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 白狐 Arctic fox   》 第一章      瓊瑤 Qiong Yao

縣太爺葛鵬從獵人手中救下周身雪白的狐狸,白狐似乎想達滿腹感激之情,從喉嚨間出柔和的低鳴聲。 不久葛鵬又收留一位賣身葬父的白吟霜,她能詩善麯、能斷是非,更絶的是,她有一對和白狐一模一樣的眼神...... 楊柳青青、畫梅記、白狐...... 總括狐、鬼、俠記、及兒女之情的六篇傳奇,是瓊瑤有心且唯一,以古老中國為背景的小說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一章 白狐一 “少爺,再有三路就是清安縣的縣境,您要不要下轎子來歇一歇呢?”老人葛升騎着小毛驢,繞到葛鵬的轎子旁邊,對坐在轎子的鵬說。 “天色已經暗下來,不是嗎?”鵬看看天空,轎子兩邊的幃幔都是掀開的,鵬可以一覽無遺的看到四周的景緻。他們這一行人正走到一條山間的隘道,兩邊都是山,左邊的陡而峻,遍是嵯峨的巨石和斷壁懸崖,令人頗有驚心動魄之感。右邊卻是起伏的丘陵山脈,一望無的叢林,綿綿密密的蒼古槐,參天的年巨木,看過去是深幽而暗密的。這時,暮色已在天邊堆積起來,正逐漸的、逐漸的四周擴散,那叢林深處及山𠔌,都已昏暗模糊。縷炊煙,在山𠔌中疏疏落落的升起,一隻孤鶴,正蒼茫無際的天飛去。整個郊原,現出的是一份荒涼的景象。 “是的,天馬上要黑,”葛升說:“我已經吩咐點起火把來,您轎子四角上的油紙燈,也該點着。”“那就休息,還是乘早趕到清安縣去要緊。我看這一帶荒涼得很,不知道清安縣境是不是也是這樣?” “張師爺說,清安縣的縣城是挺熱鬧的,至於縣其他地區,和這兒的景況也差不多。” “那麽,老百姓种些什麽呢?”鵬惑的看看那峭壁懸崖,和那叢林巨木。“爺,您沒聽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句話嗎?”葛升騎着驢子,扶着轎沿兒,一面前進一面說。 “哦?”“這兒是山區,老百姓就要靠山吃飯哪!張師爺說,這裏的莊稼人遠沒有獵戶多呢!” “能獵着什麽?”“可多着呢!熊哪,貂哪,老虎哪,鹿哪……都有。” 葛鵬點點頭,不再說。環視四周,他心不能不涌起一股難言的感慨。人說十年窗下無人知,一舉成名天下曉。他也算是一舉成名。在家乡,鄉試奪魁,會試又中進士,雖不是鼎甲,卻也進入二甲。現在又放清安縣的知縣,是個實缺。多少人羨慕無比,而云鵬呢?他對這知縣實在沒多大興趣,他就不知道知縣要做些什麽?他今年還沒滿三十歲,看起來也是個少年書生。在他,他寧和二三知己,遊山玩水,吟詩作對,放浪江湖,遊戲人生。但他卻中舉,作官,一切是形勢使然。偏又派到這樣一個窮鄉僻壤的清安縣,他覺得,這不像是作官,倒像是放逐呢! 天色更暗,下人們燃起火把,轎子四周也懸上風燈,一行人在山野中前趕着路,他們今晚必須趕到驛館去歇宿,驛館在十鋪,十鋪是個小鎮的名字,進清安縣境還要走五路才能到。說,清安縣的鄉紳大戶,以及縣衙門的師爺書記奴才等,都在十鋪設宴,等着要迎接新的縣太爺呢!而云鵬因為一路貪看風景,耽擱的時間太多,現在已經晚。火把的光芒在山凹中一閃一閃的搖晃着,風燈也在轎沿上晃蕩。葛鵬坐在轎中,下意識的看着窗外,天際,冒出第一顆星,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整個天空都密佈着星星。山野的風不大,聲音卻特響,穿過叢林,穿過山凹,穿過峭壁巨石,出不斷的呼嘯。幸好是夏季,風並不冷,但吹到人肌膚上,那感覺仍然是陰森森而涼颼颼的。月光把山石和樹木的影子,誇張的斜投在地上,是一些巨大而猙獰的形象。鵬有些不安,在這深山中,如果地方上不安靜,是難保不遇到強盜和土匪的,如果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被搶,那卻不是很光榮的事。強盜土匪還罷,假若有什麽山魈鬼魅呢?鵬知道這一帶,關於鬼狐的傳說最多。 正在思亂想着,忽然前面開道的人停,接着,是一陣噼哩啪啦的巨響,火光四射。鵬吃一驚,難道真遇到強人嗎?正驚疑間,葛升攏着驢子跑過來,笑嘻嘻的說: “爺,我們已經進清安縣境,所以在放爆竹呢!再下去沒多久就可以到十鋪。” 哦,原來是這麽事,鵬放下心,一行人繼續嚮前走着,轎夫們穿着草鞋的腳迅速的踩過那鋪着石的山路,石與石的隙縫間長滿野草,不論行人踐踏與摧殘,是自顧自的生長着。點流螢,開始在草叢與山崖邊來往穿梭。鵬斜靠在轎子,雖然坐在軟軟的錦緞之中,仍然覺得兩腿麻。山風在山野回族旋,幔在風中撲打着轎沿,風燈搖晃,四野岑寂……鵬忽然有“前不見古人,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覺。 他似乎睡着片刻,然,忽然被一陣嘈雜的人聲所驚醒。他坐正身子,這發達現轎子已經停,被放在地上。一時間,他以為已到十鋪,再外一看,知道仍然在山野,而四周都是火把,火光燭天。在火光中,是吆喝聲,人聲,叱駡聲。“怎麽?生什麽事?葛升!”鵬喊着,一面掀開轎門前的子,鑽出轎子來。 葛升急急的跑過來。“爺,您不要驚慌,是一群獵人。” “他們要什麽?為什麽攔住轎子?” “不是攔住轎子,他們追捕一隻狐狸,一直追到這官道上來,現在已經捉住。” “捉住嗎?”“是的,老爺。”“讓我看看。”鵬好奇的說,那一群持着火把的獵人們走去,大急急的讓出路來,獵人們知道這是新上任的縣太爺,都紛紛麯膝跪接,高呼請安。鵬很有興味的看着這些他的治民,那一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的彪形大漢,腰上圍着皮毛,肩上背着弓箭,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們的臉孔都紅紅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鵬聞到一陣濃郁的酒香,這註意到,他們幾乎每人都帶着個酒葫蘆。 人群既然讓開,鵬就一眼看到那被捆綁着的動物,那竟是周身雪白的狐狸!這狐狸顯然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奔跑和掙紮,如今在繩索的捆綁下,雖然已放棄努力,但仍然在劇烈的喘息着。獵人們把它四腳綁在一起,因此,它是躺在地下的,它那美麗的頭顱微皇后仰,一對烏溜溜的黑眼珠,帶着股解事的、祈求的神情,默默的看着鵬。 鵬走過去,蹲下身來,他仔細的註視着這個動物,狐狸,他看過的倒也不少,但從沒看過這樣全身雪白的。而且,這白狐的毛光亮整齊,全身的弧度美好而修長,那條大大的尾巴,仍然在那兒不安的動着。一隻漂亮的動物!鵬由衷的贊美着,不由自主的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着那白狐。那白狐蠕動一下,隨着鵬的註視,它出一陣低低的悲鳴,那對亮晶晶的黑眼珠在火把的光芒下閃爍,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鵬。鵬望着那對眼睛,那樣深,那樣黑,那樣求助的,哀懇的凝視着,那幾乎是一對“人”的眼睛!鵬猛然覺得心一動,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同時,他周圍的人群忽然出一陣驚呼,紛紛退,像中邪似的看着那白狐。鵬奇怪的再看過去,於是,他看到那狐狸的眼角,正慢慢的流出淚來。一個獵人搭起弓箭,對那白狐瞄準,備要射殺它。鵬跳起身來,及時阻止那個獵人。張師爺走過來,對鵬說:“獵人們迷信,他們認為這白狐是不祥之物,必須馬上打死它。”“慢着!”鵬說,轉一個獵人。“你們獵狐狸,通常是怎麽處置?殺掉嗎?”“是的,爺。”“它的肉能吃嗎?”鵬懷疑的問。 “肉不值錢,老爺。要的是它那張皮,可以值不少錢,尤其這白狐狸。”“這白狐狸很多嗎?” “很少,老爺,這是我獵到的唯一一隻呢!以前雖然也有白狐,總不是由頭到尾純白的。” “這張皮能值多少錢?” “總值個十兩銀子。”“葛升!”鵬喊。“是的,爺。”葛升應着。 “去取十五兩銀子來。” “是的,爺。”