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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侦探 》 迷宮 》
迷宮
程小青 Cheng Xiaoqing
一 舊書中的新資料 有幾個對於偵探似乎沒有多大好感的人,曾有這樣幾句類似譏諷的話:“偵 探是靠罪案而生活的;所以罪案和偵探的名詞始終連接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尋味這幾句話的含意,顯然在抱怨偵探是一種可憎可厭的不祥人物;他的足 跡所到之處,罪案便會跟着發生。一般地說,這話是不合邏輯的,可是就事實上 說,我也的確沒法否認。因為罪案和偵探,有時候真會像“影之隨形”。譬如我 和霍桑不論走到哪裏,那種種不可思議的罪案往往會跟着發生。 那一次——那是民國二十年前後——我們往南京去,一則因着友人的請約, 打算看看建都以後的新興氣象;二則我們因着工作的疲勞,趁機旅行一次,給我 們的精神上來一下調劑。卻也奇怪,就在這一次的旅程中,我們又遇到一件意外 而有趣的案子。我記得我們以前每次出門旅行,也都有同樣的經驗。故而偵探和 罪案是影形相隨的話,我雖感覺不滿,卻也不能不完全承認。 人們離開了久居的所在,旅行到別處去,一旦置身在新環境中,對於事事物 物都足引起註意和興趣,真像翻開了一本心愛的新書,一字一句都含着新意,使 人的精神上發生無量的愉快。我們此番旅行,開宗明義的第一章,就是在火車上 的一頁。火車中的情景可算是一種爛熟的舊書了。可是舊書中也有新甸新意, 要人們自己去爬據找尋。例如我們走進了車廂,車隨即開了,霍桑把他的那件黑 呢大衣卸了下來,銜着一支由金竜紙煙,默默地吐吸。約摸靜坐了半點鐘光景, 他便找出了許多資料。 他低聲叫我說;“包朗,你可曾看見對面第三排座上那個老頭兒?……我知 道他身上一定帶着不少錢。……晤,他對面的那個高個子客人卻是一個販私貨的 人。大概是黑發吧?據我估量起來,那黑貨至少總有三十多斤。 我正靠着車窗閑眺那殘鼕的景物。田野中一片荒涼,連草根也都呈慘淡枯黃 之色。田旁的樹木都已赤條條地脫落幹淨,就是人傢墳墓上的長青的鬆柏,這時 候竟也黯黯沒有生氣。 我聽了霍桑這幾句話,把我的眼光收來回來,依着他所說的方向瞧去。那老 者約有六十歲左右,穿一件藍花緞的羊皮抱子,圓月似的臉上皺紋縱橫,須兒已 有些灰白。他對面那個穿黑呢大衣的男客,面色黑黝,、身材魁梧,好像是北邊 人。 我微笑着答道:“這是你的推想?你怎麽能知道? 霍桑把紙煙取了下來,緩緩彈去了些灰燼,仍低聲說話。 “你也一樣有眼睛的啊。 “我的眼睛正在另一方面活動,不曾讀見。你究竟誰見了些什麽? “我看見那黑臉大沒有一個皮包,起先本好好地放在吊板上的;接着他忽而 拿了下來,移在自己的座分;隔了不久,他又匆匆忙忙地把皮包換到他座位的下 面大,踏在自己的腳下。剛纔期查票員進來的時候,他還流露一種慌張的神色。 這種種已盡足告訴我那皮包中一定藏着私貨。並且我估量他的私販的經驗還不很 深。” “那個老頭兒呢?” “這更是顯而易見了。在這半小時中,他的手已經摸過他的衣袋七次。有一 次還顯出驚慌的樣子,似乎覺得他袋中的東西忽已失去了。其實衹是他自己在那 裏搗鬼——瞧,他的右手又在摸袋了。這已是第八次哩! 我重新瞧那老人,看見他的右手似模非模地在撫摩他的衣袋外面,目光嚮左 右閃動,流露出一種過分謹慎的神氣。 霍桑又附着我的耳朵說;“你瞧,我們的右邊還有兩個西裝少年。我猜他們 的行囊中一定也藏些錢。” 我又把目光回過來。這兩個人一個穿一件深棕色的厚呢外衣,裏而是一套灰 呢西裝,頭上的呢幅也是灰色。他的臉形帶方,顴骨聳起,眼睛也很有精神。另 一個面色較白嫩,眉目也比較端正,頭上戴一頂黑色絲絨的銅盆帽,一套保育花 呢西裝,外面罩一件光澤異常的黑色鏡面呢外衣,鑲着一條獺皮領口。他們倆的 年紀都衹二十六七。那個穿棕色大衣的正在回講劃指。他的穿獺皮衣領的同伴卻 在斂神額所,不時還點頭表示領會。 霍桑又說:“包朗,你瞧這兩個人可有什麽特異之處?” 霍桑的敏銳的眼光平日我本是很佩服的,不過像這樣子片面的猜測,既沒有 方法證實,他的話是否完全正確,委實也不容易知道二我衹嚮他搖了搖頭,表示 沒有意見。 霍桑仍很起勁地說。‘哦瞧這兩個人所以穿西裝,大概是含些風頭主義的, 說不定還是第一次嘗試。你瞧,那個穿棕色大衣的便領又高又大,和他的頭頗顯 然不相稱。他的同伴的領結,顔色是紫紅的,未兔太火辣辣,太俗氣,扣打的領 結,手術又不在行——收束得太緊些了。嗜,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不自然。我相信 他們的出門的經驗一定不會太豐富。假使今天這一節車上,有什麽剪級的匪徒或 編號,着實可以發些地利市——” 我不禁接嘴道。