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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 》 菩薩蠻 》
第一章 一剪梅
獨孤紅 Dugu Hong
作者:獨孤紅
第一章 一剪梅
第二章 翔之燕
第三章 宦門癡女
第四章 聲威震四海
第五章 高絶白衣客
第六章 慧眼識英雄
第七章 石莊驚豔
第八章 一把好火
第九章 英雄伴美人
第十章 素心鐵膽
第十一章 不凡之交
第十二章 息事寧人
第十三章 藝高人膽大
第十四章 變生肘腋
第十五章 虎落平陽
第十六章 泣血情
第十七章 南柯夢醒
第十八章 香車載得美人去
第十九章 乍喜還悲
第二十章 佳人夜訪
第二十一章 長白行
第二十二章 雪夜之戰
第二十三章 伊人來
第二十四章 血灑長白
第一章 一剪梅
這條河,緩慢而平靜地流動着。
這條河的河水,看上去很清澈,雖不能說見底,但至少站在岸邊或者立身船頭,河的遊魚是可數的。
在這條河兩岸,有着說不的北國淳淡雅風光,看,河兩岸村東一片西一片,有翠緑的小草,有上升的炊煙,有嬉戲追逐的孩子們,有……
總之,這兒的景色是寧靜,平淡,淳而淡雅的。
在河邊,一眼望去,有讓人數不過來的漁舟,東一艘,西一艘,尤其黃昏時分,紅日銜山,霞光萬道,河水呈金黃,漁舟一艘艘地靠岸。
當兒輩喊叫奔來相迎,近前繞膝牽衣,爭看那魚簍內的收穫,淳厚,實的漁民們,黝黑而堅毅的臉上,綻開自心底的笑容時,那是這兒景色最美最動人的一刻。
這是一天黃昏,每艘漁舟都有人來接,而在這許多漁舟中,卻有一艘漁舟前是空蕩蕩的。
那示這條漁船上的人,沒人來接。
這是一條半新不舊的漁船,這時候,在船中間,那位打漁的正在彎着腰收拾他那靠以度日的漁網。
他對那陣陣的歡笑,充耳不聞。
他對那感動人的情景,也視如不見。
他顧低頭收拾他的。
看背影,他穿着一身粗衣褲,漁民打扮,可是他那頎長的身材,結實而挺的脊背,卻流露着一種令人難以言諭的東西,這東西,是漁民們所沒有的。
那着褲腿的一雙小腿露在外頭,那擄着袖子的一雙手臂,也露在外頭,他的肌膚比一般漁民略白一些。
但是,白並不就示文弱,相反的,他那手臂卻令人有內藴斤之力的感覺。
轉眼間,船空,岸上也空,成群的漁民們,拉着那些蹦跳歡欣的兒輩遠去,那笑語,那歡欣,仍然隨風飄送過來;
這位打漁的緩緩直起腰,的確,他腰桿兒挺直,那令人難以看到的東西,在這時候流露得更明顯。
那張網,那張不算輕的網,他那麽輕輕一掄,又搭上,他的肩頭,那看上去可以扛起泰山的肩頭。
左手一揮,提起腳旁的漁簍,轉過身。
他面嚮岸,這時候,無論站在岸上那一個角度,都能看見他的臉,他的像貌。
假如這時候有個人,在看他那不同於一般人的背影之,急着想看他那張臉,在這一剎那,在他轉過身這一剎那,定然會頽然嘆息,搖頭失望。
那張臉,有點黝黑,那該是長年風吹雨打太陽曬所致,他不算,可是貌不驚人,很平庸,很平庸的一張臉。
這,跟他頎長的身材,背影所流露的東西不配。
這,跟他那雙不算太亮,但黑白分明,看上去很深邃的眼也不配,尤其在這一剎那,他擡眼望那成群遠的這一剎那。
在這一剎那間,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突然很亮很亮,亮得像兩盞明燈,也像兩道閃電,那光芒,是那麽的懾人,那麽的懍人!
而在這一剎那,那光芒隱斂,那雙眼,仍是雖然黑白分明,深邃,但卻沒有神采的一雙。
他緩步登岸,那每一步,看上去卻很穩,而且也很輕捷,看得見的,那船身連晃都沒晃。
他上岸,跟那成群結隊的漁人們,走個相反方向,人往東,他卻獨個兒往西,邁着穩而輕揮的步履,緩緩地往西走。
剛走沒兩步,驀地——
“哇!’地一聲尖叫,從岸邊一棵柳樹迎面跳出個人兒,他倏地停步,凝目一看,淡然而笑:“秀姑,是你!”
可不是麽?他眼前站着的,是位大姑娘,大姑娘年可十八九,態剛健婀娜,身穿淡藍色的衫褲,該緊的地方緊,該窄的地方窄。
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額前是一排整齊的劉海兒,劉海兒下那雙彎彎的柳眉,那對黑亮而大的眼睛挺直的小鼻子,那紅紅的櫻唇……
這一切的一切,顯示出她很美,很動人,也顯示出她刁蠻而任性,這,從她那嘴角兒微徽上翹的嘴兒可以看得出來。
大姑娘她蛾眉淡掃,脂粉不施,淡雅得像一朵潔白的花兒,這,是那些喜歡脂抹粉的城姑娘所比不上的。
如今,她眨動一下清澈,深邃,既黑又亮的大眼睛,嘴角兒噙着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脆聲說道,“是我,怎麽樣?”
他淡然一笑道:“不怎麽樣,嚇我一跳!”
“喲!”大姑娘她蠊首一偏,玉頰微揚,道:“瞧你,一個大男人那麽膽小,連我這姑娘都不如,虧你好意思說得出口,不害鱢……”
他道:“秀姑,膽小並不可恥,我天生的膽小,那有什麽法子?我總不能硬裝膽大……”
大姑娘嘴兒一噘,道:“就知道你會噦嗦個沒完,膽破麽?魂兒飛麽?我拿針綫給你縫縫,替你叫叫魂兒……”
他微微一笑,搖頭說道:“那倒不必,膽沒破,魂兒也還在,是這身冷汗早就受不了,你想賠也賠不啦!”
