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百态 tún Puffer fish   》 1      yáng Xi Yang

现实主义的新景观(总序)   这套丛书包括阿宁的《坚硬的柔软》、红柯的《金色的阿尔泰》、叶弥的《耶稣的圣光》、西飏的《河豚》、万方的《没有子弹》和程青的《上海夜色下的36小时》。把它们称之为别致现实主义,是因为这些作品对现实的关注和表现已经明显地不同于传统的现实主义。特别是当我们把它们聚集在一起时,其特点就更加明显了。90年代全球化趋向和中国现代化进程影响下的写作背
1 汽笛“呜”地响起,甲板突然横向震动了一下,伴随着江水的拍击声,船体 转而有节奏地左右晃动起来。此刻,若是从不远处黄浦江拐角矗立的东方明珠塔 望下来,依稀可见一艘外观以灰和白为主的客轮已经离岸,正朝着河流的下游开 始行进。这里正是江面较为宽阔的一段,水面上,停泊着几艘年久失修的货轮, 斑驳的锈迹正在它们的体表肆意蔓延。最忙碌的是那些用链子串联成队的水泥船, 突突突地穿梭来往,接连不断。此处,河流恰好作了一个转折,向天空呈现了一 个比直角都锐利的角度,仿佛一个强烈的扭头而去的动作。虽是晴天,能见度却 不高,一层散不去的烟雾一如既往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正是这道虚无的屏障,在 夜晚,将整座城市溢出的灯光接收了,反射回去的是令人忘乎所以的粉红色;在 白天,它却将曾经是湛蓝的天空过滤成铅灰色,是一种超然物外,甚至是不屑的 态度,在此之下周而复始的悲欢离合或生老病死,显得都有些无关紧要。 在这时,忽然出现了一团悦目的色彩,一艘狭长的橄榄型的飞艇,经过外滩 上空然后越过了黄浦江,并绕着明珠塔的球体开始作圆周飞行。飞艇外面是最新 投放市场的啤酒广告,图案中心是一张大嘴,嘴湿漉漉的,一旁的文字写着:喝 啤酒,得100万元大奖。飞艇飞过去,果然在另一侧画的是一个啤酒罐。环绕动 作结束,飞艇向外一侧,然后是一个快速的下降,继而一个急停,随即向右一拐, 沿着河流的方向而去,像是去追赶那艘驶离不远的客轮去了。 阿舟和林雁刚在三等舱内安顿好,就觉得无聊,两人出了舱,沿着甲板逛过 来。船上到哪儿都有那么多人,无论是走道、船舷,或者是甲板上,许多人三三 两两站在那里的聊天说笑,更有些人不知何为地走来走去,还不时朝路经的各个 舱内张望,一副寻寻觅觅的神态,天知道是在找什么。阿舟和林雁走到前甲板, 就听见了天空的隆隆声,飞艇正飞近来,抬头可见飞艇下挂着的座舱,像是一只 大的篮子,驾驶员就在其中。飞艇眼看要赶上行进的客轮了,宽敞的江面肯定让 飞艇的驾驶员有些飘飘然,他正将高度不断降低,飞行方向则对直了客轮,似乎 是神风突击队正准备作最后的俯冲一般。 甲板上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飞艇吸引住了,霎那间所有的人都未免迸住了呼 吸,来不及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惟有林雁脱口说了句::“它要干什么?” “也许是要来撒钱吧,”阿舟仰着头,右手搭在额角前遮住耀眼的光线,说: “早知道喝啤酒就能拿100万,何必跑那么远去挖金子?” 林雁推了阿舟一把,对他的咋咋呼呼表示不满。 “别耽心!”阿舟说,“他们怎么知道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说话间,飞艇轰然掠过头顶,甲板上的人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不由地欢呼起 来。完成了这个精彩动作后,飞艇方才抬起头,并在空中沿水平方向滑行了一段, 然后向右侧转,朝浦东方向飞去,斜射的阳光使艇身的化学材料熠熠闪亮,最显 眼的依然是那张咧开的大嘴,即使飞艇逐渐要隐入灰蒙蒙的天色中,依然可以十 分清晰地看清那两片红色。 客轮继续行进。甲板上的人大多分站在两侧,正一路欣赏着两岸的景色,那 些紧密排列的建筑群总会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兴奋和自豪。