“我用十五兩銀子買這白狐,可好?”鵬問那個獵人。“你們願意賣嗎?”那獵人“噗”的一聲跪下來,垂着頭說: “老爺喜歡,儘管拿去吧,小的們不敢收錢。” “什麽話!”鵬拍拍那獵人的肩:“把銀子收下吧,不要銀子,你們靠什麽生活呢?葛升,把銀子交給他們收下!” “不!小的們不敢!小的們不敢!”獵人們叩着頭,誠惶誠恐的說。鵬不自禁的微笑起來,他知道,他有一群憨直而忠厚的子民,他已經開始喜歡起這個地方。葛升拿着銀子,看看主人的臉色,他對那些獵人們大聲說:“爺說給你們銀子,就是給你們銀子,怎可以拒絶不收呢?還不收下去,給爺謝恩!” 於是,那些戰戰兢兢的獵人們不敢拒絶,收銀子,他們跪在地下,齊聲謝恩。鵬笑嘻嘻的看着那白狐: “現在,這狐狸是我的?” “是的,爺。”鵬把手放在白狐的頭頂上,摸摸它那柔軟的毛,對它祝福似的說:“白狐啊!白狐啊!你生來希罕,不同凡響,就該珍重自己啊,現在,好生去吧!森林遼闊,原野無邊,小心不要再落網罟啊!”說完,他站起身來,對獵人們說: “好,解開它,讓它自己去吧!” 獵人們面面相覷,沒有示任何意見,他們走上前去,三下兩下就解開那狐狸的繩索。除去拘束之,那白狐立刻一翻身從地上站起來。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頭,它抖動一下身上的毛,就昂首而立。星光下,它渾身的白毛白得像雪,眼珠亮得像星,站在那兒,它有難解的威嚴,漂亮而華貴。 “好畜牲!”葛鵬點點頭,揮揮手。“不要管它,上轎吧!我們又耽誤不少時間!” 他轉過身子,上轎。獵人們都俯首相送。他坐在轎中,拉開幔,對那些獵人揮手道。轎子擡起來,正要前行,忽然間,那白狐跑過來,攔在轎子前面。轎夫們呆住,愣愣的看着那白狐,鵬也奇怪的望着它。那白狐低着頭,垂着尾巴,喉嚨發達出柔和的,低低的鳴叫,似乎有滿腹感激之情,卻無從達。然,它繞着轎子行走,緩緩的,莊嚴的邁着步子,一直繞三圈。月光之下,山野之中,這白狐的行動充滿某奇異的,神秘的色彩。接着,它在轎前又停下來,低低頷首,又仰起頭,出一聲短暫的低嘯,就揚起尾巴,像一陣旋風一般,進路邊的叢林去。一眨眼的工夫,它那白色的影子,已在叢林消失無蹤。 “君子有好生之德。”鵬喃喃自語:“好好去吧!白狐。” 轎子前移動,一行人繼續在暗夜的山野,前趕着路,山風清冷,星月模糊,遠方,十鋪的燈火,已依稀可見。 二 夏日的午,總是倦怠而無聊的。鵬坐在他的書房中,握着一元麯,不很專心的看着。他的小書童喜兒,在一邊幫他扇扇子。上任已經半個月,他已熟悉這個實的小地方,老百姓安居樂業,民風恬淡而淳,很少紛爭,也很少打。半月以來,他解决一兩件家庭糾紛。縣太爺的工作,是清閑而舒適的。這縣城名叫楊集,為什麽叫楊集,已經不可考,事實上城姓楊的人,比姓什麽姓的都少,想當初,這兒必定是個趕集的市場。現在,這裏也有上戶人,而且,是個小小的皮貨集散地。因為皮貨多,外來的商賈行旅也很多,於是,酒館、飯店都應時而生。再加上一些走江湖的戲班子,變戲法兒的,耍猴兒的……也常常到這兒來做生意,所以,這楊集遠比鵬預料的要熱鬧得多。 縣衙門在全城的中心地帶,一棟氣氣派派的大房子,門口有兩個大石獅子守着門。知縣府邸就在衙門後面,上起堂來倒十分簡單。知縣府是全城最講究的房子,前三進,總有十間屋子,畫棟雕梁,中間還有個漂漂亮亮的大花園。 鵬已把眷接來,夫人名叫弄玉,長得非常雅麗,而且溫柔嫻靜。如果說鵬還有什麽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弄玉生過兩個孩子,都是女兒,一個叫兒,八歲,一個叫鼕兒,六歲,從此,就沒再生育過。因為沒兒子,弄玉比誰都急,常常勸鵬納妾,但是,關於這一點,鵬卻固執無比,他常對弄玉說:“生兒育女,本來就是碰運氣。倒是夫婦恩愛,比什麽都重要,我們本不相識,因父母之命而成親,難得彼此有情,這是緣份。如果為生兒子而納妾,那個姨太太豈不成為生兒子的工具?這是糟蹋人的事,我不!” 聽出丈夫的意思,似乎碰受不了知心意的人,以“情”為出點,則納妾未嘗不可。於是,弄玉買好幾個水蔥一樣的標丫頭,故意讓她們侍候鵬,挑燈倒茶,磨墨扇扇,……但是,那鵬偏不動心,反打她們走,寧用小書童喜兒,弄玉也就無可奈何。私下,丫頭們稱鵬作“鐵相公”,說他有鐵一般的心腸,也有鐵一般的定力,怎樣如花似玉的人兒,他都不會動心。現在,這個“鐵相公”就坐在書房中,百無聊賴的看着元麯,這時,他正看到一段文字,是: “香夢,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匆匆輓個拋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寄!” 一時間,他有些神思恍惚,闔上書,他陷入一陣深深的冥想中。書童喜兒,在一邊靜悄悄的扇着扇子,不敢打擾他,看樣子,主人是要睡着。房燃着一爐檀香,輕煙繚繞,香氣彌漫。緑色的竹子低低的垂着,窗外有枝翠竹,有蟬兒,不知歇在哪根竹子上,正在知溜知溜的唱着歌。片刻,蟬聲停,屋更靜,卻從那靠街的一扇窗子外,傳來一陣婉轉而輕柔的、女性的歌聲。鵬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側身傾聽,那歌聲凄楚悲涼,唱的是: “荒涼涼高時序,冷蕭蕭清霜天氣, 怨嘹嘹西風雁聲,啾唧唧四壁寒蛩語, 方授衣,遠懷愁許? 沾襟淚點空如雨,和淚緘封,憑誰將寄?” 然,歌聲一變,唱的又是: “野花如綉,野草如茵, 無限傷心事,教人怎不斷魂?…… 新鬼銜冤舊鬼呻,弊形成灰燼, 唯有陰風吹野憐,慘霧愁煙起, 白日易昏,剩水殘山復查春! …… 萬羈魂招不返,空落得淚沾巾, 念骨肉顛連無告,得將薄奠來陳, 酹椒觴把哀情少伸,望尊魂來享殷勤!……” 那歌聲含悲帶淚,唱唱停停,婉轉凄切,令人鼻酸。而在歌聲之中,又夾着許多嘈雜的人聲和嘆息聲。鵬身不由己的坐正身子,對喜兒說: “喜兒,你叫葛升到外街上去看看,是誰在唱這樣悲慘的麯子?有沒有什麽冤屈的事情?” “是的,爺。”喜兒去,鵬仍然坐在那兒,聽着那時斷時續的歌聲。越聽,就越為之動容,歌女唱麯子並不稀奇,奇的是唱詞的不俗和愴惻。片刻之,葛升和喜兒一起來。垂着手,葛升稟報着說:“爺,外有個唱麯兒的小姑娘,在那兒唱着麯子,要賣身葬父呢!”“什麽?賣身葬父?”鵬驚奇的。 “是呀,她說她跟着父親走江湖,父親拉琴,她唱麯,誰知到咱們楊集,她父親一病而亡,現在停屍在旅邸中,無錢下葬,她賣身為奴,求安葬她的父親。” “哦?”鵬沉思着。那歌聲仍然不斷的飄過來,現在,已唱得格外悲切: “迢迢兮在天一方,悲淪落兮傷中腸,  流浪天涯兮涉風霜,哀親人兮不久長!……” 鵬皺皺眉,擡起頭來,他看着葛升說: “有人給她錢嗎?”“稟爺,圍觀的人多,給錢的人少。” 鵬感慨的點點頭。“葛升!”“是的,爺!”“你去把她帶進來,我跟她談談。” “是的,爺。”葛升鞠躬而退。喜兒走過來,依然打着扇子。一會兒,那歌聲就停,再一會兒,葛升已在門口大聲稟: “唱麯兒的姑娘帶來,爺。” 鵬擡起頭來,頓時間覺得眼前一亮,一個少女正從門口輕輕的、緩緩的走進來。她渾身縞素,從頭到腳,一色的白,白衣、白裳、白腰帶、白緞鞋,髻上沒有任何珠飾,在鬢邊簪着一朵小白花。這一色的素白不知怎的竟使鵬心中陡的一動,聯想起什麽與白色有關的東西來。但他立刻就擺脫這雜念,當然哪,人剛剛喪父,熱孝在身,不渾身縞素,又能怎的?那少女站在他前,頭垂得那樣低,他能看到她那小小的鼻頭和那兩排像扇子般的長睫毛。她低低襝裧,盈盈下拜,口齒清晰的說:“小女子白吟霜叩見縣太爺。” 鵬心又一動,坐正身子,他說: “不用多禮,站起來吧,姑娘。你說你的名字叫什麽?” “我姓白,名叫吟霜,吟詩的吟,冰霜的霜。” “好名字!”鵬喃喃的說,盯着她:“你擡起頭來吧!” 白吟霜順從的擡起頭來,兩道如寒星般的眼光就直射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鵬,那烏黑的眸子,那樣深,那樣黑,又那樣明亮,那樣晶瑩,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還盛滿凄楚、哀切、與求助!