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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 》 生之道 》
回憶父親還珠樓主(轉自人民日報)
老螃蟹 Lao Pangxie
真實是在事實基礎上的再創造,世界上有太多的真實,多到難以置信,既然沒什麽是不可能的,那麽何妨體驗一下別人的真實。
回憶父親還珠樓主(轉自人民日報)
回憶父親還珠樓主——
觀賢觀鼎
一、虎年驚夢寤生遭嫌
四川省長壽縣鳳凰街上,有一座雅緻幽靜的院落,這是當地有名的李傢祠堂的一部分。二十世紀第一個虎年——一九○二年農歷二月二十八日,父親還珠樓主(原名李善基,
後名李壽民)便誕生在這裏。
說起父親的生辰屬相,有一件事情,雖不算大,卻也算得上是他降生的“序麯”,對
父親一生的事業都有影響。
那年,祖母懷胎十月,預産期已過了,還不見動靜,心中不免暗暗焦慮起來。她每天
求神拜佛,虔誠禱告,還是平靜如故。一日黃昏,祖母獨坐窗前,衹見爬滿院墻的爬山虎
枝葉隨風飄曳,沙沙作響,使她忽然想起腹中胎兒是一隻“虎”。結想成夢,夜間果有一
頭斑斕猛虎朝她撲來。祖母在大聲呼號中驚醒,一個圓滾滾、肉孜孜、達九斤之重的胖小
子已經破胎而降。在祖母驚恐不安他講述了她的夢境之後,祖父抱起剛剛出世的“虎崽”
,左右端詳着,喜出望外地說:“好嘛,好!你給我生下一個超群出衆的娃兒。”並斷言
:“這龜兒子將來必定才智橫溢,大有作為。”
可是,祖母此刻卻別有一種心情。祖母出生於仕宦家庭,條件優裕,從小嬌生慣養。
她聰明伶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來得;又是獨生女兒,本就任性異常。這次生育的
艱難和突兀,竟使她産生了一種厭惡心理。望着四肢亂動的胖兒子,她暗暗駡道:“惡煞
星!背時鬼!”後來,這種厭惡心理,竟導致了她對父親生活起居、讀書學習的全面苛求。還在父親呀呀學語時,祖母就開始懲罰性教育,稍不如意,非打即駡。拿背書來說吧,
規定就很嚴厲,站背不成跪背,跪背不成杖背(用竹板或棍於邊打邊背),幸好父親天資
聰慧,體魄強健,讀書既能專心緻志,做事也肯吃苦耐勞,祖母的“傢法”很少落到他的
身上。
壞事變好事。祖母對父親的苛求,反倒“玉成”了他。正是在這種苛求之下,父親鍛
煉了意志,增強了毅力,養成了做事做到底的良好習慣。這對於他日後在艱苦環境中奮鬥
、成長,在一生的筆墨耕耘中完成近兩千萬言的寫作量,有着重要的意義。聯想到我們二
叔祥基、三叔守基,由於祖母的溺愛而終未成器,這一點更顯得十分突出。
自然,父親的成長跟祖父的教誨也有很大關係。祖父李元甫在前清光緒年間曾任蘇州
知府,因不滿官場黑暗而棄官去職,返回故裏,以教私塾為業。說是私塾,卻又與衆不同。他的教法註重體味,強調筆耕,所教詩書,不但要求背得滾瓜爛熟,牢記在心,而且要
求心領神會,口述手寫。父親在祖父的悉心調教下,聰明才智與日俱增。他三歲開始讀書
習字,五歲便會吟詩作文,七歲時寫丈許大對,已能揮灑自如了。九歲那年,他作《“一”字論》,洋洋五千言,備述“一”的用途、用法,一時在鄉裏傳為美談。鑒於父親少年
時代所顯露的才華,當時長壽縣衙還特製了一塊“神童”匾,敲鑼打鼓地送到李傢祠堂來
呢。
二、青梅竹馬聚散依依
父親一生兩次戀愛:一次是青梅竹馬未能如願;一次是歷經艱難而終成眷屬。
父親十二歲那年,祖父去世了。祖母帶着父親和他的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跋山涉水
,到蘇州投奔親戚,住在養育巷,勤儉度日。
住進養育巷沒有多久,父親便受到鄉裏間小夥伴的歡迎。就連那些嗲聲嗲氣的小姑娘
,也很樂意跟他一起玩耍,因為他從不在她們面前擺“男子漢大丈夫”的威風。他說:“
女孩兒看上去就顯得軟弱,怎好跟她們逞能?”有時,見到男孩子欺侮女孩子,他就上前
打抱不平,三下兩下把欺人者趕跑。父親自小習過武功,身強力勁,儼然成了巷裏女孩子
們的保護者。有時做遊戲,調皮的女孩子把花頭巾或假辮子紮在父親的頭上,叫他打扮成
姑娘的模樣。這本是他極不情願的事,但為了不挫傷人傢的熱情,他竟強自“忍受”下來。
在小夥伴裏,有一位名叫文珠的姑娘。她面目清秀,性情溫柔,還彈得一手好琵琶。
一麯《瀟湘夜雨》,竟讓自負的父親潸然落淚了。父親常去她傢裏聽琵琶,而作為回報,
父親則給她擺四川“竜門陣”,什麽青城山的霧靄,峨眉山的猴群,“擺”得這位小姑娘
心馳神往。文珠年長父親三歲,原以姐弟相稱,不意在朝夕相處之中,琴弦和故事在暗中
交織着一張朦朧的、一時還不易覺察的情感的網,漸漸地,兩人形影難離了。當父親長到
十六歲時,他終於自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沉浸在人生最聖潔、最美好的感情裏了。
祖母教子雖嚴,卻未對父親的初戀橫加阻攔,因為文珠的溫柔和聰慧給她留下了很深
的印象。她衹是不時地提醒父親:“莫要耽擱了學業!”父親當時在有名的蘇州中學讀書
,為了取得祖母的支持,他成績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
本來父親與文珠很有可能結為百年之好。可是,傢境的敗落,迫使父親過早地挑起了
生活的重擔。父親二十二歲那年,祖母托親友在天津給他找了一份差事,他不得不和文珠
分手了,這對情侶曾信誓旦旦,別離後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還保持書信往來。但後來由於種
種原因,文珠竟墮入煙花柳巷。
他們之間不再聯繫了。這件事在父親心頭留下沉重的創傷,以致此後多年不交女友,
直至他二十六歲那年遇見我母親孫經洵,愛的心弦纔又一次顫動起來。
初戀是難以忘懷的。父親開始創作武俠小說後,曾以一部《女俠夜明珠》寄托情思。
他希望女孩子要像書中女主人公那樣,不僅聰慧、美麗,而且勇武。堅強。當年的文珠若
能這樣,該多好啊!