阿舟和林雁来到船头, 这里人反而最少,俯视客轮行进的前方,混沌的江水正被船头剖开,两道倾斜的 白色的波浪向左右翻卷而去。从上船起,阿舟和林雁就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感觉, 只要简单打量一下周围,就可以判断出客轮上某个乘客出行的性质,不外乎旅游、 返乡或者是跑单帮做生意的。而他们却是怀着特殊的目的,虽然从旁人看来,他 俩无疑是一对恋人,正准备去瀛山岛过一个浪漫的周末。 瀛山岛是一个新的旅游热点。想当初,游客和香客曾经将普陀山挤得人满为 患,后来时髦沙滩游泳外加海鲜,人们又纷纷转向嵊泗。再往后,当嵊泗周围的 海水呈现蓝色的时间日益缩短之后,轮船公司便将航线开发到了更偏僻,更幽静 的瀛山岛。可是在早先,人们必须先坐轮船到普陀,然后换船到岱山,在岱山和 瀛山之间,就只有渔船和舢板了。多年以前,阿舟的祖父就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 夜晚坐一小舢板离开了瀛山岛,他原本只是想去镇海或宁波寻觅出路,不料那一 夜的东南风竟将他吹到了长江口。临到弥留之际,祖父重返故里的心愿仍未能了 却,现在只能由阿舟悄悄代替祖父来实现了。 客轮在加速,水花溅起,甲板上潮气弥漫。阿舟提议林雁一起到船顶去,他 们穿过二等舱和头等舱的走道,从舷梯上到了船的顶棚。这是整个船最清净的地 方了,就像是建筑顶端的屋顶花园,四周是栏杆,两侧是倒置的救生艇,中间更 高的位置是船的烟囱,靠近去可以听见从船底传来的隆隆机械声,一股浅褐色的 烟雾冒出烟囱向后方飘去。 林雁的脱掉凉鞋,赤了脚踩在顶棚上。阿舟警告道:“当心踩到钉子什么 的!”林雁根本就没理会阿舟,她忽然放松的样子,好像是突然站在了空旷的迪 厅中间似的。风呼呼地经过耳畔,可以听见发梢不停地响,而且风从钮扣间灌进 衬衫内,将衬衫吹得涨满。林雁趴在远端的栏杆上,她的下身仅着一条牛仔短裤, 紧裹住的臀部下面裸露出两条腿,不免有些晃眼。林雁的身材有些像运动员,尤 其两腿修长且有质感。林雁向来不穿裙子,冬天一律是长裤,夏天经常是短裤, 而且总是短得厉害。她很少穿明显女性特征的服饰,她似乎喜欢男装,比如现在 她的上身就是一件男式衬衫,因为太长,她索性就将衣襟在腰间随便地打了个结。 按阿舟内心对女性的标准,林雁在诸多方面都有些离谱。虽然正是她的与众不同 才使得两人能经常在一起,但他很清楚自己也许永远也不会喜欢她。只不过她的 身体时不时的还是有些诱人,使阿舟感到惘然和恍惚。 这时林雁回过头来,恰巧就逮住倚靠在另侧栏杆的阿舟的目光,她眼睛睁得 大大的,呵呵地笑起来,问道:“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阿舟说,“反正没看你。” “那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林雁边说边走过来。“带烟了吗?给我一支, 我的忘在船里了。”阿舟将烟和火柴给了林雁,他看着她点烟,但迎面的风一次 又一次地将火吹灭。阿舟故意冲着她笑,到最后才接过来,帮助她点燃。“装什 么样子,”阿舟说,同时自己也点了支烟。“连火柴都不会用。” 林雁吐出第一口烟,说:“你的烟真难抽!” 江面逐渐开阔起来,并且凉意渐增。阿舟故意将右手搭在林雁的肩膀上。 “你干吗?”林雁问,但阿舟仍旧装糊涂,她加强语气道:“你的手好像放 错了地方。” 阿舟却将手捏紧了林雁肩膀的圆弧,说:“我们不是以恋人的身份出发的 吗?” “谁跟你是恋人?”林雁闪身挣脱了阿舟。“想得倒好!” “我跟你说,”阿舟语气认真地说道,“我倒真的没那么想过,你可以放心。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兴趣。” 林雁刚往旁边走了几步,听到这儿她停下来,说:“你没必要告诉我。我什 么时候问过你对我有没兴趣了?” 阿舟笑道:“我是怕你误解我的想法。” “你想什么,才不管我的事。”林雁冷冷说道,返身又走到船顶的另侧。 他们常常为类似的话题而争吵,而且都很当真,往往总有一方还真的动了气。 此时,客轮已在长江的江面上,两边的陆地都很远,视觉上和行驶在海上完 全一样。暮色将近,在天空堆积的云层下方,忽然闪出一个空档来,落日恰好在 这水和天之间产生的缝隙中出现。瞬间,霞光万丈,将漫漫的云和茫茫的水世界 染成了红彤彤的一色。