這是一對似曾相識的眼睛呵!那眼光,那份神情!惻惻然,盈盈然,楚楚然,動人心魄。鵬費大力,才能讓自己的眼光,和她的眼光分開。然,他註意到她那份非凡的美。雖然脂粉不施,她的皮膚細膩如雪,再加上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更顯得眉目分明。白吟霜,好一個名字,她有那份純淨,也有那份清雅!“你父親過世嗎?”鵬問。 “是的,爺。”“如果我給你錢,讓你安葬父親……” “小女子為奴婢,粉身碎骨,在所不辭!”白吟霜立即跪下來。“忙!”鵬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手。“我的意思,是問你葬父親之,能夠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鄉嗎?你鄰里里程還有些什麽人?” “哦!”吟霜愕然的擡起頭來,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鵬。“稟老爺,我母親早已去世,家乡中已無親人,我跟着父親,多年流浪在外,和家乡早已音信斷絶。所以,求老爺恩典,若能安葬老父,求老爺也收容我。我留在老爺,侍奉夫人小姐。我雖不嫻熟針綫工作,但可以慢慢學習。”鵬凝視着那張雅緻清麗的臉龐,沉吟久之。然,他又問:“我剛剛聽到你唱歌,是誰教你唱的?” “我父親。”“你父親一直靠唱麯為生嗎?” “不是的,爺。我父親以前也念過不少詩書,出身於讀書人,而且精通音律。是門戶衰落,窮不聊生,父親也是個秀,卻在鄉試中屢次遭黜,從此看淡名利仕宦。母去世以,他開始帶着我走江湖的。” 鵬點點頭,不自禁的低嘆一聲。聽身世,也是個好人的女兒,是時運不濟而已。看她那模樣,也頗惹人憐愛,聽她身世,又境遇堪憐。鵬過頭去,對喜兒說: “喜兒,帶這位白姑娘進去,見見夫人,問夫人不願意留下來作個伴兒?”“是,爺。”喜兒應着。 “謝老爺大恩!”吟霜俯伏在地,再起來時,已淚盈於睫。跟着喜兒,她低着頭,退出房間。鵬動容的看着她盈盈退去。站在屋中,他有一剎那的神思恍惚,接着,他發達現老人葛升仍然站在房,正局促的望着他,欲言又止。 “葛升,你有什麽話要說嗎?”他問。 “奴才不敢說。”“什麽敢不敢說的!有話就直說吧,吞吞吐吐的!你反對我留下這個白姑娘嗎?”“不,奴才不敢。”“那麽,是什麽呢?”“爺,”葛升慢吞吞的喊一聲,悄悄的擡起眼睛,看着主人,壓低聲音,他輕輕的說:“您不覺得,這個——這個——這個白姑娘,有點兒不尋常嗎?” “你是什麽意思?”鵬皺起眉。 “是這樣,爺,”葛升更加囁嚅。“您聽說過——有關—— 有關狐狸報恩的事嗎?”“聽說過,又怎樣呢?”鵬不安的叱責:“那都是些不能置信的道聽途說而已!”“可是——可是——”葛升結舌的說:“這個白——白姑娘,她那雙眼睛,可真像——真像您救的那白狐呵,偏——偏她又姓白,可真——可真湊巧呢!我看啊,這白姑娘,會成為咱們的福星哪!” “胡闹說!”鵬呵叱着。“哪來這麽些迷信!”他背着手,走到靠內院的窗前去。卻一眼看到弄玉的貼身丫頭採蓮喜孜孜的跑過來,笑嘻嘻的說: “爺,夫人說,她喜歡白姑娘喜歡得不得呢!她說,說什麽也得留下來,她怎麽也不放白姑娘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呢!” 鵬怔一會兒,這白吟霜,她可真有人緣呵!想着葛升剛剛說的話,再想起半月前黑夜那白狐,他忽然有些心神恍惚起來,而在心神恍惚之,他腦中浮起的,是白吟霜那對烏黑晶亮的眼睛。 三 於是,白吟霜在葛留下來。 由于云鵬恤吟霜也是讀書人之,他不肯把她當作一個丫頭。又由於弄玉的寵愛,於是,葛上上下下都尊稱她一聲“白姑娘”,不敢怠慢她。弄玉撥茶几間房子給她住,又派兩個丫頭侍候她,她也儼然過起半主半客的小姐生涯來。平日無事,她常教兒和鼕兒讀書認字,也陪伴弄玉做針綫,偶爾,當鵬高興的時候,她也會在席前獻唱一番。 至於葛的下人們呢,自從吟霜進門,他們就盛傳起“白狐報恩”的故事來。本來,鵬救白狐的事,是整個清安縣,都傳說不衰的。而這白吟霜,永遠是一色的白衣白裳,走路輕悄無聲,再加上見過那白狐的人,做更“確切”的“指認”。於是,吟霜是白狐所幻化的說法,就變成一項不移的事實。下人們對於“鬼狐”,一有份敬畏之心,因此,他們怕吟霜,也敬吟霜,碰到災難和難題,也會去求吟霜“消災解厄”。不過,他們雖在背談論吟霜是白狐,當吟霜的,卻誰也不敢提一個字。而吟霜呢?對於大的議論,她也都知道,但卻置若罔聞,好像根本沒這事一樣。是恬淡安詳的過着日子。對鵬夫婦,謙恭有禮,對兒鼕兒,愛護備至。但“白狐”故事傳說不已,連弄玉也聽到這些傳說。她曾笑着對鵬說:“古來筆記小說中,記載不少關於狐妾的故事,你可知道嗎?”“開玩笑。”鵬正色說:“第一,吟霜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隻狐狸。第二,我留吟霜,因為她無可歸,如果轉她的念頭,那就成‘乘人之危’的小人。我沒有那非份的企圖,想慢慢幫她物色一個適的人,還是讓她嫁過去,陪一份妝奩給她,讓她好好的過日子。” “我看,你還是慢慢來吧,”弄玉說。“吟霜常說,死也要死在咱們呢!”“她那是說傻話!”“本來嘛,人的命都是你救的呀!” “你真相信她是狐狸嗎?”鵬不耐的問。 “我希望她是。”弄玉笑吟吟的說。 “怎麽?”“如果她真想報恩,頭一件事,就該讓你有個兒子呀!”弄玉笑得含蓄:“我下管他是不是狐狸太太生的!要有個兒子就好!”“說八道!”鵬笑駡着,瞪着弄玉,他不能不懷疑,弄玉那樣熱心的留下吟霜,是不是一件有動機的事? 但是,吟霜到底是人是狐呢?在葛,卻陸續生好件奇妙的事情。首先,是弄玉的一個丫頭,名叫香綺,衹有十五歲,因為長得非常白淨,而又善解人意,所以深得弄玉的喜愛。凡是弄玉的簪環首飾,都是香綺在管理。一天,弄玉要戴一個翡翠鐲子,卻遍尋不,詢問香綺,香綺也答不出來。於是,大翻箱倒篋的尋找,是找不出來。香綺因為是自己的責任,急得直哭,那鐲子偏又值點錢,於是,丫頭老媽子都脫不唔系,大就都急。一個老媽子張嫂提議,不妨下人們都打開自己的箱篋搜一搜,免得大背黑鍋。這樣丫頭老媽們就都開箱子,鐲子仍然沒有尋着,但是卻無巧不巧的在香綺的箱子角落,翻出那裝鐲子的荷包兒,鐲子顯然已脫手,荷包卻忘記。監守自盜,弄玉氣得臉白,一疊連聲叫捆起來打。香綺卻極口的聲稱冤枉,拿着繩子要上吊。正鬧得不可開交,吟霜進來,香綺一看到吟霜,就像看到救命菩薩似的,倒頭就拜,邊哭邊拜的喊: “白姑娘,衹有你能救我,求你救我!你一定知道鐲子哪兒去?”吟霜弄明白事情經過,沉吟片刻,她把弄玉拉到一邊,悄聲說:“香綺是冤枉的,她沒偷鐲子,您真想抓到那偷鐲子的人,夫人,我看,您把張媽捆起來問問看吧!” 弄玉將信將疑,卻依言捆起張媽,一問而得實。果然,鐲子是張媽偷的,卻把荷包塞進香綺的箱子栽贓。 這件事生之,大對吟霜更加敬畏,也更加深信不疑她是白狐幻化的。尤其香綺,簡直把她當菩薩般崇拜着。老人葛升,也在背告誡下人們說: “大小心點兒吧,再出亂子!鄰里里程有個大仙呢,什麽裝神弄鬼的事逃得過大仙的眼睛呢!” 於是,從此下人等,都兢兢業業,再也不敢惹是生非、偷雞摸狗。對於這件事,鵬也頗為驚疑,私下,他曾詢問吟霜說:“你怎麽知道偷東西的是張媽?” “其實很簡單,爺。”吟霜笑容可掬。“您想,香綺是自幼兒賣到咱們的丫頭,父母親人都已不可考,她又不缺吃的喝的,要偷鐲子嘛?那張媽是咱們在這兒雇用的人,在城有她兒子媳婦一大子人呢,一定有人接應,把鐲子拿出去變賣。而且,我跟着爹跑江湖,怎麽樣的人都看過,很相信看相之說。香綺雖是個丫頭,卻長得五官端正,眉目清秀,那張媽神色倉惶,眼光刁猾,一看就不是正類。” “但是,我們在這兒雇的老媽子也不止張媽一個,你怎能斷定是張媽偷的呢?就靠看相嗎?” “當然不是,”吟霜笑着說:“因為首先提議搜箱子的是她,我覺得,她好像胸有成竹,知道搜箱子的果似的。”她垂下眼睫,有些兒羞澀的補一句:“本來嘛,這事兒,總要靠點兒猜測的!”鵬瞪視着她,沉吟的說: “我看,你的猜測很有效呢,以,我如果碰到疑難的案子,恐怕也要重你的猜測呢!” 真的,沒有多久,鵬就着吟霜的“猜測”,破一件家庭糾紛的案子。