出因果否?)我當時答說:大修行人不落因果。這句話錯,我也不曉得錯在哪,可是所得的果報就變狐仙、野狐精,(所以世駡人 “野狐禪 ”,由此而來)解脫不畜牲道的果報,求老和尚慈悲給我解脫。 ”百丈笑,他說: “這樣啊!你問我。 ”老人問: “師父啊!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 ”百丈答: “不昧因果。 ”此即《宗鏡錄》所言: “上至諸佛,下及衆生,皆因果所收。 ”可是不能在因果。但是受不受果報?受,大徹大悟乃至成佛也要受。
  佛經上講佛有一天坐在地方說法,地上忽然長出一根刺刺到腳心(釋迦牟尼佛是印度人,光腳的,不像我們出人穿襪子把腳包得好好的),他跳起來移開腳,刺跟着長,佛就用神通跳到空中,刺也跟着長到空中,一直刺到腳流血,沒事。佛的弟子就問怎麽事,佛說是果報,過去那一生做某一件事,雖然現在成佛,果報轉輕,但是應該流血還它,所以這次要流血。流血也同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流紅血一樣會痛,到四禪定的人,血流出來是奶油色的不痛。佛也不昧因果。
  那麽,這個老人一問,百丈一答,哦!悟,他要求百丈禪師第二天帶領弟子、帶着袈裟到山洞找他的肉,不要把他當畜牲看待,而要把他當老和尚死那麽燒化。百丈第二天帶領全弟子,果然在山洞看到一隻小牛般大的狐狸,也不管它五百世野狐身的果報,披上袈裟,還是把它當成老和尚燒化。
  禪宗這個故事包含多少意義,大以中國文化、佛法的角度研究看看!所以我們知識分子要特註意!迷惑代受不了這因還得?如果講因果,害的是衆生的慧命!精神文化的壽命被斷,那不得的!所以 “一字之差,五百世野狐身 ”就是指這個公案。大喜歡寫文章、寫書的小心啊!好多人說我寫很多書,我說: “著作等身,罪業等身 ”,不這一生,要你有身,罪業就跟着來,所以不能亂寫,萬註意!
   “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不昧因果的昧字,一般凡夫都 “昧 ”去。我們講昧良心是這個昧,一般白話錯寫成沒有的沒。黑影遮住, “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就是這個道理,忘記因果生而不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的道理,所以談空不是那麽簡單。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來演變出答即不答,不答即答的笑話,不必講。
    因果與般若
   今所論因果者,唯以實相為因,還用實相為果。但平等一心故,終不作前同時之見。若能如是信入一心,皆成圓因妙果。
  永明壽禪師寫這本書,集中佛教經律論的精華。他說我現在所講的因果以實相為因。實相無相,實相是什麽?前面講 “般若無生之旨 ”,我們始終不把般若翻成中文,中文意思是智慧,實際上智慧二字的含義不足以代般若,般若有三重、五重意義:第一重意義是實相般若;第二重是境界般若;第三重是文字般若;第四重是眷屬般若;第五重是方便般若。古德對般若有幾個不同的歸類,觀照般若也包括在內。
  換句話說,真有智慧的人一動,原則上五個意義都出來,五、五二十五,變化百萬億,這叫般若智慧。實相,明心見性,悟道是證得實相之,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是實相般若。同時般若也可有境界。一般人打坐,喲!我還在空的境界,又想把境界空掉。他忘記般若(智慧)到,是有境界,有你的意境,為什麽要把意境空掉?經常有人以為入定是什麽都不知道,那你去學死,不要學入定,對佛學都沒有搞通。定修得好自然有文字,文字並不一定是詩文作得好,而是真善美,那個美的境界就出來。心境寬,施持戒,對人一切慈愛都來,這些都是它的眷屬,附帶的都來,方便般若,講話等方法多得很,自然出來。
  般若包括五般若或三般若、二般若姓种种氏的分類。因果以實相為因,用文字答,實相是空相,就是禪宗六祖說的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至於六祖師兄神秀說的偈子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也對,那是觀照般若,不完全錯。六祖認為他錯,是說同實相般若不相。六祖 “本來無一物 ”就是空而不空。
  講禪學的人一提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就拿六祖的偈子打人,對不對呢?六祖講一面,你不要被他瞞過去。那個時候他是講這一面,但是悟一半,沒有大悟,是偏空之果,來大悟還有偈子。來的黃竜死心禪師悟道作首偈子幽默六祖:
  六祖當年不丈夫,請人書壁已糊。
  分明有偈言無物,卻受他衣鉢盂。
  自己不會寫字請人代筆,不是講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嗎?文字是有物嘛!結果還接受人的衣鉢,還分明是有物嘛!一語雙關,很妙!