大姑娘“噗哧”一聲笑出來,她笑的時候更嬌,更動人,尤其她還有一雙淺淺的小酒渦兒:“你永遠會逗人,也永遠那麽討厭,會氣人……”
他道:“是麽?”
大姑娘嬌靨微酡,白他一眼,道:“是不是,真不真,你心知道!”
他神情微微一震,有意無意地避開那雙令人心悸,能熔銅化鐵的眼光,道:“天不早,你怎麽不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大姑娘狠狠地白她一眼,道:“你一見人就知道叫人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你怎不問問人為什麽到這兒來,為什麽躲在柳樹,一躲就是老半天?”
他欲避無從,得問道:“為什麽?”
大姑娘擡手繞上辮梢兒,那手修長,白晰柔軟,更難得水蔥一般,根根似玉,她道:“爹早起上山……”
他輕“哦”一聲道:“大爺怎麽又上山?”
她道:“那有什麽法子,他說慣,待在鄰里里程會悶得慌,還說待久一身筋骨會硬,你知道爹的脾氣,還不能勸,誰勸他,他跟誰瞪眼,既然攔不住,我也就懶得管!”
他笑笑笑道:“大爺就是這麽個脾氣,論打獵,論爬山,他那身功夫那股勁兒,不讓任何一個年輕人,更難得他豪爽,脆!”
大姑娘美目一皺,道:“跟你一樣,也最會氣人,要不他怎麽會跟你一見投緣,最談得來,都一樣把人氣得都快哭,還跟沒那事兒—樣……”
他淡然一笑,道:“大爺上山,怎麽樣?”
大姑娘道:“還不是打着東西,要我來叫你吃飯去!”
他眉鋒一皺,道:“怎麽,又是叫我去吃飯?”
大姑娘柳眉一揚,道:“怎麽,叫錯麽?叫你去吃飯還不好,別人求還求不到呢,你自己知道,這東西村的人,他看得上那一個,菜是我做的,別人燒香叩頭聞都想聞,你卻……”
他忙道:“秀姑,不是的,是……是……”
秀姑道:“是什麽?”
他遲疑一下,擡眼說道:“你知道,秀姑,大爺也明白,我是個外鄉人……”
大姑娘道:“我知道你是外鄉人,半年前一個人到這兒,沒沒親沒朋友,就連鋪蓋都沒有……”
他道:“是的,秀姑,我是在處沒辦法,到這兒,我打算在這兒長住,也打算學着做個漁人,打漁過一輩子……”
大姑娘道:“沒人不讓你在這兒住,你最好住在這兒一輩子!”
他道:“這是你跟大爺的好意,別人不同,別人不這麽想,打從我剛到這兒來,一直到如今,這東西兩村的人是拿什麽眼光看我的,你不是不知道……”
大姑娘柳眉一竪,道,“我知道,他們都是……”
他搖一搖頭,道:“秀姑,這怪不得人,不說這兒,每一個地方都一樣,沒有一個地方歡迎外來人的,誰都怕外人打擾他們已久的寧靜,都怕……”
大姑娘道:“我就不怕。”
他微微一笑道:“那是你,其實,你已怕過誰來?天不怕,地……”
大姑娘紅嬌靨跺腳,道:“你敢再說!”
他笑,施即斂去笑容,搖頭說道:“秀姑,說正經的,大爺在這兒住不少年,跟他們就像一人一樣,可是自從我到這兒,承蒙大爺多方照顧,到你去兩次之,大爺的朋友沒,也沒人再跟大爺來往,甚至於把大爺也當成外來的陌生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大姑娘道:“我知道,我怎不知道,可是爹跟我沒一樣在乎……”
他微微點點頭道:“我知道,秀姑,你跟大爺都不會在乎,可是我不能不在乎,我到這兒來是來找地方住,找飯吃的,並不是來惹事生非給人添麻煩的……”
大姑娘截口說道:“你給誰添……算,不跟你說,跟你這個人怎麽說都說不上個結果來的,你說一句,你去不去?”
他道:“秀姑,你聽我說……”
大姑娘擡手捂上耳朵,道;“我不聽,你說,你去是不去!”
他道:“秀姑,你平心靜氣聽……”
大姑娘突然放下手,往前逼一步,大聲說道,“說,說,你就知道說,爹上山打着東西,好意要我來叫你,我把菜做好,酒也燙好,這換件淨衣裳跑來找你,到這兒又怕被這些死人瞧見,躲在柳樹等你老半天,等他們走遠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敢出來,結果你……你,不去算,稀罕,我這就去把茶倒,把酒潑,沒膽,沒膽,你像個大男人麽?連我這姑娘都不如,這你要是不去,往你永遠射踩我的門兒!”
她那本來紅潤的嬌靨白,說完話,扭頭就跑,飛一般地往東去,那條大辮子,在她背跳動得好厲害。
他呆住,一直到她跑沒影兒,他定過神。
他搖頭苦笑,喃喃一句:“秀姑,你的好意我懂,可是你那知道我……”
倏地住口不言,話變成輕輕一嘆,嘆聲中,他緩緩轉過身,背着網,提着簍,又往西去。
往西走有百丈,有一片不太大的樹林子,他就走進那片樹林子。
這地方,距東邊那片漁村也有百丈之遙,等於是那片漁村外的一個地方,它不屬於那片漁村。
在這片樹林子,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座落着一座小茅屋,一明兩暗,看上去是剛蓋不久,仔細看,這座小茅屋蓋好還不到一年。
小茅屋外有一圍沒有門的竹籬,竹籬姓种种氏着一些鮮花,長得卻挺好,這時候花圃停着衹有衹不過鳥雀,一見他走近,驚慌地撲動翅膀全飛。
他像是沒看見,輕皺着一雙眉鋒,把漁網往竹籬上一搭,提着簍子進竹籬,推開兩扇沒上鎖的柴房,他進茅屋。
茅屋這明的一間,談不上什麽擺設,衹有一張破桌子跟兩條破凳,還有破桌子上放着一盞油燈。除此,四壁空空,什麽也沒有。
他右邊那着鍋碗瓢勺的一間望一眼,然把簍子往地上一放,扭頭進左邊那一間。
兩間屋是既沒門也沒,一眼可以看到底,很明顯的,右邊那間是廚房,左邊那間是睡覺的地方。
這間“臥室”說來可憐,木頭釘的架子,上放着一張門,這就是床,床上有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個枕頭,不,該說是個小包袱,除這,就再也看不見的。
不,床頭還有條凳,凳頭上也放着一盞油燈。
不差,他一個人擁有兩盞燈。
也許是打半天的魚,人受不了,他進屋就往他那床上一躺,雙手往胸前二放,直望着屋頂出神。
屋頂是茅草,還有屋梁,有什麽好看的?暮色低垂,天黑,茅屋更黑,他又能看見什麽?