這件案子的外表非常簡單,犯罪動機和事實也很鮮明,假若沒有鵬的細心和吟霜的“猜測”,恐怕會造成一件永遠無法昭雪的沉冤。案子是這樣的:有一個在楊集開皮貨莊的商人,名叫實甫,由於多年刻苦經營,鄰里里程的財産,也相當殷富。他鄰里里程原有元配孔氏,生一個兒子,今年十二歲,小名叫興兒,因為僅有這一個兒子,當然實甫視為珍寶,寵愛萬分。鄰里里程一也平安無事,但是今年初,實甫又娶一個姨太太高氏,這高氏衹有十八、九歲,長得非常漂亮。實甫中年納妾,姨太太又年輕標,他當然很寵愛這姨太太。沒幾個月之,姨太太懷孕,從此天下就不太平。大概姨太太非常忌妒大婦孔氏的兒子興兒,因此,興兒常常哭哭啼啼的奔去找父親,身上傷痕連累勞累,一經詢問,卻是姨太太高氏所為。實甫心雖然很不痛快,但是,實在喜愛高氏,迷戀之,也不深究。於是,事情就生!這天下午,興兒肚子餓,吵着要吃東西,孔氏就去廚房做子給他吃,當時高氏也在廚房中幫忙。子是一種北方的食,是用兩張烙餅,中間夾着韭菜肉絲,相當於餡餅一類的東西。興兒吃一半,忽然舌頭覺得一陣刺痛,吐出嘴的東西一看,竟有一根細針,貫穿在韭菜莖中,興兒大叫“有人要殺我!”撲奔父親。實甫查問之下,知道高氏也在廚房,不禁大怒,這次實在忍無可忍,所以綁高氏到衙門來見官。 鵬看那高氏,頗有分姿色,但是並不像個姦刁的婦人,一經詢問,是垂淚,再三叫: “大老爺明察!”鵬有些疑惑,心想姨太太要謀殺大婦之子,倒也可能,用針混於食物中,這謀殺方法未免太笨,但是鄉愚之婦,也未始不可能。再詢大婦孔氏,卻是個拙木訥的鄉下婦人,直挺挺的跪在堂上,已嚇得臉色白,無論怎麽問她,她是磕頭。再問高氏,孔氏待她如何,高氏卻極口稱揚。再問孔氏,高氏是否有僭越之處,孔氏卻叩着頭說:“妹子不是這樣的人!” 問她喜歡高氏嗎?她卻又說喜歡。 鵬失去主意,得把高氏押在牢中。一切罪證鮮明,高氏似乎難逃刑責。到府邸,鵬忽然靈機一動,請來吟霜,他把整個案子告訴吟霜,問她說: “憑你的‘猜測’,高氏是罪犯嗎?” 吟霜沉思半晌,說: “這件案子可能正相反,我們想到姨太太會猜忌大婦之子,又焉知道大婦不會猜忌姨太太之子呢?現在高氏又得寵,又有身孕,萬一生子,必然更加得寵。或者,這是大婦自己做的,為陷害姨太太。” “我也這樣想過,”鵬說:“可是,那大婦孔氏,完全是個老實人,話都說不清楚,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會如此刁猾。或者,你應該給她們看看相。” “爺,”吟霜笑着說:“清官難斷務事哪!這樣吧,我姑且試試看,明天您再審訊她們一次,我在子後面偷看一下。” 於是,第二天,鵬再傳來一人,重審一次。吟霜在皇后偷窺。鵬下堂,吟霜笑吟吟的說: “爺,您叫人把那孩子興兒傳來,讓我和他談談,包管那罪犯就手到擒來!”“是嗎?”鵬懷疑的問:“你認為興兒會知道一些端倪嗎?”“您不知道,爺。”吟霜仍然笑容可掬,似手已胸有成竹。“孩子是世界上最敏感的動物,誰要害他,興兒一定心有數。” 鵬揚揚眉,此話頗為有理。他即刻令人傳興兒來,片刻之,興兒到,葛升一直把他帶入府邸,送到鵬和吟霜的前來。那孩子長得倒是一股聰明相,一對骨溜溜的大眼睛,機伶伶的轉着,不住好奇的東張西望。 “哎,你就是興兒嗎?”吟霜溫柔的問,笑嘻嘻的。 “是的。”“你爹疼你嗎?娘也疼你嗎?” “是的。”“姨娘呢?”孩子的大眼睛一轉,撇撇嘴。 “她是壞女人!她要殺我!” 吟霜的臉色陡的一沉,笑容斂,“啪”的一聲,她重重的拍一下桌子,大聲的叫: “來人哪,把這姦刁的壞孩子捆起來,給我燒一盆燒紅的烙鐵,我要把這張說謊的嘴給燒爛,看它還說八道,造謠生事不?”孩子吃一驚,頓時嚇得臉色白,簌簌抖,一面掙紮,一面極口的嚷着:“我不,我再也不敢!” “說!傷痕是你自己弄出來的嗎?針也是你自己放到餅去的嗎?快說!”“是……是……是我。” “誰教你的?為什麽?” “是金嫂,她說姨娘生弟弟,爹就不疼我!”孩子哭着說。“金嫂是誰?”“是我的老傭人。”案子就這樣破,一切都是老傭人教唆着小主人做出來的,那老傭人因為和高氏的丫頭吵架,銜恨在心,所以想出這樣一條毒計,孔氏也完全不知情。而孔高二氏,私下交情還相當深篤呢!事,鵬對吟霜說: “我實在服你,你怎麽會懷疑到孩子身上去的呢?” “案子很明白呀,爺,”吟霜一味的笑着。“高氏真要除掉興兒,不會那樣笨,她顯然是被陷害的,誰要陷害她呢?除孔氏之外,就是興兒!” “可是……可是……”鵬仍然惑着。“這是你大膽的猜測而已,我還是不懂,你怎麽會一下子就猜中是孩子的。”吟霜笑。“爺,你就當它是某奇異的‘感應’吧!”吟霜說,巧笑嫣然。鵬望着她,不能不覺得一陣心旌搖蕩。 這是吟霜參與鵬審案的開始,以,鵬就經常倚賴吟霜的“猜測”和“感應”。她的猜測總是那樣迅速而又確,永遠使鵬感到一份嶄新的驚奇。有時,他也會想,或者,她真是那白狐所幻化的。 就這樣,一兩年的時光就過去,吟霜孝服既滿,卻仍然酷愛白衣,依然是一色的白,偶爾在大襟上綉點兒小花,卻更加顯得雅緻和俏皮。這不變的白,更引起多少的猜測和議論,接着,又一件事生。 這年鼕天特冷,一連下好天的雪,融雪的時候,氣溫尤其低,雖然屋都生火,卻仍然抵禦不住那股寒氣。因此,燈節過沒多久,鵬的小女兒鼕兒就病倒。 起先,大都認為小孩子,過年難免貪吃點,天氣冷,又受寒,不過是停食外感之,吃點藥疏散疏散就好。誰知天之,卻起高燒來,周身火燙,飲食不進。請醫生來,也不管用,諸藥罔效,而高燒持續不退。全家都慌,弄玉整天整夜的守在鼕兒床邊掉眼淚,眼看着鼕兒就消瘦下去,三天之,她已不會說話,是昏迷不醒的昏睡着。全家都認為鼕兒沒有指望。 這些日子,吟霜也不眠不休的侍候着,她一疼愛鼕兒,這時更急得失魂少魄。這晚,鼕兒的情況更不對,黃昏的時候,她已經抽好次筋,渾身都蜷縮得像個蝦米一樣。鵬坐在床邊,想到孩子還小,根本沒享受過生命,就要撒手去,不禁落下淚來。弄玉更哭得死去活來,摟着鼕兒,心肝寶貝的叫個不停。整間屋,一片凄涼景象,吟霜也忍不住淚下如雨。就在大都哭成一的時候,忽然間,丫頭香綺撲過去,一下子就跪在吟霜前,倒地下拜,哭着喊: “白姑娘,您救救咱們小姐吧!我知道,您是可以救她的!您救咱們小姐,我供上您的長生牌位兒,每天給您焚香磕頭!”一句話提醒弄玉,她雖然從不深信吟霜是白狐的說法,可是,在一份母性的絶望之下,她如果能抓住任何一綫希望,都不會放棄的。這時,她也轉受不了吟霜,求助的抓住吟霜的衣襟,神經質的跟着香綺喊: “是的,吟霜,你救救鼕兒吧!揮你的神力,救救鼕兒吧!”吟霜的孔雪白,睜大眼睛,她驚惶退,囁嚅着,她口齒不清的說:“這……這……這是怎麽說呀!” 鵬是唯一能保持理智的人,他知道這簡直是給吟霜出難題,說她不是狐仙,就算她真是狐仙,也不見得有起死生之力,否則,她自己的父親也不會病死旅邸。站起身來,他想阻止弄玉,可是,弄玉已對着吟霜,“噗”的一聲跪下去,嘴亂七八糟的哀求着: “吟霜,好妹妹,你就看在鵬的子上,救救這孩子吧,我會一生一世報答你,永遠不忘記你的大恩大德!吟霜,求求你……”吟霜的臉色更加灰敗,抓住弄玉的手腕,她焦急的跺跺腳說:“夫人,你這是怎的?你快起來,你要殺我!” “除非你答應救鼕兒,否則我就不起來。”弄玉說。 “哎哎,”吟霜無奈的,痛苦的,而又焦急的看着弄玉。“夫人,你起來吧!讓我看看鼕兒去,說實話,我實在沒有把握能救她呀!”“要你肯救,你一定能救的!”弄玉說,慌忙站起身來,讓開身子。吟霜走到床邊來,她俯身仔細的看着鼕兒,把手壓在鼕兒的額上,試她的熱度,再握起她的手來,診診脈,然,她把手探進鼕兒的衣領,摸摸她的頸項。鵬驚奇的看着她,難道她真是狐狸?難道她真有辦法救這個垂死的孩子?吟霜診視完畢,她擡起頭來,她的臉色仍然是蒼白而毫無血色的,她的眼睛焦灼而緊張。 “我願意我的能力,”她說,聲音微微顫抖着:“可是……可是……如果我失敗,請你們原諒我。我……我真的是沒有把握呢!”“要你肯救!”弄玉依然說:“好歹不會比死更糟,是不是?”“你們能信任我嗎?”吟霜問。 “是的,我們信任你。”弄玉慌忙答。 “那麽,”吟霜甩一下頭,下决心的說:“我必須請你們統統避,我需要一夜的時間,你們把這孩子交給我!另外,吩咐廚房的老媽子,整夜燒開水,全拎到這屋來,越多越好,再給我幾個大木桶。香綺,你留下來幫一下忙,現在,趕快去燒水吧!”