“好了。我們此番旅行,目的在乎蘇散。現在你手空裏空費 無謂的腦筋。這又何苦?” 霍桑微笑道。“晤,你的話不錯。不過我的眼睛一瞧見什麽,腦子便會自然 而然地發生反應,同時就不自主地活動起來。這已成了一種習慣。對,我的確應 當自製一下哩。 他重新燒了一支白金竜,銜在嘴唇裏,把雙臂交抱在胸口,閉找了眼睛,緩 緩地吐吸。我又傳着車窗,恢復我的野望。不料霍桑的話聲剛停。我們背後座上 的兩個客人忽而暢談起來。我本想不理會,但是他們的談話很有吸引力量,竟使 我不能自主。 一個人說;“現在火車上的匪徒真多極了——尤其是二等車中,更多這班人 混跡。他們的外表上都穿得很闊綽,誰也不會疑心他們是行竊的扒手。他們的手 段都是神出鬼沒的,眼睛一霎,老母雞變鴨。……晤,着實厲害得很! 另一個人回答:“不錯。上月裏我也親眼看見過一件竊案,很有趣。 首先一人引起了好奇心似地接口。“有趣?爺,你說說看。 第二人幹咳了一聲,答道:“那時有兩個客人坐在我的對以,一胖一矮。這 兩個人都是上流入打扮,外表上一無可疑。他們倆因着同座的關係,彼此攀談起 來,不久就漸漸地熟悉了。一個身材較矮小的人便摸出紙煙來敬客。另一較肥胖 的人略一謙遜,便接受了煙,從袋中摸出火柴來燒吸。他們且吸且談,越談越見 投機。不料不多一會,那個受煙的胖容忽而語聲漸息,閉了狠打起味來。我起初 原不在意,衹詫異這個人怎麽突然便睡。 “這樣靜寂了一會,忽而一聲汽笛,蘇州站到了。那個賭煙的矮子急忙忙立 起身來,舉起兩手嚮吊板上去提取皮包。那個打盹的胖子,鼾聲然財地已經好一 會了。這時候他忽而睜開眼睛,也突然站起來。 “他冷然地說:‘朋友,你拿錯了皮包哩——慢!這裏還有一副手調,也請 你帶了去!’ “語聲既終,接着是一種罌骼的聲音打動我的耳鼓。我擡頭一瞧,那贈煙的 一客,皮包還沒有到手,一隻銅瀚卻已套上了他的手腕。原來那贈煙的固然是個 騙子,但是那個表面上被騙的胖子卻是鐵路上的暗探。那騙子昏了眼睛,竟嚮泰 山頭上去動土,結果是自投羅網。你想有趣不有趣? 故事終結以後,這車座的一角略略靜默了片刻。我也聽得很有興味。 那第一個開口的人評論說:“晤,果真怪有趣。我想那騙子利用的工具,諒 必就是那支敬客的紙煙。是不是? “當然。”’講故事的客人答應着。 “但是那個偵探既然已經吸了他的煙,怎麽倒不曾昏迷? “這一點我當初也懷疑過的。但據那偵探自己說,他接受紙煙以後,在伸手 去摸火柴的當地,乘機換了一支。那騙子竟粗心沒有防備,纔反而落進了偵探的 圈套。” 類乎這樣的故事資料,火車廂中真是一個最豐富的免費批發所。你如果高興, 一件件採集起來,結果一定會很有可觀。不過我並沒有這種收集的企圖,現在為 “言歸正傳”起見,對於這種題外的資料不能不就此割愛。 二 怪聲 我們到達南京以後,發現各處的旅館都已住滿了人。新都的氣象畢竟已改了 舊觀。後來我們就在一傢中等旅館裏權且住下了。這旅館名叫新大,位置在城中 的集賢街,地點上還算鬧中取靜。當晚霍桑的好友費樹聲,就來請吃晚飯,暢談 了一會新都的景況,彼此非常有興。費樹聲在外交部裏擔任重要的職務,見聞當 然很豐富。他的談話很多,話題也滲透到各方面,我一時不能盡記。總而言之, 政治的設施,市政的建設,社會的改進,一切都在振作發達的進程之中。 我們的臥室是四十號,雖然靠近馬路,幸虧那地點比較地僻靜,睡時還算安 寧,不過有一件事很覺巧合。我們火車中瞧見的兩個西裝少年,也同住在這旅館 之中,並且就在我們的右隔房四十一號。當我們回進去時,曾和那個穿獺皮領大 衣和紫須結的少年相見。他似也認識我們,白嫩的臉上現出一些微笑。我後來知 道這人叫楊立素,還有他的那個穿棕色大衣高顴骨的同伴,名叫馬秋霖。他們大 概也是找不到別的高等旅館,故而纔降格到這新大來的。 這一天晚上,我因着多飲了幾杯酒,忽而發起熱來;第二天早晨頭痛如裂, 熱仍沒有退盡。我們本是為遊歷而來,忽然身子不爽,打斷了遊興,未免有些不 歡。 霍桑慰藉我道:“包朗,你不必失望。姑且休息一天,明天等你身體健了, 我們再同遊不遲。此番我們專誠是為遊散來的,外面既不宣揚,當然不致有人來 打擾。我們即使在這裏多耽擱幾天,也不妨事。 霍桑所說的話和實際恰巧相反。這一天——2月19日——的金陵報上,就登 着我們到新都的消息,並且把我們所住的旅館和臥室的號數都登得清清楚楚。 霍桑讀過了報,皺着眉頭說:“這一定是昨晚上費樹聲所請的幾個陪客漏出 去的。 我答道:“有了這個消息,萬一又有什麽人登門求教,我們的暢遊計劃豈不 是又要打岔? 霍桑道:“那也不妨。明天我們若能找得一個旅館,便可以悄悄地遷移。 這天上午霍桑應了費樹聲的請約,到外交部中去參觀。我因着發熱,就一個 人留在寓中。心理學家說,人們的心理常會受身體的影響而轉變。身體軟弱或因 病魔的磨折,往往會造成種種偏於消極衰頽的幻想。我的身體既然不健,精神上 真也感到煩悶,而且真引起了不少遍思。