突然,他翻個身,點起那盞油燈,燈光微弱,但在他這間室,也算挺亮的。
點上燈,他右手探人懷中,當他那右手從懷袖出來的時候,他手多件東西。
那是一張紙,不,是一張素箋,那本來雪白的素箋,也許是時候過久,再不就是被他的汗漬的顔色都變黃。
他沒在意這些,緩緩攤開那張素箋……
素箋上,寫着一行行的字跡,字跡娟秀,顯然是出自女子手筆,映着燈光細看,那赫然是一闋詞:
紅藕香殘玉簟。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中誰寄錦書來?雁字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下眉頭,又上心頭。
這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一個打漁的人何來此物?
李清照這闋詞兒,是在她夫婿趙明誠一次遠出,她寂寞深閨
時,泣然在錦帕上作的,詞中備道相思之苦,如今這位打漁的他,也懷着這麽一張上寫“一剪梅”的素箋,莫非他也在被某位多情的人兒思念着?
突然,他笑,那笑,聽來冰冷,而且怕人。
旋即,笑聲沒,他一雙眉鋒皺得更深,那雙眼之中流露着的,太外,太多,令人難以言諭,難以意會。
不過,有一點不難明白,那是黯然,腸斷,魂銷。
他緩緩地把那紙素箋挪離眼前,手,拿着素箋的那手,緩緩地又落受不了胸前,他陷入深思,想,想,呆呆地,癡癡地,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除他自己……
驀地—聲:“燕大哥……”
是一聲焦急而驚慌的嬌呼。
他一怔神!
緊接着又是一聲,一聲連一聲,而且越來越近。
他慌忙摺好素箋藏入懷中,一躍下床,快步行出去,他出茅屋,來人已進竹籬,是大姑娘,她那雙美目有點紅,嬌靨上滿是焦急驚慌之色,一見他出來,她立即停步。
他倏然強笑:“是你,秀姑,什麽事這麽匆忙?”
她定神,嬌靨上的焦急驚慌色全沒影兒,冷冷說道:“爹不知道是怎麽,突然暈倒,我想請你去看看,不知道你不去……”
他一怔,忙道:“怎麽,大爺暈倒?”
大姑娘微一點頭,道:“是的,就是剛纔喝着酒突然暈過去……”
他略一沉吟,道:“走,秀姑,我跟你去看看!”身帶上門,邁步走過去。
大姑娘冷冷地望着他道:“這時候你就不怕麽?”
他眉鋒一皺,道:“秀姑,你怎麽……我不能見危不救,快走吧!”
大姑娘二話沒說,天知道她是不是真鎮定,是不是真冷漠,她轉身走出竹籬,腳下飛快。
行走間,他問道:“秀姑,大爺好好的怎麽會……”
大姑娘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連細看都沒敢細看就跑來找你,你知道,我不願意去找他們的……”
他沒說話,眉鋒皺得緊緊的。
大姑娘走得快,沒見他走多麽快,可是他始終沒落在大姑娘頭。
沒多久,他倆進漁村最靠西頭那一。
這一一大圈竹籬,有門,房子是瓦房,也是一明兩暗三間,屋左還有一間茅草房子。
這時候,中間那間堂屋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着一桌酒菜,那也是樣小菜跟一壺酒,筷子是兩,酒杯是一對,但人卻衹有一個。
這個人,是個瘦削老頭兒,一身粗衣褲,打扮挺俐落,五十多,子,頭髮也灰,可是看上去挺健壯,筋骨也挺結實,如今,他靜靜地靠在椅背上,閉着眼,子上還有酒漬。
大姑娘比誰都急,飛一般地先跑進堂屋,趴在老頭兒身邊焦急地叫兩聲:“爹,爹!”
他緊.跟着到近前,大姑娘焦急地擡起驕靨,道:“燕大哥,你看看……”
他道:“急,秀姑,讓我看看!”
他先探探瘦削老頭兒的鼻息,眉鋒一皺,隨即沉腕抓上瘦削老頭兒的腕脈,同時,他擡起左手,出兩指按在瘦削老頭兒的下眼皮。
他輕輕翻開瘦削老頭兒的下眼皮一眼,他立即神情震動,左手飛快落下,在瘦削老頭兒的心口點一指。
然,他開抓在瘦削老頭兒腕脈上的那手,輕輕說道:“秀姑,去擰把熱手巾來!”
大姑娘一直瞪大美目在旁看看,這時候她急急問道:“燕大哥,爹他……”
他道:“先問,去擰把熱手巾來!”
大姑娘這答應一聲,如飛跑出堂屋。
大姑娘走,他又在瘦削老頭兒的胸前飛快地點六指,手法淨俐落,而且捏得極。
轉眼間大姑娘捧着一個熱騰騰的手巾把跑進來。
他接過熱手巾把,展開一抖,很快地捂在瘦削老頭兒臉上,沒一會兒,瘦削老頭兒出一聲呻吟。
他微一口氣,伸手拉下瘦削老頭兒臉上的手巾。
大姑娘忙湊近去叫道;“爹,爹!”