三、師生相戀輪蹄傳情
父親初至津城,曾在天津警備司令部給傅作義將軍當中文秘書。傅將軍很欣賞父親敏
捷的才思,流利的書法,待之不薄。但自幼受詩書、山水陶冶的父親,卻不大適應軍旅生
活,不久就辭去秘書工作,轉而到天津郵政局任職。郵政局小職員的待遇自然比不上傅將
軍那裏,為了奉養祖母,父親經人介紹,又到大中銀行孫董事長公館裏兼做家庭教師,教
授國文和書法。誰曾想到,在教習過程中,父親竟愛上了小他六歲多的二小姐孫經洵,就
是我們的母親。
當父親踏進孫公館——天津英租界馬場道那座占地二十餘畝的花園洋房時,母親正值
豆蔻年華,容貌雖然一般,卻是氣質不凡。初次見面,母親溫和文靜的性格,雍容大雅的
風度,便引起了父親的註意。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些美好的印象日益深化。而當母親傾心
於父親的品貌才學時,他更進一步發現,她的溫情並不同於文珠姑娘的柔心弱骨,她是一
位有主見,敢作敢為的女子,柔中有剛,寧折不彎。一次母親生日,父親畫了一幅蘭草相
贈。他還給母親寫了封信,大意說:“……蘭草,素心藴藉,華採風發,既質樸,又光耀
照人,我以為你就是這等‘文質彬彬’的女子!蘭草,葉豐澤,花明潤,神貌泰然,卻絶
無驕矜之氣,我以為你就是這樣‘泰而不驕’的女子!蘭草,不拒簡陋,任憑水淡石荒,
衹要一株卓立,便能峻影高潔,清芬悠遠,足以令石水生香,我以為你就是這種堅貞不渝
的女子!……”父親欣喜地意識到,此番播種的愛情是可以收穫的。後來,他們果然戰勝
了外祖父的百般阻撓,結為百年之好。
我們的外祖父也是回川省長壽縣人。憑着精明強幹,以小本起傢,在天津開辦大中銀
行,分行開遍南北十三大城市。這位富豪的子女多,需要教育,父親便應聘登門施教。
起初,由於是同鄉加才子,父親頗得外祖父器重。可是父親和母親相戀的事被外祖父
知道後,他的臉就全變了。他先喚去母親,以“門不當,戶不對”,且“師生相戀,敗壞
傢風”為由進行訓斥,無效;又“請”去父親,企圖誘之以利:“衹要李先生肯與小女一
刀兩斷,要多少錢不成問題。”父親則針鋒相對:“衹要二小姐親自表示同我斷絶關係,
我立即遠走高飛,永不登門,又何言‘錢’字呢?請莫要大小看人了!”一番話,“噎”
得這位董事長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第二天,父親冒着風雪去孫公館授課,被僕人
拒於大門之外:“李先生不必來了!”
外祖父的阻撓,並沒有能夠斷絶父親和母親的交往。他們想出一個妙策來繼續感情的
交流,那就是利用外祖父去銀行乘坐的汽車傳遞情書。每天在外祖父上車前,母親將信用
橡皮膏貼在汽車牌背面;待外祖父在銀行門前下車後,父親便悄悄將信取走。同樣,父親
給母親寫信寄情,也用這個辦法。說來可笑,外祖父上下班的汽車,竟成了父親和母親傳
情遞意的“郵車”了。自然,還要感謝三姨孫經儀,這辦法的首次運用,全靠她出的主意
呢。人們衹知父親是武俠小說作傢,不知他還寫過言情小說,其中有一部叫做《輪蹄》,
便是以這段生活經歷為素材提煉而成的。
四、官司打贏《蜀山》問世
輪蹄傳情,未能長久。母親天天繞着汽車轉,引起開車師傅的疑心。他把猜疑報告給
外祖父後,矛盾迅速激化了。
一天,母親又到汽車牌後取信被外祖父當場抓住。外祖父把母親帶到書房,必欲問個
究竟。母親便索性鼓起勇氣表白心跡,並提出與父親結婚的請求。外祖父聽罷,不由怒火
中繞,一記耳光,把母親打倒在地。母親自幼喪母,從小到大,還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
她在自己的房間裏,哭了半夜,想了半夜。越想越心酸,越想越氣憤,終於橫下一條心。
第二天凌晨,她衹帶一身換洗的衣服和一塊錢車錢,就毅然决然離傢出走了。
母親的出走,在孫公館引起軒然大波,社會上也鬧得滿城風雨。盛怒中的外祖父,先
是重金買通英國工部局,把父親投入監獄。這件事被父親的好友段茂瀾得知,便設法營救。段茂瀾是留英學生。經他從中斡旋,父親很快即被釋放。但外祖父不肯罷休,以“拐帶
良傢婦女”為罪名,又把父親送進監獄。
一九三○年十一月的一天,天津市地方法院開庭審判父親所謂“拐帶良傢婦女”一案
,成為當時轟動津門的新聞。這一天,各報記者蜂擁而至,外祖父顧及身份沒有出席,而
由大舅孫經濤作他的代表。原告提訟後,父親正欲答辯,旁聽席前有一、女子突然高喊:
“請等一等!”衆人順着喊聲望去,原來是孫二小姐孫經洵出庭作證來了。在衆目睽睽之
下,她理直氣壯地質問原告:“我今年二十四歲,早已長大成人,完全可以自主;我和李
壽民也是情投意合,自願結合,怎麽能說‘拐帶’?”這一問,原告竟成被告,那位孫大
少爺蔫頭搭腦,再也說不出話來。
官司打贏了,但我們的父母並沒有馬上成親。父親這樣想:母親敢於走出優裕的家庭
,跟自己過窮苦的日子,確實很不簡單。為了報答母親的深情厚意,自己一定要想辦法多
攢些錢,把婚事辦得隆重些。就這樣,婚禮一直拖到1932年纔舉行。說來也巧,就在這時
機會來了。當時天津有一張《天風報》,每日要連載兩部小說,其中一部已經刊載完畢,
一時尚無新作續上。報社社長沙大風正為此事急得團團轉,偶然聞知父親的文筆優美,便
親自找上門來,問父親能不能盡快拿出作品來,稿酬可以從優。父親接受稿約後,連夜趕
寫出幾十段文字,那就是《蜀山劍俠傳》的前幾回。《蜀山》問世前夕,父親和母親商量
用什麽筆名,母親忽然想起文珠,想到父親對她的思念,就說:“我知道你心中有座樓,
那裏面藏着一顆珠子,就用‘還珠樓主’作筆名吧!”父親感佩地望着母親,半天才說出
一句話:“經詢,我絶不會辜負你的情意!”