但是也有一件實際的事引動我的註意。 我聽得隔壁四十一號室中,有銀圓的聲音透出來,似有人在那裏盤算款項。我不 知道這兩個人帶了多少錢,究竟來幹什麽。不過上一天在火車中,霍桑就料想他 們倆的行筐中一定有錢,這一點現在果然已經證實了。 晚飯時霍桑仍沒有回來。氣候轉冷了。我仍舊睡在床上,雖不致興客店孤燈 之感,但室中並無暖氣設備,冷冰冰地寂寞寡歡,再也不能合眼。到了深夜十二 點多鐘,街上的人聲靜了,旅館中的寓客也大半歸題。除了窗外呼呼的風聲以外, 一切的聲音都已逐漸歸於靜止。霍桑仍不回來,我覺得翻覆不安。他今天整天在 外面應酬,怎麽這樣深夜還不回離?他明知我一個人在客店裏臥病,如果沒有必 要,怎麽這遲遲不回來?一種意念突然襲擊我的意識。莫非有偶然發生的案子把 霍桑留住了嗎?…或是他竟不幸地有什麽意外的遭遇?這是我的神經過敏嗎?不。 因為我相信一個處處圓到面面玲綫的人,不一定是一個純粹的好人。在社會上做 事,要是肯負責的話,一方面固然可以受人推崇,另一方面也不免會受人的嫉妒 猜忌甚至怨恨。我們幹了十多年的偵探生涯,所受到的社會上的稱揚固然不少, 但暗中和我們結怨的人也未始沒有。此番我們出門旅行,報紙上既已漏了消息, 有什麽歹人暗中嚮我們狙擊,也不能不算是可能的事。 時計打過了十一點鐘。旅館的內外都已完全靜寂,我兀自不能睡着。我的頭 仍在群贈刺痛,鼻孔中依舊覺得熱騰騰地難受。忽而有一種奇異的聲音直刺我的 耳官。我微微一震,便從床上仰起了身子,斂神傾聽。旅館中卻仍死寂無聲。我 重新躺下去,自以為也許真是我的神經在作祟了。 噓……噓……噓…。 那怪聲又繼續發生了!這聲音幽哀而纖長,像是秋夜中怪雞的鳴聲,又像有 什麽人在低低地合唇而噓。我默揣那聲音的來源,就在窗外陽臺下面的馬路上。 我因急急從床上坐了起來,披上一件灰鼠皮袍,輕輕走到廉前。我先把窗簾拉起 了一角,嚮外瞧視。。下面黑暗中有一縷電筒的光亮了一亮,正嚮我們的窗口直 射;但一轉瞬間那光又立即熄滅。我也急急把窗簾放下,蹲下了身子,心中十二 分驚疑。 這是什麽玩意兒?莫非我的通想不幸成了事實,當真有什麽人要來和我們為 難?但瞧霍桑的深夜不歸,又加上這種怪聲電光,豈不太湊巧?這當地我的思潮 起伏的速度,任何算學家都計算不出。我應得怎樣應付?回床去睡?當然不可能。 索性開了窗瞧一個明白?那也太冒險。最後我纔决定主意,不如悄悄地下樓去瞧 瞧,然後再隨機應變。 我已忘掉了頭痛,急急套上褲子,把皮袍的紐子扣好,又拔上了鞋子,末後 還罩上一件大衣。我打開了旅行皮包,取出了那支常備的手槍,定一定神,就準 備開門下樓。 找在打開房門以前,又疑遲了一下。這時候旅館中除了看門人和值夜的條房 以外,旅客們都已睡了。我這樣子驚惶地出去,假使那守門的人嚮我問話,我又 用什麽話回答?真會有刺客嗎?還是我神經過敏?萬一如此,會不會弄出笑話? 這種輕舉妄動,在我個人雖沒有多大關係,但傳到外面去,帶纍了霍桑的名譽, 那豈不難堪? 這時候我又仿佛聽得臥室外面的甫道中有輕微的腳步的聲音。 聲音也很奇怪,好像有什麽人故意放輕腳步,含着偷偷掩掩的作用。更奇怪 的,那腳步似乎到了我的房門外面便停止不動! 我的神經不禁緊張起來,一手握着手槍,挺立着不動,準備有什麽人推進門 來。隔了一會,房門卻始終不動,可是我的本能上明明覺得門外有什麽人站着! 像這樣子隔着一扇扳門地彼此敵對,我的精神上實在已忍受不住!我鼓足了勇氣, 右手握槍,左手猛握門鈕,突的將房門拉開。 房門外面果真有一個人赫然站着! 三 驚呼 我說一句老實話,這時候我的神經委實已起了異象,若非那人開出口來,也 許要闖出大禍。 那人低聲叫道:“包朗,幹什麽?” 我呆了一呆,急忙收攝神思,把攀着槍機的食指放下了。我的眼睛圍着從燈 光中突嚮較黑暗的地方瞧去,一時實在瞧不清楚。那人似乎穿着黑色的西裝,銅 盆帽的邊檐壓得很低。可是我聽得了那不會錯誤的聲音,知道這個人正是我懸盼 已久的霍桑。 霍桑進了門來,一邊旋轉身去輕輕地把門會上,一邊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他低聲問道:“你的頭痛好些嗎?”他瞧見了我手中的手槍,又詫異道: “怎麽?你拿了這玩意兒要打誰?” 我一時答不出話來,嚮他呆呆地瞧着。他的面色也顯得起駭不寧;他的驚訝 的目光也一眼不笑地註射在我的臉上。 我問道:“霍桑,你可曾遭遇什麽?” 霍桑反問道:“你指什麽說的?” “你不曾碰到什麽意外——譬如暗中給人襲擊一類的事?” 霍桑仍凝視着我的臉,緩緩地搖搖頭。 “沒有啊。你怎麽有這個意念?” “你為什麽這樣子深夜回來?” “我因着樹聲的介紹,遇見了幾個從前綫回來的軍官,聽他們講戰事的經歷, 忘了時刻,撇你一個人在這裏,很抱歉。” “怎麽電話也不打一個回來?” “電話是打過的,可是這裏的電話綫壞了,打不通。對不起。” “晤,事情太湊巧! 霍桑拍拍我的肩,笑着說:“身體上有了病,容易産生非非想。