  講實相的道理, “實相為因,還用實相為果。 ”這中間告訴我們,真的瞭瞭, “平等一心故,終不作前同時之見。 ”沒有時間、空間的分觀念,不是唯物思想的斷見,絶對的空靈,我們好加個字:空靈。這個是平等一心,所以真到明心見性的境界,看一切衆生沒有不慈愛的、沒有怨親不平等的。 “終不作前同時之見 ”,因果同時、先因果的觀念都錯,你們研究佛學教理的,對這個理要多研究竜樹菩薩的《中論》,非前際,非同時。他說,假使有人真相信、真瞭解絶對唯心的道理,那包你成佛 ——“皆成圓因妙果。 ”
   第十章 命河推出因果浪
  
   如《賢劫定意經》:指長吉祥,見者悅然,無不吉利,此者皆是一心之報。又云:其演光明,無所不照,多所安隱,是一心報。又云:威光巍巍,無見頂相,是一心報。
  永明壽禪師引用佛經說明,大藏經有一本經叫《賢劫定意經》。我們這個劫數叫聖賢劫,有一千位佛出世,釋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彌勒佛第五位,下一次算不定你們哪一位是第六位。《賢劫定意經》說: “指長吉祥 ”,成佛的人功德圓滿當教主,有三十二與常人不同的相,有八十隨行好。佛的手指特長,指頭均勻非常漂亮,當然不是長臂羅漢,長臂羅漢是異相,也不是瘦子的手指像筷子不好看。為什麽有些佛像把佛的手印畫的如蓮花?姿態很美,圓滿吉祥,指頭放光,使人看見其指而生歡喜心。見到佛的相,心中安祥得大吉利。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相?皆是前生心地果報來的。
  我們這個身體叫報身,這一生為什麽多災多難多病苦?前生自己造的業,今生受此報。你看看有些人的相,讓人一看就喜歡,也講不出來為什麽喜歡他。他口袋有兩毛錢你喜歡?不是的。有些人對人特好,怎麽好都令人討厭,都想躲開他,不願意親近他。這都是前生多劫之報,心地法門的報應。
  我們有很多同學一天到晚吊着臉,好像可以吊十八個夜壺,這樣一來搞得來生豬看到你都要躲掉,何況人!我經常叫他們多笑一點,多點笑容多好呢!雖然人不理你也好看嘛!那個臉吊下來很難受啊!所以為修行必須買鏡子。
  佛的 “指長吉祥 ”,見者 “無不吉利 ”,為什麽得如此果報? “皆是一心之報。 ”經典又說 “其演光明 ”,身體放光,受他光芒照射,有煩惱的一念他,心安祥。有痛苦的一見到他,痛苦放下, “是一心報。 ”也是他過去對人的心地果報。
  拿西方文化講,愛心就是佛講的慈悲,也同中國人講仁慈的道理一樣。許多搞佛學的人沒有文化基礎,找佛經辯駁西方人講愛心是不對的,說愛是業,打擊愛心的不對。佛教刊物有很多這幼稚的東西,被人笑死!他不知道西方文化講的愛心雖然名稱不同,其實就是中國人所講的仁慈。
  所以,註意啊!這也是一字之差五百世野狐身!你到西方文化講到 “慈悲 ”,好用 “愛心 ”來達,你另創慈悲,人不懂意思。文字般若不夠,方便般若也不懂,不知道人類文化演變,這麽寫文章豈不是妨礙慧命?
