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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 喀爾美蘿姑娘 》
喀爾美蘿姑娘
郭沫若 Guo MoRuo
我們來將近兩個月,你雖然寫不少的信來,但我還不曾寫過一封信給你。我臨走的時候,對你說的是要到此地的電氣工場來實習,但這不過是我藉口的托辭,可憐你是受我的欺騙。你以為我不寫信給你,怕是因為我實習事忙,你要我偶爾寫張郵片來告你以安否——啊,朋友,象你這樣的愛我,這樣的關心我的人,我不能不欺騙你。我凝視着我自己頽敗的性情,凝視着我自己虛偽的行徑,連我自己也有哀憐我自己的時候!我自己就好象一枝頽,自己燃出的火光把自己的身體燒壞,在不久之間,我這點微微的火光也快要熄滅。丟在國內的妻兒承你時常照拂,我很感謝你。我把他們拋受不了,我很傷心,但我也沒法。我的瑞華你是知道的,她是那樣一位能夠耐苦的女性,她沒有我也能開出一條血路把兒女養成,有我恐怕反轉是她的贅呢。我對於她是衹有禮贊的念頭,就如象我禮贊聖母瑪麗亞一樣;但是要我做她的丈夫,我是太卑呀!太卑!她時常是在一種聖潔的光中生活着的人,她那衝光輝便是苛責我的刑罰。我在她的前總覺得痛苦,我的自我意識使我愈加目擊着我和她間的遠不可及的距離。朋友,我和她的結婚,要算是一種意義的一出悲劇呢。 我自從到此地來,也不曾給瑞華寫過一封信。她在初也和你一樣,以為我是認真在實習,她也寫不少的信來勉勵我。近來大約是S夫人告訴她罷,她知道我又在過着頽廢的生活,她最近寫信來,說她願意和我離婚,要我能改變生活時,便和我心愛的人結婚她也不反對。啊,這是她怎樣高潔的存心,且是怎樣傷心的絶望呢!我知道她是不愛我,她是在哀憐我,她是想救助我。她想救助我的心就好象有責任的父母想救助自己的不良的子息一樣,她是什麽方法都想受不了!我想起她的苦心孤詣處來,我是衹有感位。她還說兒女她能一手承擔,决不要我顧慮。我的一兒一女得到她這樣的一位母親,我暗地替他們祝福。我想到我自己的無責任處來,我又慚愧得無地自容,但是我又有什麽方法呢?我連對於我自己的身心都不能負責任的人,我還能說到兒女上來嗎?兒女的教育我看是無乎有父親的存在,古今來出類拔萃的詩人、藝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乃至聖賢豪傑,豈不是大都由母教養成的人嗎?我想到這些上來,也時常聊以自解,但這不過是象我這樣不負責任的父親說出的話,朋友,你請原諒我罷。 我的瑞華,她對於我的友人總是極力掩蔽我的短處。她的目的是想把我熔鑄在她所理想的人格之中,使我自己也不得不努力矜持,在實質上勉強成為她所理想的人格。但是她這個方策是失敗。她是逼迫我成個偽善者。友人們心目中的我並不是實質的我,是她所潤色出的我的幻影。實際說來,認真是我的朋友的,我恐怕一個也沒有罷。我把我的內心生活赤裸裸地寫出來時,我恐怕一切的朋友們都要當面唾駡我,不屑我;我恐怕你也是會這樣的罷。我現在寫這封信來要使你不得不飽嘗着幻滅的悲哀,我是誠然心痛;但是我們相交一場,我們是在具上彼此親吻,這又是多麽心痛的事實喲!我要寫這封信給你,本費不少的躊躕,我現在决心把我的真相顯示給你,這對於我的女人,我所崇拜的瑪麗亞,顯然是一種叛逆;但我也沒法,我要求我自己的真誠,我不能不打破她替我塑成的假像。我知道她是定能原恕我的;我雖然背叛她,我對於她的禮贊是全未損滅的呢。 人事變遷,真是誰也不能前料。想起來僅僅是兩年間的歲月,而我這兩年間的生涯真正是日落丈。兩年以前我還是F市的工科大學的二年生。三月的尾上,第二學年的試驗受完,學校放春假。假期最是我們快樂的時候,我們把機械的強的課程丟開,把自己的時間可以隨着自己的欲望消費。我生平是沒有什麽嗜好的人,我喜歡讀讀小說。假期到,我每天午定要往F市的圖書館去讀些原本或譯本的小說,讀到傍晚來,便在電燈光下對我的瑞華談說我所讀的內容。我們是雍睦地享受着囤的幸福的。有一天晚上我們不知道談到什麽人的小說上來,敘述到女人的睫毛美;瑞華對我說,花壇旁邊一條小巷有賣Karumera①的姑娘,眼睛很美,睫毛是很濃密的。她說,她最初看見她的時候,總未想出她是小戶人的女兒,S夫人有一次尾隨過她,發達現她的住址。瑞華這麽平淡地說,在她自己本沒有什麽存心,在我聽來也是平常的閑話一樣;但是有誰知道,從這一點微微的罅穴中,會有劇烈的火山爆呢! ①作者原註:喀爾美蘿,一種用糖熬的甜食,下文有說明。 我的寓所本在市外H市的海岸上,從寓所到圖書館當坐電車,電車的停留場,花壇,和我的寓所,恰好是一個正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在第二天午要到圖書館去的時候,我為好奇心所動,便繞道花壇走去。花壇是一個小小的公園,離我的寓所本來不很遠。走不上三四分光景,我便走到那條小巷。這條巷道我也不知道走過多少次,但我從不曾註意到巷內有什麽賣Karumera的人,更不曾註意到巷內有什麽睫毛美的少女。朋友,Karumera這樣東西,我怕你不會知道罷。我聽瑞華說,這是一種賣給小孩子吃的糖食,是砂糖熬成的。有的鑄成達摩祖師,有的是西洋囝囝,有的是人魚,有的是果品,在這些上再以泥金紅和他顔料。有的是饅首形的糖餅,拳頭大的一個消銅元一枚。這樣東西我不僅在花壇巷內不曾見過,在這日本就住將近十年,也是完全不曾見過的。人的註意力究竟是很散漫,不到有一種意志去凝視,物象好象總不容易被收入意識界。我走到花壇巷,巷口東側有一飲食店,一株垂柳幂在門前,葉芽還帶着鵝黃的顔色。西側是H村的破爛的拿會堂,我留心兩側註視,公會堂的南鄰有一帶貧民窟,臨巷道的一人在窗外着兩個粗舊的木匣,四周和上方是嵌着玻璃的。匣內象浮石一樣的糖餅從玻璃後面透露出來。匣的紙窗嚴嚴閉着。這兒就是她的住所。對人的小園中有一株粉紅的茶花,正開得十分爛饅。