瘦削老頭兒“唔”一聲,緩緩睜開一雙老眼。
大姑娘驚喜地忙道:“爹,您是怎麽,是那兒不……”
瘦削老頭兒一眼瞧見身邊多個人,輕“咦”一聲道;“燕大哥,你,你怎麽來?”
這聲燕大哥當然是跟着他女兒叫的。
他含笑說道:“陳大爺,秀姑說您好好地突然暈過去,我聽說之就趕來……”
瘦削老頭兒,陳大爺輕“哦”一聲,苦笑說道;“是的,不知道怎麽事,喝着酒,覺天旋地轉,眼前黑,那麽一下就人事不省……”
微一搖頭,接道:“大半是……唉,看來不服老是不行,大半是今天往山上跑一趟着……”
大姑娘秀姑忙道:“爹,您現在覺得好點兒麽,我扶您進屋去躺會兒!”說着,她就要伸手去扶。
他伸手攔住秀姑,道:“不忙,秀姑,大爺現在不能動,有句話我也想問問大爺!”
秀姑縮受不了手,詫異地望着他。
他則望着陳大爺含笑說道:“陳大爺,您今天什麽時候上的山?”
秀姑在旁一說道:“吃過早飯就去!”
陳大爺微微點點頭,他顯得虛弱無力,道:“秀姑說得不錯,就是吃過早飯以!”
他道:“您什麽時候來的?”
秀姑又道:“日頭剛下山就來,一進門就叫我去找你……”說到這兒,她幽怨地看他一眼。
他看見,可是他當沒看見,道:“陳大爺,您在外頭可曾碰見過什麽?”
陳大爺一怔,道:“碰見過什麽,你這話……”
他遲疑一下,擡眼說道:“我不瞞您說,您是中毒,一種慢性的毒,誰要是中這毒,誰就難活過三天……”
秀姑臉色一變,叫道:“你說爹是中……”
陳大爺一擡手,道:“丫頭,急,也叫,這麽大聲嚷嚷,讓人聽見……”
秀姑連忙低聲說道:“燕大哥,爹中的是什麽……”
陳大爺道:“燕大哥,你確知我是中毒,沒錯麽?”
他道:“應該不會錯!”
陳大爺老眼凝註,射訝異,道:“你怎麽知道我是中毒?”
他遲疑一下,道:“您眼皮血色有點紫,脈跳得也很慢,我所知,這就是中毒的跡象!”
陳大爺深深地看他一眼,眉鋒微皺,道:“我中毒?我怎麽會中毒?我沒有碰見什麽啊,讓我仔細想想看……”
想着,想着,他接道:“我這趟上山打扮跟往常一樣;就是碰着毒草,那也是沾在衣裳上,該不會跑進……”
話鋒至此一頓,忙接道:“對,在山上我覺脖子頭像被什麽螫一下,當時我用手摸摸,也沒摸出什麽,難道會是……”
他雙眉微微一揚,道:“陳大爺,您轉轉身,讓我看看您的脖子……”
陳大爺偏過頭去,擡手指指,道:“就在這兒,您瞧瞧有沒有什麽……”
他又挪挪身子,這位燕大哥他一凝目,兩道比電還亮的寒芒猛然一閃,他道:“秀姑,你來看看!”
秀姑忙湊近些,一眼,她立即變色尖叫:“哎喲,這,怎麽—圈烏黑烏黑的……”
不錯,陳大爺的脖子頭的正中央,有一圈烏黑烏黑的痕印,在這圈烏黑的痕印之中,另有一個針孔般大小的小點,顔色較外邊那烏黑的一圈略深一些,要沒有上好的目力絶難看得出來。
陳大爺身子震動一下,道;“是這兒麽?”
他道:“該是……”
擡手按上那一圈烏黑的痕印,道:“陳大爺,疼不疼?”
陳大爺點點頭,道:“有一點,有點疼!”
他縮受不了手,有意無意地在自己身前碰一下,然站直身子,道:“陳大爺,這就是您中的毒的毒根,當時您沒看見什麽?”
陳大爺忙搖頭說道:“沒有,真的沒有,我摸摸,也沒摸出什麽,回頭看看,也沒看見什麽,這是什麽東西這麽厲害?”
他遲疑一下,道:“山林之中多毒,您大概是被什麽毒螫……”
陳大爺點頭說道:“嗯,大概是,大概是……”
秀姑在旁埋怨說道:“都是您,叫您去,您偏要去,鄰里里程既不愁吃,也不愁穿,您又不比年輕人,為什麽非去……”
陳大爺搖頭強笑道:“丫頭,行,你放心,下你就是推我去我也不去,那還能去?上一趟山差點連命都沒,我今年五十多,還有十年好活呢,不去,說什麽也不去!”
秀姑滿意地笑,道:“您要早這樣,不就沒這檔子倒黴事兒麽?”
陳大爺擡眼望受不了他,道:“燕大哥,你看要不要緊,沒事兒吧?”
他微一擡頭,道:“陳大爺,恐怕得把您內的毒去掉才能叫好。”
陳大爺眉鋒一皺,道:“這麽說我得喝那短命的藥?”
他遲疑一下,搖頭說道;“藥恐怕沒有用,得……”
秀姑忙道:“藥沒有用,那,那該怎麽辦?”
陳大爺瞪她一眼,道:“聽你燕大哥的,打岔!”
秀姑小嘴兒一噘,沒再說話。
他則沉吟一下,道:“秀姑,你去拿把刀子來,剪子也行,順便打一盆熱水!”
秀姑瞪大美目,道:“燕大哥,你,你要什麽?”
陳大爺老眼之中掠過一絲異,道;“當然,你燕大哥有用,我那寬帶子上有刀,還不快去!”
秀姑小嘴兒又一噘,轉身走。
她走,陳大爺則望着他道:“燕大哥,你通醫?”
他微微一笑,搖頭說道:“談不上通,早年我跟個郎中學過,懂一點皮毛!”