你憑空裏疑 心我遭遇意外,也就是一 我接口說:“這倒不是完全憑空。” “喔,有什麽事?” “窗外的馬路上曾發生過怪聲和電光,都非常可疑。”我把經過的情形扼要 地嚮他說了一遍。 霍桑聽我說完,微微點點頭。他卸去了外衣,把我送到床邊,又婉聲嚮我曾 解。 “這也許是偶然的事,與我們完全無關。昨天你在火車上勸我不必應費腦力, 現在你自己的身子還沒有健全,何必也瞎費心思?夜深了,快些題吧。” 剛纔的事還使我放心不下。我總覺得有些踱蹺。我又繼續問話。 “你進旅館來時,門外可有什麽異狀?” “晤——沒有。”’ “那末你進來的時候,為什麽有這種偷偷掩掩的秘密狀態?” “這個——這也是你自己多疑。試想半夜裏回到公共的寓所裏來,假使也像 那些沒受教育和不顧公德的人們一般,高聲驚擾人傢,我們的人格又在哪裏?現 在你別再多說。第一着你得快快地解了衣裳,閉目安睡。如果你再有話,恕我不 客氣,我也不回答你了。” 霍桑這種強製的態度,我實在不能——也沒法——抵抗。我受了他的最後的 訓誡,心中雖不滿意,也衹能勉強遵命。 我睡不多時,忽而做一個惡夢,覺得有一個刺客進我們的臥室來行刺。我一 驚而醒,揭開帳門,忽見霍桑的帳子也在那裏顫動。 我呼道:“霍桑!……你沒有睡着?” 霍桑立刻低聲答道:“什麽?你怎麽還不睡?” “我睡着了,夢見你被人打了一槍——” “包朗,別再鬍思亂想!快睡!天快要亮哩!” 我第二次睡時,比較地酣適些,不料又被一種驚呼的聲音所驚醒。我突然坐 起來,下床瞧視,白漫漫的曙色已經在窗上透露。那驚呼聲音就是從隔壁四十一 號的馬楊兩個少年的室中發出來的。 “哎喲!……哎喲!……不好了!” 霍桑也早已從床上坐起,忙着穿衣服。他的語聲也帶着驚煌。 他道:“唉,隔室中也許出了什麽亂子哩!——包朗,別慌。快穿好衣服, 不要再感寒氣。你不如等一等,讓我先去瞧瞧再說。” 這一次我不再聽他的命令。我的好奇心既已激動,自己也按捺不住。五分鐘 後,我已穿上飽子,跟着霍桑走到了隔室。 一個左隔室四十二號的瘦長的中年男客也驚動起來,搶着奔進四十一號去。 一個值夜的條房正跑下樓去催醒帳房。 那白臉的楊立柬仍在連連呼叫;“不好了!……不好了!……我的錢包術見 了! 那四十二號的中年寓客問道:“有多少錢呀? 楊立索道:“四千五百元鈔票,五百元銀幣,還有——” 這幾句話還沒有完,那高顴骨的同伴馬秋霖忽也作聲驚呼。 “立素,我的大衣也不見了…唉!還有我的文書皮夾呢? “哎喲,不得了! “皮夾裏面還藏着重要文件呢! “這——這怎麽辦?” 兩個人的驚呼聲音鬧成一片;他們倆的舞手蹈足的動作更助村了氣氛的混亂。 那四十二號瘦長的寓客,頭髮已有幾莖花白,身上披一件文綢棉袍。我瞧他 的面貌很像有些頭腦,又像是出慣門的。他一邊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的或子把好, 一過高聲說話。 他道。“喂,你們走走神。不要這樣子慌亂,慌亂也沒益。現在先得查明, 這些東西究竟怎麽樣失掉的。 姓馬的忙應道:“那當然是有人進來偷去的。 瘦長子說:“這失竊的事是誰發見的? 那白瞼的少年應道:“我發見的?” “瞟,你所得偷地進來? “不,我起先睡得很熟,不聽見什麽。剛纔我起來小道,”忽見房門半開、 我叫秋霖,秋震還睡着。我記得這門是我親手鎖的,因此便知道不妙。我開了鏡 臺的抽屜一瞧,我的錢包果已不見。這一定是這旅館裏有了賊哩! 馬秋霖附和道:“不錯,我們快去叫警察來,趕緊在這旅館中搜一搜,也許 還可以人賊並獲。 霍桑和我跨進這四十一號以後,衹是站在那中年瘦長子的局面,旁觀地靜聽, 並不發表什麽意見。直到這時他方纔開口。 霍桑說:“這意見不錯。但我們不妨先瞧一瞧,可有沒有綫索。現在先瞧瞧 這房門,門既然鎖着,偷地怎麽樣會進來?” 瘦長的四十二號客人似也贊同,大傢都走到門口來察驗。 那客人忽作驚喜聲道:“唉,這鎖果真被什麽東西撬動過哩。瞧,鑰匙孔上 不是有很明顯的痕跡嗎?” 霍桑低下了頭,把鎖孔的兩面瞧了一瞧,又微微點點頭。他正要發表意見, 忽聽得房門外面一陣驚亂的腳步聲音,從樓梯那邊奔過來。 一個人嚷道:“快去敲四十號的門!……快去敲四十號的門!” 我暗暗一驚。四十號是我們的寓室。難道竟有人疑心我們?霍桑的舉動很快, 立即把門拉開了探頭出去。 他接嘴道:“我就是住在四十號裏的。什麽事? 我的眼光也從霍桑的肩頭上瞧去,看見那亂嚷的人是個禿發的矮子,就是這 新大旅館的帳房。他一聽霍桑的話,連忙住步。 他問道:“你可就是大偵探霍桑先生……哎喲!還算巧!霍先生,這件事總 要煩勞你老人傢——-” 霍桑插口道:“別喀驚,你走進來講。” 那兩個失主和四十二號的寓客,都不期然而然地把目光瞧着霍桑。似乎霍桑 的姓名,他們早曾聽得過,剛纔卻當面不識,此刻聽得了帳房的話,便都顯出一 種出乎意外的神氣。 霍桑同帳房道:“王先生,這件竊案一共有五千多元的損失。