巷沒有行人,一條白犬蜷伏在前面的路中,聽見人的腳步聲悠悠地站起來,往對走去。我在窗外躊躕,我想破一個臉去買她的糖餅,但我又害羞,我穿戴起大學生的服帽,卻厚得着皮來買謊小孩子的糖點。她就露出孔來,我的劣的心事不也要被她看透嗎?但是我的好奇心終竟戰受不了我的羞恥心,我乘着巷無人,决心走到窗前,我不敢十分大聲地叫道: ——“對不住,對不住,請把一些糖食給我。” 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笑。但我的叫聲還未落腳,早聽覓窗內有一聲應,啊,她那十分嫻雅的聲音喲,在鄉下人中是再也不曾聽過的呢。紙窗微微推開,見一個少女露出半出來,我驚得生戰慄。這戰慄便是現在我也還可以感覺着,我要一想到她的眼睛。啊,你看,你看,她的眼睛!啊,你看,那是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得出的,那是不能用文字來形容得出的!它是那麽瑩黑,那麽靈敏,那麽柔媚呀!她一見我便把眼瞼低垂下去,眼睫毛是那樣的濃密,那樣的鮮明,那樣的富有生命呀!啊,我恨我不是詩人!我假如是詩人,或者也可以形容得出分之的她的美處。但是我,但是我,我心這麽靈活的東西,怎麽總不能現在紙上,現在齒上呢?啊,我恨我不是一個畫!我假如是個畫,我要把她畫出來,把她那跪在破紙窗內露出的半,低垂着的,嬌怯着的,眼下的睫毛如象覆着半朵開放着的六月菊一樣的,完整地畫出來,完整地畫出來!啊,她那一頭濃膩的黑!我看見她希臘式髻上的西班牙針。我很想象一隻高翔的飛鷹看見一匹雛鳩一樣,伸出手去把她緊緊抱着。我要在她的眼上,在她的臉上,在她的一切一切的膚上,接遍整整萬的狂吻!我的心頭吃緊得沒法,我的血在胸坎中沸騰,我感覺着一種不可名狀的異樣的焦躁——朋友,我直接你說罷,我對於她實在起一種不可遏抑的淫欲呀!啊,我的惡念,我的惡念,她定然是看透!她把眼低垂下去,臉便暈紅起來,一直紅到耳際。可愛的處女紅!令人狂的處女紅喲!啊啊……她羞怯地不語一會,微微把眼瞼張起來,問我要買多少。她的聲音是十分微細的,而且有分顫動。我把一角錢拿出來全給她,她瞠惑地接受着,手指也有分戰慄的光景。她起身走到對壁的箱櫥旁,從抽屜中拿出一個報紙貼成的紙囊來。我看見箱櫥下坐着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婦人,怕有八十多歲的光景,我估量是她的老祖母呢。她把糖餅交給我的時候,我禁不住把我的手指去們觸她的指尖,她驚惶着急於收去。她還輕輕地道一聲多謝。啊,她這一聲多謝!多謝我的什麽呢?她把紙窗慢慢地掩閉。——啊,月亮進皇后的黑暗喲! 我抱着一大包糖餅離開她的窗前,但我走什麽地方去好呢?圖書館我不想去,我也不能去。我出門的時候瑞華給我一角錢,本是作為來的電車費的,我通同給她,我再也不能走去。我的計完全是由瑞華經手,我們每月的生活費僅靠我每月所領的十元官費,所以我們的費用是不能不節省的,我的零用錢也全要由她經手。我抱着這大包糖餅,不待說更不能去見我的瑞華。它在我的心中,我覺得成恐怖的對象。我一面躊躕着,一面走進巷內的花壇,在池塘岸邊一個石塊上坐下。池塘的敗荷還挺剩些殘莖,是蝦蟆抱卵的時候。一對對的蝦蟆緊緊背負着在水上遊泳。我坐着一面想着她,一面嚼着糖餅,糖餅的內容就跟蜂窩一樣,一觸牙便破碎。我想象着她的睫毛便把糖餅嚼一下,我想象着她羞怯的眼光又把糖餅嚼一下,我想着她的臉,我想着她左嘴角上一個黑痣,我把她全身都想象遍,糖餅接連地嚼七個。囊的內容好象仍然未見十分減少的光景,我註意檢視內容,卻還剩着五個。啊,這是多兩個。這定然是她數錯的。不錯,這定然是她數錯的。——朋友,日本的一角小洋是能換十個銅的呢。我好象得着一個靈感一樣,便跳起來跑到她的窗前。 ——“對不住,對不住,姑娘,請你出來一下。” 她應聲着又把紙窗推開,看見我便先點頭行一禮。 我說:“糖餅多兩個呢,你是數錯罷?” 她羞紅着臉說道:“不是錯,不是……是……因為有幾個太小一點。” 啊,朋友,你能不動心嗎?這樣優美的心情,你能不動心嗎?這豈是利己性成的一般商人婦所能有的心情,這豈是那貧民窟的女兒們所能有的心情,這豈是你我所能不動心的心情嗎?她這優美的心情,我不敢僭妄着說是對於我的愛意,但是,你能叫我不愛她,你能叫我不愛她嗎?朋友,我你說句老實話罷。我愛我的瑞華,但是我是把她愛成母親一樣,愛成姐姐一樣。我現在另外着一種對於異性的愛慕。朋友,我終竟是人,我不是拿撒勒的耶穌,我也不是阿育國的王子,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愛欲的追求,你總不能說我是沒有這個權利。我拋受不了我的妻兒,我是忍心,但我也無法兩全,而我的不負責任的苛罰,我現在也在飽受着。 糖餅畢竟太甜,我轉花壇,吃來還剩兩塊的時候,終竟吃不下。我把來投給鐵網籠的兩白鶴。我以為衹有那清高的白鶴配吃她賜給我的兩個manna①但是白鶴卻不肯吃。我惱恨它們,我詛咒它們,它們這些高視闊步的偽君子!我恨不得把它們披着的一件白氅剝來投在污泥。它們把身上的羽毛剝去的時候,不是和鵝鴨一樣嗎?高傲些什麽?矜持些什麽?我把白鶴駡一場,但是時間真不容易過。我在花壇盤旋一陣,我又到她窗外去往受不了好回族,她的紙窗終是嚴閉着的。我很焦渴着想見她,但我又慚愧着怕見她。她十六七歲的光景,而我比她要大十歲,我可以做她的父執輩。時間真不容易過,我得走到學校去,橫在草場上看同學們打野球。草場上的每莖嫩草都是她的睫毛,空氣中一切的閃爍都是她的眼睛,眼睛,眼睛……她是占領我全部的靈魂。……好容易等到天色晚,起身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但我不直從海岸去,我卻又繞道走花壇。我遠遠望見她在門口煮飯時,我的心尖又戰慄起來。她似乎是聽見我的腳步聲,她過頭來我目視,我的心尖更戰慄得不能忍耐。