她看看鵬和弄玉:“爺,夫人,你們請退吧,不妨在佛堂點上一炷香,求神保佑吧!” 鵬和弄玉退出去,留下香綺幫忙,一面吩咐燒開水送去。一會兒,香綺就也退出來,她說,吟霜要她幫忙,把鼕兒的衣服全脫光,把床的四周全放上大桶大桶的開水,就把她趕出來,而且緊閉房門。於是,這是忙碌、緊張而混亂的一夜。整夜不斷的在燒開水,滾開的拎進去,冷的再拎出來。誰也不知道吟霜在屋弄些什麽花樣。衹有丫頭香綺自作聰明的說:“傳說狐狸修煉成仙,都有一粒仙丹在腹中,如果要救人一命,得把仙丹吐出來給病人吃,這仙丹有奇效,吃的人會活命,但是失去這顆仙丹,那狐仙會大傷元氣,說不定會縮短壽命,或者成不仙。因為一粒仙丹,要修煉一千年呢!”“胡闹說吧!”鵬叱責着,但他真的懷疑,不知吟霜在弄些什麽。黎明的時候,鼕兒的房門終於打開,吟霜出現在房門口。大都擁上前去,吟霜扶着門站在那兒,臉色灰白,力神疲,渾身的衣服都是濡濕的,雖是嚴寒的季節,她的額上卻遍是汗珠,一綹濡濕的頭髮垂在額上。她看來確像香綺所說的,已大傷元氣,扶着門,她有些搖搖欲墜,把額頭無力的靠在手腕上,她疲倦的說: “謝謝天,我想她已經沒事!” 說完,她就筋疲力的倒下去,鵬就近,不由自主的一把抱住她,看着那蒼白的面頰,他覺得心一緊,說不出有多心疼。抱着她,把她送進她屋,叫丫頭們好生侍候着,又一疊連聲的叫人燉參湯給她喝。管她是不是吐出仙丹,她的樣子確實需要好好的補一補。 到鼕兒的房間,一屋子蒸騰的熱氣,到處都是濡濕的毛巾和被單,但鼕兒的床單棉被都已換干涉燥的。鼕兒仰臥着,高燒已退,呼吸平和,面色恬靜,她正在沉沉熟睡中,一切病,都已消失無蹤。“你現在總相信吧?”弄玉高興的對他說。 “相信什麽?”鵬問。 “吟霜,她就是那報恩的白狐。” 鵬挑挑眉毛,沒有說話,默默的退出房間。晚上,吟霜已經完全恢受不了,她看來依然神采奕奕,站在鵬前,她笑嘻嘻的說:“恭喜爺,因為爺積德太多,鼕兒會好得這樣快。” “是嗎?”鵬盯着她。“你實說吧,吟霜,你真失去你的仙丹嗎?”吟霜噗噗一笑。“啊呀,我的爺,”她笑着說:“你也相信我是那白狐嗎?事實上,我是急,冒險治治看而已。當初我爹,也頗懂醫理,我曾經看他這樣治過一個孩子。我想,鼕兒一定是受大寒,摸着她渾身火燙,高燒不退,如果能夠一身汗,燒就可以退掉,要退燒,病也就除。所以我用我爹的辦法,燒上十桶滾開的水,讓整個床都在熱氣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脫光她的衣服,再用被單棉被支在床架上,像個帳篷一樣,把所有熱氣都籠罩住。鼕兒就躺在這熱氣中,終於出一身汗,熱度也就退。其實,說穿,是好簡單的事情。” “那麽,你嘛要摒退衆人呢?” “人多,礙手礙腳,反而不好做事。而且,這本就是個歪方兒,大看,更要說神說鬼的!” 鵬深深的看着她。吟霜的臉紅,轉開頭,她囁嚅而靦腆的說:“爺,您——您看什麽呀?” “吟霜,”鵬低低的、慢吞吞的說:“不管你是人也好,是狐也好,我想——”他頓頓,聲音更低,低得像耳語。“我已經太喜歡你。”吟霜沒有聽清楚,擡起睫毛來,她悄悄的詢問的註視着他。他點點頭,輕聲的再說一句:“所以——我應該給你找一個婆受不了。” 四 縣太爺要給白姑娘找婆的消息傳開,媒婆們整天往知縣府跑,府陡然熱鬧許多。關於“白姑娘”的傳說,早已經葛府的下人們傳言於外,聽說長得如花似玉,能歌善舞,而又法力無邊,誰不好奇?誰又不想貪圖縣太爺的一筆厚奩呢?更有些迷於“狐仙”之說的人,相信娶來可以驅災除禍,於是,更加趨之若鶩,一時間,葛府門垠皆穿。 弄玉忙着和媒婆接觸,鵬也忙着審核那些求婚者的資和世。而吟霜呢,議婚之說一起,她就不再像往常那樣活潑善笑,可能由於害羞,她開始把自己深深的關在屋中,輕易不出房門。而且,她逐漸的消瘦,蒼白,也安靜。大衹有衹不過當她是姑娘不好意思,也都不太註意。衹有鵬,他常悄悄的研究着她,看不到她的巧笑嫣然,聽不到她的嚶嚀笑語,他覺得終日悵悵然若有所失。或者,她對自己的婚事覺得惶恐,這也難怪,兩個漠不相識的人,要結為夫婦,誰知道性情是否相?彼此能否相處?因此,鵬對於這件婚事,就更加慎重。這天,弄玉走到鵬的書房來。 “知道城北的張嗎?”弄玉問:“就是外號叫作張百萬的?”“是的,他擁有好幾個皮貨莊,是專靠打獵起的,養上百的獵戶呢!”鵬說:“怎麽呢?”“他也來為他兒子說媒,他老三,人還挺清秀的,也念過年書,你覺得怎麽樣?” “他嗎?”鵬沉吟着,猶豫的說:“倒也還不錯,是,可惜不是個書香門第。”“那麽,劉秀的兒子呢?” “他嗎,也還不錯,雖是讀書人,卻又太窮。” 弄玉不自禁的微微一笑,悄悄的,她從睫毛下偷窺着鵬。沉默片刻,她說:“你一定要遣嫁吟霜嗎?” “怎麽,不是已經在給她說婆受不了嗎?還有什麽變化不成?”鵬說,靠在椅中,不安的玩弄着桌上的一個鎮尺。“女孩子大,總是要嫁人的。” “是,這婆好像很難找呢!”弄玉微笑的說,帶着點兒揶揄,“吳二公子,世又好,又是讀書人,你說人頭大身子小,長相不對,劉三少爺,條件也都,你又說人頭小身子大。高那位,長得漂亮,有錢有勢,你說是續弦,不。袁小少爺,從沒訂過親,你又說年歲太小,能做吟霜的弟弟。張不是書香門第,劉又太窮……我的爺,你到底要選個怎樣的人呢?怕你這樣選下去,選到吟霜頭髮白的時候,還選不出人來呢!” 鵬皺皺眉。“難道吟霜抱怨什麽?”他說:“她等不及的想出嫁嗎?” “啊呀,鵬,你可冤枉人吟霜,你要是真關心她啊,你就該看出她現在精神大不如前!” “怎麽呢?”鵬更加不安的問。“她呀,我也不知道怎麽,”弄玉又悄悄的看看鵬。“是,從春天起,她就神情懨懨的。我說,爺,你給人選婆,也該求她本人的意思啊,別人到底不是咱們的人呀!” “這是你的工作,你該去問問她。或者,她自己心有數,願意去怎樣的人。”“我也這樣想,”弄玉抿着嘴角,輕輕一笑。“但是,她一個字也不肯說,我也沒辦法,你何不自己問問她呢?你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可能願意告訴你。” “什麽救命恩人,我不過幫她葬父親,也算不得救命!” “哈,我說的可不是這個。”弄玉掀起子,備退出,又眸一笑說:“你心明白!” 弄玉走,鵬坐在那兒,呆呆的看着竹子愣。忽然間,他聽到一陣琴聲,和着歌聲,從花園中裊裊傳來。他知道,這又是吟霜在撫琴而歌。下意識的,他用手支住顎,開始靜靜的傾聽。因為隔得遠,歌詞聽不太清楚。他定定神,用心的去捉住那聲浪,於是,他依稀聽到一些句子,卻正是: “香夢,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 匆匆輓個拋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寄!” 這不正是自己邂逅吟霜那天所念的元麯嗎?鵬有些兒心神恍惚。端起茶杯,他啜飲一口,無情無緒的站起身來,他走到靠花園的窗邊,挑起子,他想仔細的聽一聽。可是,那琴聲叮叮咚咚的持續一陣之,卻戛然而止。鵬低低嘆息,一陣落寞的感覺,對他慢慢的包圍過來。 晚上,鵬坐在書房中,正在看着書,喜兒在一邊服侍着。忽然,門一掀,吟霜盈盈然的站在房門口,對鵬深深一福說:“夫人叫我來,她說爺有話要交代。” 哦,這個弄玉!這關於婚事的話,她們女人彼此談起來不是簡單得多,偏要他來談。但是,也罷,既然來,不妨問個清楚。他點點頭,摒退喜兒,對吟霜說: “你關好門,過來坐下吧,我們談談。” 吟霜關上門,走過來,順從的在鵬腳邊的一張矮凳上坐下。她似乎已預知談話的內容,因此,垂着眼瞼,低俯着頭,她不敢仰視鵬。 “聽說你最近不大舒服,”鵬說,仔細的打量她,是的,那面頰是消瘦,那腰身也苗條,卻更有份楚楚可憐的動人韻受不了。“哦,沒有什麽,我很好,爺。”她輕聲答。 “你知道,我們在給你作媒呢!”鵬開門見山的說,緊緊的註視着吟霜。吟霜微微的震動一下,一句話也不說,頭俯得更低,臉色也更蒼白。“你不必害羞,吟霜。”鵬難的說:“你知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做人必然的過程。” 吟霜依然不語。“我幫你選好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王孫公子,”鵬繼續說:“可是,我很遲疑,不知道到底哪一最好。