陳大爺微笑說道:“燕大哥,你給我把過脈?”
他點頭說道:“是的,大爺,我一進來就先為您把脈!”
陳大爺道:“你把脈的時候,除發達現我是中毒外,有沒有現我還有什麽的毛病?”
他神情微震,愕然說道:“的毛病?沒有啊,難道您自己覺得……”
陳大爺笑道:“我自己倒沒覺得什麽,我是說你既然會醫,假如現我還有的毛病,脆麻煩你一治……”
他搖頭說道:“沒有,陳大爺,我沒現您有的毛病!”
陳大爺點頭說道:“既然沒的毛病那就好,是……”
他目光一凝,接道:“燕大哥,你知道我,我並不怕什麽,咱們雖然認識日子還淺,可是咱們相處得一直很不錯,我跟秀姑都沒把你當外人……”
他忙道:“我知道,陳大爺,我很感激……”
陳大爺搖頭說道:“那倒用不着,你我不外,咱們的交情也不尋常,說什麽感激?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坦誠的告訴我,有沒有現我還有的毛病……”
他雙眉微揚,道:“陳大爺,真的沒有!”
陳大爺受不了一口氣,道:“那就最好不過……”
秀姑走進來,兩手端着一盆熱水,右手還拿着一把帶皮鞘的短刀,那是打獵的人常用的獵刀。
她把熱水往地上一放,站直身子把刀遞出去:“燕大哥,你不是要刀麽?這兒呢!”
他接過那把刀,一按啞簧,短刀出鞘,陳大爺適時說道:“燕大哥,你看這把刀子不用?”
他微笑說道:“雖然不及玉刀,可也能湊受不了!”
他伸手把刀放在燈焰上,接道:“您請像剛纔一樣,轉轉身子!”
陳大爺搖頭說道;“我活這麽大把年紀,今天可是頭一挨刀子!”說着挪挪身子轉過去。
秀姑忙道:“燕大哥,你要什麽?”
他道:“得把大爺的傷處割開,讓毒血流一流!”
秀姑美目中異一閃,凝睇說道:“燕大哥,你怎麽會這……”
陳大爺突然叱道:“丫頭,在那兒噦嗦個沒完,讓你燕大哥分心,站在一旁好好的看,瞅這機會也多學點兒!”
秀姑眨動一下美目,沒再說話,可是她那一雙美目卻緊緊地盯在這位燕大哥那張黑臉上。
他避開去,自燈焰上抽受不了刀,道;“陳大爺,您請忍着點兒!”
陳大爺笑道:“你儘管下手,我雖然比不上關老爺當年骨療毒,但卻撐得住這些微皮肉之痛,來吧!”
此老的確豪邁,也夠鐵錚!
他笑笑道:“陳大爺,我要下刀……”左手一伸,道:“秀姑,把手巾給我!”
秀姑眼不離他,擡手自桌上抓起手中遞過去。
他接過手巾墊在陳大爺的脖子,然右手用刀輕輕落下,一點即收,刀快,他手法更俐落,皮破肉綻,一縷烏血流下來。
他隨手把刀遞秀姑;然抓起陳大爺一隻手。
他剛抓上陳大爺的手,陳大爺那傷處的烏血,猛然往外一涌,陳大爺低低呻吟一聲:“燕大哥,好……好,好!”
轉眼間烏血流出,他受不了抓在陳大爺手上的那手,拿着手巾的左手,伸中指在陳大爺傷口下面點一下,那麽輕輕的一下,血立即止住。
他收受不了左手,把沽滿血污的手巾往地上一丟,道:“秀姑,剩下來的是你的事,大爺打獵數十年,不會沒有傷藥,把藥給大爺敷上點,然包紮一下就行!”
秀姑一雙美目瞪得大大地,神情微顯激動,道:“燕大哥,我真沒瞧出來,你……”
陳大爺道:“快去,丫頭,讓你爹老偏着身子!”
秀姑深深地看他一眼,轉身進左邊那間屋子。
這時候他道:“陳大爺,不礙事,您歇着吧;天不早,我該走!”
陳大爺背着身子忙擡手說道:“慢着,燕大哥,你就是來忙的麽?如今忙完你要走,我或可以放你,可是秀姑絶饒不我!”
聽秀姑在房說道:“爹,讓他走,我這就出來!”
陳大爺道:“聽見吧,這跟聖旨差不多,給我找麻煩!”
他眉鋒微皺,沒說話。
適時,秀姑像一陣風,手捧着該用的東西從房出來,那雙大眼睛一下便盯上他,道:“你要走,請坐會兒,好不?”
陳大爺道:“燕大哥,這是一輩子的事兒,你還是聽她的吧!”
他強笑答應一聲,退兩步坐下去。
秀姑笑,深深一眼,走過去忙她的,洗淨傷口,上藥,包紮,不過轉眼工夫,姑娘她既靈巧又俐落。
包紮妥當,陳大爺轉過身,突然一聲輕喝:“丫頭!”
秀姑脆聲應道:“爹,這還要您教麽?”話落,轉身,嬌軀一矮,就要衝他拜下。
匆忙間他無所選擇,一驚出手,恰好架住秀姑的一雙粉臂,陳大爺輕喝一聲:“好身手,換個人就想攔住她!”
他忙道:“陳大爺,您這是……”
秀姑道:“你救爹,我這做女兒的理應……”。
他忙道:“秀姑,這麽說,我受不起這個!”
秀姑不信,姑娘她也有用心,硬要拜下,可是她徒勞枉費,一張嬌靨都憋紅,她沒能動分毫。
陳大爺目中異連閃,一嘆擺手,道:“丫頭,聽你燕大哥的吧,算!”
秀姑答應一聲,她一雙美目緊緊地盯着他,沒動。
他立有所覺,神情一震,忙收雙手,道:“陳大爺,我情急……”
秀姑靨飛紅,倏地垂下螓首。
陳大爺搖頭說道:“燕大哥,這麽說,我這個不是世俗人,你也非常人,用不着講究這些,再說咱們彼此也不外……”頓頓,接道:“燕大哥,我不言謝!”