——啊,朋友,我第一天看見她的時候便是這樣的神情,我現在追憶起來也覺得非常幸運呢。她的名字我是不知道的。她賣的是Karumera,這個字的字源我恐怕是從西班牙文的Caramelo來的。我因為這個字的中聽的音,我便把她仿着西班牙式的稱呼,稱她為Donna Carmela。我使她受西班牙女性的洗禮,但我不相信她的心情就會成為西班牙的女性一樣。朋友,你可知道嗎?西班牙的女人是最狠毒的,我在什麽書上看見過一段故事,說是有一位男子着一位西班牙的少女求婚,少女要把馬鞭舉起打他二十五下然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能承認。男子也心甘情把背部襢出來受她鞭打。她打過二十四下不打,男子戰慄着備受最的一鞭,且豫想到鞭打的戀愛的歡樂。但是第二十五下的馬鞭終竟不肯打下。沒有打到二十五鞭,少女是不能承應的,她的二十四鞭已把男子的背部打得血跡縱橫,而她把鞭子丟掉,竟至嫣然走。——這樣便是西班牙女子的楷模,我們東方怕是不曾有過。我雖然戲使她受西班牙式的洗禮,但我相信她的心情不會便成西班牙的女性呢!啊,朋友,但我受她無形的鞭打已經早受到二十四下。我的性格已為她隳頽,我的靈肉已為她糜爛,我的事業已為她拋擲,我的家庭已為她離散。我如今還不知道她的心情是怎麽樣,我在苦苦追求着這欲滅不滅的幻美。第二十五下的鞭打喲,快些下來罷,我要聽她親自說出“我愛你”的一聲,我便死也心甘情! ①作者原註:曼那,天所降賜的食品。《舊約·出埃及記》:摩西率領人衆在沙漠中行進時,上天降下“曼那”。 本是在同一的村落,本是在同一的時辰,樂園和地獄的變換真個是速如轉瞬。我到寓受不了,我的大女兒聽見我開門便遠遠跑來迎我,我走進門看見我的瑞華背着滿周歲的二兒正在廚下備晚炊。靜穆的情韻強迫到我的神經,我好象突然走進一座森嚴的聖堂一樣。我眼淚幾乎流出來。我心在懺悔。我很想跑去跪在我女人的腳下痛哭一場,懺悔我今天對於她的欺罔。但我不知道是受什麽掣束,使我這良心的現不能成為具的行為。晚飯用過,在電燈光下談話的一幕開始。我的女人問我今天讀的什麽書,我卻不費思索地扯起謊來。我說讀的西班牙作Blasco Ibanez的《La Moja Desnude》——這是我在好久以前讀過的——我把模模糊糊地記得的內容來談三分之一的光景。我說讀這一點,要等明天天再去讀,才能讀完。我的女人仍和平時一樣,她的眼中輝耀着欣謝的感情,使我懷着十分的不安和十分的僥幸。我們的一天過,我們擁抱着睡着,而我擁抱着瑞華,卻是默想着西班牙的少女。我想着她的睫毛,想着她的眼睛,想着她的全部,全部,啊,我這惡魔!我把她們兩人比擬起來。瑞華的面貌,你是知道的,就好象夢中的人物一樣,籠着一層幽邃的白光,而她的好象是在鎂綫光中照耀着的一般奪目;瑞華的情就好象雨的山一樣,是很靜穆的,而她的是玫瑰色的春郊的晴靄;更說具些時,瑞華是中世紀的聖畫,而她是古代希臘的雕刻上加近代的色彩。我抱着聖母的塑像馳騁着愛欲的夢想,啊,我的自我的分裂,我的二重生活的現,便從此開始! 朋友,春天真是醉人呢,我們古代的詩人把“春”字來代替女色,把“春”字來代替酒醴,他們的感官真是銳敏到可怕的地步。我們在春季的晴天試走到郊野外來,氫氖的晴靄在空中暈着粉紅的顔色,就好象新入浴處女的肌膚,上天下地一切的存在都好象中酒的一般,一切都在愛欲中燃燒,一切都在喘息。宇宙就是一幅最大的春畫。青春的血液還在血管中鼎沸的人,怕不會以我這句話為過分罷。況且在日本的春天,櫻花正是穠開的時候,最是使人銷魂,而我又獨在這時候遇着她。我自從認識她,每天午都要去買一角錢的糖餅,晚上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又編些謊話誑騙瑞華,忠實的瑞華她竟不曾疑過我一次。那是在遇她之第五天上,我走到巷去的時候,遠遠望見她臨巷的雨戶①是嚴閉着的,我心吃一驚,怕她鄰里里程或者她的身上是生什麽變異。我待要走到她的門口的時候,聽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敲擊的聲音;她的老祖母弓着背走出,她在門內也弓着背在調整什麽的光景。她大約是聽見我的腳步聲,在我過身時她擡起頭來,我點點頭。她的衣裳比平常穿得更華麗,臉上是傅着粉的。她們當然是要往什麽地方去的。我退藏在鄰近的屋角處等她出來。她出來得很遲,出來時我走過處瞻望,我從屋角閃出,她我笑。她扶她的祖母徐徐對走去,我在巷心伫立着目送她。她行不步掉轉頭來,看見我立在那兒,她嬌羞着又我點點頭。行不步又掉轉頭來,看我還是立在那兒,更嬌羞得滿面都是紅笑,又我點點頭。又行不步,又過頭來,她使我的心尖跳得疼痛起來,我把兩手緊緊按着胸部,我看她的腳下也幾乎有不能站穩的光景。我追上前去。追出大街,但她不再轉頭來。她扶着她的祖母走到電車的車站,我也跟着走上車站。她們上電車,我也跟着上電車。我看她有些羞澀,我不敢過於苦她,在電車上遠遠地坐着。我把我的一角錢買三區車票,聽電車把我拉着走,拉到她下車的地方我便可以下車。但我怕她所到的地方要超出三區以上,走過一區,她們不見下車。又走過一區。她們也不見下車。啊,危險,危險,再過一區她們再不下車時。我是空跑一趟。過一小站,又一小站,終竟到第三區,而她們沒有下車的意思。絶望!我得起身下車,故意從她的前經過,她也把可憐的眼光看我。我很想說:姑娘,我是衹有一角錢,不能送你到目的地點,請你恕我罷。 ①作者原註:日本房屋除固定墻壁外.凡開放處,室外部有活動的壁,可以取卸,夜或無人在時關上,白天打開,謂之“雨戶”。這些活動壁多至一二十個,開放時竪立在墻上的木櫥內,關門時從木櫥內挨次拉出。 ——“火速!火速!” 車掌②催着我下車,我立着看那比我力量更大的電車把我的愛人奪去。我恨我沒有炸彈,不然我要把電車炸成粉碎,我要把那車掌炸成粉碎!我要和她一道死!電車直到看不見,我還站着不動。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往哪去。