《蜀山劍俠傳》連載後,《天風報》發行量成倍增長。本來父親打算攢夠了結婚費用
即行打住的,現在欲罷不能了,熱心的讀者在天天等着看下文呢,不能以臨時觀點草率從
事了。細心的讀者會發現,《蜀山》共五十五集,後五十集要比前五集嚴謹得多那正是經
過全面地調整和佈置的結果啊。
五、津門赴宴吐著製敵
父親以武俠小說名世,不少人猜想他必定精通武術,常有一些讀者來信請教習武之道
;還有一些武林中人從南北各地趕來,請求切磋武藝,甚至要求父親同他們一試身手。但
是,朋友們似乎忽略了這樣一點:父親筆下的“劍俠”,主要是大膽的想象和誇張,而不
是寫實。
那麽,父親對武術一竅不通嗎?倒也不是。他練過太極拳、少林拳、八卦掌,練五式
梅花拳,還可以上樁子呢。我們小時候,父親曾帶我們在院子裏練“一炷香”,就是練“
騎馬蹲襠式”,蹲時燃一根香,直到香頭燃盡纔站起來。不過父親絶談不上“精通”二字。那些熱心的求教者,往往是掃興而歸。倒是“別有用心”的父親從他們的言談比劃中得
到不少教益,隨後用於他的“武俠”描寫中去。
如果父親有點本領的話,那不在武功而在氣功。由於他從小曾隨峨眉老道練過,以後
又堅持鍛煉,未曾間斷,在這方面還真有些“特異功能”呢!
提到父親的氣功,有件往事可供讀者一粟:母親因不甘受家庭禁錮而出走後,外祖父
曾雇傭一夥青皮打手,企圖“教訓教訓”父親。那夥青皮的頭子姓馬,人稱“馬五爺”,
是個專門欺壓善良的傢夥。他手下有幾十個徒弟,都是以打架鬥毆為業的流氓。他們聽說
父親是寫武俠小說的,以為父親會武術,未敢輕舉妄動,就采取“先禮後兵”的方式,請
父親赴宴論武,待探清虛實之後再作主張。
這真可說是一出“鴻門宴”。席間,馬五師徒輪番嚮父親進行挑釁和試探。僕人端上
來一隻雞,馬五的大弟子便駡駡咧咧:“這叫嘛玩藝兒!也不剁一剁,囫圇個兒地端上來
,叫人怎麽張嘴?”邊駡,邊用銀筷子去“剪”雞。隨着了一陣“咯吱”聲,那衹雞連骨
帶肉被“剪”成寸斷。父親見他顧盼得意的樣於,覺得十分可笑,沒有理他。他以為父親
軟弱可欺,說一聲“請”,便夾了一塊雞骨頭遞過來。出於禮數,父親端起一隻碟子相迎。豈料那塊雞骨頭遞到碟子上方,對方竟不肯鬆筷子,他斜睨着父親說:“這年月,日子
不好混。沒本事,骨頭也啃不着。”父親淡然一笑,拾起面前那副筷子,慢慢插入對方筷
子的縫隙,運氣於指,衹輕輕一撥,那塊雞骨頭便“咯噔”掉落在自己的碟子裏。
馬五見弟子“栽”了,再也沉不住氣。順手夾起一片火腿,徑伸至父親的唇邊。這一
招確實厲害:看你敢不敢張嘴?不張嘴,表明你膽小無能,你就“栽”了;張嘴,他就可
以在你口中搗牙戳喉,不死必傷。果然,父親剛一張口,那雙長長的銀著便直插進去。可
是,這時父親已運力於齒,將著頭牢牢咬住,再一發功,著頭即被切斷。接着,父親輕輕
一吐,衹聽“錚錚”兩聲,被咬斷的著頭,像兩根寸把長的釘子,真戳戳地釘在桌面上。
一時間,弄得馬五一個滿面羞慚,忙賠不是。
多年後,父親談起這件事,衹是說:“其實,這也沒有什麽‘神’的。人體內本來藴
蓄着無限的氣力,衹要把它集中於一點,奇跡就會發生。就像一根釘子,看起來很平常,
當力量集於釘尖時,它就可以穿透很堅硬的物體。”
六、涉足梨園結義綺霞
綺霞,是京劇表演藝術傢尚小雲先生的表字。提起父親與尚先生的結識、交往,也算
得上梨園中的一段佳話。
父親自幼喜愛家乡的川劇,來到天津以後,很快又迷上了京劇。那時,他衹自一人,
工作操勞之餘,唯一的去處就是戲園子。起初衹是消遣消遣,漸漸竟着了“魔”,再也離
不開了。特別是尚小雲的戲,剛健挺拔,瀟灑大方,節奏鮮明,鏗鏘有力,最符合父親的
性格愛好和欣賞趣味。每逢尚先生登臺獻藝,他都場場必到。平時,父親省吃儉用。看尚
小雲的戲,他卻不藉高價,非買前排票不可。有時手頭寬裕了點兒,他就“包座兒”,
脆一次買下整月的票。父親看戲,不但着迷,且能入境,聽到妙處或是看到絶處,他會忘
乎所以地領頭給“好”,一下子引出滿堂彩聲。不斷地玩味體驗的結果,京劇藝術的三味
居然讓他感悟到了。
一次,父親在春和大戲院包了一個三排座兒。每天開鑼前,父親便着一件藍布長衫坐
在那裏了。想不到,父親的熱誠,竟引起了這位藝術傢的註意。尚小雲一邊在臺上演唱,
一邊琢磨着:“臺底下這位穿藍大褂的是誰?我的戲,他怎麽一場不落呀?”一天,父親
在聚精會神地看戲,一個茶房送過一碗茶來,說,“這是尚老闆讓送的。他請您散戲後到
後臺敘敘。”戲一散,父親連忙到後臺拜望尚先生。三言兩語之後,尚先生便請父親談談
對其表演藝術的看法。父親沒想到這位譽滿南北的一代名伶如此謙虛但減,感動之餘,也
就以誠相見,他說:“一般人衹知武戲要文唱,卻不知文戲要武唱。其實,它們道理是一
個,就是講究動靜、冷熱、剛柔、急緩的結合。武戲文唱,可避免過‘火’;文戲武唱,
可防止太‘溫’。不‘火’不‘溫’,入情入理,纔是好戲。尚老闆的表演,能夠做到文
戲武唱,這正是秀出班行的獨到之處。若是再多排一些可供‘武唱’的文戲,那就更好了。”尚小雲非常高興,緊緊握着父親的手說:“李先生所言極是。但不知李先生肯不肯屈
尊為尚某寫些本子?”父親答應試試看。二人雖係初交,卻一見如故,頓成莫逆。
不久,父親就給尚小雲送來了他新編的劇本《漢明妃》。這個本子既註意強調王昭君
衹身出塞的情意,捨身和番的氣概,又充分考慮突出尚小雲洪亮高亢的嗓音,深厚紮實的
武功,從而給扮演者提供一個發揮藝術才能和特長的自由天地。此後,父親實際上成了尚
小雲先生的特約編劇。尚小雲組織的“重慶社”,排演過一係列新劇目,其中諸如《墨黛
》、《卓文君》、《林四娘》、《青城十九俠》等,都是父親編寫的。
一九三二年春天,父親與尚小雲拜結為金蘭之好。這種親密的關係保持了幾十年,直