事情關係你的終身,所以,也不能不問問你自己的意見。” 吟霜還是不說話。“吟霜,你聽到嗎?”吟霜受驚的擡起眼睛來,對鵬匆匆一瞥,那大眼睛,竟閃耀着淚光,滿臉的凄惶和無助。 “聽到,爺。”她低聲說。 “那麽,你希望嫁一個怎樣的人呢?現在,有張來求親,北城張百萬,知道嗎?” 吟霜咬咬嘴唇。“怎麽不說話呢?”鵬蹙眉問。 “但憑爺作主。”吟霜終於逼出一句話來,喉嚨是哽塞的。“自從葬父以,我已經賣身給爺,爺要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奴才不敢說話。” 鵬怔怔的看着吟霜,她神色哀怨,語音凄楚,那眉目之間,一片哀愁和委屈。怎麽,她不滿意嗎?她不嫁張嗎?她也嫌他們不是書香門第嗎? “那麽,或者你會喜歡劉秀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隨爺作主。”吟霜仍然是那句話,但,眼淚卻溢出眼眶,沿着面頰滾落下去。她悄悄的舉起袖子,拭拭淚。鵬望着她,依然是白衣白裳,腰間着一根白緞的腰帶,說不出的雅緻與飄逸,他不自禁的看呆。吟霜輕輕的站起身來,垂着頭,她幽幽的說:“請爺允許我告退!” “等一下,吟霜。”鵬本能的喊。 吟霜又站住,垂手而立。 “今天下午,我聽到你在唱歌。”他說,頓一下,又說:“我很多天沒聽到你唱歌。” “爺?”吟霜詢問的看他一眼。 鵬從墻上摘下一把琴來。 “願意唱一麯給我聽嗎?”他問,心忽然涌上一股惻然的情緒,等她嫁,再想聽她唱麯,就難如登天。 “現在嗎?”吟霜問。“是的,現在。”吟霜順從的接過琴,在一張凳子上坐下,把琴平放在膝上,她輕撫茶几個音,擡起眼睛,她看着鵬。 “爺要聽什麽?”“隨便你唱什麽。”吟霜側着頭,深思一會,再掉頭看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鵬時,她的眼光是奇異的。撥動弦,她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盯着鵬,開始輕聲的唱起來: “雙眉暗鎖,心事誰知我?舊恨而今較可,新愁去如何?” 鵬迎視着她的目光,聽這句,已陡覺心頰,她目光如酒,雙頰如酡,換一個調子,她又唱: 知否?知否?我為何不珠,懶得拈針挑綉? 知否?知否?我有一千千秋斛悶懷?百煩憂? 知否?知否?多少恨下心頭,卻上眉頭! 知否?知否?看它春色年年,我的芳心依舊! 知否?知否?一片心事難出口,誰憐我鎮日消瘦? 知否?知否?恨個人心意如鐵,我終身休配鸞儔! 知否?知否?身如飄萍難寄,心事付東流! 休休,似這般不解風情,辜負我一番琴奏!” 一陣急促的繁弦之,琴聲停。吟霜倏然的站起身來,把琴放在椅上,她轉過身子,用背對着鵬,不住的用袖子擦着眼淚,她的雙肩聳動,喉中哽噎。用手拉着子,她顫聲說:“奴才告退!”鵬的心猛然的跳動着,他的呼吸急促,他的頭腦昏眩,前急急的跨一大步,他忘形的把手壓在吟霜的肩上,沙嗄的喊一聲:“吟霜!”吟霜猛的過身子來,她臉上淚痕狼藉,雙眸卻在淚水的浸潤下,顯得特的明亮,特的深幽,她毫不畏羞的直視着他,一層熱烈的光彩籠罩在她那清麗的臉龐上,使她看來無比的美麗,無比的動人。 “爺!”她熱烈的低喊,忽然身子一矮,就跪倒在他的腳前,仰着頭,她瞪視着他,語音清晰的說:“自從踏進葛府的大門,我從沒有離去的打算,如今,既然不堪驅使,必要遣嫁,我還不如一死!”鵬心動神馳,狂喜中雜着心酸,憐惜中雜着歡樂,那份乍驚乍喜,似悲似樂的情緒把他給擊倒。他俯視着她,不由自主的攬住她的頭,喃喃的說: “你真願意這樣?你知道你美好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梅,你知道我多怕糟蹋你?你知道忍痛提婚,我需要多大的定力?啊,吟霜,你真願意?你真願意?” 吟霜仍然仰視着他,她那光明如星的眸子坦白的對着他,似乎在狂喊着:願意!願意!願意! 於是,鵬不再掙紮,不再惑,不再痛苦,不再自欺,他把她拉起來,輕輕的攬在懷,他的面頰輕觸着她鬢邊的絲,和她那垂在耳際的小珠飾。他低低的嘆息。 “吟霜,”他低喚,點點頭,慨然的說:“薄命憐卿甘作妾!”“薄命嗎?”吟霜低語,聲音輕柔如夢。“我屬於薄命的時期已經過去。以該是幸福而歡樂的,還有什麽事能比生活在爺和夫人身邊更快樂的呢?” 鵬不語,他滿心都充溢着歡愉和驚喜之情,以至於無語可說。窗外,那一直在窺視着的弄玉悄悄的走開,帶着滿臉的喜氣,她迫不及待的去整理出那些該退去的庚帖。一面,興高采烈的計着新房的設計和佈置。白狐,一隻報恩的白孤,她該為鵬生個兒子的,不是嗎? 五 真的,第二年的夏天,吟霜生一個男孩子。 還有比這件事更大的喜悅嗎?知縣府中,整日整夜鞭炮不斷,老百姓們,齊聚在縣衙門門口舞獅舞竜。弄玉吩咐紮起一個戲子,唱好幾個通宵的戲。葛府中上上下下,全穿上最華麗的衣服,戴上喜花,人人都是笑吟吟的。老人葛升,更津津樂道於述說白狐報恩的故事。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尤其鵬已經三十歲,這是第一個兒子!吟霜的地位更加重要,弄玉命令下人們,誰也不許稱吟霜“姨娘”,而要稱“二夫人”。私下,她寧可廢禮,逼着吟霜和她姐妹相呼。她寵她,愛她,憐惜她,更過一個親姐姐。而吟霜呢?絲毫沒有恃寵而驕,她更加謙和,更加有禮,更加溫柔,難怪人人都要稱揚她,喜歡她,而尊重她! 但是,這一次生産卻嚴重的損傷吟霜的健康,她顯得非常消瘦而蒼白。滿月的時候,她雖然也掙紮着下床,提起精神,應付一連天的酒宴。可是,不到半個月,她就又睡倒。鵬十分焦急,延醫診治,都說血氣虧損,要好好調理休養。但,儘管參湯燕窩的調治,吟霜仍然日益憔悴。 鵬得子的喜悅,遠沒有為吟霜生病的焦慮來得大。坐在吟霜的床前,他握着她那瘦削的手,擔憂的望着她,懇摯的說:“吟霜,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看不到你活活潑潑的在屋子轉,我什麽事都做不下去。” 吟霜微笑着,由於瘦許多,那笑容在唇邊就顯得有些可憐兮兮的。“爺,您老是挂着我,”她委婉的說:“你何不出去走走。” “等你好,我帶着你和你姐姐,一起出去玩玩。” “怕……”吟霜低嘆一聲,把頭轉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我是沒有這個福氣,爺。”鵬一把握緊她的手,眼睛緊緊的盯着她。他心早就有個不祥的預感,是在吟霜說穿之前,他根本就不允許這預感存在。如今,他被刺痛,緊張,也心驚肉跳! “吟霜,”他喊着:“不許這樣想!你還那樣年輕,你還要跟我共度一大段的歲月,你决不許離開我!吟霜,”冷汗在他額頭沁出來,他方向她:“再也不許說,你知道嗎?吟霜,你必須好好的活着!為我,吟霜,你不是什麽都為我嗎?你必須為我好好的活着!因為,沒有你,我的生活就再也沒有意義!”“哦,爺。”吟霜低呼着,眼藴滿淚,她用手輕輕地撫摸鵬的手,勸慰的說:“你不該說這話的,爺。您是個男人,我不過是個閨閣女子,失去我,還有更好的,何況,有姐姐陪着你……”這話簡直像在訣受不了,鵬五內俱傷,心驚膽戰,一把捂住吟霜的嘴,他嚷着說: “再說!吟霜,你知道你在我心的地位!你一定要放寬心思,好好調養自己,我不能失去你。”他緊攥住她。“呵,吟霜,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吟霜凝視着她,淚珠沿頰滾落,但是,她在微笑着,在她唇邊,浮現着一個好美麗好幸福的笑容。 “哦,爺。”她說:“我想一個流離失所的賣唱女子,能得到爺這樣推心置腹的恩寵,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我是死而無憾。”“不許提死字,吟霜!”鵬含着淚喊,忽然又熱烈的俯她。“吟霜,記得那年你曾救鼕兒一命,你既然能救鼕兒,你當然也可以救自己,那麽,救救你自己吧!吟霜!為我,救救你自己吧!”吟霜含淚看着鵬。“你真那麽怕我死?”她幽幽的問。 “吟霜!”他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胸前,緊壓在他的心上。