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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 》 林泉高 》
山水訓
郭思 Guo Sai
《林泉高》,中國北宋時期論山水畫創作的重要專著。作者郭熙,字淳夫,河陽溫縣(今河南溫縣)人,著名畫。《林泉高》6篇,由郭思編述其父郭熙的創作經驗和藝見解而成。
《林泉高》産生在中國山水畫充分成熟的時期,集中地論述有關自然美與山水畫的許多基本問題。郭熙認為,山石林泉景是“君子”所往的,但他們不因渴慕自然風光而遠離君、親,面對山水畫就可以“不下堂筵,坐窮泉壑”,充分領略自然山水的美,以解决“君子”厭煩世俗事務而又留戀功名的矛盾。用觀畫代替欣賞自然真景的所謂“臥遊”的思想,早在南朝的宗炳就已提出。但宗炳是謝絶仕途的隱士,而郭熙卻是為宮廷服務的山水畫。因此他對自然美的看法,既不同於宗炳,也不同於以縱情山水求得精神解脫的文人畫。
在繪畫理論史上,郭熙最早明確而具地提出,山水畫應當努力創造一種美的境界,使觀者“如真在此山中”,産生可遊、可居的感覺,得到精神上的滿足。同時,境界的創造,又與現山川“意態”的美不能分離,所謂“春山淡冶而如笑”、“鼕山慘淡而如睡”等說法,明郭熙看到山水的“意態”美,同人的感情與自然景物的交流密切相關。他和同時代的軾,都看到詩畫在意境上的相通點。郭熙還強調畫不應單純模仿一一派,也不應拘泥於一時一地的景色,而應“飽遊飫看”,泛攝取山水美的“精粹”,而加以熔鑄創造,這和西方繪畫中強調實景寫生很不相同。郭熙在探求山水畫的藝美的過程中創立“三遠”說,即高遠、深遠、平遠,在理論上闡明中國山水畫所特有的三不同的空間處理和由此産生的意境美、章法美。(見彩圖)
《林泉高》存世的古版本有北京圖書館藏明抄本、《四庫全書》文津閣本和文淵閣本等。
山水訓
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逸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繮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聖,此人情所常而不得見也。直以太平盛日,君親之心兩隆,苟潔一身出處,節義斯,豈仁人高蹈遠引,為離世絶俗之行,而必與箕穎埒素黃綺同芳哉!白駒之詩,紫芝之詠,皆不得已而長往者也。然則林泉之志,煙霞之侶,夢寐在焉,耳目斷絶,今得妙手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氵晃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實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貴夫畫山之本意也。不此之主而輕心臨之,豈不蕪雜神觀,溷濁清風也哉!畫山水有,鋪舒為宏圖而無餘,消縮為小景而不少。看山水亦有,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以驕侈之目臨之則價低。
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遠而觀之,方見得一障山川之形勢氣象。若士女人物,小小之筆,即掌中上,一展便見,一覽便,此皆畫之法也。
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遊者,有可居者。畫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遊之為得,何者?觀今山川,地占數百,可遊可居之處十無三四,而必取可居可遊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
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鑒者又當以此意窮之,此之謂不失其本意。
畫亦有相法,李成子孫昌盛,其山腳地面皆渾厚闊大,上秀而下,有之相也,非特謂相兼,理當如此故也。
人之學畫,無異學書,今取、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於大人達士,不局於一,必兼收覽,議博考,以使我自成一,然為得。今齊魯之士惟摹營丘,關陝之士惟摹寬,一己之學,猶為蹈襲,況齊魯關陝,輻員數鄰里里程,州州縣縣,人人作之哉!專門之學,自古為病,正謂出於一律,而不肯聽者,不可罪不聽之人,迨由陳跡,人之耳目喜新厭故,天下之同情也,故予以為大人達士不局於一者,此也。
柳子厚善論為文,以為不止於文。萬事有訣,當如是,況於畫乎!何以言之?凡一景之畫,不以大小多少,必須註精以一之。不精則神不專,必神與俱成之。
神不與俱成則精不明;必嚴重以肅之,不嚴則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則景不完。故積惰氣而強之者,其跡軟懦而不决,此不註精之病也;積昏氣而汨之者,其狀黯猥而不爽,此神不與俱成之弊也。以輕心挑之者,其形略而不圓,此不嚴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疏率而不齊,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决則失分解法,不爽則失瀟灑法,不圓則失裁法,不齊則失緊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也,然可與明者道:思平昔見先子作一二圖,有一時委下不顧,動經一二十日不,再三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豈非所謂惰氣者乎!又每乘興得意而作,則萬事俱忘,及事汨志撓,外物有一則亦委而不顧。委而不顧者,豈非所謂昏氣者乎!凡落筆之日,必明窗淨,焚香左右,精筆妙墨,盥手滌硯,如見大賓,必神閑意定,然為之,豈非所謂不敢以輕心挑之者乎!已營之又徹之,已增之又潤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之,每一圖必重複終始,如戒嚴敵然畢,此豈非所謂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所謂天下之事,不論大小,例如此,而有成。先子思每丁寧委麯,論及於此,豈非教思終身奉之,以為進修之道耶!