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尚小雲的長子長春、次子長麟組建新寧京劇團時,父親還熱心
地為他們寫本子呢。
七、身陷囹圄志行如初
《蜀山劍俠傳》在《天風報》連載後,不久即由天津勵力印書局結集出版。書局老闆
劉匯臣是寧波人,辦事精明而又果斷。他料定還珠樓主的讀者會越來越多,便與父親談妥
,把與《蜀山》同時寫就的《青城十九俠》、《雲海爭奇記》、《柳湖俠隱》等書,都包
攬下來,獨傢刊行。父親得到一筆可觀的稿酬後,便托人在北京東單東觀音寺買下一所房
子,舉傢遷京,專事寫作。到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時,父親已是名噪京津的文人了。
利用文人做“御用工具”,這是歷來侵略者的慣伎。日本人很快就盯了上父親。先是
漢好周大文登門求見,請父親到敵電臺任職。接着擔任華北教育總署督辦的周作人又來勸
說。均遭到父親的拒絶。他說:“我是寫小說的,旁的不會幹。”父親不識“擡舉”,自
然惹惱了日本人。偏巧這時有一個姓徐的出版商,看到父親的書銷路好,油水大,想把版
權從勵力印書局奪過來。但父親是個講仗義、重感情的人,儘管徐老闆肯出高價,也沒有
答應他。徐老闆懷恨在心,托他的在日本人那裏當翻譯的親戚,要求“治治李壽民”。
一天晚上,父親和幾個朋友應邀到宣武門草廠鬍同顧傢吃飯。酒菜上桌,大傢正欲把
盞舉著,突然響起一陣砸門聲。顧先生剛剛拉開門閂,便衝進一隊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
“帶走,統統的!”率隊的一聲喝令,屋子裏的人全被押上了汽車,連當時在場的名伶張
君秋先生也未能幸免。當天深夜,日本憲兵還到東觀音寺去抄了我們的傢。這時,母親纔
知道父親出事了!
父親和友人被捕後,大傢都很着急。尤其是張君秋,因為他演出的戲碼已經排出,
和樓正等着他上戲呢。父親心裏明白,這回八成是衝自己來的,朋友們都受連累了。於是
他就想法安慰張君秋,說自己會算命,按張君秋先生的生辰八字和氣色,絶不至於走“背”,不出三五天,即可平安回傢。果然,張君秋在第三天被允許取保釋放,其他人也被陸
續保釋。衹有父親因“涉嫌重慶分子”,在看守所裏受了七十多天的難。在那令人發指的
日子裏,日本人百般折磨父親,鞭笞、灌涼水,甚至嚮眼裏揉辣椒面,還惡毒他說:“你
們四川人不是喜歡辣子嗎?”在酷刑面前,父親並不是沒有動搖。事後回憶這段遭際,他
曾坦率地承認,有幾次簡直就要挺不住了,但終於還是“熬”了過來,因為他還沒有忘記
:自己是人,不是狗,絶不能答應給日本人做事!
後來父親被釋放,一是因為有個日軍大佐聽說父親諳星相,會算卜,便前來間卜,不
料他的身世遭遇竟被言中;二是因為母親和親友們多方奔走,托人找到華北軍部裏的熟人
,而他們之中又有幾個《蜀山》迷;最主要的則是因為父親並非什麽“重慶分子”,而是
一個不問政治的人。
七十多天的鐵窗生活,極大地損害了父親的健康,特別是他的眼睛;抄傢時還丟失了
三部小說手稿,不得不重新寫過。值得慶幸的是,父親畢竟沒有玷污“中國人”這個偉大
而神聖的名字。
八、筆墨耕耘風靡上海
父親出獄時,原來十分健壯的身體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了。在傢調養了幾個月,稍見
康復,便衹身南下,到上海去另謀生路。
初到上海,父親賣了一個時期的字。他從小跟祖父學書法,寫得一筆遭勁瀟灑的行書
,真草隸篆也都頗具功底。但也衹能維持自己一人的生活,無法養傢,以致母親不得不賣
掉東觀音寺那所房子,拖兒帶女搬到史傢鬍同東羅圈去住。
後來,上海正氣書局老闆陸宗植先生聽說《蜀山》作者在滬賣字,立即尋到父親棲身
的亭子間,噓寒問暖之後,將父親接到老垃圾橋輓陸傢暫住。雙方在飯桌上敲定,父親的
全部著作由正氣書局獨傢出版,寫一本出一本,稿酬從優。於是,父親又重操舊業,收入
也很快豐厚起來。抗戰勝利後,父親把全家接到上海,在西藏路遠東飯店包了幾個房間住
下。在那裏,我親眼看到父親進入創作**的情景。
那時,父親每日要寫二萬字,書局每隔十天就出一本書。陸老闆催稿催得特別緊。父
親則因子女衆多,負擔很重,加之他又有“煙霞”癖,離不開鴉片,衹有拼命地寫作,
能支付浩繁的開銷。但是,父親的眼睛在日本憲兵隊看守所受到損傷後,再也不能像以前
那樣寫蠅頭小字了,衹好請秘書筆錄由他口授的文字。每天吃過午飯,噴雲吐霧之後,他
便意興大發,文思如潮,在房間裏踱着步子口授小說。兩個秘書輪換着休息,他卻要一直
“說”到深夜。有時半夜醒來,還聽見他在說“笑和尚”、“齊霞兒”(均為作品中人物)呢!就這樣,日復一日,《蜀山》之外,父親又寫出了《虎爪山王》、《大俠狄竜子》
、《大漠英雄》、《黑孩兒》、《黑螞蟻》、《天山飛俠》等數十部小說,隨着父親著作
的陸續出版,上海灘出現了“還珠熱”。當時《蜀山》等書每本印數上萬,仍不能滿足需
要。記得遠東飯店附近有一書攤,早上擺出十餘册《蜀山》,下午就售光了。更有一些熱
情的讀者,或登門拜訪,或設宴相邀,或要求贈書題字,或懇請合影留念,令人感動卻應
接不暇。自然,也有一些好事者,為了“紮臺面”、“吃得開”,就打起“還珠”的招牌。那時舞臺上演連臺本京劇《蜀山劍俠傳》,本與父親無涉,海報和文告上卻赫然寫着“
還珠樓主親自編導”。
一位正在研究中國武俠小說的天津朋友說:“武俠小說最受人喜愛,又最受人鄙視;
喜愛它的人並不認真看重它,鄙視它的人又常為它廢寢忘食。”這種奇怪的現象確實是存
在的,究竟是什麽緣故呢?