這位馬先生還 有重要的文件一起被竊。” 帳房急忙道:“是,是——不過我們旅館的章程是不負賠償責任的。就像你 先生有重要的東西交明我們,我們當然負責。若使並不交明,你們自己藏在身上 或臥室中,我們怎能負得了責任?所以——” 楊立素睜着雙目,厲聲道:“你的嘴倒厲害!人傢失了東西,你開口便不負 責任。這件事明明是有人撬開了室門進來偷的。偷的人不消說是在旅館裏。你既 然變不講理,我也不妨說你們庇護着偷兒,故意欺害我們旅客。並且——一” 霍桑排解似地說:“喂,這不是鬧意見的時候。何必說廢話?現在我們還須 查得仔細些。假使這竊賊就在旅館中,我們就得查明是什麽樣人。是不是什麽條 房?或是其他旅客?或者竟就是這位帳房先生——” 帳房發急道:“什麽?是我?” 霍桑說:“我原是假定地說,你別急。現在我們應得查一個水落石出,那纔 是正當辦法。來,我們走出去瞧瞧,有沒有來蹤去跡。” 我們還沒有走出臥室,忽然有一個條房急步奔進來,嚮着那禿頂的帳房報告。 “王先生,我們已發見了竊賊的出路哩!” 四 關鍵 這報告的條房名叫阿福,是一個短小精悍的人物。他的報告引起了我們深切 的註意。 霍桑先問道:“出路在哪裏?” 阿福道:“就在樓梯頭對面的窗口裏。你們跟我來。”他先回身退出。 我們一行人都踉在他的後面,走過了一道短短的南道,直到近樓梯的一個窗 口面前。那裏有兩扇玻璃窗,完全開敞。窗口上有一條麻繩,一直宕到下面;那 麻繩的一端有一個鐵鈎,鈎住在窗檻之上,另一端直拖到窗外的地上。窗外面是 一條小街。偷兒在這條繩子上上下,當真是一條很妥當的捷徑。 姓王的帳房歡呼說:“好啊!這可以證明白了。偷兒不是旅館中的人,明明 是從外面進來的。” 被竊的楊立素馬秋霖都不服氣地怒視着姓王的,但又面面相覷,呆住了找不 出話。 略停一停,楊立素怒容滿面地說:“無論如何,你們總得負責。你一味想卸 肩,我可不能讓你打如意算盤!你們一定要賠償我們!” 霍桑俯着身子在那窗檻上細細地察驗,又探出頭去,瞧那窗下面的小街。 他回頭說:“你們怎麽又說空話?據我看,這條繩子雖足以表明有人從外面 進來,但旅館裏面一定有內綫。” 這句話分明又使那帳房十二分失望。他緊閉着嘴唇,兩衹鬍桃似的眼睛嚮霍 桑兇狠狠地瞧着他的眼光中有一種明顯的表示,仿佛說:“真不識趣!我請你幫 忙,你卻反把責任歸到我身上來了! 他大聲問霍桑道:“你這話有什麽根據?” 霍桑仍鎮靜地答道:“你要根據?晤,有的。第一,這條繩子所以能夠鈎在 這窗檻上,當然是有人先開了窗然後鈎上的。像昨夜這樣的天氣,照我們的舊習 慣,這兩扇窗夜裏總是關閉的。假使這裏沒有內綫,這窗怎麽會開?第二,這繩 上的鐵鈎若說是外面丟進來的,即使鈎得牢,也不能鈎得如此穩妥。是不是?所 以我敢說這開窗和鈎繩的動作,都是裏面的人幹的。我說這裏面有人作內綫,難 道說錯了?” 帳房的面色由白而變青,眼睛裏幾乎爆出火來,卻兀自緊閉了嘴,又不能嚮 霍桑發作。 馬秋霖趁勢道:“現在明白了。我們的損失應得問你們賠償。”他用手指指 着那帳房。 楊立素也附和說:“當然,當然。我的鈔票和銀元一共有五千——” 霍桑忽剪住他們道:“慢!賠償責任,旅館也不能擔任,那是通常的慣例。 我看眼前最切要的,我們應當責成王先生查明那個內綫和偷兒,別的話還是少說 為妙。” 王帳房發急道:“你——你叫我怎樣去查?你簡直要害我哩! 楊立素瞧着旁邊的阿福咕着說:“這裏的茶房有幾個?都給叫來問問。…… 你——” 短小的阿福着了慌,期期地說:“我——我可沒有關係——昨夜裏李長發請 了假,我——我做他的替班——” 馬秋霖大聲說;“哼!有個茶房昨夜裏請假!這就值得註意——” 霍桑搖手道:“你們別扯談Z這案子我自信很有把握。不過這旅館中的人, 都須聽我的指揮。王先生,你可能辦得到?” 禿頂矮子的目光一轉,神色平靜了些,忽又變了一副面孔,仿佛車輪上的橡 皮胎,起先本是飽滿滿地打足了氣,一霎眼間,氣孔開了,立即軟了下去。 他忙答道:“唉,霍先生,那可以!那可以!衹要你能給我查明白這件案 子。” 霍桑點點頭道:“既然如此,大傢回房去。這是公共地方,時候還早,別的 客人還在做他們的好夢,不應再驚擾他們。”他又回頭來瞧那兩個失主。“這案 子大概不久就可以破獲。你們都可以放心。” 我們回房以後,我正想問問霍桑所說的把握到底是什麽根據。霍桑忽又單獨 地匆匆地退出,過了十分鐘光景,我結束了我的漱洗工作,他剛纔回進房來、他 瞧見了我臉上的那種急於究問的神氣,便一邊洗臉,一邊先嚮我說話。 “這件事情非常簡單。你再休養一天,用不着多費心思。” “我的熱度已經退了,頭也不痛。喂,霍桑,這件事我覺得非常躁蹺,你怎 麽說簡單?” “我自信不久便可將它破獲,用不到你費什麽腦力。” “咯,你競覺得如此輕易?……莫非這案子的內綫就是旅館中的茶房?” “也許比你所說的更簡單些。”他的嘴角上露着微笑。 我詫異地問道:“什麽?你可是疑心那四十二號的瘦長子…” 霍桑忽搖手止住我。