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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 雙簧 》
雙簧
郭沫若 Guo MoRuo
這是1926年的雙十節,北伐軍攻破武昌城時的一段插話—— 北伐軍在圍城四十天之攻破武昌,生擒劉玉春陳嘉謨,又恰逢着國慶紀念日,漢口民衆的熱狂真是到一百度以上。 漢口的青年會在天前早就决定下在雙十節的晚上要敦請政治部主任鄧演達去作講演,該會的執事們在遍街貼着紅紙金字的佈告招誘聽衆。但到雙十節的那一天晚上來,鄧演達因軍事上的勞頓,又因還有的事務不能分身,他便叫我去代理。 青年會的人最來催的時候已經九點過受不了,我便把當時宣傳科的組織股長李鶴齡拉着,一道去代理講演。 到青年會,因為預定的時期早已過,立地被引上一個大講堂,在那兒已經塞滿無數的聽衆。 剛好在講靠壁的一排靠椅上坐定,由迎接我們來的一位人(大約是事)着另一位在上司會的高長大漢,驟看頗象西洋人的,打一番耳語之,司會者略略我們目禮一下,便宣佈開會。 這司會者不僅風格象西洋人,連說話的聲調也是西洋式。 ——“兄弟,現在,宣佈開會。讓我們大起立,讓我們唱贊美歌。” 大都起立。贊美歌的號數當得是先决定好的,下右側的前兩排都是坐的女生,其中有一位年長者步到右隅斜橫着的一架大風琴前坐下,奏起樂譜來,歌聲接着唱出。 贊美歌唱畢,司會者又開始祈禱。祈禱過又作開會辭。那開會辭是很莊嚴的,而且是很雄辯的。大抵青年會的事都是雄辯,他們那犀利的口舌真是他們的犀利的武器。 開會辭頗長,怕支持有三十分。全辭自然是不能夠記憶。但那主眼是在孫中山乃基督教信徒。 司會者說:“北伐車打敗北洋軍。但北伐軍的將領們是誰的信徒呢?是孫中山先生的信徒。孫中山先生又是誰的信徒呢?是我主耶穌的信徒。所以凡是信仰我主耶穌的便得到最的勝利,北伐軍的勝利是我主耶穌的勝利。” 接着用最上級的贊美詞稱揚着鄧演達,說“他這位革命偉人象美國華盛頓、法國拿破侖,是中國空前絶的人物。”但一轉語仍不外是鄧演達是孫中山的信徒,孫中山是基督的信徒的三段論法。 司會者又說到鄧演達的因為勞瘁不能到場,他說他是抱着很大的遺憾,他“將要在另一個機會上去請這位革命偉人來抒他的革命偉論。今晚上就好聽聽我們這位革命偉人所派來的代方向我們演說。” 於是他便指揮我去講演,演下一遍狂濤般的鼓掌聲。 目前的儀式本來是基督教所固有的,論理並不稀奇。鄧演達在當時以一人而身兼三主任,總政治部主任,湖北省主任,總司令部行營主任,名實相符地有“三頭六臂”的神氣。青年會的那位大事要稱他為“空前絶”的“革命偉人”,要請他來講演以基督教的宣傳,要因他之不能親來而抱着無限大的失望,要看不起象我這樣的無名小卒,自然也是萬分在理的。但是當時是在“國民革命”高潮期中,而當時的指導精神之一是“反對文化侵略”的。我自己未到場之前心滿以為青年會是為革命的勢力所懾所以請老鄧來講演,縱使有意在利用,但總會通融一些,把所有一切形式上的儀式免掉,免得講演者作難。殘不知一到講演場來,是這樣的一個嚴陣。司會者以十足的基督教意識徑直把我當成一匹贖罪的羔羊拉到這樣莊嚴的基督教的祭來做播祭。他說你是耶穌基督的徒孫,或者徒曾孫,你的革命的勝利是耶穌基督的勝利,你一個打着“反對文化侵略”的旗幟的人,不怕僅僅是一名小卒,看你怎麽樣?司會者對於他的宗教自然負有宣傳的責任,但你對於當時的“革命”不是也負有宣傳的責任的嗎?別人對於自己的責任,遵守得那樣忠實,宣傳得那樣巧妙,而你就能夠成為一條贖罪的羔羊,白白地就讓那法利賽人加上柴火嗎? 一自入場以,聽着唱贊美歌,聽着司會者作祈禱,開會辭,我自己惶惑得啼笑皆非,苦於無法對付。鶴齡似乎也和我一樣地惶惑,時時以含着怒氣的眼睛望着我,是問我“究竟怎麽辦?”我的眼睛一直沒找着答話來的時候,司會者已把開會辭講完,揮我去講演。 狂濤似的鼓掌聲終竟把我這匹羔羊逼促着走到天壇花壇設壇論壇體壇前。 就和在寫文章的途中突然有妙意飛來的一樣,在我着司會者和聽衆受不了敬禮,燔柴正要着火的時候,我卻得一番天來的惠雨。 我先對聽衆說,“我自己的正式的講演要留在後面,在講演之前還得舉行一次儀式。剛纔司會者某先生所行的儀式是基督教的儀式,某先生是基督教徒,自然要行基督教的儀式。但我們是革命軍人,我們革命軍人在講演之前也是有革命的儀式的。