學畫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學畫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於素壁之上,則竹之真形出矣。學畫山水者何以異此?蓋身即山川而取之,則山水之意度見矣。真山水之川遠望之以取其勢,近看之以取
其質。真山水之氣四時不同:春融,夏蓊,疏薄,鼕黯淡。畫見其大象而不為斬刻之形,則氣之態度活矣。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山明淨而如妝,鼕山慘淡而如睡。畫見其大意而不為刻畫之跡,則煙嵐之景象正矣。真山水之風雨遠望可得,而近者玩習不能究錯縱起止之勢,真山水之陰晴遠望可,而近者拘狹不能得明晦隱見之跡。山之人物以標道路,山之樓觀以標概,山之林木映蔽以分遠近,山之溪斷續以分淺深。水之津渡橋梁以足人事,水之漁艇釣竿以足人意,大山堂堂為衆山之主,所以分佈以次岡阜林壑為遠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當陽而百奔走朝會,無偃蹇背卻之勢也。長亭亭為衆木之,所以分佈以次藤蘿草木為振挈依附之師帥也,其勢若君子軒然得時,而衆小人為之役使。無憑陵愁挫之態也。山近看如此,遠數看又如此,遠十數看又如此,每遠每異,所謂“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側又如此,背又如此,每看每異,所謂“山形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形狀,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鼕看又如此,所謂“四時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陰晴看又如此,所謂“朝暮之變態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意態,可得不究乎!春山煙連綿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陰人坦坦,山明淨搖
落人肅肅,鼕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畫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畫之景外意也。見青煙白道而思行,見平川落照而思望,見幽人山客而思居,見岩扃泉石而思遊。看此畫令人起此心,如將真即其處,此畫之意外妙也。
東南之山多奇秀,天地非為東南私也。東南之地極下,水潦之所歸,以漱濯開露之所出,故其地薄,其水淺,其山多奇峰峭壁,而出霄漢之外,瀑一千千秋丈飛落於霞之。如華山垂溜,非不丈也,如華山者鮮爾,縱有渾厚者,亦多出地上,而非出地中也。
西北之山多渾厚,天地非為西北偏也。西北之地極高,水源之所出,以岡隴擁腫之所埋,故其地厚,其水深,其山多堆阜盤礴而連延不斷於鄰里里程之外。介丘有頂而迤邐拔萃於四逵之野。如嵩山少室,非不峭拔也,如嵩少類者鮮爾,縱有峭拔者,亦多出地中而非地上也。
嵩山多好溪,華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廬、霍、雁蕩、岷峨、巫峽、天壇、王屋、林廬、武當,皆天下名山巨鎮,天地寶藏所出,仙聖窟宅所隱,奇崛神秀莫可窮,其要妙欲奪其造化,則莫神於好,莫精於勤,莫大於飽遊飫看,歷史羅列於胸中,而目不見絹素,手不知筆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畫,此懷素夜聞嘉陵江水聲而草聖益佳,張顛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筆勢益俊者也。今執筆者所養之不擴充,所覽之不淳熟,所經之不衆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紙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於煙霞之,興於溪山之顛哉!主妄語,其病可數。何謂所養欲擴充?近者畫手有《仁者樂山圖》,作一叟支頤於峰畔,《智者樂水圖》作一叟側耳於岩前,此不擴充之病也。蓋仁者樂山宜如白樂天《草堂圖》,山居之意裕足也。智者樂水宜如王摩詰《輞川圖》,水中之樂饒給也。