九、翁婿相見破鏡難圓
父親成名以後,一些親戚朋友對他的態度變了。其中,變化最大的就是我們的外祖父。十多年後,不知是人老心善了呢,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竟萌動起“承認親事”的念頭
來了。
當時外祖父傢住北京真武廟一號,那是一座屋字寬敞、池苑秀美、中西合壁的建築。
外祖父先派大舅經濤前來說合,並欲把母親和我們幾個孩子接到那裏去。母親知道真武廟
條件優越舒適,卻不肯離開東羅圈的破瓦寒窯一步。接着,外祖父又讓三姨經儀給父親往
上海寫信,邀父親來北京相聚。三姨在父親和母親婚戀的過程中,始終持同情態度,父親
覺得不好對她硬頂,便以“文債在身,不好擅離”為由婉言謝絶。
我們全家南下不久,外祖父也趕來上海。他讓任上海大中銀行總經理的表舅王爾藩出
面,嚮父親表示,打算把上海的親友都請來,在國際飯店豐澤樓擺上十桌酒席,舉行盛宴
認親儀式。父親聽了,不由一笑,說:“這場家庭糾葛並不是什麽體面、光彩的事情,何
必要大事張揚、事情已經過去多年,我看還是算了吧。”可是,坐在一旁的母親這時動情
了。她想,凡事不過三,外祖父三次來請,事實上已經三認其錯,何況,老人傢已經年過
六旬,再不同意,就有悸情理了。於是,她轉而勸父親道:“就依了老人傢吧。過分的鋪
排沒有必要,可以找安靜點的地方……”話還未講完,表舅馬上接過來說:“要得!要得!就在我傢可好?”父親素來敬重患難與共的夫人,看到她已點頭答應,也就不再說什麽
了。
一九四六年夏日的一天,父親和母親帶着我們幾個孩子,到建國西路懿園表舅傢去見
外祖父。那天,父親特意穿上當年在天津孫公館做家庭教師時穿的舊長衫,這與外祖父那
身做工考究、熠熠閃光的絲綢褲褂,恰成鮮明對比,新舊貴賤懸殊,顯得極不協調。當時
我們並不明白,就去問父親,他不回答,衹說了一句:“小孩子傢,莫問!”後來一想,
父親這樣做,或許是藉此表明自己“寵辱不驚”的心志吧、
翁婿相認,外祖父給父親送了見面禮,父親給外祖父磕了頭。僅此而已,事後各走各
的路,彼此很少往來。要說父親排斥富貴,倒也不是。那些於危難中幫助過父親的人,像
三姨經儀、六姨經樓、八姨經華、十五姨經信,父親總是耿耿於懷,念念不忘。在一起時
,父親常陪她們看戲、打牌,給他們講新寫好的小說情節,請她們吃自己燒的拿手好菜,
就跟親兄妹一般。數十年人間滄桑,聽說諸姨大多數漂泊海外,假如你們有機會讀到甥兒
寫的這篇小文,當會親切地憶及父親吧?
十、峨眉采秀青城探幽
《蜀山》的讀者,常常津津樂道於書中的寫景造境,什麽冰峰雪崩的“月兒島”啦,
變幻多姿的“靜瓊𠔌”啦,奇花竟放的“綉瓊原”啦,諸如此類的景物描寫,在他們心頭
似乎構成了一幅幅色彩鮮明的圖畫。或問:還珠樓主筆底煙雲染自何方呢?這裏且述其要。
登山,是父親青少年時代一大樂事。雄偉高大的泰山,奇拔險峻的華山,綿延千裏的
祁連山,橫列如屏的點蒼山,都留下過他的足跡。而對他來說,印象最深、影響最大的山
,則莫過於峨眉,青城了。
這兩座天下名山,早在父親七歲那年,祖父就帶他上去過。以後又爬過多次,父親在
筆記中曾反復提及“三上峨眉,四登青城”之事。他能夠做成這番“業績”,還多虧了王
二爺哩。
王二爺和我們傢是幹親。這位秀纔一肚子的詩書,卻終於未能發達。一九一二年,曾
祖母辭世錦裏,祖父帶着當時衹有十歲的父親前往奔喪,離去時把他留下給曾祖父“寬心”,這樣王二爺便做了父親的家庭教師。
王二爺很推崇陸遊“功夫在詩外”的主張,反對整天閉門讀書。他經常鼓勵父親“
行千裏路”,並興致勃勃地帶父親去爬山。
在父親心目中,王二爺不僅是一位可敬可親的導師,而且是一位最佳“導遊”。對峨
眉、青城的一寺一洞,乃至一木一石,都非常熟悉。攀峨眉,何處可望日出雲海,何處可
觀奇花異卉,何處可賞朗月飛流,何處可沐林嵐霧雨;上青城,何處覽勝最盡人意,何處
探幽最饒野趣,何處駐足最富仙氣……他都有自己切身的感受和理解,說道起來如數傢珍。正是在他的引導下采秀探幽,父親纔逐漸熟悉了峨眉。青城的真面目。
那王二爺“導遊”,還特別註意對人文景觀的介紹、講解。峨眉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青城亦有“天下第五名山”之譽,古跡名勝極多。每到一處,王二爺都有一段“竜門陣”擺出來給父親聽:“遇仙寺”內,他講述一求仙者得到仙人幫助,乘其所贈竹杖,化竜
返回鄉裏的奇遇;“白竜洞”前,他敘說那白娘子苦心孤詣,修煉千年,而終於得道的經
歷;“麻姑池”畔,他描繪絶代美麗的仙女麻姑,自天外飄然而降,臨池浴丹的情景……
就這樣,一個繪聲繪色地“擺”,一個凝神屏息地聽,美麗動人的傳說、故事附着於自然
景物之上,令秀者愈秀,幽者愈幽,險者愈險,奇者愈奇,真是觸處成趣,無一不妙了。
早年在峨眉山上,王二爺還結識了好多和尚、道士,後來攜父親上山,就一一為他引
見。其中,父親最佩服的是仙峰禪院裏的一個和尚,他有一身好功夫,能揮掌碎石,踢腿
斷木,隨意吐口口水,便可將硬紙板射穿。父親的氣功,就曾得到他的指點。自然,那裏
的環境也是極其誘人的。禪院背負危崖,遠離塵寰,深邃幽寂,清涼宜人,且有花開如白
鴿展翅之鴿子樹可供觀賞,有活蹦亂跳前來討食之猴群可供挑逗,是父親最歡喜的去處。
在這兩座大山的懷抱裏,父親搜尋着,探訪着,采擷着,終於有一天,把他從這裏得到的
全部收穫載上想象的翅膀,於是,讀者便讀到了《蜀山劍俠傳》和《青城十九俠》。
世道滄桑,人的樂趣也不會一成不變。成傢之後,父親的興致由青山緑水轉嚮樽俎庖
廚,這或許是讀者所始料未及的吧?