我明知她去是還要來,但不知道她時可以來,好象這場小就是永的一樣。我沒精打地幾乎是絶望地沿着F市一直H村走,走有十多路的光景。我走花壇又從她的門前經過,我看見她的門上貼着兩張字條,一張寫着“郵件請交北鄰公會堂”,一張寫着“新聞停送”。字跡是異常端麗,這除她是沒有第二人寫的。朋友,她年紀還不過十六七歲的光景,在日本國中的有錢人的女兒,在這樣年紀還是進高等女學的時候,她不過小學畢業,而她的字跡是這樣好!我起盜心!我乘着巷中無人便把兩張字條從門上揭下來,我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照樣寫兩張,瑞華問我有什麽用處,我誑她是鄰近的漁夫托我寫的。我又偷兩粒米飯,跑去替她貼上。 ②作者原註:日本稱電車司機為“車掌”。 一日三,古人的話並不過火,我自從受不了她,一天不見她就好象隔三個世紀一樣。瑞華叫我到圖書館去,我也不去。她看我神氣不揚,她以為我是用功過度。她在第三天上叫我往N公園去看櫻花。N公園在F市的南邊。和我們住的村落正是兩頭處。住在鄰里里程縱橫是無聊,我便聽從瑞華,攜着大女兒同往N公園去。從市的此端坐車到彼端,在園前下車。園在海中的一個土股上。通公園的小路上絡繹着遊人,路旁的櫻花正是盛開的時候。平時很寥寂的街店都競爭着裝飾起來招誘行客。醺醺沉醉着的人唱着歌在大道上顛連橫步。學生、軍人、女學生,青年夫婦,兩人扛着酒瓶,有的捧着葫蘆邊走邊在溜飲,咕嚕咕嚕咕嚕,舌聲,園中流出的三弦——村……村……香,殺鵝一樣的歌聲,……這是日本待有的奇景呢。日本人在櫻花開的時候,舉國都是這樣的風氣,就好象舉行國慶一樣。我攜着女兒隨着行人園門走去,突然在一街店門首,啊,我看見她!我把她的一位父親恨死——她的鄰里里程除一位八十歲的老婦人之外,還有一位中年的男子,我想來是她的父親。她是在替一糖食店做“看娘”,坐在店頭招致來客。有這樣的父親肯把自己的女兒來做這樣的勾當嗎?這不是等於賣身嗎?我對於她的同情一時麇起來,我把我得見她的歡喜忘記。我替她悲哀,我幾乎流下淚來。出門時候瑞華把一塊錢給我們,是作為我們在園吃中飯用的,我竟跑進店去她買一對達摩祖師。啊,可憐她!可憐她!她看見我竟羞澀得擡不起頭來。我的同情的現是失敗。我本是想要安慰她,而我反轉使她不安,不安到這步田地。我失悔。我攜着女兒匆匆走進公園,擇尋濱海處的崖頭坐下。天是深藍,海是珍珠貝般的璀璨,白色的海鷗在浪頭翻飛。崖上青青的古夾着株粉紅的櫻樹,可憐的花瓣被海風吹飛,飛落下深沉的海。我看見這些落花,禁不住哀憐到她的運命。險惡的海潮把落花飄蕩,誰能知道又會把她漂流到何處的海岸呢? 我在崖頭上兀坐着,我的女兒在近處草原中追拾落花,找尋紫羅蘭草。她找不少的藍色的紫羅蘭來催我去時,我們在園停兩個頭的光景。我們去的時候,故意揀的一條路徑出園,我是怕見她,怕使她看見我羞澀的可憐相的。到的時候,女兒把兩個糖人獻給她的母親,她說是買給她媽媽和弟弟做贈品的,瑞華歡喜得抱着她親吻起來,我的良心又來苛責我來。啊,她哪知道我是濫用她的愛情作豪情的施捨呢?錢也並不是她——Donna Carmela——得的,她是被人利用着的釣餌罷!我怎麽這樣的愚,我怎麽愚得這樣該死呢!得瑞華又為我們備中飯,啊,該死的惡魔! 少女星高現在中天的時候,我一個人悄悄開皇后門走出昏暗的巷道來。遠遠聽見聲犬吠。我自己好象在做強盜一樣,心生出一種無名的恐怖。從寓所走上下市要通過一個林,林內有座古廟。廟前兩排石燈從廟前一直徘到海岸。我從林中走過,從廟前走過,突兀的干涉,幢幢的石燈,就好象猙獰的鬼影。市頭的電燈出蒼黃的冷光,擊柝的聲音三下,電車早已停。我决心一人走往N公園,在深夜走十四五遠的道路。我並不期望會遇見她,是她在的地方便是我的聖地,巡禮耶路撒冷的信徒,並不是期望着要會見耶穌。我從大街上走去,全街的燈火都在眯着眼睛做夢。天星是很燦爛的,北冠星現在頭上,南星橫在東方,熊熊的火星正如一粒紅火從天際上升,好象在追逐那清皎的少女星的光景。微微的西風從海上吹來,着街心的紙屑,在我前就好象有凡玳瑁鼠在馳騁。凄凄涼涼地走怕有兩個頭。N公園的松樹掩映在電燈光中,好象一朵朵透明的霞。我結局走到她的店門。門是緊閉着的,街上已經全無人跡,衹有些酒食店還有些饒有睡意的三弦和妓女的歌聲。我在她的店前立一會,心子跳躍得出聲響來,我貼身去在那門上親一吻,門上分明是現着她的眼睛。我又走上園,在我白天坐過的崖頭上坐下。 啊,奇怪!在這樣夜深的時候,從對的路上公然還有人走來。模糊的白影,好象是一個女人,使我全身的毛根伸茶几下。女人的影子徙倚地漸漸我走來,走到近處突然站立着。“啊,是她!”我心這樣叫着,立刻跳起來跑去捉着她的兩手。她也沒有畏縮。 ——“這麽夜深你還沒有睡嗎?” ——“唉,我們是十二點過關的店門,現在不過是兩點的光景。” ——“你勞一天怎麽不早睡呢?” ——“我怎麽能夠睡呢,我自從白天看見你來,便沒有看見你去,我猜你還是留在這園子。我等關店門便上這園子來,我在這裏徘徊將近兩個頭。” ——“啊,惹得你這樣關心!我們到崖頭去坐着說罷,你冷嗎?” ——“不冷。” 我們兩人坐在崖頭上,她的臉色在星光下看來是非常蒼白,眼睛是黑得怕人,睫毛是一根一根可以看得清楚。 她問我:“是去又來的嗎?” 我答應她是。我她說:白天便坐在這兒也有兩個頭光景,去的時候我是怕看見她,不是怕看見她,是怕她看見我難過,故意繞從道去。我問她是不是怕看見我? 她說:從前不是那樣,現在卻有點怕。但是不看見的時候心又焦躁。她問我:“你來的時候太太和小姐們睡沒有?” 我驚惶得說不出話來。 ——“你瞞我,你是有太太和兒女的人,我早是曉得的。你的太太人很好,在H村住兩年沒人不說她好的。倒是那位法學士的S夫人面貌雖然美,心卻有分不慈祥的樣子。你認識我好象是不久的事情,但我是早認識你的,不過你不曾註意罷。你今天帶來的不是你的大小姐嗎?” ——“唉,唉,是的,是的。我對不起你!” ——“倒是我對不起你呢。