“‘輕聲些。你別信口鬍說。” “那末你怎麽又說十分簡單?難道楊立素的款子實際上並沒遺失,這衹是一 出假戲目的,在乎詐索賠償?” “你越說越遠了。無論楊立素的態度容色斷不像是做假戲索詐的人,即使如 此,他們的計劃也笨極了。你想旅客們失了錢,隨便說一個數目,旅館主人便負 賠償的責任,世界上哪裏有這樣的法律?” 我再答不出話。霍桑所說的簡單,在我眼中卻是一個囫圇的謎團!我心中實 在按耐不住。 我又問:“霍桑,你的意見究竟怎麽樣?爽快些說一說,免得我牙癢癢的! 霍桑已抹幹了臉,正對着一面鏡子梳理他的稀薄的頭髮。他聽了我追究的問 句,忽嚮鏡子裏嘻了一喀,纔慢慢地旋轉頭來答話。 他說:“包朗,我想你自己一定也有某種見解。不如你先說一說。” 我略一沉吟,答道:“是,我當真也有些意見,不過我跟你不同,不敢說怎 樣簡易。” “晤? “我覺得昨夜裏我所經歷的口嘯聲和電光,似乎和這案子都有關係。” “晤,這話很有價值。” 我很高興。“你也贊同?” 他自顧自地繼續問道:“你可知道這裏面的情由怎樣?” “這兩個失竊的人,正如你先前所料想的挾着巨款。他們在火車中或別處仍 然露了眼,便被人尾隨到這裏。後來那人就買通了內綫,着手幹這案子。你想這 推想可近?” 霍桑忽搖頭道:“不,我不贊成。如果照你的話,這案子就很復雜,不能算 是簡單的了。” 我忙道:“我原說你看得太覺輕易了啊。那末你的見解究竟怎麽樣?” 霍桑丟下了那衹假象牙的發梳,微微笑了一笑。“包朗,你的性急脾氣委實 沒法更改的了——好,現在我不妨給你一個關鍵。這案中最奇怪的一點,就在那 馬秋霖的一件大衣同時失竊。” “怎見得奇怪?那大衣不是也可以值錢?” “是的,但你總記得那是一件棕色的呢大衣,已不見得怎樣新。你想比那件 獺皮領的鏡面呢大衣,價值的大小怎麽樣?” “雖然。但偷地拿東西,順手與否是一個問題,勢不能從容地估價和挑選。” “不錯。但那偷地既從繩子上上下,身上帶了四千五百元鈔票,五百元銀幣, 已是很沉重,何必再帶這一件纍贅的大衣?” “這話你說得太牽強。大衣穿在身上,未必纍贅。況且你既說他有內綫,那 盡可等他下地以後,那內綫纔將贓物拋落下去,也不一定要穿在身上。” 霍桑又笑了一笑,點頭道:“包朗,你的理解力委實進步得可驚。不過這個 內綫既然把贓物她落了下去,卻仍讓那根繩子鈎住在檻上,富也開着。這樣一個 助手,假使和你合夥兒幹事,我想你也要尊他一聲‘笨伯’了吧?” 我經他一駁,覺得果真有些解釋不通,不禁呆了一呆。 一會,我又道:“霍桑,你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這句話不是和你自己本來 的推想矛盾了嗎?” 霍桑似笑非笑地順着我的口氣問道:“矛盾?” 我應道:“瞧你現在這句話的語氣,不是說這案中並沒有內綫了嗎?” 霍桑又把眼睛合成了細縫,瞧着我笑了一笑。他正要答話,室門上忽而有很 輕的剝啄聲音。霍桑立即做了一個手勢,叫我不要聲張,隨即輕輕地走過去開了 門走出去。 五 訓誡 當霍桑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我心中仍疑惑不安。他起先既然說有一個內綫, 現在又說這內綫太笨,好像是沒有的,真使人莫名其妙,大概他先前所說的內綫, 並不是真正的見解,衹是一種虛幌,目的在故意使人不防備。我揣摩他的口氣, 很像這件案子完全是旅館中人幹的,實際上並無外來的人。那窗口上的繩子, 是偷竊的人放布的疑陣。假使如此,那贓物也許至今還沒有出門,因此他纔看得 如此輕易、不過他也太輕易了。他為什麽不立即動手?贓物不會因着延擱而給乘 機運出去嗎?還有那行竊的人是誰?蠶桑難道也已經知道了?那個一味卸責的姓 王的矮子可也有些兒嫌疑?還有請假的茶房李長發有沒有關係? 我的疑潮正自洶涌起伏的當地;霍桑已回進來。我想繼續嚮他問話,忽見他 的目光灼灼地轉動,顯得很興奮的樣子。 他低聲問我道:“你的頭當真不痛了?” 我立即應道:“完全好了。” “好。今天冷得多。你再加一件大衣,跟我去。” 霍桑忽附着我的耳朵說:“取贓物去。” 我詫異得嚮他呆瞧着,但他的神氣决不像開玩笑。 “贓物在哪裏?” “別多問。案子快破理。輕些,別驚擾人傢。” 他匆匆把身上的一套黑色細條紋的西裝脫下了,打開皮包,換了一件深青素 綢的灰鼠袖子。他為什麽改裝?可是我已沒有機會發問。他已經首先輕步出室, 我也照樣跟着他下樓。 我們出了旅館,嚮集賢街的東面走去。天氣真比上夜冷得多,峭厲的北風吹 在臉上有些地刺痛。轉了兩個彎,霍桑在轉角上站住。我一路默默地跟着,不知 他的目的地何在。他忽嚮轉角上的一爿茶鋪指了一指。 他說:“這是迎月茶樓。我們上去喝一杯茶。” 我們到了樓上,因着時候還早,除了有幾個喝早茶的老茶客外,還不算怎樣 擁擠。有些人正在洗臉,有些人卻在吃包子。但瞧他fIJ那種安閑從容的神氣, 便可知道他們喝茶資格的老練。