她可以感覺他的心在怎樣狂野的跳動着。她又嘆息,輕聲的,她像許諾般的說:“爺,你放心,我不會死的。” “真的嗎?吟霜?”“真的。”她對他微笑。他看着她,於是,忽然間,他覺得她那許諾是真會實現的,她不會死!他似乎放下一重重擔,她不會死。可是,到夏末初的時候,吟霜更是瘦骨支離,她已無法下床,也懶於飲食。弄玉完全不顧妻妾的名分,整日守在吟霜的房,和鵬一樣,她也求她“救救你自己”。但,吟霜顯然無法救她自己,她一天一天的步死亡,鵬也一天一天的喪魂失魄。這天,弄玉整天都在吟霜房,她們似乎談許多知心的話。到晚上,弄玉含淚來到鵬前。 “吟霜請你去,鵬,她有話要告訴你!” 鵬心一緊,敏感到事情不妙,他抓住弄玉。 “她不好嗎?”“不,現在還不要緊。鵬,你去吧!” 鵬走進吟霜房,房角的小藥爐上,在熬着藥,一屋子的藥香。桌上,一燈如豆。吟霜躺在白色的紗帳,面色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更顯得憔悴而消瘦。但她那對烏黑的眼珠,卻比往日更加清亮,更加有神。鵬走過去,坐在床沿上,輕輕的握住吟霜放在被外的手,那手已枯瘦無力,一對白玉鐲子,在手腕上好沉重的墜着。鵬四面望望,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他註意到,吟霜已經摒退丫頭們。 “吟霜。”他心痛的喊着。 “爺。”吟霜臉上仍然帶着那楚楚動人的微笑。“我請你來,是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因為,我的期限到,我必須走。” “吟霜!”鵬驚喊,孩子氣的說:“你答應過,你不會死!” “爺,”吟霜安慰的拍拍他的手。“我不會死,我沒有說我要死呀!我是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一個秘密?什麽秘密?”鵬惑的問。 吟霜那對烏黑的眼珠亮晶晶的盯着他。 “你當然知道那傳說,”她輕聲的說:“關於我是那報恩的白狐。哦,爺,你認為我是一隻白狐嗎?” 鵬深深的註視着她。 “當然不,吟霜,你知道我一不相信鬼狐之說。” “可是,你錯,爺。”吟霜嘆口氣,坦率而懇摯的看着他。“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我確實是那在山中被你救下來的白狐,為報當日之恩,化身為人,設計來到你。我曾立誓要幫你生個兒子,這段恩情就算報,現在,我已經給你生兒子!”“吟霜?”鵬不相信的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額,她沒有燒,她的神志是清醒的。“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我知道,”吟霜說:“我很清醒,我講的都是真話。爺,你想想看吧,我來你的整個經過,不是太巧嗎?我告訴您,我確實是那白狐!” “我不管你是人是狐,”鵬煩惱的說:“我要你在我身邊,好好的活着。”“可是,爺,我的期限已經到,我必須離去。”吟霜溫柔而哀懇的說:“請你看在我這年的恩情上,為我做一件事,我會非常感激你。”“吟霜?”鵬盯着她,那寬寬的額,那細細的眉,那亮晶晶的眼睛,那挺挺的鼻子,那小小的嘴,那細膩的皮膚,那玲瓏的手腳……這是一隻狐狸嗎?荒謬!豈不荒謬嗎?但,她真是狐狸嗎?“你說吧,吟霜。” “請你過兩天之,把我擡到城外西邊那座森林去,然都走開,不要管我,也不要窺探,我會重化為狐,歸山林。如果你不依我,我會死去的。” “吟霜!”鵬驚喊,猛烈的搖頭。“不!不!不!你根本神志不清,不行,在那森林,你會凍死!” “爺,我是狐狸呀!”吟霜說,那烏黑晶亮的眼睛深深的盯着鵬,鵬不自禁的想起那白狐,是的,這是那白狐的眼睛!他有些神思恍惚而額汗涔涔。吟霜緊緊的抓住他。“知道嗎?爺,我是屬於山林和原野的,自來你,雖然我也很幸福,但是,到底不如以前的自由自在。我畢竟不是人,過不來人的生活,你勉強留下我,我一定不免一死。爺,你希望我死嗎?”“哦,吟霜,我要怎麽辦?吟霜?”鵬凄楚的叫:“你既然必定要走,何苦來這一趟?” 吟霜似乎也一陣慘然,淚珠就如斷綫珍珠般滾滾而下,握緊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鵬的手,她凄然說: “爺,如你疼我,好好待那個孩子吧。我在林中,還是會過得快快樂樂的,你可以放心,不要挂念,如果有緣,說不定我以還會來見你。受不了,爺。請照我的話辦,一旦我死,就來不及。現在,你願意出去,讓姐姐進來嗎?我有話要和姐姐說。”鵬心神皆碎,五內俱傷。他掩淚退出吟霜的房間,痛心之,真不知神之所之,魂之所在。弄玉含淚進吟霜的房間,整夜,她都逗留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沒有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鵬就必須出門,因為知府來縣中巡視,他要去陪侍。他無暇再去探視吟霜。黃昏時分,他到府中,來不及換去官服,就一直衝進吟霜的臥房,跨進房間,他就大吃一驚,呆呆的愣住。吟霜房中,一切依舊,是那張床上,已一無所有。“鵬,”弄玉追進來,含淚說:“吟霜已經離去。” “離去?到哪兒去?”鵬跳着腳問。 “我們遵照她的意思,把她送到城外西邊的森林去。”弄玉說:“她逼着我做的,她說,等你來,就不會放她走!” “糊!”鵬跺腳大叫:“你怎麽聽她的?她病得神志不清,說的話怎能相信?誰擡去的?放在什麽位置?有沒有留下人來照應?”“是葛升他們擡去的,我們遵照她的意思,把她放在草地上,就都走開,不敢留在那兒看她。” “啊呀,我的天!”鵬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用手拍着額,他一疊連聲的叫葛升備馬,他要趕到那森林去看個究竟。 “爺,你就讓她安安靜靜的去吧!”弄玉勸着:“天已經暗,路又不好走,您何苦呢?” “我要去把她帶來,”鵬嚷着:“你知道山有狼有虎嗎?她就是死,也不該屍骨不全呵!” 不管弄玉的勸阻,他終於帶着人,撲奔城西的叢林而去。出城,郊外山路崎嶇,風瑟瑟,四野一片凄涼景象。想到吟霜被孤零零的丟在這山野,他就覺得心如刀絞,不禁快馬加鞭,直叢林衝去。 終於,他們來到那叢林,葛升勒住馬說:“就在這兒!”鵬停住馬,舉目四顧,一眼看到在那林中的草地上,有一白色的影子。鵬喊一聲,滾鞍下馬,連跑帶跌的衝到那白影子的旁邊,一把抓住,卻是吟霜的衣裳和鞋子,衣裳之中,什麽都沒有。“吟霜!”鵬慘叫,舉起衣裳,衣物都完整如新,是伊人,已不知歸何處。他昏昏然的站起身來,茫然四顧,森林綿密,樹影重重,暮色慘淡,煙霧迷離,風瑟瑟,落木蕭蕭。那原野起伏綿延,無邊無際。吟霜在哪呢?他緊抱着吟霜的衣物,呆呆的伫立着,山風起處,落葉紛飛。葛升走過來,含淚跪下說:“爺,白姑娘是她的家乡去,請爺節哀順變吧!” 是嗎?是嗎?她真是化為白狐,歸山野嗎?鵬仰首問天,天亦無言,俯首問地,地亦無語。鵬心碎神傷,不禁凄然淚下。撫摸着那些衣衫,衣香依舊,而芳蹤已杳。他不忍遽去,伫立久之,人們也都垂手而立,默默無言。山風呼嘯,夜梟哀啼,天色逐漸黑暗,山影幢幢,樹影參差,點寒星,閃爍在高而遠的天邊。老葛升再一次跪稟: “爺,夜深,請去吧!白姑娘有知,看到爺這樣傷心,也要不安的。”當此際,縱有姓种种氏柔情,百思念,又當如何?鵬慨然長嘆,含淚默祝:“吟霜,吟霜,你如果真是白狐,山林遼闊,請好生珍重,一要遠離獵人網罟,二要遠離猛獸爪牙。你一點靈心,若不泯滅,請念我這番思念之情,時來一顧!” 祝完,他再看看那密密深深的荒林,重重的跺一下腳,帶着滿懷的無可奈何與愴惻之情,他說: “我們走吧!”執轡鞍,一片凄涼,再首相望,夜霧迷離,山影依稀。那樹木,那小徑,那岩石,那原野,都已模糊難辨。鵬愴然的想起前人的詞:“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岡。” 