這儀式是要先推一個主席,由主席宣佈開會,讀總理遺囑,默哀三分,然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落到我的講演。我們現在就先推李鶴齡同志為主席。” 這樣一提出,聽衆徑直熱狂化,鼓掌聲比前兩次的更高更長,就象始終不肯止息。滿場充滿着和惠的眼光,我知道聽衆已經完全是我的。一直到鶴齡起來,對大衆宣佈開會,大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肅靜起來。 鶴齡本是極機敏的人,他做着臨時主席把開會的程序執行如儀,於是又揮我去講演。 又是一陣狂烈的鼓掌聲。 我的講演怕有五十分的光景,詳細的語句自然是不能記憶的,但大概的意思卻還留在腦:因為關於這一方面的我自己的思想和客觀的事實至今還沒有改變。 我說,我自己是深能瞭解耶穌基督和他的教義的人,《新舊約全書》我都是讀過的,而且有一個時期很喜歡讀,自己更幾乎到要决心去受洗禮的程度。但我來為什麽沒有受洗禮呢?是因為我恍悟到我們中國人沒有再受洗禮的必要。自從鴉片戰爭以來的我們中國人,自生下地來,已經便是基督教徒,而且一輩子都是實行着基督教義的。譬如,基督說,你要愛你的鄰人,甚至愛你的敵人。有人如要剝你的外衣,你索性便奉送你的內衣。有人要打你的右臉,你索性更讓他打你左臉。這些愛的教義,我們中國人一直不假言說地是實行着的。怎見得呢?有人割去香港,我們索性便讓他租九竜。有人奪去越南,我們索性送他一條滇越鐵路。有人占領朝鮮,我們索性奉送以滿蒙。我們中國人真真是比任何基督教徒還要基督教徒。基督說:你要積天上的財,施捨你地上的財。有錢的人想進天國,比駱駝想穿過針眼還要難。我們中國人呢?那是把地上的財老早拋得一二淨。銀行、礦山、鐵路、郵政、內河航業、內海航業、工廠、商場……凡是可以生財的産業,沒有一樣不已經拋得精光。我們中國人大都瘦得來象一條綫,天國的門不怕就衹有針眼那般大,我們是已經有充分的資格穿過去的。 我盡力說一番隔的理論,大大地受聽者的歡迎,笑聲,掌聲,轟隆地不絶。 我最是如那位魁梧的司會者之稱鄧演達為“革命偉人”一樣,我稱司會者為“傳教偉人”。我說他以中國人而又信奉基督教,那是雙料的基督教徒,怕比基督還要基督。不過,我可惜他是局在漢口,猶如基督是釘在十字架上,不能施展他的天才。他應該是往倫敦、巴黎、紐約、東京那些地方去,讓那些地方的“駱駝”充分地縮小起來,可以“穿過針眼”。 說得大又哄堂大笑,我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把講演作結。 “傳教偉人”委實是一位魁梧的“傳教偉人”。他乘着我把話講完便又着聽衆賡續詞。 他這次特恭維起我來,說我是一位“空前絶的”又是一個“空前絶的”——雄辯。然而我之所以善於雄辯,是因為我是“中山信徒”,而中山又是基督信徒,所以要“請大信仰基督,才能有這樣的雄辯”。 這次倒把李鶴齡惱殺。我的演說是客氣的隔,鶴齡於是便也開始演說起來,他是率性不客氣的不隔。 他說,中山的信教是他早年的事,他一生教人革命,卻不曾教人信教。宗教是怎樣的東西,是怎樣害中國,是怎樣和革命不能兩立,而一些吃基督教飯的騙子是怎樣說八道,東拉西扯,當場便是證。他以他那從巴黎練習來的長舌,滔滔地受不了一個頭,說得那位司會的“偉人”實在有點難乎為情。 接着鶴齡又叫聽衆起立,唱《國民革命歌》。 那簡單的《國民革命歌》自從北伐軍入武漢以,早就是傳遍的。鶴齡一提頭,幾乎滿場的人都唱起來,連那位彈風琴的教會出身的女音樂也把那簡單的樂譜伴奏起來。 接着是高呼口號,鶴齡喊一聲,聽衆也跟着喊一聲。他喊出“反對文化侵略的宗教政策!”的時候,右手最前兩排的教會女生們似乎響應得特高,她們就好象一受人欺負,今晚得到機會要圖報的一樣。 口號一喊完,在無數的萬歲聲中熱狂的群衆象潰堤的海潮一樣會場外涌去。 “偉人”這張皇起來,帶着哀怨的聲音高叫着:“請大告別差別別人忙走,我們還要做祈禱,還要唱贊美歌啦!” 群衆中聽有人在叫着:“要什麽祈禱!要什麽贊美歌!不唱!不唱!” 真的,想輓那既倒的狂瀾,衹有人民的力量才能夠。 1936年6月4日夜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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