此刻,静谧的江面波澜不惊,细密的水纹波光粼粼。 餐厅在三等舱旁边,晚餐早就开始供应了。但餐厅里还是有许多人。桌面上 大多是杯盘狼藉,很多人已经吃完了饭,仍翘着脚在这里抽烟聊天。林雁随着阿 舟走了一圈,她对他摇了摇头,这里显然没法待。但阿舟随即发现餐厅旁边有个 僻静的角落,一根廊柱上写着:咖啡厅。 他们过去坐下,阿舟拿起插在桌子上的菜单,林雁说:“一定是因为太贵才 没人来的。” “怕什么,我请客!”阿舟说。 “你今天倒挺大方!”林雁回了一句。 阿舟的目光从菜单抬起:“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一直都是小器的人?” 林雁作了个模棱两可的表情,一边取出自己的烟点上。 “哈,是西餐。”阿舟抖了抖手中的菜单。 点完菜,阿舟有些无所事事,抬眼看林雁,却见她也在对面打量自己,目光 交错时,林雁表情异样地笑了,让阿舟顿时很不自然,“怎么啦?”他问。 “我觉得你有时挺傻的,”林雁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稳重一点,有些话能 不说就别说。” “得了,”阿舟不屑道,“我知道你的口味,你不就是喜欢酷一点的男人吗? 一天到晚憋着不说话那还不容易?女人啊,脑子永远是这么简单。”说完,阿舟 抬手往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待手自上往下经过,他脸上已不留任何笑容,他冷 冷地瞟了林雁一眼,随即很快将目光又投向了远处。阿舟这么扮酷扮了一段时间, 林雁始终不以为然地盯着他。 “怎么样?”阿舟跳出角色问道。 “像小丑。”林雁说。 “没错,”阿舟说,“很好的评价,说明你有进步,以后再遇见这类酷的男 人就不会轻易上当了。” “去你的。”林雁说。 阿舟故意笑了笑,然后身子突然往前一探,凑近林雁低声说:“你刚才换衬 衫了?”林雁没明白他的意思,点头称是。刚才回舱房的时候,她特意拿了长袖 的缎子衬衫,去厕所换上。阿舟微笑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又没戴胸罩是 不是?” “你干什么?”林雁抓起桌子上的烟缸,像是要砸过去似的。 “别急嘛!”阿舟将手挡在面前,“这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 戴胸罩的效果不错。” 林雁打断道:“少说几句行不行?” 阿舟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其实你这人内心挺压抑的。我是说,既然在这 条船上,我是你唯一认识的人,那么你身上的一切,首先是给我看到的。当然我 就是欣赏你的第一人选了。我想,你不至于要去勾引那些你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吧。” 林雁有些恼火,说:“哎,说说清楚,谁勾引你了?” “女人嘛,当然在乎别人的眼光。”阿舟说着,目光向林雁的侧后方挑了挑。 “比如,我现在就发现,在你身的右后方,坐了一个男人,刚才他已经朝你看了 好几眼了。” 阿舟说的是真话,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后面,的确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 子,外形精瘦,穿一件圆领体恤,头上戴了顶鸭舌帽,使得整张脸始终处在帽舌 的阴影下。 “别以为我是在骗你,不信你回头看一眼。”阿舟说罢,又将鸭舌帽的形象 描述给林雁听。林雁坐着动也没动,继续不以为然地望着阿舟,然后说:“为什 么他不是在看你呢?也许是个同性恋?” “没那么时髦,”阿舟说,“那人虽然外形上比较怪,但总的来说和我一样, 主要还是对女性感兴趣。所以我敢保证他是在看你。”阿舟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继续说:“刚才兜了一遍,结果发现,整条船上几乎没有一个好看的女人。所以 我在失望的同时,却有些自豪,至少我身边带的这位条件还不错,也许还是最出 色的。林雁,如果今天晚上船上搞一个选美比赛,估计你的赢面相当大,至少那 位鸭舌帽朋友的一票是投给你的。