但是……要……” ——“要什麽呢?要我愛你麽?” ——“唉,那樣時,我便死也心甘情。” ——“啊,姑娘!(我突然跪在她的膝前握着她膝上放着的兩手)啊,姑娘,姑娘!我愛你,我死心愛你,你讓我的心子來說我不能說出的話罷!(我把她的手引來按着我的心窩)你看它是跳得怎樣厲害,怎樣厲害喲!” ——“我是曉得的。”她的聲音低沉,結局帶着哭聲說道:“啊,對不住你的夫人!”她突然把頭來垂到我的肩上,我們的嘴唇膠着,兩人緊緊抱着,戰慄在無言的黑暗。 最是她把我扶起來,仍然坐在她的旁邊。她細細地說,她說她是生來便是被父母拋棄的人。她沒有受過人的愛情。她的母親是一位未婚的貴族的處女,她的父親是什麽人,她現刻也還不知道。她現在的養父是從她母姓的貴族得二圓的養育費抱繼過來的,剛在生下地時抱繼過來的。她的養父就衹有一位老母,平生是獨身。他的老母是那貴族鄰里里程的女婢。 她說的這些話使我一點也不驚奇,無論什麽人看見她,都可以斷定她不是下賤人的女子。 她說:她的養父和祖母都不愛她,都把她當成奇貨。她平生沒有受過別人的愛,她受我的愛情要算是有生以來的第一 她說着又把我緊緊擁抱着,連連叫道: ——“對不住你的夫人,對不住你的夫人!但是我可以死,我是死無遺憾的!”——平常那麽嬌怯的女兒竟熱烈地我親吻,吻我的嘴唇,吻我的眼睛,吻我的肩,頸……“你……你不要忘記我,我是死也不能忘記你的,我是死也不肯離開你!”——她說着把我的一管自來水筆抽去,她要我給她做紀念。我答應她。她又抱着我的頸子和我親一吻,把手撒開。“你不要忘記我。”說着便一翻身從崖頭那深不可測的黑海跳去! ——“啊!”我驚叫一聲,急忙伸手去抱她——我抱住,但是,是我同床的瑞華!瑞華也驚醒,她問我是怎麽一事。我驚愕得一時答不出來,……啊,我怎麽不死在夢呢? 春假過學校開課。我的中飯是在學校的食堂用的,每天照例從瑞華手拿去三角錢,我從此以便很富裕。我每天不吃中飯剩下三角錢來作我和她接近的機會。我每天不論落雨天晴總要到她的窗下四五次。她在的時候真好過,她不在的時候真苦。我看不見她是一層苦處,我疑她或者到情人鄰里里程去的猜忌心更使我吃苦。我為想和她接近,我把香煙也吸起來。看見她在門口煮飯的時候,我便遠遠把香煙銜在口中走去她討火。她最初一次幾乎要把火柴擦燃替我接上,但她又忍着把火柴匣遞給我。啊,她遞給我的火柴,火柴!我快要被燒死! 五月二十六和二十八兩日是日本的海軍紀念日,日俄戰爭時把俄國的波羅的海艦隊打沉的正是這兩個日子。日本人每年在這兩天要舉行慶祝會,各學校都要放假。F市的慶祝會場便在近旁的H神社前面。日以前便備着結棚搭,賣食物的、賣飲料的、演戲法的、麯馬場、電影館、戲、講演廳、中學生的角力場、擊劍場、柔道場。弓箭場、青年的運動會……平常本是荒涼的古廟,立地變為喧嚷的市場。開會的日期中海上有軍艦實演海戰的光景,魚雷爆聲、大炮聲,轟轟不絶;飛機也從空中飛來,在低空中作姓种种氏的遊戲;陸軍軍樂隊的奏樂聲、人噪聲、拍掌聲、喝彩聲,人頭在塵煙中亂涌,一直要涌到夜半。夜來有花炮,有電影,有探照燈,有不斷地招客的大鼓,灰塵更輕減得多,遊人卻更雜沓得多。我在二十六的午過她門前時沒看見她,晚上又去時看見門上是上鎖,我揣想她必定到會場上去。我便到會場去找她,在路上遇着位同學,叫我快去看,那兒有位“香”,有位“香”,——這“香”字是德文Schoen①的音變,日本學生中用來作為“美人”的代用語的——他們指着一小店,店前人是擁擠滿。我走上前去一看——啊,那可不就是我的Donna Carmela嗎?她又在那兒替人做招牌!仍然是糖食店,店前安置着兩個球盤,半部有無數穴孔,前半部有木球五個,從穴孔有畫綫導至盤周,置放着糖人、糖魚、糖餅之類的彩品。木球滾去嵌入穴孔時便能得彩,彩品多寡大小是不均等的。這樣一種誑小孩子的東西,而聚集着的人群不斷地投滾。一角錢滾五球,連滾十次的也有。一球一球地滾去,要滾五十次。滾的人是買她的笑,她以笑來買他們的錢,我恨殺!我看見她笑一次,我心就要痛一次。她是站在盤監督着球盤的,她公然要笑!我在心駡死她:我駡地沒品性,我駡她畢竟是下流的女兒,我駡她是招集蒼蠅的腥肉,我駡她丑寅卯……她在人群中突然現我,她的眼睛分外生光彩,笑着我目禮起來。圍集的人大都掉頭來看我。啊,我真優異!我真優異!我是做南王,我是這些雞群中的一隻白鶴!我把人衆劈開挨近球盤,抱着五個球同時打去,接連打二十下,看的人是笑,我把我私積下的錢把兩圓給她,彩品也不要,抱着頭便鼠竄起來。許多驚奇的眼光在我背上燒着。我快興,我快興,好象把那圍着的人群都踏在腳下的一樣。但我一想,我又覺得也侮受不了她,我是顯然在和她作玩,我自己也成一匹蒼蠅。我失悔,不應該如此下作,我下决心:朋天清晨去她謝罪。 ①作者原註:美。 第二天的清晨,剛打過五點的時候,夜氣還在海濱留連,清靜的會場好象把昨天的煩囂忘記的一樣。除去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飲食店前,有些女人在灑掃之外,還沒有什麽動靜。我走到她的店前,看見店門開,但沒見有人。我繞店去,啊,遠遠看見她!蒼蒼的古下橫着一輛荷車,車上的竹籃中堆積着白色糖人,她穿着藍色的寢衣,上有白色的柳條花紋,站在車輪旁在替達摩祖師上紅袈裟。她看見我,笑起來。待我走到她身邊時,她周圍看一下,卻先我低聲地說道:“真是熱鬧呢!”——啊,“真是熱鬧呢!”她這一句話雖是沒有什麽意思,但這是她先我說話的第一次!而且她在說話之先還看周圍一下,她這嬌怯的柔情是含着多麽深濃的情韻喲!這總不會是夢罷?總不會是夢罷,我望着蒼蒼的天,我望着蒼蒼的海,我望着蒼蒼的原,我自己是這麽清醒的,這總不會是夢罷?我揣想她心中對於我也生一株嫩芽——愛情的嫩芽——不信,你看罷!你看她把話說,低着頭又在畫袈裟,她的唇邊的筋肉隨着手的動作在微微顫動,好象有分忍俊不禁的樣子。你看她這狀態是什麽意思呢,你會簡單說一句:她是在害羞。但是她為什麽見我要害羞呢?害羞不便是愛情的現嗎?