  佛經又說 “威光巍巍,無見頂相,是一心報。 ”年輕時看佛經看到佛的三十二相之一如 “無見頂相 ”,越想越奇怪,世界上的人,看不到頭頂,一定跟水桶一樣,你說好看嗎?三十二相,如果我成佛要三十一相,這一相我不要(衆笑)。
  實則,這是形容高不可攀啊!把它翻譯成 “無見頂相 ”,有人想不通!那樣佛像頭成什麽樣呢? “無見頂相 ”,仰之彌高,一看肅然起敬,也是一心之報。
  這是永明壽禪師引用佛經說相好的果報、現象的果報、生命的果報,都是自己前生行為的因果來的。
  接着繼續四十二,正式討論因果問題。上次未加分段,現在補充說明。從開頭到 “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是一個大段落。從 “今所論因果者,唯以實相為因,還用實相為果 ”開始,則講唯心因果。 “指長吉祥,見者悅然,無不吉利,此者皆是一心之報。 ”又云 “其演光明,無所不照,多所安隱,是一心報。 ”這段就是說成就佛果的報身,色身光明,甚至放光照見一切。這是什麽果報呢?就是心地永遠在善良的境界中,是多生劫修持所得的果報。又云: “威光巍巍,無見頂相,是一心報。 ”其意同前。現在繼續講《華手經》的經偈。
    夢幻非無
   《華手經》偈:汝等觀是心,念念常生滅;如幻無所有,而能得大報。
  嚴重的問題來,這可以說是因果報應的哲學問題。真正的佛法講一切果報是唯心所造,無主宰、非自然,每一位衆生都是唯心,心物一元的心。《華手經》偈首先指出我們思想、感覺、知覺的心念是生滅的心,像電一樣,它一下一下跳動,跳動以沒有。
  譬如,我們都能會到自己,從早到晚的思想、念頭,都不能永恆存在,一直生滅不停,像海上的波浪,像電光、像風吹,隨生隨滅。它是如幻的,佛經就常用 “如夢如幻 ”來形容。幻就像幻燈一樣,如同電影影像一般;但是要註意,研究佛學看到 “如夢如幻 ”很容易犯一個錯誤的觀念,把 “如夢如幻 ”當成沒有。 “如夢如幻 ”非沒有,幻像來時,或當人在夢境中時,的確是有,不過,不是永恆不變的存在。
  譬如,中國文學受佛學影響,經常用一句話: “人生如夢 ”。不錯,人生是如夢,但是夢也是人生。我們在剎那之間做一個夢,有時十年的生活都反映在夢中。像有名的 “黃梁夢 ”,是中國佛道兩的名人呂純陽得道以前做的夢,他夢到自己考功名、中狀元、出將入相,四十年功名富貴、家庭兒女樣樣圓滿,最犯罪被殺頭,頭一砍醒。醒看到旁邊有個老頭在煮飯,飯還沒有熟呢!四十年中一頓飯還沒熟,形容人生的短暫。因此呂純陽夢到這個就修道去。
  實際上一個夢十年在一頓飯還太長,真正的夢再長沒有超過五分的。有些夢從年輕夢到老,經很多事,其實沒有超過五分。夢中的時間與現實生活的時間是相對的,證明一切時間都是唯心相對。人生如夢,夢也是人生。活到八十歲的人回頭看過去的八十年,仿佛昨日的事。我經常說走路可以看到人生,爬山走路看前面還有那麽遠,回頭看看走過的路,很短,人生就是這麽一事。
  生滅當中是有,但它不是永恆的存在,這個地方要細細地會。念念是生滅,但是能夠使你的念頭髮動、跳動的那個東西,它不生不滅。因此,我們曉得 “汝等觀是心,念念常生滅;如幻無所有 ”,它本來是空的, “而能得大報 ”,為什麽最要受大果報?不要認為念頭空,無所謂,想一想沒有關係。真正瞭解佛法的人,單獨一個人坐在房間,或坐在高山頂上四顧無人,一個念頭都不敢亂想亂動,一想,因果然。
  所以中國文化儒曾子的《大學》講 “慎獨 ”,單獨一個人要小心謹慎,連念頭都不敢隨便,乃至曾子引用 “十目所視,十手所指 ”,有這樣嚴重,所謂 “戒慎恐懼 ”也是同樣的道理。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講心的力量,成因果有這樣厲害。從現代科學的層來說,如果這個理論成立,且能夠證明心力之強,那麽,把心力用到善業上,或用到其它方面,它有無比的功能。