真的,我看他是迷上你了。” “好啊,我已经有些感动了。”林雁道。“我也许该考虑是不是该和他私奔 了!” “要不要我去问问他的态度?”阿舟说。 “我的事,你急什么?”林雁说。 “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阿舟做了个鬼脸。 鸭舌帽显然发现阿舟在注意自己,不免有些不自然,刚好他要的煎排骨上来 了,闲置的双手终于有了作为,他马上举起刀叉,很认真地切割排骨,然后叉起 切下的肉,缓缓地送进嘴里。整个过程却相当费劲,因为船上提供的是塑料刀叉。 所有的一切当然都没逃脱阿舟的目光,他感叹道:“对一块普通的猪排居然 那么认真!我算服了。看样子,我们这条船上,又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了。” 排骨正被逐渐分解,碟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一块长条的骨头。鸭舌帽舒了口气, 用餐巾纸迅速擦了擦嘴角,抬头向舷窗的方向望去。在此过程中,他发现坐在那 姑娘对面的男子仍没停止观察,而且嘴里仍喋喋不休。鸭舌帽本想起身离开,但 随即又觉得不妥,于是他只好端起面前早已喝完的汤碗,喝了一口。 林雁突然问:“我们的东西呢?” 阿舟这才想起面前桌子上空无一物,敲桌子喊人,但根本没人理,服务员不 知跑哪儿去了,他于是只好起身去找,一直找到了咖啡厅外。这时候,仅留下林 雁了,她不由地回转头,终于看见了坐在那里的鸭舌帽。鸭舌帽刚照菜单计算了 餐费,他将钱数好放在了碟子下面,站起身时,朝林雁会意地望了一眼,然后转 身离开,刚好和走回来的阿舟擦肩而过。 “人家都已经吃完走了。”阿舟坐下说:“我们的东西厨房还没做呢!” 天黑以后,海上风力渐强,船开始剧烈地颠簸。林雁晕起船来,只好乖乖地 躺在铺位上;附近正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而她试图入睡的努力却屡屡失败了, 呕吐的感觉不时地从体内冒出,好像那里有一眼间歇泉,随时都会喷发。舱内还 响着轻微的音乐声,那是上铺的阿舟,刚才她把随身听借给他了,此刻音乐声正 从耳机泄漏到四周的空气中。最清晰的是音乐中的低音部分,自始至终的节奏循 环往复地敲击着。那是一段非常熟悉的摇滚乐,但此时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因为高音的失去而疲沓沓、软绵绵,甚至是甜丝丝的。问题也许就出在这股甜丝 丝的感觉,忽然使她产生了反应,突然觉得难以抑制,她一跃而起,捂着嘴跑出 舱门。 阿舟追到甲板时,见林雁趴在栏杆旁,正将刚才那顿粗劣的西餐吐向船外漆 黑的空间,而她的身躯因为强烈的呕吐而有些摇摇欲坠,阿舟赶紧上去扶住她。 林雁拽住阿舟的一条手臂,等呕吐停歇下来她问道:“为什么你不晕船?” “肯定是遗传因素在起作用吧!”阿舟说。“快,回舱里去吧。” 可林雁怕一回舱又要呕吐,虽然她刚才几乎已经把胃呕空了。“那你这样要 着凉的。”阿舟看着林雁身上单薄的衬衫道,“你等着,我去拿件衣服给你披。 当心了,就靠在这里别动,别朝外面去!” “你一走,我就掉到海里去。”林雁说。 “千万别!”阿舟有些不放心,到两边望了望,看见不远处黑暗中站着个人 影,便大声喊道:“喂,朋友,帮忙照看一下这位小姐好不好,我去一下就来!” 见那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才急速跑回舱里。阿舟给林雁找了件外衣,又拿了 瓶矿泉水。然后他匆匆返回甲板,给林雁披上外衣,又让她用矿泉水漱口,这时 他想到刚才托付的那人,转身去看,甲板上已空无一人。 “别找了,他掉海里去了。”林雁漱完口,然后喝水,她告诉阿舟,刚才甲 板上站着的人好像就是在咖啡厅见过的戴鸭舌帽的人。这下林雁给阿舟抓住了把 柄,他说:“这么说,你趁我离开咖啡厅的时候,还是回过头了?” 他们在甲板上站了有一段时间,林雁突然说:“有时,我发现你还是不错的, 看你刚才急的样子。” 阿舟笑道,“我是担心你晕倒下去不行了!再说,谁让我们是一对呢?” 这时候,风力渐弱,大海比先前平静了许多,因为没有参照,船好像也是静 止的。