仁智所樂豈一夫之形狀可見之哉!何謂所覽欲淳熟?近世畫工,畫山則峰不過三五峰,畫水則波不過三五波,此不淳熟之病也。蓋畫山,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碎背,顛頂朝揖,其渾然相應,則山之美意足矣。畫水,齊者、淚者、而飛激者、引而舒長者,其狀宛然自足,則水之態富贍也。何謂所經之不衆多?近世畫手生於吳越者,寫東南之聳瘦;居秦者,貌關隴之壯;浪學寬者,乏營丘之秀;媚師王維者,缺關仝之風骨。凡此之類,咎在於所經之不衆多也。何謂所取之不精粹?鄰里里程之山不能奇,萬之水豈能秀。太行枕華夏而面目者,林慮泰山占齊魯而絶者,竜岩一概畫之,版圖何異?凡此之類,咎在於所取之不精粹也。故專於坡陀失之粗,專於幽閑失之薄,專於人物失之俗,專於樓觀失之冗,專於石則骨露,專於土則肉多。筆跡不混成謂之疏,疏則無真意;墨色不滋潤謂之枯,枯則無生意。水不潺湲則謂之死水,不自在則謂之凍,山無明晦則謂之無日影,山無隱見則謂之無煙靄。今山日到處明,日不到處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明晦不分焉,故曰無日影。今山煙靄到處隱,煙靄不到處見,山因煙靄之常態也。隱見不分焉,故曰無煙靄。
山,大物也,其形欲聳拔,欲偃蹇,欲軒豁,欲箕踞,欲盤礴,欲渾厚,欲雄豪,欲精神,欲嚴重,欲顧盼,欲朝揖,欲上有蓋,欲下有乘,欲前有,欲有倚,欲下瞰而若臨觀,欲下遊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靜,欲柔滑,欲汪洋,欲環,欲肥膩,欲噴薄,欲激射,欲多泉,欲遠流,欲瀑插天,欲濺撲入地,欲漁釣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挾煙而秀媚,欲照溪而光輝,此水之活也。
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以煙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華,得煙而秀媚。水以山為,以亭榭為眉目,以漁釣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漁釣而曠落,此山水之佈置也。
山有高有下,高者血脈在下,其肩股開張,基腳壯厚,巒岫岡勢培擁相勾連,映帶不絶,此高山也。故如是高山謂之不孤,謂之不什。下者血脈在上,其顛半落,項領相攀,根基龐大,堆阜臃腫,直下深插,莫測其淺深,此淺山也。故如是淺山謂之不薄,謂之不泄。高山而孤,干涉有什之理,淺山而薄,神氣有泄之理,此山水之裁也。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貴堅深而不淺露。水者,天地之血也,血貴周流而不凝滯。
山無煙如春無花草。
山無則不秀,無水則不媚,無道路則不活,無林木則不生,無深遠則淺,無平遠則近,無高遠則下。
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衝融而縹縹緲緲。其人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深遠者細碎,平遠者衝澹。明者不短,細碎者不長,衝澹者不大,此三遠也。
山有三大,山大於木,木大於人。山不數十如木之大,則山不大;木不數十百如人之大,則木不大。木之所以比夫人者,先自其葉,而人之所以比大木者,先自其頭。木葉若可以敵人之頭,人之頭自若葉而成之,則人之大小,木之大小,山之大小,自此而皆中程度,此三大也。
山欲高,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水欲遠,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派則遠矣。蓋山出不唯無秀拔之高,兼何異畫碓嘴!水出不唯無盤之遠,兼何異畫蚯蚓!
正面溪山林木盤,委麯鋪設,其景而來不厭其詳,所以足人目之近尋也。傍邊平遠,嶠嶺重疊,鈎連縹緲而去,不厭其遠,所以極人目之曠望也。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人無目。非無也,如無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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