十一、美食之傢其樂融融
一九三三年,父親編的京劇《酒丐》(即臺灣影片《大醉俠》所本),由名醜葉盛章
演出,劇中酒保那串“報菜單”的“貫口”,激起滿堂掌聲和彩聲。演出成功後,葉先生
對父親說:“絶了!您是吃傢,我得請請您。”
的確,父親是“吃傢”。一隻燒雞,他一嘗,就能嘗出主料是柴雞還是油雞;一盤烤
肉,他一品,就能品出燃柴是果木還是鬆木。事實上,他不僅會吃,而且善做。1956年,
戲劇傢阿甲在北京西單峨眉酒傢宴請同好,父親也在座。一道魚香豬肝端上來,父親望了
一眼,就說:“火候不夠,我來試試。”說罷,徑奔後面廚房。那峨眉酒傢由上海來京時
,王經理曾請父親題寫匾額,彼此熟識,也就聽任他越沮代庖了。不料一比較,後者在色
、香、味諸方面竟大大超過前者。技驚四座,大傢嘖嘖稱奇道妙。他們哪裏知道,父親結
緣廚事業已二十餘載了。
古語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父親的婚姻總算得到了圓滿結局,隨之而來
的就是飲食問題了。父親想,自己娶的畢竟是一位“千金小姐”呀,飲食上可不能大委屈
她了。儘管母親並沒有要求什麽,父親還是想方設法嚮她“日進美食”。
起初,父親收入不多,又不懂烹調,衹能參照《菜譜》,把那些極普通的菜物,盡量
做得可口些。待到他從中悟出一些通則,纔不再依“本”炮製,而敢於在“調和鼎鼐”中
花樣翻新了。母親曾跟我們說起父親燒豆腐的情景。那時他最善於做這種經濟實惠的菜餚
了,什麽“傢常豆腐”、“捎子豆腐”、“麻婆豆腐”、“朱砂豆腐”、“蔥油豆腐”,
一天換一個樣,叫人總吃不厭。難怪京劇《酒丐》中酒保“報”的那張菜單上,有好幾十
種“豆腐”呢。
父親後來成了名,有了可觀的收入,做菜仍一如既往,樂此不疲。悠閑自得地在傢中
做些吃食,和親人一道品品口味,是他在緊張筆耕之餘的一大嗜好。他又非常好客,客人
來了,他總願下廚房露兩手,以博得高朋贊許為快。我們傢幾度遷徙,從北京到上海,到
蘇州,再回到北京,處處都有一些親友來傢中“打牙祭”。見面一聲:“又流口水了!”
父親便熱情地張羅起來。我們小時候最盼望兩件事:一是父親停筆;一是賓客臨門。因為
我們又可以吃到美味佳餚了。
父親對烹調的自覺追求,是他到上海以後的事。十裏洋場的上海灘,集中了全國各地
的飲食派別:新雅菜館的粵菜,取材廣泛,花色新異;梅竜鎮酒傢的川菜,調味講究,濃
而入味;上海老飯店的滬菜,湯鹵醇厚,鹹淡適口;老正興的錫菜,新鮮脆嫩,味濃帶甜
;老半齋的揚菜,選料精美,刀工細緻……在品嚐諸傢拿手好菜並加以比較之後,父親愈
發感覺到中國烹調作為一門“藝術”的美妙。一九四六年夏,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己,忙裏
偷閑,以一個美食傢的口味和眼光,一個廚師的感受和體驗,編出《名菜譜》,交由北新
書局出版。本來他還打算寫一本關於中國烹調術的理論專著,可惜時間不允許,否則,他
完全有可能對此作出融會貫通的闡釋的。
父親作為傢裏的“掌勺人”,帶給我們許多快樂,也“熏”陶了我們的興趣。我們兄
弟姐妹六人都會炒幾個菜,特別是五妹觀淑、六弟觀洪,他們配製整桌酒席,竟與真正廚
師不分軒輕。前幾年,京劇藝術傢張君秋舉行傢宴,還請觀淑去主廚呢。
十二、停筆輟耕姑蘇教子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我們全家住在蘇州。由於武俠小說暫停出版,大半輩子埋頭
寫作、無暇顧及子女教育的父親,這時有了管教我們的工夫,而我們也算是由此得到了一
點“傢學”。
父親執教很熱心,可是他教的東西大雜,舉凡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京昆皮黃,天文
地理,乃至飲食遊戲,無一不教、也不管人傢愛不愛聽。教起來又沒有章法,碰上什麽講
什麽。超初,我們對他講這種“零敲碎打”很不以為然,心想:那算得甚麽學問!時間長
了,纔漸漸品出其中“味道”。
記得一次,父親給我們講宋詞。那首小令描寫惡鬼在墳場出現的情景,有兩句寫道:
“鬼火一現,露出桃花面。”父親問:“誰能用一個更好的詞語,把‘桃花’換下來?”
我們略一思索,便七嘴八舌搶着回答:“青白”、“兇惡”、“猙獰”……父親衹是一個
勁地搖頭。大傢正在納悶,父親風趣地說:“誰都知道做菜要放????,若是菜已經夠鹹了,
再撤一把????,又會怎樣呢?鬼本來就是兇惡的,你們再加上一些‘兇惡’的字眼,惡上加
惡,反倒乏力了。這首詞的妙處,就在於給惡鬼畫一幅‘桃花面’,一醜一美,兩相對比
,鬼的陰鷙可怕情狀便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事隔不久,父親帶我們去開明戲院看越劇《梁祝》。回來的路上,他故意問:“《樓
臺會》一場,祝英臺有句唱,叫做‘強顔歡笑上樓臺’。為什麽一定要‘歡笑’呢?用‘
哭哭啼啼’、‘悲悲切切’不是更好嗎?”我們一下子想起了“桃花面”,異口同聲回答
:“鹹上加鹹——齁了!”頓時,小巷裏響起了愉快的笑聲。不知當時父親是不是有心的
,我們長大以後纔明白,父親的“東拉西扯”竟是藝術哲學呢!