我呆着,我立在松樹腳下看她,前的夢中情景苦惱着我,我羨煞那糖鑄的達摩祖師。她把紅好,很靈敏地又上泥金,是袈裟上的金扣。她不再我說話,我也找不出話來問她,我不知道怎麽見她我的話泉便塞。我呆立一會,得她說一聲“再見”,——“啊,再見!” 荏再之間暑假又來,學校派我到大阪工場去實習,這是不能不去的,因為實習報告書在畢業之前應該提出。我在大阪住兩個月,這兩個月間真苦,我苦的不消說是不能看見她。但我也覺得舒服,我舒服的是得和我的瑞華暫時分離。我是怕見我的瑞華,見她便要受着良心上的苛責。我在大阪實習兩個月,直到九月初旬回族F市。我在未到之前,先往花壇去看她,啊,可憐!她是病!她的頸上纏着綳帶,左角的臉上帶着Pikrin酸的黃色,皮膚是浮腫着的。 我問她:“你得病麽?是受風邪嗎?” ——“唉,不是。是瘰癧。在大學病院行手。” 啊,瘰癧!這不是和肺結核相連帶的嗎,牡丹在抽芽便有來至!不平等的社會喲,萬惡的社會喲,假如她不住在這樣的貧民窟,她怎麽能得肺癆?假如她不生在這貧民鄰里里程,她縱得肺癆也可以得相當的營養。啊,殘酷的社會!鏗鏗的鐵鎖鎖着貧民,聽猛烈的病菌前來蹂躪!我要替她報仇,我要替她報仇…… 我一面悲憤填胸,但我一面也起一種欣羨的意思。朋友,我欣羨什麽,你曉得嗎?朋友,我欣羨你們做醫生的人呢!你們做醫生的人真好,捫觸女人的肌膚,敲擊女人的胸部,聽取女人的心音,開女人的秘庫,這是你們醫生的特權,一切的女人在你們醫生之前是裸,你們真可羨慕,單這一層便可以引誘多少青年去進醫科大學呢!啊,我恨我把路走錯!假如我是醫生,我可以替她看病;我可以問她的姓名,問她的族,問她的病,更用手指去摸她的眼睛,摸她的兩頰,摸她的頸子,摸她的手,摸她的乳房,摸她的腹部,摸她的……啊,不想說,不想說,我全身的骨節都酥!我這Mephistopheles! 我知道她病,我知道她每天要進大學病院去療治,於是乎我也病,我裝着神經衰弱,每天也跑去和內科先生糾纏,我是這個口實去看她。我看她坐在外來患者的待診室,消彼此遠遠招呼一下,我也就心滿意足。有一次我看見她在外科治療室,一位青年醫生蠻腳蠻手地把她的綳帶解開,把鉗子來在傷痕上亂壓,又把一根銅條來透進她的傷口有二寸來往深的光景。啊,可憐!她是把眼睛閉緊,眉頭皺緊,牙關咬緊,嘴唇都紫。雪白的牙齒從唇間露出來,濃密的睫毛下凝着顆淚珠。那根銅條就好象刺着我的心一樣,我在這時候又詛咒你們醫生,詛咒你們一千萬遍!你們都是社會的病菌!你們是美的破壞者!你們做醫生的人不知道悲哀,不知道慈愛,你們想把人來做試驗動物,圖博士的稱號,圖巨萬的財,你們獻媚富豪,你們是貧民的仇敵,你們不把貧民的生命當生命,你們是和人相似的黑猩猩!你們何嘗配得上說是人道,何嘗配得上說是博愛?“死”的威脅迫在你們的前,社會的缺陷迫在你們的前,你們的眼中是看見銅!你們和病菌是兄弟,你們該死,該死!——啊,朋友,我無端地駡你們一場,你生氣罷,我們的生命終久是歸你們宰的,我們是你們的死囚,將赴刑場的死囚謾駡上官是沒有罪的,你也不要見罪罷。總之現在的社會,一切都值得我痛駡——連我自己也在內——不僅是你們醫生。 她的瘰癧好,在大學病院療治一個月的光景,她不再去。但是我的病卻是弄假成真。我的神經的確生變態。我晚上失去睡眠,讀書失去理解力,精神不能集中,記憶力幾乎減到零位以下。我讀書時讀到第二頁便忘第一頁,甚至讀到第二行便忘第一行。拿着書便看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每行每字間浮動,看見M的字母便想到Madonna①看見A的字母便想到Aphrodite——不是想到,是她們自己羼到我腦來。直接的連續,間接的連續,一連便連到無窮,而且非常神迅。圖也沒有心腸,實驗也得不出效果,畢業試驗看看臨頭,畢業論文也不能不從事備,我十分焦躁起來,弄得坐立都不能安穩,而我卻又時常想去看她。到她前看見她一次的時候,可以安穩得分,但剛好等她把窗門掩上,我又焦躁起來,籌着再見她的方法。遇着她糖餅賣完的時候我最痛苦,我無法見她,到她的窗下走來走去要走上二三十遍。整整一天不見她的時候也有,那樣的時候便要大雷霆,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無緣無故便要打駡自己的兒女。瑞華她曉得我是病,但她不曉得我的病源,她以為我負着病還每日在學校勤工苦讀,她時常十分心地慰貼我;但她愈心愈使我苦惱,我覺得她和兒女是束縛着我的枷鎖。有時晚上到她窗外去的時候,窗門已經關,我貼身從縫穴中望進去,望見她在電燈光下或者在縫衣,或者在讀報,看她愛擡起頭來望着空漠處凝想,我在這時候愛把我自己來放在她思想的中心。有時又看見她鄰里里程有客人,遇着是年輕的男子的時候,我便非常惱恨。她的祖母就好象幽靈一樣,時常在她的身邊。她的父親大概是什麽地方的工人,清早一早出去,要到晚上回族來。我有點怕見他,我看他在時,便有糖餅也不買,筆直地通過。一的政部是全靠她經理,煮飯、洗衣、灑掃、貿易都是她一個人經理。鼕天來,我看她清晨提鉛桶到鄰去汲水,提着一滿桶水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把臉漲得緋紅,我覺得她是怪可憐見的。她的兩手也凍得生龜裂。我時常想和她談話,但總談不上兩句話來,她也羞怯,我也羞怯。且我怕她曉得我是中國人,我怕日本話不好。我又時常想寫信給她通我的心麯,我起稿也不知道起多少,但又撕。有一我寫一封信幾乎納在她的手中,但我終竟收回族來。我怕她曉得我是中國人,會使她連現在對於我的一點情愫都要失掉。這是我所不能忍耐的,這是值得我的生命的冒險。我怎麽辦呢?我有時率性想不畢業,再在F市多住兩年。但是落第是莫大的恥辱,且也太受不了瑞華。她和我在異邦吃苦望早早畢業國去做些事業,我假如一落第,這會使她無面目見人。我是不能落第!但是精神是糜爛到這步田地!畢業試驗漸漸逼迫攏來,而她對於我的情愫又不見些兒增進。她見我仍是害羞,仍和三月間最初見時一樣。