天空流着飞云,很乱,看不见星星,惟有船下方有节奏的波涛声。远处海 面有航标灯,它们散得很开,光线暗弱,一个接一个地向后退去。 林雁先回了舱,阿舟仍留在外面,他沿着甲板走,经过船尾,走到了另一边。 有个影子一晃,是鸭舌帽,他似乎想躲开,却来不及了,于是索性就迎面走过来。 “喂,做什么呢?”阿舟用话拦住去路。 “随便走走。”鸭舌帽停下来。“睡不着。” 阿舟说:“那我一样。”他递烟给鸭舌帽,但对方摇头拒绝了,然后他又问: “一个人出来?” “一个人。”鸭舌帽说。“你们是两个。” “对,两个。”阿舟说。 “吃饭的时候我看见过你们。” “我也看见你了,你吃东西的时候态度非常认真。”阿舟笑起来。 “你们议论我了?”鸭舌帽似乎有些不自在。 “没有没有,”阿舟忙说,“我们只是等上菜等得无聊罢了。” “你们议论我吃排骨的样子了?”鸭舌帽却依旧不放心。 “我们只是觉得你很特别的。” “你指的是哪方面?” “具体也说不清,只是感觉,一种直觉。”阿舟说。 鸭舌帽点了点头,他不再继续追问,所以他马上转了个话题说:“你女朋友 长得不错。” “你认为她漂亮吗?”阿舟故意问。 “女人要有气质才行,”鸭舌帽说,“漂亮是表面的东西。” “谢谢,我一定会把你的评价告诉她的。” 这时,不远处海面上浮现出一个影子,那是一座小岛,确切地说是一块突出 水面的礁石,黑黢黢的蛰伏在那里,好像一头怪兽。鸭舌帽非常内行地告诉阿舟, 船目前正行进在一片礁石区附近,这里的海水其实比近海都浅,距离船底十多米 处的地方,遍布着礁石。 “去瀛山岛做什么?旅游吗?”阿舟问。 “我看这条船上的人都是去旅游的。”鸭舌帽说。 “可你不像。”阿舟说。 “为什么?”鸭舌帽很惊讶。 阿舟说,那些旅游的人现在都躺在铺位上,即便是难以入睡也都乖乖地在养 精畜锐。那些目的单纯的旅游者,他们才不会心事重重地在甲板踱步,对着流云 浮想联翩,并去思考海面下方礁石的分布呢! 鸭舌帽听阿舟说完就笑起来。“那你是以己度人了?”他一语双关道。 他们俩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阿舟回到舱内时,见林雁蜷伏在铺的内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阿舟爬上铺 位,躺了下来。手表上的两枚夜光指针偏在右上方,子夜已过,所以船的航程也 应已过半。阿舟将林雁的随身听调到收音档,但寻觅了一遍除了淅沥沙啦的电磁 声,收不到任何电台。好像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区域,如同是在穿 越时间的隧道,前往一个完全莫名的方向。 出发时,阿舟对周围的朋友们宣称,自己应海南的一位做生意的朋友邀请前 去游玩,消息一放出,几乎每个人都对他出行的目的表示出意料之中的神情,好 像去海南除了做某些事就没有别的可能了。而林雁则说了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她 是去东北参加中学时代好友的婚礼。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却是结伴而行,朝着东面 的海上的某个岛屿进发,去完成一次探藏寻宝的行动。 阿舟和林雁是在几个关系松散的朋友圈的某次集体活动中相识的,他们能在 此后继续来往,却是因为他们彼此谁都看不起谁,从一开始,他们就互相嘲笑挑 剔,竭力挖苦对方的某些特征,将之夸张到极致乃至变得可笑滑稽。但因为无聊, 而且都没有固定的伴侣,他们便常常一起出来玩。不过阿舟宣称自己之所以没有 女友,是因为对女人的兴趣并不太大;与此对称,林雁说自己的男友实在太多, 她不想厚待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挑明了,他们最多只是把对方视为鸡肋,临时解 解闷罢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人都没工作。阿舟从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实现了他起于 童年时代的理想:不上班。而林雁则刚从某公司辞职。阿舟听人说,林雁辞职是 因为和公司的经理有了感情纠葛,对方的老婆找到办公室吵闹,使林雁不得不离 开。