他道:“大爺,您言重,毒整那麽一下,可巧我懂……”
陳大爺道:“燕大哥,毒整一下事小,這毒能要人的命事大!”
他強笑說道:“陳大爺,是我過於誇大其辭……”
陳大爺搖頭說道:“燕大哥,我不是個糊人,是與不是,我自己明白,單看你不惜耗費真力為我迫毒這一點,就知道我中這毒非同小可,我說對麽?”
他勉強笑笑,沒有說話。
陳大爺接着說道:“燕大哥,咱們認識有半年多,我一頗以我這雙老眼驕傲,可是這一我走眼……”
他道:“陳大爺,您大概是把我……”
陳大爺道:“燕大哥,我父女是掏心交你這個朋友,這話可是從你來的頭一天說起,要不然我不會寧得罪他們處處照顧你!”
他窘迫不安地一笑說道:“陳大爺,那麽我這麽說,我也走眼!”
陳大爺搖頭說道:“我父女是學些皮毛,跟常人沒什麽兩樣,而你身懷絶學,卻能收斂得一如常人,這就不簡單!”
他道:“陳大爺,這是您……”
秀姑突然說道:“是爹什麽,你瞞得人好苦,要不是這次碰巧,爹跟我永遠想知道你是怎麽一個人,怪不得你不到鄰里里程來,怕是你早就看出爹是……”
陳大爺忙道:“是麽?燕大哥。”
他遲疑一下,毅然點頭,道:“不敢再欺瞞您,我是早看出來!”
“好啊!”秀姑嗔道:“我躲在柳樹嚇你,你還怪我嚇你一大跳,你的膽子真小啊,裝得可真像……”
陳大爺老眼一橫,輕叱說道:“丫頭,嚷嚷什麽,沒規矩!”
秀姑小嘴兒撇,道:“燕大哥又不是外人!”
陳大爺道:“可是咱們以外的人是外人!”
秀姑冰雪聰明,一點既透,立即閉上小嘴兒。
陳大爺轉眼望着他道:“燕大哥,半年多,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麽?”
他忙道;“陳大爺,我叫翔!”
陳大爺目光一凝,道;“燕翔,是真名實姓?”
燕翔微一點頭道:“是的,陳大爺!”
陳大爺想一想之,微笑說道:“燕大哥,我這雙老眼不算昏花,我看得出你是個非常人,你跑到這偏僻漁村來住下,必是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
燕翔淡然強笑,道:“陳大爺,其實也沒有什麽,我過膩以往的生涯,也厭煩,所以脫離江湖,跑到這偏僻漁村來。”
陳大爺凝目說道:“燕大哥,彼此不外,恕我直言,原因那麽單純麽?”
燕翔微笑說道:“是的,陳大爺,我不敢瞞您,也沒有必要瞞您,像您,怕不也是厭煩那江湖生涯……”
陳大爺哈哈笑道;“燕大哥好厲害,這句話不但也把我拉進來,而且還帶着套間我的過去的意思對不對?”
燕翔含笑說道:“您明鑒,我不敢!”
陳大爺搖頭說道:“說什麽不敢,燕大哥,我這個人不慣奉承人,可是當着你我要直說一句,你的氣度、修養、做事之穩健,以及機智,甚至於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生平所僅見……”
燕翔道:“陳大爺,您誇奬,也可能您看走眼。”
“不,燕大哥!”陳大爺搖頭說道:“當然,我並不是說的地方沒有奇人,可是像你,燕大哥,你就應該是江湖上的一位頂天立地奇英豪……”
燕翔道:“陳大爺,看來您是……您要再這麽說,我可就坐不住!”
陳大爺一嘆搖頭,道:“燕大哥,我是跟你說正經的,對我自己的眼光,我由來有自信,至於我的過去,如今我不再瞞你……”
擡眼接道:“燕大哥,你既然也是我輩江湖人,對我,你就不該陌生,當年北六省有這麽個人,追魂手……”
燕翔雙目微睜,接道:“陳太極陳老英雄!”
陳大爺微一點頭道:“他是叫陳太極,可是英雄二字他當不起!”
燕翔道:“陳大爺,誰說的?陳老英雄以一雙鐵掌威震北六省,宵小聞名喪膽,他俠骨仁心,義薄天……”
陳大爺老臉上閃過一絲抽搐,道:“算,燕大哥,往他那張老臉上貼金抹粉,你要再捧他,怕他會找個地縫鑽下去。”
燕翔道:“陳大爺,我句句由衷,字字自肺腑!”
陳大爺道:“就因為這樣,他……”搖頭一嘆,接着:“燕大哥,在他當年仍在江湖上的時候,也許可以勉強能當得起英雄二字,可是以……哼,他不配,他成個沒骨氣的,他甚至連下五門的宵小都不如!”
燕翔道:“我不懂您這話何指?”
陳大爺道:“燕大哥,你既然知道他,就不會不知道他以受不了什麽,吃什麽飯!”
燕翔微一搖頭道:“我聽說陳老來從北六省武林離奇的失蹤!”
“失蹤?”陳大爺哼地一笑說道;“他倒不是失蹤,而是賣身……這麽說吧,他死!”
燕翔道:“陳大爺……”
陳大爺目光一凝,道,“燕大哥,你真不明白?”
燕翔遲疑一下,點頭說道:“陳大爺,我剛說過,我知道他來失蹤!”
陳大爺搖頭說道;“燕大哥,他自己都不在乎,你又何必替他留子!”
燕翔沒有說話。
陳大爺嘆口氣,道;“燕大哥,他一念之誤,一步走差,賣身投靠,你懂麽?”
燕翔點頭說道:“我懂是懂,可是我以為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陳大爺凝目說道:“燕大哥的意思是說……”
燕翔道:“陳老他必有萬不得已的苦衷,要不然,以他的性情為人,以及過去的作為,他絶不會這麽做!”