  所以,看佛經看到生滅法、如夢如幻,馬上把它們打入空的觀念是錯誤的。生滅法,如夢如幻。將來或可證明心的功能有無比強大的力量,甚至超越宇宙的力量。今人類的文化會慢慢這個方向去摸索,其實,現在已經在開始探索。
    唯心緣起
  這是《宗鏡錄》引用佛經的話。接着又續引《華嚴經》的偈子:
     又偈:是心不在緣,亦不離衆緣,非有亦非無,而能起大果。
  心不在緣,什麽緣?老子有句名言講的很對: “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一個人沒有看到過那個東西,沒有習慣,心不會亂。物質文明愈發達,人類的欲望愈高。換句話說,物質文明愈發達,犯罪的行為愈雜,犯罪的因果也越來越錯綜雜,這是當然的,因為是外緣所引起的。老子這思想說明外緣的可怕,儒、道都一樣,曾子也知道外緣的可怕,所以有 “慎獨 ”的說法。
  我們的心本來是依外境而引起,譬如我們當年晚上看書是點一盞青油燈,來用洋油燈已經相當奢華,現在離開電燈不能過活。當年出門走路、坐牛車也很好,拿把草扇扇涼,涼風習習,無比的舒服,現在好像離開冷氣不能生活。這些心理狀況的變化,都是外緣所引起的。但是,當外緣引起這心的功能,它的作用並不在外緣的上,而是內在的、唯心的,所以說 “是心不在緣,亦不離衆緣。 ”
  簡單地說,外境可以影響心理,心理也可以造成外境,心理因緣很難說一定屬於哪一方面。所以此心與因緣的關係不能說沒有,是有。當你被外緣一引,它是起作用,不是空的,是有。當這個緣過,好像沒有,實際上還是有。譬如做一件事做過就忘,尤其年紀大的人,十前做過的事自己想不起來,沒有?不會的。我告訴你,到什麽時候想起來?快死的時候。為什麽?因為心理的反應有一個特殊的作用,十年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很快轉來,都會再想起來。
  非有亦非無,而能起大果。
    心的變形
   《顯揚論》頌:由彼心果故,生已自然滅,變異可得,念念滅應知。
  心理的狀況,一生一滅一生一滅地跳動,這是心的功能所顯出來的成果,即所謂過去生子識所帶來心的果,天的教育能稍稍影響它一點,很難有大的變化。 “心果 ”,管這個階段, “生已 ”,便自然滅去。生出來又變滅,滅去並不是沒有,那個功能、那個影響還是在,當然現代科學還很難證明。
  有一點大要小心,雖然現在科學知識進步到這個程度,有許多足以被我們證明是不錯的,但如果認為科學是定論,常常會鬧笑話。所以大研究佛學著作,量少引用科學,非常重要,因為一引用科學,很可能三年以,定理整個被推翻,你那篇論文因引用錯誤而整個失去價值。
  如拿光學來說明,譬如人在這裏,兩個頭以離開,在七小時以內照相,每個座位都可以照出每個人的影子。也就是說,生滅早過去,人也早離開,那個影像的功能都還在。現在科學能到這個程度。如果拿哲學、佛學道理講,這個影像不七天,一直還在,但存在的是影像,影像則隨時間而不停在變異,早已不是你原來的那個形態,由你原來那個功能出來的形態,變異、變去,變去不是沒有,而是變另一個形態,所以說 “變異可得 ”。
  所以,儘管我們隨便一個思想、行為生滅馬上過去,它的果的功能依然存在。在念念的生滅上,我們應該知道這個道理,思想、起心動念要特註意關照自己,非常可怕的。我們常常在現實生活看到,一個人動殺機想害人殺人,立刻氣色就變,如果當時把血抽出來驗,血液變藍,有毒。當然太高興,血液的糖份就特多,也是有問題,過份的都不對。所以心性修養與生理的關係有這樣雜的關係。這些都是用現代科學上、醫學上一點點道理說明這個東西。現在再說《顯揚論》。