对此林雁当然是矢口否认,她说她从来都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待一年以上,只 要过一段时间,某种强烈的厌倦便会让她产生迅速逃离的冲动。 阿舟是家中独子,他靠伸手向父母要钱过日子。林雁则是依赖自己的积蓄, 她上班的时候总会划出一部分钱来留作备用。这一点也是阿舟经常被林雁嘲笑的 软档。但钱在两个没钱人中间却是一个经久不散的话题。林雁认为阿舟有朝一日 最后的选择是上街乞讨,但他拉不下脸皮,所以结果大概只能饿死。阿舟认为林 雁自命清高,最终的出路也只有找个有钱人嫁掉,但因为她高不成低不就,最后 也只有渐渐变成一张没人理睬的菜皮。他们互相攻击,都把对方的未来描写得要 么毫无希望,要么是俗不可耐。 瀛山岛上的那坛金子后来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 阿舟说,如果他真的混不下去了,他就去瀛山岛,将那坛藏在天香庵地底下 的金子挖出来。所谓的金子,是阿舟的祖父临终前告诉他的。祖父当年离开瀛山 岛,是因为陷入了一场不可救药的感情泥潭,他竟然和岛上天香庵的主持尼姑爱 上了,而曾祖父母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得知儿子酿下如此罪孽,几乎急得要投海。 祖父无奈,只好背井离乡,临别时他和心爱的尼姑信誓旦旦,一旦赚足了钱,就 会瀛山将她接出去还俗成婚。祖父一去不复返,尼姑却以毕生来等待,其实她早 就从她师傅那里继承了一笔财宝,也就是那坛金子,足以让他们过一辈子。尼姑 绝望而死的时候,祖父已在上海娶妻生子。不久以后,祖父收到一封旧情人的遗 书,她在洒手西去的时候,竟仍决心将这笔巨大的财富馈赠给远方的情郎。但由 于时势的变化,祖父终于一直都没有再返回家乡,而到了他的晚年,负疚的心情 才再度强烈起来。 对阿舟的故事,林雁始终是将信将疑。于是以后,有关金子的话题,又成了 她嘲笑他的话柄。因为阿舟曾经找祖父说的金子的数量,参照黄金牌价,计算出 那坛金子大概有50万人民币,于是“50万”就成了阿舟的另一个名字。 “50万,”她常常这么对他说。“哪天去瀛山岛玩玩?” “你不信就算了。”阿舟道,“没有女的看中我,也不代表没人看得中我爷 爷啊!你想,我爷爷当年是岛上的才子,他过目成诵,还写得一手好毛笔,他抄 的经文,也许现在还留在天香庵里呢!” “就是那个尼姑庵吗?”林雁道。 也许就是在林雁不断的讥讽下,阿舟却下了决心。有天晚上在某个酒吧里, 两人就定下了出发计划。阿舟很大方的答应,找到后林雁提成百分之二十。


New landscape realism (total order) in the series include the Onion's "soft and hard", Hong Ke's "Golden Altai", Ye Mi's "Jesus the Light," West Advantage and Pattern of the "puffer", Articles "no bullets" and the way Green's "Shanghai 36 hours under the night." Call them unique realism, the reality is that the concern of these works and performance has been significantly different from the traditional realism. Especially when we put them together, its characteristic is even more apparent. Globalization trends and 90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China's modernization process of writing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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