陳大爺搖頭笑道:“燕大哥,你太看得起他,沒有,他沒有不得已,也沒有苦衷,他是心不定,耳朵軟,貪圖榮華富貴,夢想飛黃騰達而已,要不然我不會說他沒骨頭!”
燕翔道:“陳大爺,也許您冤枉他!”
“冤枉他?”陳大爺“哈”地一聲道:“燕大哥,沒有,絶沒有,我這個人來有一句說一句,絶不會冤枉他!”
燕翔道:“陳大爺,我不便,也不敢跟您擡杠!”
陳大爺搖頭說道:“燕大哥,你不必跟我擡杠,沒人能比我更清楚他,這也是北六省武林衆所周知的事實!”
燕翔沒有說話。
陳大爺老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神色,道:“的確,起先他着實得意一陣子,在北京城那時當真很吃得開,權傾一時,威風赫赫,連一些王公大臣他都不放在眼,不愁吃,不愁穿,整在價這個叫陳老,那個叫陳公,神氣得不得,他是着甜頭,可是……”
他又微一搖頭,接道:“曾何時,那苦頭也來,起先是他那妻背叛他,之,沒多久,他厭煩,他憎惡,他怕,每當他奉命去害人的時候,他心顫,他膽怯,他害怕,於是,他夢醒,燕大哥,你是知道的,那個圈子,進去容易,要想再出來,那就難比登天……”
燕翔沒有說話。
陳大爺接着說道:“那個圈子的人,是絶不容他活着走的,他們要殺他,於是,他背負幼女,奮力殺出重圍,好不容易,帶着心靈的創傷與內侍給的刀痕到武林中,武林中的朋友也照樣容不他,他沒有勇氣,沒有臉跟武林舊友照,於是他躲起來,一躲就是十年……”
秀姑突然說道:“爹,您能不能不說!”
陳大爺微一搖頭,道:“丫頭,你說,燕大哥不是外人,爹這條命是你燕大哥找來的,又有什麽不能讓他知道的,再說,說到這兒我也算說完!”
秀姑憤然說道:“您用不着這樣,天下那兒不能去,至少這兒能待,咱們在這兒過十年平靜的好日子!”
陳大爺搖頭苦笑,道:“丫頭,這平靜的好日子,到今天已經到頭!”
秀姑美目一睜,訝然說道:“爹,您這話……”
陳大爺苦笑說道:“傻丫頭,你還不明白麽?爹在山上跑這麽多年,怎麽單就今天碰上能要人命的毒!”
秀姑臉色一變,驚聲說道:“爹,您是說……”
陳大爺道:“秀姑,你稟賦不差,這多年來,爹也一直沒對你過手,究竟是怎麽事,你自己去想吧!”
秀姑嬌靨上的神色倏轉悲憤,雙眉陡揚,咬牙說道:“好哇,咱們得罪過誰?頭也低,氣也忍,躲在這兒也躲十年,什麽還不放手,難道非趕殺絶不成麽?好,你們逼我父女走投無路,我父女就……”
話說到這兒,她霍地轉過嬌軀就要走。
陳大爺一驚,忙喝道:“丫頭,站住!”
秀姑站住,可是她沒轉過身來。
陳大爺道:“丫頭,你要什麽?”
秀姑道;“他們欺人太甚,我忍無可忍,找他們……”
陳大爺雙目一聳,沉聲喝道;“丫頭,你想死,你這是去找人麽?你這是去送命,你怎不想想看,連爹都受傷,你會……”
秀姑道;“我不怕,我受夠,也忍夠!”
陳大爺道;“那怕是你我父女也是活夠。”
秀姑霍然轉過來,嬌靨上滿是淚漬,她叫道:“爹,您怎不想想,咱們究竟是招誰,惹誰,頭也低,氣也忍,也躲十年,他們還不肯放手,今天要不是燕大哥,您這條命不就糊糊地交給他們,躲在背暗箭傷人,這又算什麽……”
陳大爺老臉抽搐一陣,顫聲說道;“丫頭,你爹是個怎麽樣的人,別人不知道,你該知道我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究竟是為什麽?”
秀姑道;“我知道,那是因為您還有一個女兒!”
陳大爺點頭說道:“你知道就好,丫頭,讓爹死都揪心!”
秀姑道:“難道咱們就衹有再躲下去,再低頭再忍受下去?能躲就躲,躲一輩子,東奔西逃,永遠不能像別人一樣安靜地過活,永遠得害怕,得……”
陳大爺悲聲說道:“丫頭,那是爹拖受不了你,上一代犯下的錯,本不該下一代來承擔,可是這世上沒有公理,也沒有道義可言……”
秀姑道:“那要是躲不掉呢?”
陳大爺陡揚雙眉,目中寒芒閃爍,威態迫人,但他旋即又收斂,收斂得又像個怯弱的老人,他搖頭嘆道:“丫頭,爹已經人土半截,還有什麽好怕的,可是你……爹絶不能讓他們傷害你,直到那一步,爹這條命任他們拿去,可是臨死也要跪下來求他們擡擡手,放過你……”
秀姑嬌軀倏顫,她沒說話,卻突然低頭捂臉,一陣風般跑進左邊那間屋。
陳大爺身軀暴顫,久久始恢平靜,嘆道:“燕大哥,你見笑……”
燕翔忙道:“陳大爺,您這是見外,那怎麽會?我衹有悲憤不平……”
“不,燕大哥!”陳大爺搖頭說道:“有道是:‘一失足成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什麽因結什麽果,今天這一切,我不怨尤任何人,是我應有的報應,我該承受,可是秀姑她……”搖搖頭,悲凄地住口不言。
燕翔道:“陳大爺,我覺得他們也的確逼人太甚……”
陳大爺道:“話固然不錯,可是當初誰叫我……燕大哥,你知道,我衹有秀姑這麽一個女兒,我絶不能……”
目光一凝,話鋒忽轉,道:“燕大哥,再瞞我,我中那毒,究竟是……”
燕翔遲疑一下,道:“陳大爺,事到如今,我不敢再瞞您,您不是被螯傷的,而是被暗器打中頸……”
陳大爺臉色陡然一變,道:“暗器,你是說……”
燕翔低頭從衣衫上拔下一物,隨手遞過去,道:“陳大爺,您可認得此物?”