她到底是不愛我嗎?她還是嫌我太呆滯嗎?年假中有一次我看見她在看一封信,是西洋信紙寫的,她讀着露出十分愜意的微笑,這顯然是什麽人給她的love letter②!我這一場現使我硬定心腸,我决心不再和她纏綿,我决心備着試驗的工作。但是時候是太促逼。圖還剩下八九張,論文還全未備,最苦的是實習報告書,暑假中奉行故事地在大阪住兩月,也實習兩個工場,但是昏昏迷迷地如在夢中過的一樣,日記零碎不全,要編造出來真是絶頂的難事。到這時候我的詭計出來,我記起K大學的一位友人恰好同時和我在大販工場實習,我便寫信去要求他的底稿來照鈔。圖趕不完的待試驗補繳。我專在論文上備,從教授領得一個研究題目來從事實驗,從早到晚幾乎一天都在實驗室,但是腦筋總不清醒,實驗總得不出什麽結果。時間好象海的狂瀾一樣,一禮拜過,兩禮拜過,看看臨到三月初十,我的論文還沒有眉目,我是全然絶望。十一的一天,學校我下去,清晨我去看我兩月不見的Donna Carmela,我走到她的巷,楊柳又正是抽芽的時候,對門的茶花又在開放。一切都是一年前見她時的光景,而她的窗下不放着糖匣,我是成再來的丁令威。啊,她是時搬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搬到哪兒去呢?我在花壇巷徘徊將近一點的光景。我往H神社的原她站着畫過袈裟的地方站立着,天是蒼蒼的,海是蒼蒼的,原也是蒼蒼的,我也是如象從夢醒來的一樣。我又走到N公園,在夢中我們坐過的崖頭上坐着,舊態依然的蒼,舊態依然的蒼海,不斷地在鼓弄風濤,白鷗在崖下翻飛,櫻樹已經綻着蓓蕾,但是去年的落花淘洗到何處去呢?一切都是夢,一切都比夢還無憑。最大的疑問是她對於我的愛情,她的心就好象那蒼海的神秘一樣,她到底是愛我嗎?相識已經一年,彼此不通名姓,彼此不通款麯,彼此是羞澀,那羞澀是什麽意思呢?在我是怕她曉得我是中國人,怕她曉得我有妻子,她怕是已經曉得罷?落第已經迫到臨頭。我已受着死刑的宣告,她又往哪兒去呢?我不能和她作最的訣,這是我沒世的遺憾。想到國內的父母兄弟,想到國內的朋友,想到把官費養我六七年的祖國,想到H海岸凄寂地等待着我晚上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妻子,我不禁涌出眼淚來,我是辜負一切的期待!我的腦筋是不中用,我還有什麽希望呢?我還有什麽顔呢?卑劣的落伍者,色情狂,二重人格的生活音,我衹有唯一的一條路,我在躊躕什麽呢?我從N公園穿鐵道路綫,沿着鐵道路綫北走去,上下的火車從我的身旁過好趟。走到工科大學附近,又穿到海邊上來,H村已經走過。太陽已是落海的時候,從水平綫上高不過五六丈光景的層中灑下半輪輻射的光綫下來——啊,那是她的睫毛!她的睫毛!玫瑰色的紅霞令我想起她的羞色,我吃緊得不能忍耐。蒼海的白波在用手招我,我輓着那冰冷的手腕,去追求那醉人的處女紅,去追求那睫毛美。……所追求的物象永遠在不改距離的遠方,力受不了,鉛錘垂着我的兩腳,世界從我眼前消去,水不住地灌註我,最的一層帷幕也洞開,一瞬之間便到開闢以前。 ①作者原註:聖母瑪利亞之名號。 ②作者原註:情書。 自分是已經死的人卻睡在安軟的床上,又是一場夢境嗎?瑞華坐在床頭執着我的兩手,模糊間有許多穿白衣的人,我知道是睡在病院受不了。我口苦得難耐,我要些茶水,聲氣好象不是我自己的聲音。瑞華把些甜汁來傾在我的口,大約是葡萄酒的光景。瑞華的眼我看見有一種慰悅的光輝。我冷得不能忍耐。白衣人們都很歡喜的樣子,有一個人對瑞華吩咐些什麽,都先退出去。黃色的電燈,好象在做夢的光景。 我是在昨晚上被H村的漁船救起的,當時擡到這大學病院來,直到現在,人事清醒。已經夜半過受不了。兒和女聽說是托S夫人。 我冷一會又起燒來,模糊之間又不省人事。燒退時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醫師說要沒有發達的候,再將養兩個禮拜便可以望好。 第二天午瑞華去把兒女引來,病室有兩張寢,一人便同住在這裏。晚上最的檢溫時間過,兒女們都在一張寢上睡熟。瑞華坐在床緣,我握着她的手是流淚。 她問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傷心呢?你是因為不能畢業嗎?……這一學期不能畢業,到來一學期不過遲得五個月的光景,沒有什麽傷心的必要呢。” 我哭着是搖頭。 ——“你怕你跳水的事情傳出去不好聽嗎?這是你近來神經衰弱的緣故,這是病的作呢。我恨我平時沒有十分貼你,使你病苦到這步田地。” 我愈見哭,是搖頭。 ——“衹有衹不過是傷心罷,燒退,醫生還怕有的症候呢。你是怕有症候嗎?” 我到這時候哭着把去年春假以來的經過,詳細告訴她。她靜默着聽到最,在我的額上親一吻。她說她很感謝我,能把這一切話都告訴她。她又說開始是她的錯誤,她不該說她的眼睛好,睫毛好。最說到畢業的事情,她叫我不要心焦,要身體好起來,遲五個月畢業也不要緊。她這些話把我的精神振作起來,我也沒有什麽症候,比醫師所預料的早一個禮拜便退病院。以我到九月畢業,畢業便直接到上海,在上海直住到今年的正月。那段時期的生活你是曉得的呢。就是我自己也覺得我對於Donna Carmela幾乎是全然忘記。 啊,我恨死那跛腳的S夫人!她就好象那《Macbeth》中的妖婆一樣,我的運命是她在播弄着的。Donna Carmela的住處,是她告訴瑞華,我知道。國以,她在今年正月寫一封信來報告我們:說是Donna Carmela在F市做咖啡店的侍女!啊,啊,看看已經愈受不了的心傷,被她這一筆便又替我鑿破!我對於她的同情,比以前更強烈地活轉來,我對於她的一年間的健忘,殘酷地起仇來,我又失掉睡眠,失掉我的一切精力。朋友,你大約還記得罷?我自從正月以來吃過你多少溴化鉀,你大約還記得罷? 咖啡店的侍女——這在上海的西洋人的咖啡店中是有的——在日本是遍地皆是。咖啡店的主人為招攬生意計,大概要選擇些好看的女子來做看,入時的裝束,白色的愛籠①,玉手殷勤,替客人獻酒。