   論曰:彼一切行是心果故,其性生,離滅因緣,自然滅壞,又皇后時變異可得,當知諸行皆剎那滅。
  這道理怎麽說呢?我們一切行為,佛法說的 “行 ”字,在五陰中是行陰,陰也有翻成五藴皆空的藴,不管是陰或藴,都有含藏的意思。行是功能,永遠在動,像地球物理一樣,永遠轉動。等於大靜坐,想一下把心念靜下來做不到,做不到也不要着急,因為心理與生理功能這個機器永遠在動,要慢慢地沉靜下來,這就叫工夫,所謂工夫是時間的積。此外,我們心理的思想活動也是一種行。
  前天跟女同學講笑話,我說: “你們女同學真是討厭,手始終要動。 ”女孩子打電話,手喜歡摸電話綫,再不然,一邊講話一邊這裏摸摸,那動動的,不然無意地摸摸衣服、扯扯頭髮,像這些無意的動作就是行陰。當然不是天下女孩子都是這樣,也有很莊重的。像這樣習慣性,也不是一生的事,可以看出她前生的業力來的。有些同學沒有這個動作,有些就特厲害,叫她不要動,講着講着又摸起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就屬於行陰,是前生心理習慣帶來的果報,當然它是生滅的。
    無明緣行
   “其性生,離滅因緣 ”,譬如動一個東西,摸一下,等一下就沒有,念頭又跳動過去。再舉一個明顯的道理,有人講話喜歡摸衣服,有人喜歡摳鼻子,有人喜歡摸頭髮,每個人都有特殊的演。有些人一講話就摳,你問他怎麽?他摳大指頭,問他為什麽摳?他說沒有啊!等於駡人駡慣,問他為什麽駡人?他又一聲: “他媽的!我沒有啊! ”像這些地方,就是 “離滅因緣 ”,他不知道自己當下言行是怎麽事。註意啊!這個行陰就是業果。
  所以業果在什麽地方看出來?就在這些中間,是自己不知道,它就是一股力量,促使你人生的形態自然會這裏走。譬如有人講話、動作特囉嗦,叫他簡化一點,是是,然又講一大堆。叫他說結論,是是,就是結不論,真是沒辦法。行陰、業力的果報,在這個地方就是始終轉不過來。真正學佛修行是要註意這些地方,萬不要認為盤腿打坐念佛就叫修行。
  打起坐來念佛時很好,下坐以,卻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好討厭 ……阿彌陀佛 ……”像這樣念佛,你念再多也沒有用。沒有把那個東西轉過來就往生西方?往北方也去不。你那個行陰沒有改正方向,加強動力,就像要開車往西方,結果卻東方走,乃至於下方走。東方走還好,有個琉璃世界。
  真正的修行人要確實反省的是行陰,結果我們硬是轉不過來。我經常笑自己,人講不對,我眼睛一瞪: “你什麽的? ”真對不起,習慣動輒訓人,那個就來,毛病大這是行陰的力量。所以 “其性生,離滅因緣 ”,看起來生起,自然滅,過去、沒有。但是要註意後面一句: “自然滅壞,又皇后時變異可得 ”,它是變異的,怎麽說?比方我們剛纔舉的例子,有時習慣講人不對,頭腦就煩起來: “怎麽那麽討厭,那麽笨呢? ”這也是行陰的毛病!對不起。
   “當知諸行皆剎那滅 ”。佛學中對剎那有兩說法,有說這麽一彈指有二十個剎那,有說六十剎那,管它多少剎那,反正剎那是很快的。我們的心理作用剎那、剎那跳動,現在是剎那生滅、生滅,那個能夠生滅的功能,就像流水一樣永遠在行,你看流水就知道行陰。一條河流前一個浪頭早過去,一個浪頭接上來,中間在生滅,可見它這股力量是一條河流,我們的心理狀況也是這樣。
   何應知諸行是心果耶?頌曰:心熏習增上,定轉變自在,影像生道理,及三聖教。
   “何應知諸行是心果耶? ”我們曉得一切因果都是唯心,怎麽樣可以知道呢?剛纔我達得不好,但是我也衹有這麽大的本事,把行陰說明到這個程度。這個行陰為什麽都是心的果呢?