那近樓梯的一張桌子恰巧空着,霍桌就坐下來, 泡了一壺雨前。他的目光嚮四周溜了一下,忽而笑嘻嘻地嚮我低語。 “包朗,北民真幫我的忙; 這句話太突兀。什麽意思?我真想不出。 我也低聲問道:“霍桑,你指什麽?” 他搖搖頭,又低聲嚮我說。“我下樓去有些事。你等一等。”他隨即站起來 走下去。 我在無可如何的狀態下默坐着,便先叫了西客包子,預備作我們的點心。我 們探案以來,所經歷奇怪的案子很多很多,但像這樣似易非易沒頭沒腦使人捉摸 不着的案子,卻還是第一遭。約摸過了六七分鐘光景,霍桑纔回上樓來。 我問道:“你在下面幹什麽? 霍桑道:“我寫一張條子,叫人送給那旅館的工帳房,通知楊立素到這裏來 領贓物。 “到這茶館裏來領取? “是。 “贓物就在這裏? “是啊。你還沒有瞧見? “奇怪!我怎能瞧見?……在哪裏? 霍桑忽嚮着一隻靠壁的桌子捐了一指。我回頭礁時,見一個人背嚮我們坐着。 我不覺暗暗一震。這人穿一件西式的厚呢大衣,顔色是深棕色的,裏面穿的卻是 一件黑布棉袍,有些不倫不類。我仔細一瞧,那大衣很像是那馬秋需所穿的一件。 不過那人的臉兒又醜又黑,又陪了一目,年紀已近四十,我卻從來不曾見過。 我低聲問道:“這是馬秋霖的大衣?” 霍桑不答,但點點頭。 我又問:“是他偷的?怎麽就穿在身上? 霍桑作簡語答道:“北風!”他隨即把一校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我暗忖這個人既然就是行竊的偷兒,霍桑為什麽不馬上設法捉住他?並且他 又是用什麽方法查明的?我正想再問,霍桑拉拉我的衣袖,似禁我作聲。我擡頭 一瞧,忽見有一個穿灰色呢西裝,戴灰呢帽子,不穿外衣的人急步走上樓梯。那 人就是方臉高額的四十一號裏的馬秋霖。他諒必是得了霍桑的消息,趕來領贓物 了。看他急匆匆的模樣,一幕小小的武劇,說不定會馬上演出。可是這料想是錯 誤的。馬秋霖立定了瞧了一瞧,便嚮着那靠壁的桌子走過去,卻不像有打出手的 姿態.更出我意外的,那個容深棕色大衣的人,也立起來嚮他招呼,彼此竟是相 識的! 我禁不住低聲問道:“這兩個人是串通的?” 霍桑搖搖頭。“別多話。好戲多着呢!你張開眼睛瞧吧。”他說完了話,忽 又急急地走下樓去。 我一個人坐着,沒精打采地喝了兩口茶,包子送來了。我就一個人大嚼。包 子是鮮肉餡的,可是送到嘴裏,我衹覺得有些鹹味。“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 哈又多了一個例證。我一邊吃,一邊又斜過眼光去瞧那靠壁的桌子。那兩個人坐 定以後,彼此低頭密談。一會,他們的談話的姿勢逐漸變異,似乎彼此的意見上 有些衝突。接着,他們越談越不客氣,聲浪漸漸高起來,大傢都有洶洶之勢。太 奇怪!這究竟是什麽一回事?語聲太含糊,我又不便走近去聽一個仔細。這一出 啞劇真使我納悶極了! 又隔了一會,局勢更惡化了。我聽得凳子移動的聲音,那兩個人都已立了起 來,仿佛要動武了。在這當地,我忽見霍桑疾步回上樓來。後面還跟着兩個人— —一個是穿獺皮領黑大衣的楊立素,一個是禿發的姓王的帳房。 霍桑一直走到馬秋霖的面前。我也導立起來雕過去。馬秋霖旋轉頭來,他的 面色突的變異,忽似驟然間罩上一重死灰。他看見我們恰巧圍住在他的左右,更 現出一種瑟縮驚恐的狀態。 霍桑含笑說;“馬先生,你跟你的朋友為什麽鬧起來?莫非你要嚮他索取楊 先生的五千元?噎,我告訴你,他實在不曾吞沒。那的確是冤枉的。 楊立素驚呼道:“唉,秋霖,你的大衣在這裏了!我的錢呢?” 楊立素在那五臉人的肩上推一淮。那人像變做了一個木人。馬秋霖臉上的死 灰顔色也變成了白紙一般。他的嘴唇有些顫動,隨即低着頭默不發話。 霍桑代替他答道:“楊先生,你要取還你的五千元嗎?那不能如此容易。…… 喂.大傢坐下來。……楊先生,你先說說你帶了這大宗款子到這首都來,究竟要 幹些什麽?” 楊立素把驚呆的眼光瞧着馬秋霖,凝註着不動,顯一種驚疑不定的神色。馬 秋霖的頭當然不曾擡起來。 霍桑又說;“楊先生,你須老實說。假使不然,你的錢也休想取回。” 楊立素被這句話一逼,纔把目光回了過來,慌忙道:“霍先生,我老實說。 我到這裏來想謀個差使——-” “謀差使?那末這錢是運動費?” “是。近來我聽了秋霖兄的話,不禁有些兒官達。想做一個官,威風一下。 據他說,這裏他有不少熟人,若能花上三千五千塊錢,準可以弄一個縣知事玩玩 ——至少也可謀得一個警察所長的位置。因此我弄了些教子到這裏來謀幹。不料 他還沒有接洽好,這款於昨夜裏便失掉。”他指一指那醜黑的瞎子。“現在這個 人既然穿着秋霖的大衣,一定就是行竊的賊。我的五千塊錢就得嚮他一 霍桑聽到這裏,忽而握着拳頭在桌邊上擊了一下。接着他沉下瞼來,厲聲嚮 楊立素呵斥。 他道:“住口!我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沒出息的混蛋! 