這是一種新式的賣笑生活——我的Donna Carmela終竟陷到這樣的生活受不了。我為要來看她,所以藉口實習,在四月又跑到這裏來。——朋友,請恕我對於你你們的這場欺騙罷!——我初來的時候,S夫人問她的咖啡店,我走去探問她時,她已經在兩禮拜前辭職。我的命真是不好。我以便在F市中成一個咖啡店的巡禮者。F市的每咖啡店我都走遍。我就好象去年東京地震,把兒女遺失的父母在各處死屍堆中撥尋兒女的屍首一樣,我在這F市咖啡店的侍女中撥尋我的Donna Carmela。這兩個月的巡禮把我所有的生活費都用受不了。我前天跑到S夫人那去她借錢,她把她的一對金鐲給我,叫我拿去當。她的丈夫又往外縣去視察去。她留我吃晚飯,備酒,十分殷勤地接待着我。 ①作者原註:英文apron的音譯,從胸部一直垂下的長圍腰。 這位S夫人是這H村上有名的美人,和我是上下年紀,是左腳有點殘疾。她是因為這殘疾的緣故呢,或者還是因為自尊的緣故,我們不得而知,她是素少交際的,和她往來的日本人幾乎沒有一個。她的丈夫是一位法學士,在這下縣的縣衙門做事情。他們沒有兒女。他們連和縣衙門的同僚們都沒有交際,但是奇怪的是他們和我們非常要好,尤其是S夫人,她對於我有些奇怪的舉止。 她留我在她鄰里里程吃酒,她親自替我斟,有時她又把我喝殘的半杯酒拿去喝。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住和“遊廓”①相近。娼唱的歌她大概都記得。說到高興處,她又低聲地唱起來。就在這個狀態之下我她借錢,她把羊上的金鐲脫給我的。 ①作者原註,日本的娼樓。 我近來酒量很有進步。在咖啡店日日和酒色為鄰,我想麻痹我的神經。我醉,忘記瑞華,忘記我的兒女,也也忘記她,忘記她的眼睛,我最是幸福。醒來便太苦,我是在十字架上受着磔刑。 我在S夫人飲四酒的光景,醉。我要走,她牽着我的手不許走: ——“外邊在下雨,你也醉,今晚上就在這兒睡罷。” 我聽她把我扶到一隻睡椅上睡下。她收拾房間,把大門掩上,打一盆水來替我洗臉,她自己也洗。她把衣服脫,剩下一條粉紅的腰圍,對着鏡子化起妝來。她是背着我跪在草席上的。粉的香氣一陣陣吹來,甜得有些刺心。她的頭髮很濃很黑,她的兩肩就好象剝殼的一個煮熟的雞蛋。她的美是日本人所說的一種娼妓美,雞蛋臉,單肩,頽唐的病色——從白粉下現出一種青味,顔神經要一分也不許矜持。她一面傅着粉,一面側轉頭來看我。她問我:她比我的Donna Carmela怎樣?我裝着醉沒有答應她。她裝飾好,起身鋪起睡褥來,被條是紅緞的新被,她說這緞便是我們送她的,今晚上蓋第一次。她走來看我,又走去銜茶几粒仁丹來渡在我的口,我微微點着頭她示謝意——但是我的心實在害怕起來,我在籌今晚上怎樣可以逃脫她的虎口。她坐在睡椅下,把兩腳伸長,把右手的上膊擎在我的胸上,她的臉緊緊對着我。她說我那樣迷着Donna Carmela,她不心服。Carmela就一對眼睛好,但是沒有愛嬌。她最說她不久看見Carmela梳着“丸髻”①。她說她往車站上去送朋友的時候,看見她和一位商人風的肥黑的大漢坐在二等車,她的老祖母在車站上送行。車要開的時候,她的老祖母對她說:“到東京,快寫一封信來。……”我聽她說着這些話,心就象有尖刀刺着的一樣。她還說怕她是成那位商人風的大黑漢的外妾。——啊,妖婆喲!你要把我苦到怎樣的地步呢?但我在裝着醉,我她說,她殷勤我,我一點也沒有作,我知道她是在燃着,她抱着我,她說她怎麽愛我,在心想我四年。她叫我脫衣裳去睡。我一點聲息也不作,一動也不動,是如象死人一樣。她揉動我,催促我,看我不應,她又把冷水來冰我的額頭,把仁丹來渡在我的口,我把口張着,連仁丹也不咽一下。她窘着,什麽方法都用,而我是不動,她最把一條毛毯蓋在我的身上,她好象失望的光景,她獨自去睡。……睡一會,她又起來,又來作弄我,她最在我大腿上扭一把,嘆息一聲,便把電燈滅。我在心中不禁暗暗起笑來。 ①作者原註:這是日本女子已婚的證。 我現在在什麽地方,我在什麽狀態之下寫這封信給你,你總不會猜到罷?我把S夫人的金鐲當五十塊錢,我現在坐在往東京的三等車,火車已經過橫濱。地震的慘狀不到橫濱來是想象不出的。大建築的殘骸如象解剖室的人標本一樣,一些小戶人都還在過着天幕生活。我在這外的鏡子照出我自己的現形,我自己內心中藏着的一座火山把我全部的存在都震蕩。我的身體是一架死屍,火車是我的棺材,要把我送到東京的廢墟中去埋葬。我想起我和瑞華初來日本時,正是從橫濱上岸,那時四圍的景物在一種充滿着希望的外光中歡迎我們,我們也好象草中的一對鹿兒。我們享樂着目前的幸福,我們計着未來的樂園,我們無憂,我們輕快。如今僅隔十年,我們飽嘗憂患,我們分崩離析,我們骨肉異地,而我更淪落得沒有底止。廢墟中飄泊着的一個頽魂喲!哭罷,哭罷!……窗外是梅雨,是自然在示它的愁思。 我隨身帶得有一瓶息安酸,和一管手槍,我到東京去要殺人——至少要殺我自己! 我最遺憾的是前年在她門上揭下來的兩張字條在我跳海時水濕,如今已不見。一年多不見,她的姿態已漸漸模糊,衹有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是印烙在我靈魂深處。我今生今世怕沒有再見她的時候!平心想來,她現在定然是幸福,至少在物質上是幸福。她坐二等車到東京來作蜜月旅行,在現在這一瞬間,或者是在淺草公園看電影,或者是在精養軒吃西餐,她的心眼中難道還有我這嚼糖塊的呆子存在嗎?可憐瑞華寫信來還要勸我和她結婚,我真好幸福的Don Juan①喲!…… ①作者原註:唐璜,西班牙傳說中的一位風流人物,轉變為“花花公子”之意。 拜倫有長詩《唐璜》一首,以之為主人公。 好,不再寫,墳墓已逼在我的前。 1924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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