   “頌曰 ”這是永明壽禪師摘錄《顯揚論》中的原文。他說我們討論心的行陰、心的果,這其中與唯識有關。我們的心是熏習的增上。 “心熏習增上 ”這句話討論起來真要命,佛學最難懂的是 “業 ”,業很難解釋,翻成中文是孤臣孽子、冤孽的 “孽 ”。善、惡、無記都是這個業,拿現在的語講是一種力量,無形的一條繩子,一個動力、功能。業也翻成 “習氣 ”,習氣是中國文化的講法,我們習慣性構成一個氣,這個氣當然不是呼吸的氣,也不是空氣的氣。氣是一股力量。比方剛纔有些人許多無意的動作:抓抓頭、摸摸鼻子,打電話摸電綫、拿東西,這是習慣,習慣形成力量,很難把它轉變過來。人有許多生來的習慣很難改變,有些同學說笑話,某某同學前世大概是女人,好多動作女性化,有些女同學前生是男人,好多動作男性化。這個笑話說明什麽呢?業力、子,過去帶來的習慣甚難調伏。(這裏所說的過去是講前生,看不見的那一生。)
   “熏 ”,熏臘肉,熏魚一樣,香煙抽久指頭髮黃,熏出來的。佛像前點香,熏久變黑。菩薩不好做,做菩薩一臉都被熏黑。熏習這個名詞有二個說明:慢慢熏變成習慣,過去的子熏習慣變異成現在的行為,變中有異,與過去生不一樣。講過去世、現在世太難啦!我們小時候都喜歡研究自己,再不然嘛,找個對象來研究。小時候在一起都曉得他的習慣,長大,有些大學畢業、有些當博士、乃至在社會有事業成就,他童年的習慣還在,因為他那個子熏習變成現行。現行呢?變一個樣子還是那個習慣,現行變成未來的子,這是熏習來的。
  還有另一種情況,是由於教育的環境。很多青年人到國外待久回族來,講話 “耶、耶! ”我說: “耶個什麽?是就是。 ”但他是有意的嗎?他是無意的,習慣,這也是熏習來的。外文搞好,三言兩語夾兩句外文並不稀奇,講慣。
  所以,說子熏現行,現行變子。這個心的作用接受外境,慢慢熏習可以增加。要什麽時候轉變呢?大學佛打坐修定,衹有真正得定的人才轉得這個習氣,才能把這個熏習轉,定到最高處得自在,像觀自在菩薩一樣,可以自由自在。
  反而言之,普通人、不修道的人、不學佛的人,他已熏習的壞習慣,久以,凡夫也很自在,自在就任性,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你要我轉變辦不到,我習慣。 ”就是這個樣子,這是凡夫的自在。你說: “你改一改好不好? ”“好。 ”過一會兒一忘記,老毛病又犯。菩薩自在,凡夫也自在,兩自在方向不同。凡夫變成定業,修道的人變成定的功德。其定一也,定的作用一樣,一個是造業的路上走,一個是升華的路上走,定的功能如此。定就是確定、固定、變不謂之定。
  所以學佛為什麽叫你念佛、打坐?搞修養的人總有好的方法讓你練習。天天念佛打坐不過在熏習而已!以為自己打坐做功夫有道,那還差遠。大都在熏習,好的路上慢慢練習久變成定心,固定那個形態,把變異變成不變異,不追隨外境轉,那才能轉變, “定轉變自在 ”。
  譬如有朋友告訴我: “某人學佛那麽多年,年紀又大,脾氣還是一樣壞噢! ”我說: “他佛也念得好,脾氣也得大,對啊!同我一樣。 ”這有什麽用?沒有用。修持儘管修,壞的業力同你並駕齊驅,念佛這一念的定有沒有轉變熏習的習氣,我告訴你,我所知沒有用,當然還有許多非我所知的。所以要深入瞭解這個道理,打坐也好、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熏習增上,你可以自我檢查, “定轉變自在 ”。