這以,也是“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岡”。 從此,葛府中失去吟霜的影子。鵬魂牽夢縈,實在無法忘懷吟霜。朝朝暮暮,這片思念之情,絲毫不減。走進吟霜住過的房子,他低呼吟霜。看到吟霜穿過的衣物,他低呼吟霜。撫弄吟霜彈過的琴,他低呼吟霜。抱起吟霜留下的兒子,他更是呼喚着吟霜。孩子長得非常漂亮,眉毛眼睛,都酷似吟霜。他常抱着孩子,低低的說: “你的母親呢?孩子?你的母親呢?” 這忘形的懷念,這刻骨的相思,使他憂思忡忡,而形容憔悴。弄玉看在眼,急在心。得對鵬說: “鵬,你這樣想念吟霜,不怕我吃醋嗎?” 鵬攬過弄玉,註視着她,溫柔的說: “弄玉,你不會吃吟霜的醋,因為你和我一樣喜歡吟霜呢!”一句話說得弄玉心酸,她望着鵬,嘆口氣說: “但吟霜能瞭解你這番思念之苦,能來再續姻緣。不過,爺,你也得為我和孩子們,保重你自己呵。我看,從明天起,你多出去走走,各處去散散心,好嗎?” 為免得弄玉懸心,他得應着。但是,儘管名山水,或花園名勝,都無法排遣那份朝思暮想之苦。就這樣,一年的時間過去。孩子已牙牙學語,而且能搖搖擺的走路。鵬看着孩子,想着吟霜,那懷念之情,仍然不減。弄玉開始笑吟吟的對鵬提供意見:“鵬,天下佳人不少,與其天天想吟霜,不如再娶一個進來。”“你瞎操心!”鵬皺着眉說。 弄玉不語,她知道他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她嘴不說,卻在暗中佈置着什麽,鵬現她在裝修吟霜那間臥室,他懷疑的問: “你在弄些什麽?”“把這間屋子收拾好,給你再物色一個人。”弄玉笑嘻嘻的說。“你動吟霜的房間,也白費工夫,你即使弄人來,我也不要!”鵬沒好氣的說。 “給你物色一個比吟霜更漂亮的,好嗎?”弄玉祈求的看着鵬:“你不要管,等我找來給你看看,不好,你就不要,如何?一年,你總是這樣愁眉苦臉的,要我們怎麽辦呢?” 鵬慨然長嘆,撫摸着弄玉那窄窄的肩,和鬢邊的細,他心中浮起一股感動和歉然的情緒,再嘆口氣,他低聲說: “弄玉,弄玉,你實在是個好太太!你給我弄人,我一定從明天起振作起來,如何?” “這樣好。”弄玉笑着,眼盈着淚。 鵬開始強顔歡笑,也開始參加應酬宴會,去歌舞榭,但,在心底,他還是想念着吟霜。怕弄玉寒心,他不敢形於色,而弄玉呢?她已把吟霜的房間弄得煥然一新,鵬知道她要為他物色人選的念頭仍然未消,感於她那片好意,他也就無可奈何。於是,這天,鵬從外回族到鄰里里程來,一進門,就覺得鄰里里程充滿一股特殊的氣氛,老人葛升笑得怪異,喜兒鬼鬼祟祟,丫頭們閃閃躲躲。他奇怪的走進去,弄玉已笑着迎出來,滿臉喜氣:“鵬,我總算給你物色到一個人!” 原來如此!鵬有些不高興,皺着眉問: “在哪兒?”“我讓她待在吟霜的那間屋子呢,你去看看好嗎?” 怎麽可以讓她住吟霜的房間!鵬十分不樂,卻不好作。看到弄玉一片喜孜孜的樣子,他又不忍過拂其意,得走到那門口來。到門口,弄玉又止住他。 “您先進去,鵬。這女孩也會唱麯子,你先聽她唱一麯,看看比吟霜如何?”鵬有些詫異,也有些不耐。但是,屋已響起一陣叮叮咚咚的琴聲,好熟悉!接着,一個圓潤清脆的歌喉,就裊裊柔柔的唱起來: “香夢,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 匆匆輓個拋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寄!” 鵬猛的一震,這可能嗎?他再也按捺不住,大踏步的跨上前去,他一掀子,直衝進房。霎時間,他愣住。在一張椅子上,一個女子白衣白裳白飄帶,正抱琴而坐,笑盈盈的面對着他。這不是吟霜,更是何人! “吟霜!”他沙嗄的喊,不信任的瞪視着她。 吟霜拋下手的琴,對着鵬跪下,含着淚,她低低的叫:“爺,我來。而且,再也不走!” 鵬恍然若夢,輕觸着吟霜的頭髮面頰,她澤依舊,比臥病前還好看得多。他喃喃的、不解的、惑的說: “真是你嗎?吟霜?真是你嗎?你從那山林又來嗎?你不會再變為狐,一去不嗎?” 弄玉從屋外跑進來,帶着笑,她也對鵬跪下。 “鵬,請原諒我們。”她說。 “怎麽?這是怎麽事?”鵬更加糊受不了。 “我們欺騙你,爺。”吟霜說,含笑又含淚。“我並不是白狐,從來就不是一隻白狐。” “那麽……”鵬腦子亂成一。 “是這樣,爺。”吟霜接口:“那時候我病得很重,自以為不保。當年漢武帝之妃李夫人,病重而不皇帝親睹,怕憔悴之狀,使皇帝不樂。我當時也有同樣的想法,而且,爺愛護過深,我深怕讓爺目睹我的死亡,會過份傷心,所以,我和姐姐串通好,想出這個辦法來。因為大都傳說我是白狐,我就假托為狐,要歸諸山野。事實上,姐姐把我擡往另一棟住宅,買丫頭老媽子侍候着,同時延醫診治。如果我死,就讓姐姐把我私下埋,你也永不會知道這謎底。如果我竟然好,那時,我再到你身邊來,把一切真相告訴你。叨天之幸,經過一年的調養,我真的好。” “可是……可是……”鵬愣愣的說:“在那山野,我曾經目睹你蛻下的衣衫呢!” “那也是我們叫葛升去預先佈置的,”弄玉說,笑容可掬:“我就知道你一定要親自去看的!”“原來葛升也是同謀。” “同謀的多着呢,人丫頭有一半都知道,”弄玉笑得更甜。“是瞞着你,當你在那兒朝思暮想的時候,吟霜就和我們隔着一條同呢!那葛升,他雖然參與其事,可是,他至今還懷疑吟霜是白狐呢!” “我看,關於我是白狐這件事,恐怕一輩子也弄不清楚,那香綺還在供着我的長生牌位呢!”吟霜也笑着說。 鵬看看吟霜,又再看看弄玉,看看弄玉,又再看看吟霜,忽然間,他是真的清醒,也相信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前的事實,這感到那份意外的驚喜之情,俯下身子,他一把擁住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前的兩個夫人,大聲的說:“在這天地之間,還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嗎?還有比我的遭遇更神奇的嗎?”還有嗎?在這天地之間,多多少少的故事都生過,多少離奇的,麯的,綺麗的,悲哀的……故事,數不數,說不說。但是,還有比這故事更神奇的嗎?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午  於北


County Grand Master Ge Yunpeng rescued from the hands of hunters, the whole body white fox, arctic fox seems to want to express full of gratitude, from the throat between a soft, low song. Soon Geyun Peng and host to a sold themselves buried white Yinshuang parent, she can poetry good song, can right the wrongs, even more peculiar is that she has a pair of arctic fox and the same blue eyes ...... Yangliuqing, Hua Mei Hutchison, arctic fox fox ...... All in all, a ghost, Xia mind, and feelings of the six children of legend, is determined to Qiong Yao and only to the ancient Chinese novel _set_ _set_. Chapter Chapter II Chapter III Chapter IV Chapter V Chapter VI Chapter VII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后一章回 >>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