在學習上,父親從不勉強我們學甚麽,他認為,人各有志,亦各有長,應該順其自然
,發展所長。但在為人處事上,他卻要求我們必須誠實、勇敢。莫看父親同我們平等相處
,甚至可以騎到他脖子上去,要是有誰違反了這兩條“傢規”,那可不得了。
觀鼎小時候很調皮,經常擾亂課堂秩序,都念五年級了,還沒有加入少先隊。一天中
午,他忽然戴着紅領巾回來了,進門就對父親說:“買足球吧!”原來父子訂有“協議”
:何時觀鼎入隊,奬勵足球一隻。父親二話沒說,跑到百貨公司買回一隻小型足球。哪知
正要“頒奬”,一位小同學找上門來:“還我紅領巾!”想不到觀鼎脖子上的紅領巾是硬
“藉”來的。父親一怒之下,打了他二十板子,責令他用打腫的手送還紅領巾。晚上,父
親把全家召集到一起,嚴厲地批評觀鼎說:“謊言終難長久,說謊的人,不該讓他達到目
的!”說罷,舉刀把那衹嶄新的足球砍成兩半。
說也奇怪,有時我們犯了過失,看來必罰無疑,父親倒並不怎麽計較。一天,我們和
鄰傢幾個孩子瞄上一隻空船,趁主人去街裏購物的當兒,跳上去把它撐走了。本想玩一會
就回來,哪知越玩越興奮,漸漸忘乎所以,到大傢七手八腳地把船“劃”回來時,天色已
晚,農民伯伯正在岸上駡街呢!這種“罪過”,依了母親是要“重罰”的,我們也都做好
挨打的準備。不料父親竟反轉來替我們求情:“小娃娃敢撐船出城,遇到睏難還能‘同舟
共濟’,不簡單!下不為例吧!”
可惜,正當我們茅塞初啓時,父親要離開蘇州了。一九五○年秋,上海天蟾京劇團成
立,特聘父親為該團總編導。他看到自己的事業已是一片‘柳暗花明’,便風塵僕僕地走
馬上任了。
十三、執導京滬粉墨登場
上海天贍京劇團雖然年輕,卻也行當齊全,人才濟濟,如譚派傳人譚元壽,青衣新秀
李麗芳,都是撐得起大臺面的“臺柱子”。他們正盼着上演新戲,父親便趕到了。
父親到上海後,住進天贍舞臺三樓一間鬥室,僅有一張寫字檯,一把椅子,一張木板
床。就在這間簡陋的房間裏,父親“日夜兼程”,創作、改編出一個個劇本:《雪鬥》、
《白蛇傳》、《嶽飛傳》……
這些戲,“站在今天看昨天”,對傳統劇目和歷史題材予以重新審視,溝通了歷史人
物與當代人某些相關的思想感情,因而受到觀衆的歡迎。特別是《嶽飛傳》,父親把這個
以生為主的劇目,改編成生旦並重的戲,既表現嶽飛誓死抗金的英雄品格及其歷史局限,
又突出嶽母深明大義的美德對他的影響,從而說明了嶽飛性格形成、發展之必然。
一九五二年初,軍委總政文化部决定成立京劇團,專函邀請父親去北京擔任編導,他
便辭去待遇優厚的職務,欣然北上。
入伍後,父親遇到兩大難題。一是經濟收入落差太大。在上海,他每月至少也有上千
元的進項,而現在,他拿一百五十元已經算是“高薪”了。父親是大手大腳慣了的,又有
那麽多子女,怎麽辦?團裏領導早想好瞭解决辦法——破例允許他在團外兼職。這樣,父
親又在張君秋領導的北京京劇三團和北京市戲麯編導委員會,分別兼任編導和委員,均得
到相當高的報酬。一人身兼三職,領取三份薪金,這在當時是絶無僅有的。二是鴉片斷源。他在過去染上的“煙霞癖”,直到五十年代初還在糾纏、折磨着他。在上海,他熟人多
,多少還能抽上幾口;到了北京,鴉片絶跡,連煙味也聞不上了。沒辦法,衹能強忍着。
一天,總政文化部王同志來訪,一進門,見父親蜷縮在沙發裏,渾身發抖,還以為他
病了,忙說:“請醫生看看吧?”父親心裏緊張,一邊硬撐着站起來,一邊說:“不用麻
煩……”話未說完,又倒在沙發上。母親是個痛快人,見此情景,便說:“莫要瞞了,講
出來吧!”於是真相大白。組織上知道父親舊習未除,非但沒有歧視他,反而鼓勵他,把
他送到當時最好的醫院——協和醫院。三個月後,父親的舊習便根除了。
擺脫了瘤習的睏擾,父親顯得格外精神煥發,便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創作。他和團裏同
事親密合作,改編整理了《秋江》、《打漁殺傢》、《抗金兵》等一係列劇目,還大膽進
行戲麯改革,成為最早取消自報傢門、引子、定場詩等傳統手法的編導之一。
父親耽於京劇藝術,從不吝惜氣力,有時還要逢場做戲呢。一次晚會,《女起解》中
飾崇公道的演員突然發病,舞臺監督正在犯愁,父親已經換了裝,準備出場了。可是,他
“哎嘿”一聲剛上場,便引起哄堂大笑。原來父親衹顧醖釀感情,竟忘了戴“吊搭”(髯
口)。幸好他靈機一動,現編了兩句:“這個世道哇,真叫人氣惱!一氣能把你鬍子氣掉。”觀衆安靜了,他就光着臉演下去。快到太原府了,他又編新詞兒,對蘇三說:“你等
着,我瞅瞅前面是甚麽地方了。”邊說邊走,來到上場門,迅速接過“吊搭”,往臉上一
挂。轉回身來,再添幾句:“蘇三哪,太原府總算到嘍。走了好幾個月,我鬍子都長出一
把來啦……”他的沉着、機智贏得了觀衆的贊賞,劇場裏響起熱烈的掌聲。
十四、欣遊西北激情難已
父親雖然入了伍,卻算不得合格的軍人。別的不提,就說那軍風紀吧,他都很難按規
定做到。穿軍衣,風紀扣常常忘記扣好。軍帽“頂”在他那大腦袋上,總讓人覺得有點滑
稽。團裏開會,他往往人在心不在,靈感一來,就暗自編起戲詞兒來。儘管領導並、不苛
求父親,他也意識到這“的確很不像話”,想努力改一改。不料還沒有來得及適應緊張、
嚴格的部隊生活,又要離開它了。
一九五四年,總政京劇團撤銷,大部分演員轉入寧夏京劇團。父親則留在北京,成了
名副其實的“坐傢”。當時,田漢對父親說:“這樣或許於你更合適些。”果然,他“坐”在傢裏並未清閑。在“百花齊放”的氛圍中,父親所諳熟的“章回體”又找到了生長的
土壤。一九五五年,上海《新聞日報》連載了他的章回歷史小說《嶽飛傳》,受到國內讀
者的關註。接着,應中國新聞社之約,他又連續推出《劇孟》、《遊俠郭解》兩部長篇。
一九五六年,昆麯《十五貫》的演出引起轟動。劇作突出調查研究重要性的主題,令他激
動不已。於是,他又在反復閱讀劇本及有關資料的基礎上,調動起自己江南生活的經驗,