楊立素的下後墜落了,瞪着眼發愣。霍桑繼續申斥。 “你明明是一個青年,怎麽會有這樣錯誤的頭腦?你什麽事不能做,倒想做 官?你想做官是擺威風的事?你又想得出這種卑鄙的手段!你因看這錯誤的官迷, 纔會結交一個賊友,受騙子的騙!”他的眼光嚮馬秋霖的臉上一驚。“你不但頭 腦錯誤,你的眼睛也差不多瞎了哩! 這幾句訓斥,說得上義正而辭嚴。那楊立素的身子突然縮小了些,目瞪口呆 地瞧着馬秋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得他心中非常羞恨難堪。馬秋霖似乎冷 得在發抖,把低垂驚恐的目光瞧瞧那個穿棕色大衣的獨眼同伴。這半睹的人也着 了慌似地衹嚮馬秋霖呆瞧。霍桑又另換一個訓活的對象。 他說:“馬秋霖,你也算是個青年,怎麽做起騙子來?我看你多少也受過些 教育,怎麽別的職業不幹,卻幹這種卑鄙賣友的欺騙勾當?你簡直太可惡?我想 你幹得這樣老練,一定不是初次出手——” 馬秋霖忽擡起了慘白的臉,顫聲說:“先生,不——不!我因為賭輸了錢, 纔——一纔想出這個念頭。這還是第一次。 這時候那半宙人的目光嚮霍桑一瞥,忽而旋轉了身子,要想開步的樣子。 霍桑忽擺一擺手,冷冷地說:“喂,朋友,安心些坐一坐吧。我一切都已準 備好了。 楊立素用手把半瞎子一推,那人果真很聽命令他坐下來。楊立素睜視着他的 同伴,馬秋霖卻仍垂着頭髮徵。霍桑立起來走到陽臺邊去,側着身子嚮外面揮一 揮手,隨即又回身過來。 他又嚮楊立素說。“孩子,你總算幸運,款子還沒有落空。現在你可嚮王先 生取了錢,再去讀幾年書,醫醫你的頭腦。”他回頭來嚮那禿發的帳房瞧瞧。 那帳房忽也變了臉色,着急道:“霍——霍先生,我——我賠不起——你— —你—— 楊立素插口道:“唉,原來你也是通同行竊的!”他兇狠狠地瞧着那矮人, 像要伸手摑他一下。 那帳房急得額角上冷汗淋淋,幾莖稀發在飄動,口吃地說不出話。 霍桑忙揮揮手說:“楊立素,別亂說。他不是串同的。不過你的五千塊錢, 現在卻存在他的帳箱裏。 那帳房的心頭的重擔,似乎還沒有解除,他的張開的嘴唇繼續在那裏發抖。 楊立素也張口呆瞧,似乎仍莫名其妙。我這時同樣處在五裏霧中,卻又不便發問。 幸虧霍桑並不放意刁難,略頓一頓,他便繼續解釋。 他嚮我笑一笑。“包朗,你對於這件事本來比我先發覺。你聽見的怪聲和看 見的電光,都是這位獨眼朋友的成績。我因着顧到你的身體,所以不告訴你。 “哈?” 楊立素搶着問道:“霍先生,這回事你究竟怎樣查明的?” 霍桑說:“事情是很簡單的,也很湊巧。昨夜我回寓的時候,從旅館的沿街 的陽臺下面走過,忽然遙見四十一號的窗口中丟了一個大包袱來。我立即審前兩 步,者見有一個人站在窗下接包。那人一瞧見我趕上前去,便帶着包袱慌忙逃走。 我正想追趕,不料這時候樓窗上另有第二個包裹落下。我順手一接,覺得相當沉 重;又仰面一瞥,見去包的是一個穿白色襯衫的人,就知道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 我略一思索,便已瞧破了這出簡單的把戲。接着,我進了旅館,到帳臺上把包打 開來瞧了一瞧,一共是五千塊錢,用一條長毛巾包裹着。我隨即叫醒了這位王先 生,把錢包交給他代為保存。 “我睡的時候還聽得隔房的開門聲音,分明有個人乘着值夜的茶房的打麻, 有什麽動作。所以等到案發以後,那撬門繩子等種種故設的疑跡,我當然一目了 然。不過我不願使這個接第一個包的同黨漏網,故而當時不即發表。”他停一停, 回頭嚮我笑笑,仿佛說:“包朗,這一點要請你原諒。” 我問道:“你早就知道行竊的是他?”我指指發怔的馬秋霖。 霍桑點點頭。“是。他先把自己的大衣丟下,明明是含着‘苦肉’式的掩護 作用,卻不料‘欲蓋彌彰’,反而給我綫索。 我點點頭,表示清霍桑說下去。 霍桑又說:“我暗地裏叮囑條房阿福,凡有四十一號寓客的電話通信,或是 出外,或是有人來訪,都須報告我知道。剛纔這位瞎先生大概因着電話打不通, 送一張條子到旅館裏來,約馬秋霖到這茶樓上來會見。阿福先把那條子悄悄地給 我瞧過,我們就趕來等候。風先生又幫助我,教他將贓物穿在身上,使我再來一 個一目瞭然。現在這案子果然已毫不費力的破獲了。 這時有一個警察走上樓來,霍桑招呼了一下,取出一張名片,寫了兩句交給 那警察。他又指着馬秋霖和那半中半西打扮的獨眼同黨,叫警察把這二人帶到警 署裏去。 五分鐘後,那兩個騙子已在被動局勢下離了茶樓。霍桑在楊立素道謝辭去的 時候,又嚮他進行最後的訓戒。 他道:“少年,你記着我的話,趕快回去,把你的錯誤的頭腦洗滌一下。…… 包朗,你坐一坐。你的包子已經吃了嗎?……好,等我也吃完了,我們馬上去拜 謁中山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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