那是一根細如牛毛,烏芒閃射的鋼針。
陳大爺臉色大變,劈手搶過那根鋼針,道:“蒸大哥,你說傷我的就是這……”
燕翔點點頭,道:“是的,就是這根針!”
陳大爺道:“當時我曾經擡手摸過脖子,怎麽沒摸着?”
燕翔道:“暗器這人的心眼手法頗高,這根針全沒人肉中!”
陳大爺臉色一變,道;“那……燕大哥,你是怎麽把它取出來的?”
燕翔淡然一笑,道:“陳大爺,當我割開您的傷處的時候,我現它……”
天知道他是不是在那時候取出這根針的。
陳大爺信以為真,沒再多問,一舉手中那根針,道:“燕大哥可知道這根針的來?”
燕翔搖頭說道;“陳大爺,我見識淺薄,不知道它的來。”
陳大爺在這時候沒心情多想,冷笑一聲道:“燕大哥,這根針可大有來頭,提起它的來,足能震撼半個武林,當然,這根針本身微不足道,有來頭,能震撼半個武林的,是擅用這毒針的人……”
燕翔道:“陳大爺,這個人是……”
陳大爺道;“燕大哥,你可聽說過四川有個唐門……”
燕翔道:“我聽說過,四川唐的人擅施毒,莫非這根針……”
陳大爺道:“就是四川唐的獨門暗器,歹毒、霸道,死在這毒針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十之八九都死得莫名其妙……”
燕翔道:“那不但是歹毒、霸道,而且陰損。”
陳大爺點頭說道:“半點不差……”目光忽地一凝,道;“燕大哥,你真不知道這毒針韻來?”
燕翔點頭說道:“是的,陳大爺,您以為……”
陳大爺道:“燕大哥,你隱瞞的未免太多!”
燕翔訝然說道:“陳大爺,您這話……”
陳大爺道:“你要是不知道這根針的來,怎麽會知道中這毒的人絶活不過三天?”
燕翔神情一震,道:“陳大爺,那是因為我看出您中的毒很烈……”
陳大爺微一擡頭,道:“燕大哥,隨便你怎麽說吧,我雖然對你一無所知,可是我知道你一直是深藏不露,瞞人良多也就夠……”
燕翔不安地笑笑,道:“陳大爺,您……”
陳大爺搖頭說道:“燕大哥,不提的吧,我從這根針知道,那個圈子的人,已經找到我,而且已經知道我住在這兒,雖然這根針中者活不過三天,可是我不以為他們打出這根針,不會扭頭就走,說不定已經跟來,也可能早就圍上我這個住處,燕大哥,我不多留你,你走吧!”
燕翔坐着沒動,道:“陳大爺,你也不該再在這兒待下去!”
陳大爺搖頭苦笑,道:“遲,燕大哥,我明白得太遲,現在再想走……”
他搖搖頭,住口不言。
燕翔道:“您真不願意跟他們動手?”
陳大爺擡頭說道;“燕大哥,不是我長他們志氣,滅自己威風,那個圈子人,個個都是一流好手,他們要是沒有十分把握,也絶不會找到這兒來,既然這樣,動手那是多,也是自找……”
燕翔道:“難道不成您就束手就縛,坐以待斃?”
陳大爺悲笑說道:“衹有這條路好走,衹有任他們把我這條命拿去!”
燕翔道;“陳大爺,恐怕不是您這條命!”
陳大爺臉色一變,道:“燕大哥,你的意思是要我……”
燕翔道:“事實上您現在帶着傷,也不適宜跟人動手,假如您願意,我倒是有個退兵之計,也許能……”
陳大爺“哦”地一聲道;“怎麽,燕大哥,你有退兵之計?”
燕翔道:“有!是能在沒辦法的情形下冒險一試,我不敢說絶對能成。”
陳大爺道:“燕大哥,你那退兵之計是……”
燕翔離座而起,到桌前含笑伸出一根手指,沾點水,在桌上寫一個字,那是一個“詐”字。
陳大爺目中異一閃:“我明白,你是要我……”
燕翔笑道:“陳大爺,一經說穿可就不靈。”
陳大爺倏然一笑,住口不言,但旋即他又擡眼說道:“燕大哥,你看有用麽?”
燕翔道:“我剛纔說過,能說試試,不敢說有絶對的把握—定成……”
陳大爺一點頭,道:“行,燕大哥,我願意試試,我也是在沒有辦法的情形下,唯一可走的路,燕大哥,你快……”
燕翔搖頭說道:“陳大爺,我不能走,我走秀姑怎麽辦?”
陳大爺呆一呆,道:“可是你……”
燕翔道:“陳大爺,我是個局外人,也是您的鄰居,到您這兒來幫個忙,那是理所應當的!”
陳大爺搖頭說道:“不行,燕大哥,我不能讓你……”
燕翔道:“陳大爺,您該為秀姑着想。”
陳大爺道:“我知道,可是我絶不能為秀姑把你也……”
燕翔道:“陳大爺,您忘,我是您的鄰居,也是來幫忙的!”
陳大爺道:“可是……你以為他們會放過秀姑……”
燕翔道:“如果他們稍有人性的話,我以為他們不會為難秀姑,再說秀姑是個年輕的姑娘…”
陳大爺苦笑搖頭,道:“燕大哥,你不知道,他們……”
燕翔道:“陳大爺,主意既然是我出的,我就有萬全的打算,您要是信得過我,就請再多說,一切聽我的!”
陳大爺呆一呆,搖頭說道:“燕大哥,我早該相信,我是瞎操心,顧慮太多!”
燕翔笑笑,道;“您請床上躺躺去吧!”
陳大爺微微一笑,點頭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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