寫成章回小說《十五貫》,交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
父親一面埋頭寫作,一面對理論學習發生了濃厚的興趣。記得那年黃藥眠教授主編的
《文藝理論學習參考資料》剛剛出版,他便購回連夜翻閱,以後又多次研讀,字裏行間畫
着各種符號標記,“天”上“地”下記着每次閱讀的感受體會。當時,戲劇傢阿甲正跟蘇
聯專傢學習體驗派表演理論,父親得知,便請這位好友來傢轉授。每逢周末阿甲一到,他
即停筆請教,殷切之態可掬,仿佛一個小學生。學習理論的結果,大大提高了父親藝術創
作的自覺性。我們看到,一嚮自視甚高的父親,漸漸變得謙虛起來。一次,觀賢批評他由
越劇《梁祝》移植的京劇《南山化蝶》,說這個劇本旦角戲大多,小生戲太少,有點“重
女輕男”。他聽了,連聲承認“有道理”,還檢討說:“舊時編戲有個毛病,就是衹顧因
人設戲,而很少考慮內容的需要。我就有這個毛病。”
一九五六年夏,父親隨中國文聯組織的“作傢藝術傢西北參觀團”赴大西北訪問。參
觀團由著名詩人馮至任團長。路上,祖國的大好河山和淳樸勤勞的人民,給父親以巨大鼓
舞,登山臨水,進廠下礦,他每每詩興大發,吟哦不已。遊終南山,遙望群峰如翠,他頓
覺置身“畫屏錦綉中”而喜不自勝;登少陵原,瞻仰“而今廟貌新”的杜公祠,他竟産生
“詩聖招我來”的感受,甚至想象與杜工部“把盞鳳凰臺”;登上建設中的劉傢峽水電站
大壩,激發了他“欲藉千峰作彩筆”的創作衝動……每一處,都在增強他對歷史與現實的
理解;每一處,都在加深他對祖國和人民的感情。
從大西北歸來,父親即雄心勃勃地製訂出創作計劃:在深入生活的基礎上,以章回體
寫一部名為《勘探姑娘》的長篇;與阿甲合作,編導幾臺反映現實生活的京劇……但是,
還未及付諸實踐,“反右”鬥爭就開始了。
十五,“躍進”聲中一病不起
在那場“反右”運動中,父親並沒有被打成“右派分子”。時至今日,一些老朋友對
此仍感到大惑不解:父親這樣一個舊文人,怎麽竟安然無恙呢?
一九五七年四月,中國**內部整風開始後,《光明日報》、《文匯報》、《新民
晚報》的記者紛紛登門采訪。他們問父親:對**有什麽看法,對黨的文藝有什麽意見?是否希望重新出版解放前的舊作?等等。父親一一婉謝了他們,沒有提什麽意見。
倒不是父親有什麽預見,他這樣做的主要原因,在於他是一個極重情義的人。中華人
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文藝界的一些領導人,像周揚、田漢、夏衍、陽翰笙等,在思想上,
創作上,乃至在生活上,都曾給父親許多鼓勵和幫助。父親的雜記簿裏,就有這樣一頁接
受資助的記錄:鄧(初民)副省長:四百元,壽昌(田漢)公:二百元,陽翰(笙)老:
三百元……在父親的心目中,他們既是朋友,又是於自己有恩的人,十分可敬可親。莫說
自己沒有什麽委屈,即使受了委屈,也可以慢慢嚮他們訴說,何必一定要公之於衆呢?至
於重新出版舊作,父親倒是有些想法。比如《蜀山劍俠傳》捲帙浩繁,可否出個刪節本?
但他又覺得這時提出此事,似有見利忘義之嫌,終於沒有開口。
“反右”之後,緊接着就是全民“大躍進”。既然這“躍進”是“全民”的,文學創
作自然也不能例外。一九五八年六月初,父親抱回來一大摞舊戲本子,說“這十五出戲,
要在兩個月裏整理出來”。從此,他每天坐在寫字檯前,攻苦食淡,直到深夜仍不得休息。一天下午,名畫傢董壽平來訪。他將一本雜志遞給父親,關切他說:“看看吧。‘反右
’餘波未平,聽說還有補劃的‘右派’呢,你要好自為之啊!”客人離去後,父親打開那
本雜志一看,懵了。我們見父親臉色不好,連忙過去看他手裏的雜志,上面一行黑體標題
赫然入目:《不許還珠樓主繼續放毒》,這篇文章揮舞着“棍子”,從《蜀山》批到《劇
孟》,大有置人於死地之勢。父親嘆了口氣,沒說什麽,晚上繼續整理劇目。次日清晨,
我們見他趴在寫字檯上,以為他又睡着了,就按慣例給他披上一件衣服,然後上學去。萬
萬沒有想到,當我們回到傢裏時,父親已經躺在北京醫學院附屬醫院的病床上了。
父親由腦溢血造成左偏癱,生活不能自理,這就苦了母親。特別是父親出院後,一切
都靠她操持料理。喂水喂飯她不嫌煩,端屎端尿她不嫌髒,翻身擦背她不嫌纍。我們擔心
母親拖垮了身子,總想幫她一把。母親卻唯恐影響了我們的學習,盡量不用我們。她說:
“你們的爸爸服侍我二十多年,讓我多伺候伺候他吧!”在母親的精心照料下,父親在床
上躺了兩年半,竟連一點褥瘡都沒有生過。更令人難忘的是,在母親的撫慰下,父親竟又
萌生起創作長篇歷史小說《杜甫》的念頭來。
說到《杜甫》的創作,應該感謝現在任澳門市政府廳賈梅士博物院副院長趙文房教授。當時,他是科學院歷史所青年研究人員,也在北醫住院,慕名請教,不意與父親結為忘
年之交。父親出院後,趙先生亦常來傢中問候,《杜甫》一書的參考資料即為其所提供。
一九六○年二月,父親躺在床上,開始口授《杜甫》,由秘書侯增記錄。斷斷續續,
到一九六一年二月,終於完成了作品初稿。當侯增用工整的鋼筆小楷,錄下關於杜甫“窮
愁潦倒,病死舟中”那一段描寫時,父親對母親說:“二小姐,我也要走了。你多保重!”果然,到了第三天,即二月二十一日,父親溢然離開了人間,享年五十九歲,恰與杜甫
同壽。
錄自《人民日報》(海外版)1988年3月15日一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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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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