   “影像生道理 ”,什麽叫影像生道理?人生一切的遭遇,是自己過去的因果所生的一個影像而已。以這個道理來講,我們今天活着,十年人生,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怎麽樣長大、怎麽樣受教育、怎麽樣成,這些不過是第二重生命的反映。第一重生命的反映是過去力量帶來的影像。懂這個影像,在這個中間要找出那個原理。所以,真正研究佛法,在現實人生中,透過這個現象找出它的原理,而形成三聖教,聖教就是佛的遺教大乘、中乘、小乘三,下面是解釋這些道理的。 “心熏習增上,定轉變自在,影像生道理,及三聖教。 ”這四句偈含意很多,包含一切唯心業果的綱要。
   論曰:由道理及聖教,證知諸行是心果性,道理者,謂善不善法,熏習於心,由習氣增上力故,故行得生。
  由上 “影像生道理,及三聖教 ”,我們得以知道這個唯心業果的原理,然還要去求證知。用什麽求證?上一句話 “定轉變自在 ”,靠定心去求 “證知諸行是心果性 ”,定這裏也已包含戒。諸行,指我們一切心念思想習慣,乃至一切行為的習慣,諸行是心的果性,都是本性心的功能所帶來的子、成果,所呈現的性格。所以每個人個性不同,乃至兄弟姊妹那麽親近,彼此個性卻絶對不同。一個喜歡玩弄聰明的人,你叫他規矩一點,做不到;一個笨的人,叫他稍稍學聰明一點,不行;有些講話慢的,快一點好不好,改變不,有些講話快的慢不,沒有辦法改變。
  現代人喜歡講禪宗,禪宗不是 “青蛙跳下水,噗通 ”一下就開悟,不是那麽容易啊!真的禪宗是轉變你的心性。所以黃檗禪師說,真正悟道的人自己曉得: “不異舊時人,異舊時行履處。 ”
  人還是這個人,你自己的心性自己曉得突然轉變。一個懦弱的人變得堅強;一個講話囉嗦的人變得簡單扼要。如果這些動作都沒有動搖,你說悟,那是 “誤 ”,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一點理悟到沒有用,要心性的轉變,這是禪宗的真義。所以達摩祖師註重行,要行到,不是理到,聰明一點的人理都會到。
  什麽叫 “道理 ”?簡單地說,善,不善(就是惡),兩者對立,中間不善不惡叫無記,我們心理的行為經常在這三狀態。大反省看看,思想不是好的想,就是壞的想,你說什麽都不想,像有些人站在那愣半天愣住,那叫無記。無記是什麽?你看嘛!有兩個朋友,一個牛、一個豬,就經常在這裏頭享受 ——無記。註意哦!打坐修道的人經常把在無記中當成定。所以要特小心,不要把無記狀態當成入定,那是很嚴重的事,萬小心!
  道理就是這三樣:善、不善、不善也不惡(停留在呆呆的狀態)。換言之,從這裏你要知道,心理的行為是兩個相對的狀態,沒有中間,不善就是惡,中間那個不善不惡的好像平行在走,那是在小昏迷、不清醒的狀態。一清醒的狀態,心理思想作用不是善就是惡,那不善不惡是一段無明狀態,佛學名詞叫無明,禪宗叫黑漆桶。這其中差別很大很大,我們要註意這個。
  所以,熏習由心理作用而來。我們這一生帶來過去生的個性,加上現在的環境 ——“習氣增上力故 ”。所以生命這個 “行 ”,生命生生不已的功能永遠不會斷絶,心理的作用也永遠不會停止。大打坐學佛那麽久,為什麽心念不能得清淨呢?行陰不能斷。你說我想去妄想,怎麽去得?有意地控妄想不起,正是行陰的功能,正是大妄想,這個理要通,我經常告訴大,學佛用功修道,理不透徹沒有用,那是大哄自己好玩而已!在那消耗光陰,莊子所謂 “不亡以待 ”,坐在那看起來沒有事,其實在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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